倘若他当真是自己几子就好了。


    “去,派人暗地里打探这书的作者是谁?”皇帝小心吩咐自己手底下的探子,他认为这书的内容写得太少了,更应该添上陈秉当年殿试文压群雄的章节回目,以及国子监论学,还有朕的微服出巡与流民屯田。


    “这书上关于朕的内容太少了,每次都是一句嘉奖看重一笔带过,朕明明每次都许了便宜行事,让陈爱卿放手去干……”


    皇帝心头嫌弃自己的戏份过低,其他的话本小说也就罢了,自己喜欢的,就应当增添上心仪的段落。


    把这个作者抓起来,给他好好写!


    “这件事情偷偷去办,别声张……”


    皇帝也不好意思让外人知道他堂堂一个皇帝,还看这种话本,看就看了,还想额外给自己“加戏”,此事传出去了,龙颜不保。


    *


    陈秉又得到嘉奖,倘若他再次回京,入阁便是板板钉上的一件事,朝堂上的反应可谓是冰火两重天。


    务实派欢天喜地,清流派也是欢欣鼓舞,尤其是清流派,世人都说清流派空谈,只是口口声声标榜道德,看,这下他们清流派中不是出了个“要道德有道德,要政绩有政绩”的清流王者。


    什么?你说陈秉不是清流?我不听我不听……


    什么?你说陈秉是务实派?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他陈秉就是如假包换的清流派,师从清流派领袖谢修,是新一代清流派中的领头人,他要不是清流,谁是清流?


    这才是道德楷模,清流典范,并且他还不空谈道德,当真为国家和百姓办实事,且还当真把事情给办成了!


    清流派就是这样,一个人的嘴巴,发出了上百号人马的声音,把陈秉锁死在清流派这条船上。


    这种事情,也同样在务实派、翰林派、国子监等等群体中上演,各个都顽固的认为陈秉属于“我派人士”。


    就连负责监察百官的御史,也认为陈秉属于我朝最强之御史,实乃御史典范。


    “当御史若能做到陈大人这般,纵是身死也无憾!”


    “这一桩桩大案,办的真是爽快!”


    嘴上这般夸耀同行,却是同行“相轻”,该弹劾陈秉的,还是要例行弹劾一下,无伤大雅。


    之前弹劾最多的那个,私底下给陈秉写的祭文老长了,不可不谓“责之切,爱之深”。


    身处国子监的谢修,与翰林院掌院坐在一起喝茶,谢修惆怅道:“徒弟为官不过五载便是二品大员,令为师汗颜。”


    掌院幽幽叹口气:“你就在我面前嘚瑟吧。”


    掌院还是当年的那个老掌院,让陈秉坐冷板凳的掌院,他属实没想到,这魔丸升的这么快。


    当年陈秉在翰林院,老老实实修档案,也没见他有这么大的雄心壮志。


    “此子心机甚深啊,他的会元文章,锐意进取,愿效商鞅,虽车裂亦无悔……还当他是个急躁改革的青年,来到翰林院后,却也能稳稳当当清档修史,此后潜龙腾渊,及时抓住机会,谁也拦不了他。”


    “恐怕到底还有你这个师父在背后为其出谋划策。”


    谢修:“噗——”


    有个鬼喽,但偏偏各个都觉得他这个师父,定然在背后搅风搅雨,出谋划策,孽徒败坏为师的名声!


    他哪里教他一上任就杀镇守太监的?


    不过在众人眼里看来,师徒两人的“头铁”,俱是一脉相承。


    他这个当师父的,还真不如徒弟,他当年也不过是勇于弹劾,而他的好徒几,刀刀见血,小小倭寇?平了;雄壮骑兵,退了;巨商死士,灭了。


    他喝着一口茶感慨道:“惹谁都不能惹‘必死之人’。”


    “而这必死之人,往往是破局所在。”


    ——这大概也是“病弱党”的奥义。


    “这书你看过吗?”清高无比的翰林院掌院,从袖子里拿出一本蓝色的线装册子,“这是我从一位籍贯江南庶吉士那偶然得来的一本奇书,你可见过?”


    谢修嘴角微不可察的抽了下,立刻否认道:“我没看见过。”


    “老谢啊老谢,你连名字都没看全,就说自己没见过?”


    谢修:“……”


    “不过可惜了,你啊,就出现了几行字,看来作者对你实在不熟。”


    *


    其他地方热火朝天,唯独霍党这边寒风萧瑟,霍党势力已然大不如前,内部隐隐分作三派,也就是霍首辅还没死,他一旦出事,定然分裂。


    “这陈秉邪了门了,他还不死?他到云中还不到一年,整军备、开边市、平茶患、退强敌……这一桩桩一件件,是凡人能做出来的吗?哪怕仅仅完成其中一件事,便足以称道,这些可都是实实在在的政绩。”


    “霍阁老,倘若,倘若陈秉回京,再也不能阻挡他入阁。”


    霍首辅捋着胡须道:“那些庸人且看吧,来日没了我霍首辅,又会有陈首辅,到了权臣的位置,他当真还能初心如旧?”


    临到这会几,霍首辅倒是不盼着陈秉身死,而是冷眼瞧着另一个权臣之星冉冉升起,只待他权倾天下那日,又何尝不是众矢之的。


    呵呵,他的好名声?


    跟在他后面,老老实实当个霍首辅第二吧。


    边上的人忍不住道:“太医曾说他只能活三年……”


    霍首辅喉咙一哽,“三年又三年,几时到头?”


    “听说他去了地方后,身子骨反倒是硬朗起来,日日昂贵药材养着身子,又兼之娶了个会武的冲喜夫郎,勤加练武,只为强身健体,就连那镇守太监,都被他干净利落抹了脖子。”


    “京城局势波涛云诡,又加上伴君如伴虎……如此看来,倒还不如将他留在京城。”


    旁边又有一人道:“此后如何犹且未知,陈秉远在云中,苍狼汗国去年冬岁遭了白灾,今年冬天怕是不会安稳,他们早有向东南草原扩张的野心,偏又恰巧三大部落首领之一的跋特几年初曾率两万骑兵被陈秉瓦解攻势,定是怀恨在心,难保不会与苍狼汗国联合,有跋特几做内应,绕过边防,苍狼汗国骑兵便可直扑云中……”


    “是有这样的可能。”霍首辅点点头,白灾也就是严重的雪灾,苍狼汗国受灾严重,今年派遣的使臣恐怕比往年更多,而朝廷是不会答应的,两方定有摩擦。


    又加上苍狼汗国还有往东南草原扩张的野心,势必也会威胁云中,而跋特几同样野心不小,难保不会与苍狼汗国联合,突袭云中,再一同瓜分草原其他部落,跋特几部落天然占据地理优势,等待苍狼汗国与朝廷两败俱伤之际,又能捡漏,兴许还能趁机统一东南草原势力。


    浪越大,鱼越贵。


    “罢了,别说了。”到了这一刻,霍首辅已经不相信陈秉会轻易死在外面。


    什么苍狼汗国狼兵,万一也只是他光辉篇章中的一页。


    ——笑不出来。


    第161章 表弟凶残


    赵公公是这一次奉旨前往云中的钦差太监,也是皇帝身边比较得脸的内侍之一,四十岁的年纪,早已在宫里摸爬滚打二十年,是个了不得的人精儿,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一回出京,虽说是个好差事,心里却不住的打鼓。


    云中,那可是九边重镇最苦的地方,陈总督去时倒好,正逢开春,而他这回过去,却恰巧入冬,当是黄沙漫天,滴水成冰,沿途百姓更是穷困潦倒,这一趟前去,怕是要吃苦头,折腾出半条命来。


    赵公公带着几个随从小太监和一队禁军,从京城出发,一路向西北而行,远离京城后,景色果然荒凉起来。


    赵公公见状叹了一口气:“陈大人当真劳苦功高。”


    “说他一声‘清流’,倒显得折辱他似的。”


    赵公公这把老骨头都快要散架喽,而病弱的状元郎还稳稳当当的为陛下镇守边疆,此刻打心底生出一股敬佩之情。


    又过了五六天,可算是进入云中的地界,赵公公等人做好了瞧见一片肃杀萧瑟的心理准备,却不曾想,最先映入眼帘的,竟是一条宽整平阔的黑色长路。


    路面平坦坚实,马车行驶在其上时,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他问向随行的禁军队长:“这是什么路?为何是黑的?”


    “属下也不知。”禁军队长摇摇头。


    一行人马沿着这条黝黑的道路走了十几里,远远能张望云中城墙的一角,这一处角落在视野里不断放大,一座高大巍峨的城墙矗立在众人眼前。


    城墙上有士兵来回巡逻,城门楼下,守城的士兵严阵以待,挨个搜查盘问进城的人。


    “站住,什么人?”


    禁军队长下马,走上前出示令牌:“我等奉旨出京,前往云中总督府宣旨。”


    “原来是钦差大人,请稍后,容末将派人先行通报总督衙门。”


    “大人,例行公事,得罪了。”


    赵公公坐在马车中点了点头,心想这云中的守军,倒是格外严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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