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悄无声息,唯独偶尔的虫鸣鸟叫,路过的村庄空无一人,房屋破败倒塌,只剩下断井颓垣,路边偶尔还有几具散落的白骨。


    别说是两个年龄五岁的奶娃,从小在江南长大的姜漓,也从未见过这等凄凉败落的场景。


    怕是只有舅舅等驻守边关的将领,才对此等景象数见不鲜。


    平日里较为闹腾的韫哥儿也不闹了,乖乖巧巧坐在马车里,担忧道:“爹爹,我们要去哪里?”


    “说不定是去荒郊野岭把你给卖了哦~”陈清宴做了个鬼脸恐吓弟弟。


    陈秉见状道:“爹爹被皇帝贬谪去边关当苦力,你们两个孩子,将来一个捡垃圾,一个挖煤。”


    姜漓:“????”


    可怜的漓哥儿,总是因为参与不了父子之间的谈话,而显得格格不入。


    “秉爹,就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你怎么当苦力?皇帝让你修长城吗?”


    陈秉理所应当道:“答对了,爹就是去主持修长城。”


    两个小崽子惊呆:“!”


    姜漓抬了抬手,有些后悔自己知道的太多,又后悔自己知道的太少,总之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他原本想摆一摆作为父母的架子,瞪一眼自家夫君不要随口忽悠孩子,后来想想他自己趁着孩子睡觉,在马车上撒娇了半天,哪还有脸端什么架子。


    ——打不过就加入。


    “咱们家以后没饭吃啦,今天就吃野菜窝窝头吧,等会儿漓爹爹找找水源,给你们抓鱼吃!”说到野炊抓鱼,姜漓来了精神,好呀你们这群大小臭崽子说没饭吃,那咱们就吃窝窝头,还在野外烤鱼。


    车马队来到一处河流停下,姜漓带着孩子们抓鱼,陈秉则找到了当地的驿丞,询问本地情况,“此处为何如此荒凉?”


    “大人有所不知啊,去年北虏打进来了,一路烧杀抢掠,跑了三成人,剩下的交了赋税,今年哪还有指望种地?这会已经多久没下雨了,如若今年春天再不下雨,怕是又要饿死人。”


    又旱又遭抢,普通平民百姓自觉没有活路,只能逃散,逃不掉的,则是自古驻边的军户军屯,和各种流放的罪臣。


    其他活得滋润的,则是本地的官员和富商,侵吞钱财,侵占土地,控制买卖,奴役百姓……


    也就是富的富死,穷的穷死。


    “夫君,鱼烤好了,吃吧!”


    陈秉走过去吃鱼,发现自家老婆当真适应性极强,还特别热爱野营野炊,不仅抓到了鱼,还抓到了一只野兔子,带着两个娃说要烤兔子。


    陈秉咬一口酥脆的烤鱼:“假若举办荒野求生大赛,我们家漓儿能活到最后一集。”


    姜漓被他这声“漓儿”喊得有几分脸红,以前都是漓哥哥长漓哥哥短,这会儿仿佛变成了平辈,甚至于他还小了一点,像是对方在叫晚辈。


    私底下两个人这么叫也就算了,现在当着孩子的面……


    两个娃烤着兔子,忙着玩火儿,哪能顾及亲爹的小心思。


    韫哥儿兴奋:“爹,以后咱们每天都自己上山找吃的吗?”


    这岂不是不用读书了?


    陈秉捂额,心想自己养的是什么娃儿,尤其是韫哥儿这一脸“期待炸学校”的学渣样,实在难相信这是自己亲生的。


    “你还是听你哥哥的话,早上起来读读书。”


    “哦——”小学渣特别怨种的叹了一口气,命苦哦,谁曾想,还是要读书。


    陈秉将这只小学渣抱起来,脑子里天人交战,不知道该怎么教育孩子,说是放任,但有时候总觉得,这个娃还有点抢救的必要。


    陈秉自小从父母那里,得到的是有条件的爱,他要变得优秀,给父母长脸,按照父母的规划去走一条光鲜亮丽的精英之路,过程中一旦偏离轨道,平日里慈眉善目的父母就会立刻变脸,说他辜负父母的期待与栽培,说白养这么个儿子,说他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这也导致了陈秉在感情上的冷漠和疏离,因为他清楚的知道父母给予的感情是有条件的爱,需要付出代价,才能换取这种感情,并且还要遭受到一定的情感绑架,受人控制,是一种极大的痛苦。


    但是想想别人的父母却也不是这样的,一个班上,总有几个吊尾车的孩子,考了倒数第一名,为什么这样的孩子照样生龙活虎,在学校里调皮快乐,他们照样也拥有父母的宠爱,仿佛比他这种考第一的孩子更加快乐。


    那是曾经陈秉所触碰不到的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情,他的亲朋好友和父母同事,都对孩子学习成绩有一种几乎偏执的追求,所有人都在这种攀比的旋涡里挣扎。


    小时候看哆啦A梦,里面野比大雄成天考试不及格,甚至是考零分,他父母也没说要掐死这么个儿子。


    但是陈秉自我带入一回,他若是考零分?别说是考零分,考不进全校前十,父母一定会想掐死他,或者巴不得没生出这么个儿子,或者另外开小号。


    “喜欢读书吗?”陈秉问自家小学渣,小渣儿长得特别像姜漓,软乎乎的,眉目如画,就像是挂画里面的福娃,眉间还有一颗鲜艳的红痣。


    这样的小家伙,哪怕他学习成绩不好,又怎么能不得爹爹喜欢宠爱呢?


    自己爱人给他生的娃,哪怕是一坨猫粑粑,也照样喜欢的紧。


    这一世,没当上学渣废物,倒是能体验当小学渣家长的感觉。


    “爹,我能说谎吗?”


    陈秉眨眨眼:“渣儿,你诚实一点。”


    “不喜欢,秉爹,我可以不读书吗?”


    陈秉:“不能。”


    小学渣又是老气横秋的叹了一口气,小脸鼓起来,像个老爷爷一样兜着手。


    陈秉笑着拧了他一把脸,把这小东西放下地,姜漓好奇地黏过来,“你们说什么父子悄悄话?”


    “韫哥儿说不想读书。”


    姜漓:“那怎么可以!”


    陈秉:“从韫哥儿身上便可以看出,我若是逼你读书,不用七年,咱们必成怨偶。”


    姜漓:“……我有那么糟糕吗?”


    “话又说回来,我年纪大是没得救了,可夫君你都考上状元了,还不能教好一个四五岁小哥儿?”


    陈秉:“不要压力一个小白脸。”


    姜漓:==


    臭男人,动不动就小白脸威胁。


    不过在孩子教育上,确实令家长感到烦忧,又想要孩子能健康快乐成长,可若是真放任其成为学渣,又实在说不过去。


    子不教,父之过,道理也在于此。


    陈秉坐在火堆旁,思考着这件事,想着想着入了神,而刘一手和沈万良瞥见他的背影,更不由得深深地感动了起来。


    尤其是刘一手,他的双眼通红,感人肺腑:“大人一定在为北地的百姓忧心重重,是老百姓的父母官。”


    沈万良瞥瞥陈秉的背影,又看看眼前的刘一手,嘴角抽了抽,“官可不是这么当的。”


    “一个一心为百姓着想的官,却不会是一个好官,云中的情形更加复杂——”


    说着,沈万良对此次云中之行充满了期待,燕云情况与东南情况南辕北辙,沈万良不信陈秉那一套,能在北地玩转开。


    东南即便倭寇时常侵扰,但东南依旧是繁华富庶地方,朝廷更是在意这片纳税之地,其中待遇,是重中之重。


    朝廷在意的,是东南的赋税。


    类似云中这样的边关情况则不一样了,云中这个地方,周围全是天堑,都是些易守难攻的天然防御屏障,除了云中,在这一片屏障中,他是唯一的“易攻难守”之地。


    也就是入关的“北大门”,漠北三部从这一条大门进来,便可畅通无阻,因此云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朝廷在意的,则是让云中当“守门员”,抵挡草原北虏南下,不求他上交赋税,也就不管他是否民不聊生。


    只要每年能抵挡住草原诸部即可,属于一次性耗材。


    作为“易攻难守”之地,云中需要驻扎五到十万的兵马防守这片区域,但养活十万兵马是什么概念?


    陈秉从沈万良那里抄了八十万两白银,是一场暴富发财,而八十万两白银,用来养十万人兵马——呵呵,顶多养不过两年。


    朝廷也觉得每年花几十万两银子养这些兵马来应对北虏,是一种“大怨种”行为。


    养得太好,兵强马壮,怕当地拥兵自重,威胁朝廷。


    养得太差,抵抗不住北虏,影响京城安全。


    所以朝廷采取的办法便是——在养得最差的情况下,勉强能抵御住每年的北虏入侵就行了。


    也曾经有不信邪的将军,来到云中当总兵,意图训练兵马,强大一方,抵抗北虏,而惨淡的现实是朝廷给他邦邦两拳。


    你想训练兵马?


    那好,我不给你发军饷,我偏要打击你士气。


    因为朝廷不需要兵强马壮的边军,一支强大的边军,不仅威胁草原,更威胁京师,朝廷只需要边军一边穷得讨饭吃,一边还能抵抗住北虏入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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