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了中了,哥夫肯定能中吧?”姜闻瑄焦急不已,手心里攥出了汗。


    鞭炮声响之后,衙差们捧着黄榜出来,站在高台上,依次展榜,且从末尾第八十名开始,倒着唱名。


    “第八十名,淮宁府清河县张文亮。”


    “第五十名……”


    每一个名字念出来,都带着一众欢呼声,姜漓紧张急了,又盼着听见陈秉的名字,又庆幸没听见陈秉的名字,“还没念到,那就说明名次在前。”


    姜闻瑄焦虑急了:“第十名了,还没有听见哥夫的名字。”


    第五名,是知名才子顾知远,人群一片哗然,“名门顾才子竟然才第五名?”


    第三名没有。


    第二名仍是没有。


    最后,唱号的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这才用尽全身力气:


    “平靖十七年,两江省乡试,第一名解元——”


    他又顿了顿,眼睛扫过众人,享受一番万众瞩目的滋味,这才唱出名姓:


    “淮宁府清河县陈秉。”


    四周一片静寂,全都懵逼了,随后人群炸开:


    “陈秉是谁?怎么一开始没听说过!”


    “那……那个奶娃书生啊!”


    “天哪!这抱着娃不仅能中举人,还能中解元?”


    ……


    “中了中了,我哥夫中解元了?”姜闻瑄乐傻了,吓了半天,还怕是落榜了,竟然是第一名。


    “阿宣,你听见没,我哥夫中了!”


    林遇宣更是呆滞了,解元,第一名?


    ……瑟瑟发抖。


    “夫君!夫君!中了中了!真给考上这什么解元了……”姜漓抱紧了怀里的小清宴,在他脸上亲了口,“我们家清宴旺爹吧,你爹日日抱着你念诗书,真给中了解元。”


    陈秉嘴角抽抽,他深切怀疑是这臭崽子带衰他,抽屎号。


    “韫哥儿才是爹的幸运星。”


    人群里听到这边的动静,各个都往陈秉身上看过去——妈耶,真有奶娃!


    这个容貌气质出色,怀里抱着漂亮小奶娃的书生,就是本届的解元?


    姜闻瑄:“哥夫,你中了小三元,现在又是解元,该不会要中个大(*)三元吧?”


    陈秉:“建议你吃个菌子冷静冷静。”


    科举到了这里,最终排名已经不单单是才学见识,而是时机和运气。


    陈秉就想随便混一混。


    总不至于能混出个大三(*)元来,这凭什么,凭抽屎号的运气吗?


    第52章 字字泣血


    “哪位是陈秉陈老爷?解元公何在?”


    公布完排名后,几个衙役排开人群,为首的贡院书吏迈着四方阔步,手捧大红喜报走出来,高声唤解元。


    所有人看向陈秉,陈秉将孩子递给姜闻瑄,走上前去,“学生便是。”


    书吏和旁边一众衙役连忙躬身相让:“恭喜解元老爷!学政大人有请,请老爷移步贡院叙话。”


    这是乡试惯例,放榜后,解元单独拜见主考官、本省学政等一众考官。


    陈秉对姜漓道:“你先带着孩子回家等着我。”


    姜漓摇摇头,目光坚定道:“等你一起回去。”


    陈秉颔首,在一众衙役的簇拥下走入贡院,他今日一身天青襕衫,如一株雨后青莲,层层叠叠,卓然而立于水中。


    贡院至公堂内,主考官唐延年等早就等着他到来,主考官坐正位,副主考和其他十八位房官分作两侧。


    “学生陈秉,拜见座师,拜见诸位房师。”


    唐延年那张古板严肃的脸破天荒露出一丝柔和的笑:“不必多礼,看座。”


    这是解元的殊荣,其他举人只能站着回话,唯独解元有位置。


    主考官仔细打量陈秉,学子襕衫,清隽书香气萦身,面容俊雅,眼神温和澄澈,行止间有一股从容不迫的雅正气度。唐延年不由得心下暗自点头:谢公这个弟子,果然不凡。


    “你的文章,我们都看过了,三场俱佳,难能可贵,尤其是第三场,吏治一文,甚得我心。”


    “学生狂言,蒙座师不弃。”


    说着客套话,陈秉感到一阵无聊无趣,还不如回家逗小崽子们玩。


    “不是狂言,是真言,科场之上,敢说真话者少,你能写出那样的文章,足见心志——”


    “咳咳——”新晋解元当众咳嗽了两声,竟呕出一口鲜血,再看他抬头时面白羸弱,身似青竹,血如朱砂,触目惊心。


    在场所有人都不自觉站了起来,唐延年更是走过去扶起他的身体,满眼皆是惊骇,“你、你的身体——”


    “学生天生不足,重疾缠身,失态了。”陈秉低垂下眼眸,鸦羽睫毛如同扇子般展开,所有人看不清他的眼色,只能看到纤薄的眼皮,挺直的鼻梁骨,微微张开的薄唇浮着血色。


    脆弱中透着三四分倔强,叫人动容不已。


    “千万莫要这般说话。”唐延年满眼都是心疼,这是天妒英才啊!


    而两侧的房官,尤其是保守的何大人,此刻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原来那文章竟是字字泣血,自己却有眼无珠,捏轻怕重,毫无担当,险些损害了这么个惊才绝艳的人物,竟险些把他的文章归为次等。


    我真是该死啊!


    再一抬头,何大人已经泪流满面,尽是后悔。


    “你这身子……乡试三场,如何撑下来的?”


    陈秉垂着眼虚弱道:“有内子照料汤药……加上又有幼子在侧,想着幼子无辜,便不敢倒下。”


    满堂动容无比,别说是何大人,其他十几位房官有一半也在悄悄抹泪。


    其中有个王英,也是十八房官中的一员,本是霍首辅门下,得知陈秉中了解元,又是谢修的徒弟,今日本想对他关注敲打一番,或是令他当众难堪。


    可看见眼前此景,物伤其类,一个病弱呕血的解元,何苦去为难他呢?


    那简直不是人!


    “难为你了,鹿鸣宴在五日后,你身子若撑得住便来,撑不住也不必勉强,一切需以修养为重,本官会命太医院递帖子,请本省最好的大夫为你诊治,进京前,务必养好身子……”


    “谢座师。”陈秉刚好要起身行礼,被唐延年按下。


    “免礼,去吧,好生休养。”


    陈秉被人搀扶着出了贡院,嘴角的鲜血还没擦干净,一身洁净青衣襕衫胸口染血,似一朵朵梅花绽放,姜漓见了他焦急不已,“夫君,夫君,你没事吧……”


    陈秉把头一歪,倒在姜漓怀里。


    其他人见状,登时谣言四起,之前还是奶娃书生,现在变成了“病弱书生抱娃参考,咳血中解元”的悲情故事。


    “你们听说了吗?那陈解元可是拼着最后一口气写完了卷子!”


    “何止呢,他夫郎抱着孩子在贡院外面等了三天,每场出来,一家人就在寒风里互相取暖……”


    “这也太感人了吧!呜呜呜……”


    ……


    姜漓连忙让人去喊大夫,一边喊着夫君,一边泪眼朦胧抱着人上马车回去,旁边的姜闻瑄等人根本不敢吱声,青菱也含着热泪,奶娘们抱好两个奶娃。


    “夫君,夫君,你千万别有事,你有事我怎么活?”姜漓手忙脚乱去擦他嘴角的血渍,豆大的泪珠子一个接一个坠下来。


    冬天过后,陈秉身子一直表现的不错,也没再咳过血,整日还能抱着孩子念念诗书,便都忘记了他身体不行,只当是身体大好了。


    往日总担心他在考场里给人抬出来,今日真被人搀扶出来,姜漓才懂得这种时刻多绝望。


    “我不要当寡夫郎,我们回家去吧,别参加什么科举考试,也不要功名了,你整日就在竹里馆里待着——”


    姜漓哭得稀里哗啦,朦胧泪眼中看见身下那尊病弱的躯体,似乎是……吐了吐舌头?


    马车仍在粼粼前行,四周的空气变得无比静寂,他再定睛看一眼,是自家夫君闭着眼睛的睡颜。


    陈秉笑着睁开一只眼睛,又冲他做了个鬼脸。


    姜漓怔在那里,不可置信瞪着他,好半天没出声,脸上还挂着泪珠子,“嗝——”


    许是大悲又是大惊,岔了气开始不受控制打嗝。


    好容易撑回屋里,大夫过来了,诊完脉,只是摇了摇头,“陈解元油尽灯枯之相,老夫无能为力……”


    刚才止住的眼泪,这会儿又开闸的洪水般奔涌而出,姜漓抱着自家夫君哭,把自己哭成个泪人,又哭又打嗝,好不可怜。


    姜闻瑄垂头丧气在屋外,揉揉自己的脑袋,“好好一桩喜事,该不会变成丧事吧?呸呸呸——我这嘴瞎说什么呢。”


    屋内,姜漓还在哭,两个孩子受了影响,跟着此起彼伏的哭,他含着泪呜咽着哄孩子。


    “我都不知道漓哥哥这么能哭……”陈秉睁开眼睛,感受到全院一副哭丧的氛围,惊觉自己这一波玩得有点大。


    想偷个懒而已,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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