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修一怔:“你倒是看得清楚。”
“我这叫权责划分清晰,不该背的锅,我不背,不该有的惭愧,我不生。赌场一事,错的是高家,逼死人的是高家,犯命案的是高家,引诱我去赌场的是高家,我可没干坏事。”
“本省布政使司右参政侯崇山,其门生运盐司副使薛仁,故意扣押我县官盐,激起民怨,错的也不是我,而是他们肆意报复,玩弄权术,令百姓受苦。”
谢修摇摇头:“就算你清楚这些又有何用?你倒大霉了,小子!”
“还不快跪下来抱着师父的腿认错,师父帮你一把。”
陈秉温和一笑,语调倒是高了几个度:“是他们倒大霉了,撞上我这么个煞星。”
“师父,你就看着我表演吧。”
谢修愕然。
*
清河县闹盐慌,已经十分严重,盐价上涨了十倍,平民百姓买不起盐,只能以醋、梅子、酱等代替,有不少人出现了浮肿现象,还有人去隔壁县买盐,反被当作私盐贩子打断双腿,更有被迫制硝盐中毒……
群情激愤。
这时候,县里城隍庙前上演了一出《无盐记》,陈秉亲自操刀写的短戏本子,用了不少白话口语,将缺盐的真相交代清楚。
不是无盐,而是盐运司截留。
“还我盐来!”
“盐运司,盐不运,百姓无盐身发昏……”
……
陈秉还有一招釜底抽薪的办法,他直接去把盐运司副使薛仁的账本给“偷”出来了。
毕竟他可不是什么文人秀才,会“亿”点点武,偷个账本,很正常吧。
姜漓兴奋的要命:“夫君,你下次做梁上君子的时候,能不能叫上我啊!”
姜漓这会儿肚子早就大了起来,之前还当自己嫁了个文弱书生,哪知道还会有这种“除恶扬善搞贪官”的好差事。
比戏本子都精彩。
“宝贝,你可别乱兴奋。”陈秉扶住自家夫郎,安抚他肚子的孩子,“这不光彩,别学。”
薛仁的账本清楚写了何时扣押清河县官盐,以什么价格卖给哪个盐商,以及如何与侯崇山分赃。
这只是其中的几页,这一本私账可是记满了“犯罪证据”。
陈秉让人把涉及清河县以及其他贪腐的关键几页抄录,全城扩散张贴,让这本私账,变成人人都知道的公账。
盐运司副使薛仁这时候已经傻眼了,他按照侯崇山的要求,给清河县一个教训,结果账本没了,还给公开了,民怨升天。
“大人,那陈秀才夫郎家里开武馆的……少不了能人异士。”
“那账本现在就在城隍庙前,苟县令一边让人唱缺盐记,一边命令几十个书生——据说那些书生是自发来的,日夜传抄账本,现在那账本,恐怕要抄个几十上百份,根本销毁不了,人人都看见了。”
“且是当着城隍老爷神像的面抄!百姓人人都去看热闹,还说谁敢阻止,必遭天谴。”
“那原账本被日夜供奉在城隍像前,只说等巡抚到来。”
薛仁瘫软在地,“完了完了……”
另一边,老秀才、里长等等德高望重的百姓代表,收集五千多份手印,联合来到县城衙门请愿,要求县令上书朝廷,彻查盐运司,开仓放盐。
请愿书字字泣血,句句在理。
苟县令当众接下请愿书,发誓道:“本官即日起赴省城,若要不回来盐,一头撞死在巡抚衙门!”
他又当众宣布:“本县为百姓父母官,不忍让民众身陷水火,今开粮仓,以粮代盐,每人可领三斗粮,抵盐价,此为本官一人之责,与朝廷无关。”
“这是本官能为大家做的最后一件事。”
百姓欢呼,排队领粮。
“苟县令是青天父母官!”
……
苟县令麻麻的听着这些话,内心五味杂陈,此刻最为痛恨自己姓“苟”,一辈子难得威风一次,却是听起来不够威风。
做出这样的壮举,哪怕没有德政碑——也希望百姓能够记得。
苟县令走后,又有高龄老人组成的“哭盐队”和妇女哥儿孩童组成的“买盐队”,哭盐队在镖局的护送下,一路哭盐,前往省府,买盐队则去临县买盐。
朝廷盐政管理严格,根本就不敢卖,再加上又有侯崇山等的命令。
可面对妇孺孩子也无法。
……
侯崇山父子俩还不知道事态已经发展成这样,侯慕白冷笑道:“陈秉,乡试上我还能见到你吗?”
“你这会儿怕是知道自己得罪了什么人。”
“有些人,是你得罪不起的!”
高家赌场和地下钱庄每年能为侯家上供近万两银,却被陈秉这么个病弱秀才毁了,怎能不报复。
省内三品官员的权势,哪能是一个小小县令和秀才能挑战的?
不怕他闹,就怕他不敢闹。哪怕是黑的,也能说成是白的。
本省巡抚张洞之已经收到了几十封举报信,那“哭盐队”一路宣传,群情激奋,多年来各县饱受盐害已久,一路上,这哭盐队,人数竟不减反增,如今已经足足有上百名老人加入“哭盐队”。
更有无数秀才学子,联名写《盐事书》《盐害之苦》《盐事告全省士子书》……
上百篇文章痛骂盐荒之害,以井喷之势传遍全省。
“这么多士子都知道了?”巡抚冷汗涔涔,这些文章要是流传出去,他这个巡抚也就别当了。
一地百姓可以控告无门,但文章可以全国流传。
这已经不是一地缺盐之事,而是必须要查处本省盐务问题。
“传侯崇山,为泄私愤,竟置一县百姓于死地!来人,传侯崇山!”
……
事情闹到了京城。
革职、抄家、流放三千里。
侯慕白不曾想到,最终是自己参加不了乡试。
盐运司一案涉及三十六人,全部下狱,为首的侯崇山抄家流放,原盐运司副使薛仁被判斩立决。
*
清河县盐价恢复正常,为了安抚民心,巡抚特意免去本县三年盐税,同时苟县令开仓放粮有罪,但是为百姓请愿有功,功过相抵,留任原职。
“呜呜呜——”苟县令抱着陈秉哭成个泪人儿,“本县的乌纱帽抱住了,德政碑可以继续盖,县城富户说要捐钱,要把书庐盖的再大一点,还要多立个碑,记录本县讨盐为百姓请愿之事。”
“为官这一辈子,有这两件事足矣!”
“本县一个小小县令,能扳倒三品大员,这是老天爷保佑吗?”
“长生啊,本县认你当亲儿子吧!呜呜呜——”
谢修皱着眉头将苟县令推开,“他要认爹,还轮不上你。”
“咳咳咳——天寒地冻,学生家去了。”陈秉穿一身缂丝暗纹云峰白素袍,外罩雪青色鹤氅,故意把自己逼出一身轻烧的模样,装病要走。
两个老男人,都莫挨老子。
他老婆都没有嘤嘤嘤往他怀里钻,偏偏先被苟县令抢先。
他脏了。
回到家中,梅花又盛开了几树,姜漓已经怀胎五月,马上就是年三十,盐的事情解决了,县里的百姓都能过得好年。
这是陈秉穿来后的第一个新年。
他把陈忠和谢修都接来竹里馆过年,姜漓自然无不可之处,他就是有点害怕见到谢修。
“漓哥哥,你连我都不怕,怕他做什么?”
姜漓托着肚子:“我是兵遇上秀才,有理说不清。”
陈秉:“……”
“他比你爹还像你爹,我见了他就跟见了公公一样,好愁,万一孩子像我怎么办?别说是考状元,考个秀才都考不上。”
陈秉:“别信他鸡娃那一套,等孩子出生,你就带他玩,骑马射箭练拳都行。”
姜漓:“……”
“不过漓哥儿,我师父跟你讲了什么?”
“今天好像是什么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陈秉好奇:“那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呢?”
“嗯……就是,看见墙要到了,赶紧跑?然后站在安全的地方欣赏墙倒?”
陈秉若有所思点点头。
“可是夫君,我觉得不对啊,君子怎么可以眼睁睁看见墙倒了不管呢?”
“难道不应该以身承墙?”
陈秉:“……那漓哥哥你看见墙要倒了,你走不走?”
“我当然——走啦。”
“可我又不是君子。”
陈秉:“嗯,这就叫做不随便背道德包袱。”
偷听的谢修:“??????”
第44章 御夫之术
冬日,围炉煮茶的好时候,陈秉在家中书房隔壁,新弄出来一个三面开窗的小室,名为“听雪庐”茶室,窗纸为特制的流云白宣,糊了双层,透光不透寒,更是在室内铺了一层简单的地龙。
他的竹里馆都改造设了地龙,尽管他不会“受寒”,但身边一群人担心他受寒,就怕他应了大夫那句“熬不过冬天”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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