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不会是一场科举舞弊案吧?”陈秉小声叨叨。


    谢修睨他一眼:“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陈秉心道自己猜对了,国子监祭酒这位置,不掌握实权,容易起纷争就是科考舞弊案,很有可能是发现科举考试舞弊,性情刚烈,最终却没能一击必杀敌方,反被对方销毁证据,又泼了满身脏水,诬告他栽赃,为表清白,看透世情冷暖,愤而辞官归隐。


    要是没猜错的话,他这位好师父,应该是霍党的“眼中钉”。


    陈秉穿来后,并不留心官场,但也知道盛行党争,霍党把持朝纲。


    但霍党把持朝堂,也并非说整个朝堂都是霍党的人,而是表明,如今朝堂上理应存在四类人。


    第一,就是霍党和其党羽。


    霍首辅,中极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


    内阁一般设有六位大学士,也就是“四殿两阁”大学士,以“中极殿大学士”为最首,“东阁大学士”为最末,所以中极殿大学士,就是常说的“首辅”。


    但其实内阁就相当于是皇帝的专业秘书办,大学士这个位置也就是个五品翰林官,当然,那是因为翰林院最高就五品,所以大学士就是翰林最高官。


    担任大学士一般会兼任六部尚书,以五品官兼二品,这是一种权利制衡,到后来也是一种自欺欺人,首辅的权利也就是事实上的一品宰相。


    像是吏部,督察院,工部,户部之类关键油水足的位置,都被霍党的人掌控着,在地方,则是盐政漕运之类的肥差岗位。


    第二,清流党。


    建极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是首辅之下的次辅,多由清流派担任。


    清流党永远存在于朝堂,这是朝堂对外的道德精神脸面,不管怎么样,起码还要留着这样一张脸,多存在于“礼部”。


    礼部是属于清流党的天下,翰林院,国子监,科举取士。


    清流党内部分化严重,又有激进派,保守派,顽固派等等,又有亲霍的,亲帝的,还有些专门编书读书的,管你官场朝堂怎么样,我日日修书,啥都不问。


    第三类,则是帝党势力,代表皇帝与首辅宰相争权。


    第四类,则是技术实干党,担任技术官员,不参与朝堂斗争,只管修路水利等等具体事宜,埋头干活。


    朝堂上,这四类人互相交织流动,拉拢攻讦。


    “师父,你这个年纪,应该是二十岁中进士?或者是状元?”


    谢修平淡道:“不到二十中进士,恰好二十中状元。”


    小样的,吓死你。


    为师在你这个年纪,早就中状元了。


    “啪啪啪啪——”陈秉拍了拍手掌,心想果然被他装了个大的,怪不得能说出“不中解元没资格当我徒弟”这类傲娇的话,人家有这个骄傲的资本。


    他心想我也不到十八就中状元了,不过是高考省状元。


    啊呸,不能上这种“天才卷王”的当,攀比这些没意思。


    ——莫挨老子!


    也是日了狗了,陈秉心想忒离谱,他来乌烟瘴气的贵族私立书院读书,还能一不留神碰上个“清流党领袖”,还成了露水师徒。


    这难道就是卷王之间的磁吸作用?


    “师父,您请进。”陈秉把人邀请进院内,心想这解元是万万中不得,别到时候整个朝堂清流党把他当“白月光继承人”。


    那就倒反天罡!


    他一个邪恶混沌存在,目前精神也不太正常,但努力正常,保持家庭氛围温馨,弃恶从善,一心只想当个居家小白脸好奶爸,不愿意沾斗争与杀戮,做个富贵闲人不好吗?


    谢修扬起脖子,一脚踏进门,浑身上下满是严师的派头,但他脚还没落地,就听得陈秉继续道:


    “师父,你要是跟我相处久了你就会发现,我是个逆徒,我天生反骨。”


    谢修:“嘶——”


    差点把脚崴了。


    陈秉温和地扶住他,虚情假意关切道:“师父,您没事吧?”


    谢修定定的看着他,却没从他脸上看出任何受宠若惊,没有谄媚,没有惊喜,什么都没有,无波无澜,就一张温和假面。


    要知道在过去,多少人趋之若鹜当他徒弟,这人可知道成为他徒弟意味着什么吗?


    哪怕他辞官归隐,却也曾为帝师,现今不过五十年纪,皇帝几次三番请他回朝……


    “我看你是想欺师灭祖。”


    陈秉笑了笑,他对“老师”这个词感情复杂,他父母当了一辈子的老师教授,对他这个亲儿子,也仿佛对待学生一样。


    或者说,他不太能感受到普通人家的父母亲情,比如做饭,嬉笑,打闹啊,那都是没有的,他父母就像是两位严格的师父,尊卑上下分明,进步夸奖,退步责骂,亲子相处就是学习和学术讨论,不苟言笑。


    这种从小受老师日日管教的日子,他过够了。


    看着姜漓兄弟俩打闹对话,他很喜欢这样的氛围,如今他也要初为人父,挺害怕自己重蹈覆辙,成为一种大家长式的强权,最后活成自己最讨厌的存在。


    “如果我说我想呢?”陈秉吊儿郎当把胳膊搭在谢修肩膀上,给他当场表演个欺师灭祖,“我看咱俩师徒情就到今日止吧,我还以为自己找了个‘离经叛道’的师父,谁知道竟是这种古板老学究。”


    谢修被他气笑了:“就你写的那文章,跟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儒生一样,还恬不知耻说我古板老学究?”


    陈秉:“……多谢提醒,下次我换个文风。”


    “换个?”


    陈秉没所谓道:“我激进点。”


    谢修这会儿才发现“事情大条了”,还以为这徒弟是个死气沉沉老儒生,结果是个态度不端的妖孽天才,没个正形。


    他毫不留情讥讽道:“你以为你很聪明?”


    “我是大蠢驴,我们全家都是大蠢驴。”陈秉学着漓哥儿的语气,“驴子多招人喜欢啊。”


    “我在国子监多年,没见过你这样的学生。”


    “今天就叫你小刀划屁股——开眼了可眼了。”


    谢修站住了身形瞪着他:“我知道了,你不过贪生怕死,舍不得功名利禄,你想投奔霍党,倒叫你失望了?”


    “师父,这回可是你蠢了。”陈秉认真道:“你仔细看看,我不当霍党,我也不是什么清流党。”


    “我是‘病弱党’。”


    说罢,陈秉咳嗽了好几声,“一个快死了吊着命的病弱党,师父你要是愿意,可以来我家组个‘老弱病残孕’党。”


    老、老弱病残孕?


    谢修都要被他给气死了,平日里修身养性,那个平稳的心脏,在这一天里乱窜个不停。


    就这么几步路的距离,无数次想要甩袖离开。


    但他又舍不得——


    这家伙说他还能激进点写文,这个小妖孽到底在做什么?平日里乱看杂书,肚子里到底藏了多少乱糟糟的东西……


    之前还想着培养一个天下书生的楷模。


    现在是“劝人向上,弃暗投明”。


    “夫君,这位老先生是谁啊?”姜漓和姜闻瑄那边已经不说话了,两人好奇看着陈秉与谢修,也都站起来见了礼。


    陈秉:“这是我们书院一老头。”


    谢修:“我是他师父。”


    姜漓:“……”


    姜闻瑄:“……”


    “逆徒,给我上茶,我要你亲自端过来。”谢修毫不客气坐下,命令道。


    陈秉面冷道:“我不去。”


    两人就这么对峙了起来,姜漓和姜闻瑄兄弟俩面面相觑,好奇极了,尤其是姜闻瑄,头一次看见自家哥夫如此不好相处的模样,以前总是温润尔雅的,倒是使起小性子来了。


    还有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师父。


    姜漓站起身:“要不我——”


    “你不准去!”陈秉打断他。


    姜漓沉默一会儿,“夫君,我肚子饿了,想吃东西。”


    “那我去给你拿些糕点来。”


    ……


    到底拿了糕点,又配上了茶水,四个人在院子里吃果点,但没人说话,只有院子里那棵百年老槐树,被风吹开枯叶。


    “老头,不带你这么强抢强卖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咱俩约定过,这一年,你是我徒弟,就是我徒弟,是与不是,明年乡试见分晓。”谢修冷眼相讥,这徒弟他是教定了,容不得他抵赖。


    陈秉:“如果我考不上呢?”


    “那就给我看书去!”谢修冷着脸道:“我谢修的徒弟怎么可能考不中一个区区小‘解元’。”


    陈秉:“……”您是凡尔赛的祖宗。


    但他还是那句话,宁教我鸡天下人,不可教天下人鸡我。


    “师父,要不这样吧,我觉得师父你这个年纪,才是当打之年,还有大好的前途和光明等着您呢,未来这一年,由我督促你学习吧。”


    “你给我看书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