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他忧心道:“你那考试浮票上面写了,你面白,病弱——”
“夫君知道。”陈秉仰头瞥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着实被他那副米缸小硕鼠的心虚样子给逗乐了。
他不怕被人看见。
先不说没这个可能,就算被看见了,只要他想,就能让对方说不出话来。
“不会有那种可能。”他抬手去触碰姜漓的脸颊,心想这纯良的老婆还不知道自家夫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既然漓哥哥这么担心,不如帮夫君一个忙——”说罢,陈秉猛地按住他后脑勺,咬住他的朱唇。
马车辚辚前行,等到车上两人分开的时候,姜漓眼睛里呛着水,嘴唇红肿,他不可置信看向边上坐着的男人。
陈秉以袖掩面,咳嗽了两声,再露面时,双颊泛着不自然的酡红,嘴唇亦是由于剧烈咳嗽后的妖艳的红,显出一副“病弱膏肓”的样子。
姜漓傻眼:“???”
“多谢漓哥哥帮忙。”
*
马车在官署门前停下,这一回陈秉先下马,恰巧一转身碰上了个白胡子老头,穿着同样制式的襕衫,两人见了面,俱是一惊,当初考试时候便相邻的“老弱病残”组,在此刻再会了。
“是你啊!”
“是你啊!”
白胡子老头说:“你便是陈秉?”
“正是。”
“这可太巧了!”老头摸了摸胡须,感慨道:“你为榜单之首,老夫名列最后,首尾相聚,可不是一个‘巧’字?”
陈秉嘴角一抽,这……
之前他还夸姜闻瑄心态好,如今对上眼前这个年逾花甲的“新秀才”,明白了何为真正的心态好。
“老前辈……”
“你不用喊我前辈,喊我一声老大哥就行了!”白胡子老头拍拍陈秉的肩膀:“后生啊,好样的,当真是后生可畏,我孙子还比你年纪大一点,哈哈哈哈。”
白胡子老大爷大笑着转身走进了官署花园,陈秉站在原地,也是一愣一愣的,他以前见多了天才卷王,或谦虚或恃才傲物,皆是不寻常的人。
后在末世里,见到的不是一队长官,亦是一地霸主,何曾见过这种,年逾花甲的老童生?老秀才?
这老大爷倒是有点意思。
陈秉开始觉得,自从有了老婆之后,周围的世界仿佛变得有意思多了,或者说,他也开始更注意那些平凡或又不平凡的人。
若是放在以前,他不会过多留意文盲差生纨绔校霸混混小喽喽之类的角色。
……他也没想过自己会娶个“半文盲”的“聪明”老婆。
并且还相处和谐。
以前他觉得自己会找个高知妻子,不说“赌书消得泼茶香”,那也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没想到现在却是这样的……鸡飞狗跳?欢天喜地?
还附带一个乐天派纨绔小舅子?
且他还乐在其中。
人世百态,或许,并非是一马争先抢得头筹,方能幸福快乐,那些吊尾车的,贫穷的,屡次不第的……这些以为是泡在苦水里生活的人,他们平日里也能自得其乐,也有属于自己独特色调的生命的颜色。
“你就是陈秉?”白胡子老头进去后,旁边一个青年人听着了两人的对话,不由得挑了挑眉走过来,这人也是眉眼方正,生得一副好相貌,“在下周傲青。”
“周傲青?”陈秉打量他一眼,心想只需看一眼,那股子优绩精英主义的冲天酸气就熏着他了,“没听说过。”
“你——”周傲青眉眼藏不住愤怒,“我是榜单第二,怕是陈学子病入膏肓,眼神不大好,是以没看见在下的名字。”
“哦。”陈秉微微抬了抬眸:“原来是区区第二啊。”
“你、你、你——”周傲青被气得连连几个你字,他是个恃才傲物的清流公子,不过二十二岁,早就有科考的底气,特意压着性子,推迟晚些,就是为了“一鸣惊人”。
今年考秀才前两回考试,他都是案首,谁知最后一场院试,杀出来一个“陈大饼”,断了他的小三元,他简直气得捶胸顿足。
且院试之前,周傲青打听过李学政的喜好,于是他选择另辟蹊径,针砭时弊,文章激荡,言辞激烈……哪怕他不为案首,也当是轰动一时的人物。
若李学政钦点他为案首,他更是进入朝堂诸多党派的眼睛,他的文章震惊四方,掀起动荡——这都存在于周傲青考试之前的想象中。
考试结束之后,他所幻想的事情一件也没发生,他没有成为案首,他的文章也没有轰动四方,引起争议。
整个城里的人都在聊院试的案首“陈秉”,一个嫁进武馆家当赘婿的病弱书生,续了“小三元”。
据说他才华盖世,他的文章不仅是李学政亲点,更是连着八位改卷房官联合举荐,定他为此次院试案首,没有一个异议。
好一个没有异议!
周傲青又是气得吐血。
“你,陈秉,你休要得意,你也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罢了!”周傲青气得语无伦次,还以为这是个病弱胆怯书生,结果竟生得如此尖牙利嘴。
陈秉:“彼此彼此,我观阁下的运气仿佛比陈某更多几分。”
周傲青阴沉着脸:“我不与你逞一时口舌之利,君子讲究和气,若是学政大人知晓他钦点的案首竟是如此……如此心机深沉狭隘之辈!恐怕愧对李学政一番伯乐识马之情。”
说完后,他带着一脸得意的神色看向眼前的陈秉,却见他脸上没有丝毫惶恐,反而是温和的摇头笑道:
“我是心机深沉,但我不想考案首啊~”
周傲青呆愣:“?”
“我一个快死的人,我考案首有什么用?”陈秉无奈一摊手,“我也就是随便写写,谁知道怎么就落了李学政的眼睛,居然还得到了八位房官的推举,还非要定我为案首,真是奇怪。”
周傲青直接傻在了原地。
姜漓站在自家夫君的身后,把两人的对话都听了进去,他也是一副“无言以对”的表情。
漓哥儿不免感到庆幸,得亏他家夫君夜观天象,什么感悟天地,领会了“太极”绝学,要不然,别说是身体病弱而死……他觉得他家夫君,走在路上,恐怕都要被人打死。
文人之间的斗争,就向来如此吗?
“你可以找人去我们村里打听,自从大夫判定我活不过冬天,我就把圣贤书都烧了,我连学都不学,天天拿着一本逍遥游夜观天象。”
“大半年都没学了,我竟然还能考上案首,周学子,你说奇怪不奇怪?”
陈秉拍拍周傲青的肩膀,一脸“我也不知道发生什么”“我视功名利禄为粪土”“我早就看破红尘”的表情。
他心道:凡尔赛的滋味,真好呀。
用魔法打败魔法。
“我我我……我不信!你少胡说八道!”虽然嘴上说着不信,可陈秉的话,到底给周傲青的心灵蒙上了一层可怕的阴影,“你给我等着,明年的乡试,咱们再一决雌雄!”
“我绝对胜你。”
陈秉懒懒道:“须得我活到那日,咳咳——夫郎,你快过来扶扶我,刚才说话太多,我有点喘不过气来。”
周傲青:“……”
太气人了!!!!
怎么不来个人掐死他。
第29章 簪花宴
簪花宴说是宴会,倒不如说是一种郑重的仪式,一种规格稍低的加冕仪式,气氛倒是铺垫的非常到位,正中供奉着孔子的圣人像,所有的新晋秀才,最先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拜谒孔子。
随后拜见学政知府等人,接着依次按照名次入座。
陈秉为案首,自然坐第一个,周傲青第二个,第三个是个脸嫩的娃娃脸,别人还以为他十来岁,他倒是乐呵呵说自己二十多了,已经成婚。
这个娃娃脸见了陈秉,很是兴奋,一双眼睛黏在陈秉身上,几乎舍不得离开。
在落座时贴近了陈秉说话,“陈兄长,我对你钦慕已久……早就久仰大名了。”
陈秉:“?”
怎么第二看他势如水火,这第三名,倒像是个饭圈里神经兮兮的私生脑残粉,都不大正常。
娃娃脸寻着个机会凑近他耳朵,小声说:“你是赘婿,我惧内,咱俩同病相怜,往后多处处。”
“家有母老虎……什么老虎都一样。”
“咱俩天生一对!”
陈秉嘴角抽抽:“……”
心道:鬼才和你天生一对。
还以为是仰慕他的才学名气,结果竟然是……同病相怜?什么玩意?
没想到这场考试,除了他和白胡子老头的“老弱病残组”,现在还能跟第三名来个“吃软饭组”。
这李学政也不知道什么眼光,选出来的这一批秀才奇奇怪怪。
簪花宴,顾名思义,自然有簪花的流程。
所有的秀才落座后,面前都有几案,案上设有简单的时令果品,一杯清茶,更有笔墨纸砚,还有一小瓶酒,以及一小碟肉——是那种祭祖用的水煮肥瘦肉,当然不是给人吃的,只是象征性摆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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