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打一个“稳”字,观点中庸不出挑,洋洋洒洒,引经据典,行文华丽。


    这样的文章,没有尖锐的观点,也挑不出任何毛病,当然,也不会令人耳目一新。


    考个秀才妥妥的。


    不过,陈秉他自己也忘记了,他眼里的观点不出挑,在这个时代当真不出挑吗?


    再来,从小养成的行文习惯,那就是——“一字千金”。


    能用一个字描写事情,就绝不多用一个字,最好“一字纳万千。”


    他从小学写文章,学的就是慎用或者说是禁用任何中性字词,尤其是在任何语境下都能通用出现的字词,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词汇,这些词汇意味着万能,同样也代表着“不精准”。


    ……


    李学政巡视考场,不经意注意到了陈秉这边,其实想不让人注意都难,一个俊雅青年,一个白胡子老头,两人坐在一起,如同深夜璀璨明灯。


    他对陈秉心生好奇,这等模样学子,写出来又是何等锦绣文章。


    就在他走过来时,陈秉早就留意到他的脚步,他一点儿也不喜欢在考试的时候被监考员探查答案,于是他拿出自家夫郎准备的白棉布条。


    “咳咳——”


    白棉染血,触目惊心。


    李学政人傻了:“??!!!”


    止住了步伐,到底一脸惋惜的摇摇头走开。


    第17章 好胜心


    酉时(下午五点),漫天是金红的暮色,贡院外集满了人,个个翘首以盼,等待里面的人走出来。


    姜闻瑄被吞没在暮色里,也吞没在众人的视线里,但凡路过的,是条狗都要往他身上扔个眼神。


    羡慕、嫉妒、怨恨……


    诸多情绪暗藏在眼神中,让姜闻瑄如芒在背,恨不得高举一块牌子,大喊一声——“冤”!


    “好一个绝代佳人……怎么看像是配了个草包?”


    “看这模样,便知不学无术,美人能瞧得上他?”


    ……


    姜闻瑄握紧拳头,他要怒了,心想你丫的才草包,你丫的才不学无术,小爷我是个天才,轻轻松考个秀才——休要在这里侮辱人!


    积攒一股脑的怨气即将外泄,而当他的目光触及前方的鎏金色,又憋了气一般,将王八头缩回去,不敢吱声。


    “哥,但凡你十年前作这样的打扮,媒人都要踏破咱家门槛——”姜闻瑄双手垂在肚脐下,颇为幽怨地开口。


    谁曾想啊,看了这么多年的戏,愣是没有一场戏,比今日更精彩。


    大清早天光未亮,灯火朦胧时,旁人把他当成是秉哥的夫郎,暗讽他是霸王硬上弓;眼下暮色四合,更好了,旁人把他当成是他哥的夫君,还是那种走了狗屎运的草包夫君。


    这些个眼瞎的,愣是没人认出,眼前的身影,是姜氏武馆家的漓公子。


    不同于往日的窄袖干练武装,斜晖之下,姜漓换上了一身鹅黄交领大袖衫,细腻的软烟罗质地,外罩一层轻纱,落日凝在其上,泛出蜜蜡般的润泽,却又呈现出一种朦胧的,刚孵出鸟雏般的绒毛感,仿佛他自身在发光。


    下摆是略深的郁金色,边缘使金桂丝线绣上了缠枝秋菊纹,花纹若隐若现。


    墨色长发束起玉桂枝高冠,半披着发,数条金丝编缀珍珠黄玉的细链顺着耳缘垂到腰,华美中透出几分温婉之色。


    螺子黛轻扫过剑眉,唇上染了极淡的口脂,脸颊不施胭脂,那一点浓的朱砂痣掖在金光里,眉眼清晰如画,不似凡人,倒像是受信徒供奉的鎏金观音像。


    “你想挨抽吗?”姜漓回首睨他一眼,他剑眉微蹙,紧抿着唇,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看什么都不顺眼,只觉得自己是秋日的银杏树,满树黄叶,经风一吹,处处都在摇晃。


    姜闻瑄猛地后退一步,抬起手来,劝说道:“哥,你这样不对……有杀气!”


    姜漓眉眼一挑,“这身打扮,不适合?”


    “哥,”姜闻瑄顿了一下,他咽了咽口水,艰难道:“哥,你适合不说话,还有那眼神,要温柔一些,最好是低眉顺眼的——”


    “嗯?”


    姜闻瑄迅速道:“就我平时在你面前那样的。”说完后连忙捂着屁股跑了。


    “——我真抽你!”


    他的话音刚落,那边却敲响了铜锣,待得三声响后,考试院门被拉开了,考生们潮水似的涌出来。


    姜漓站在树下,边上三名大夫和一辆马车,他屏气平缓了心绪,望着人群搜寻。


    此时苍穹收敛了天光,天地光影又暗了些,着急的人点燃了灯笼,各式各样的光来回交织,一缕薄暮萦绕在他衣角。


    人群好似褪色的水墨,但总有浓墨重彩的一笔于留白中重现,陈秉敛袖走出人潮,他的步履总是不疾不徐,


    四周有人在笑,有人哭,他端立在暮色里,往来处看去,正对上那道软烟罗的金蜜色。


    蓦地一怔,随后徐步走进。


    “漓哥哥,不负所望,到底没被抬出来。”


    “嗯……”姜漓敛着眸光,也不去看他,在脑子里脚踩姜闻瑄胸口三下,只转过身,从荷包里拿出碎银子,三个大夫守了一天,每个二两银子打发走了。


    柔和的晚风里,陈秉嘴角噙着一抹笑,柔声道:“夫郎,我们回家吧。”


    他伸手去牵他的手,相触的那一瞬间,忽的又散开,似天边的云,指尖处只留下一点缠绕后的余温。


    “不行!”


    陈秉又是一怔,“嗯?怎么?”


    “你——现在这么多人从里面出来,不必急着回去……”姜漓含糊着言辞,随即睁大眼睛,“这么多书生,你难道就没几个认识的?主动去跟人家说说话,问候两声,聊几句考试的情形……”


    陈秉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急着说话,从他眉间明晃晃的朱砂,再到鹅黄的广袖纱衣,精致的绸靴……他又偏过头,看见了躲在树后张望的姜闻瑄。


    大概……明了了?


    陈秉莞尔,“好,待我看看……夫君来找一个?”


    “你放心,你去跟人说话,我在旁边不说话。”姜漓走近了些,主动抱住陈秉一只手,轻轻地贴上去。


    谁知那只手抽了出去,姜漓眼中震怒,下一刻,那只手却落在他的腰侧,将他轻轻带过去。


    “我好像找到一个认识的人,夫郎,我们过去。”


    陈耀走出栅栏,脸色惨白,双腿如灌铅,步步沉重如山,一天的考试下来,几乎被抽了魂,想也不用想,考出来的怕是……


    幸好,他还年轻,也幸好,陈家只有他来参加院试。


    “耀弟弟。”


    一个松泉般悦耳的声音出现在耳畔,陈耀还当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一抬头,正看见许久未见的堂哥陈秉,携着一位姿容秀美端方的夫郎走过来。


    当即一道雷劈声,陈耀活见鬼般瞪大了眼。


    堂哥?他不是“嫁给”姜家哥儿吃苦受罪去了吗?那武馆家的凶残老哥儿没把他给抽死?


    “堂……堂哥,你怎么在这?”陈耀鹌鹑似的惊慌,“你旁边的人是谁,你当真是不要命了!”


    陈秉微微一笑:“我和你一样,来考试,怎么,你没注意到我?”


    陈耀脸色煞白:“你、你来考试?”


    他恐怕比谁都知道陈秉的本事,他来参加考试了?考完了还这么好生生的站着……陈耀脸白如纸,失重般往前栽过去。


    陈秉一把抓住他的手,“耀弟弟,你瞧着身子骨弱了些,似是大不如前,若不调理妥当,下一回晕在考场的人,恐怕是你——”


    “要不要我赠你几炉逍遥丸?”


    陈耀慌得浑身发抖,双腿抖如筛糠,几近昏死过去,而马大哈一样的姜漓,并未察觉到这对堂兄弟的言语机锋,而是望着不远处一对夫妻。


    那位郎君同样科考结束,贤惠的妻子接过他手中考篮,抬手去揩他额上的汗,静谧的灯影照在两人身上,落了一地缱绻的影。


    “夫君——”姜漓收回自己的视线,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卫灵飞绣帕,抬眸凝望过去,去揩陈秉额头上莫须有的汗,“今日考了一天,你怕是累坏了。”


    陈秉:“……”


    总感觉像是哪处天线接错了。


    他垂眸敛袖咳嗽了几声,玉白的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是我身子不好,多谢夫郎厚爱。”


    夫君?夫郎?


    陈耀宛如遭受五雷轰顶,整个人呆若木鸡。


    “耀弟弟,我和夫郎先回去了……”陈秉轻笑着搂着自家夫郎往回走,一路不知多少眼眸落在两人身上,多是在姜漓身上,他自己还浑然不觉。


    那一张脸明明艳若桃李,却又不沾半点妩媚,透着股不容玷污的英气,说不出的引人瞩目。


    “回去?”姜漓眨眨眼,他都妆成一棵树了,怎肯就此罢休,他将眼睛一眯:“早上那几个书生,你见着他们了吗?”


    陈秉俊颜不辨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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