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龙起来了?”张氏每日早起简单梳洗过,必定要去励志斋看一眼,得知姜兆龙读书过三回,方才心满意足勾起嘴角。


    待得这一缕更香烧完,张氏走过去拿起儿子的手:“今日不必读书,昨日是你漓哥哥的大好日子,新来的陈秉,往后亦是你兄长,你一道随母亲去见见他。”


    姜兆龙穿一身低调素绸,尽管姜家不贫,他往日的衣服,非青即灰,沉闷严谨,毫无纹饰。不过十六七岁,却已经是少年老成的模样。


    “听母亲的话。”姜兆龙微微扬起下巴,在张氏的教育之下,他对姜漓兄弟俩极为不屑,对嫁入姜家的赘婿陈秉更是轻贱。


    呵,这些愚人。


    今日寒窗苦读,正是为了他日为官做宰,这些庸人耽溺享乐,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也。


    “这位新兄长亦曾下场科考,你若有疑问,可向他——”张氏突然打住嘴,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随后缓缓道:“……倒也得仔细着些说话,莫要触人伤心事。”


    明面上话是这么一说,实际上的潜台词,则是提醒:


    【儿子,为娘今日带你去往他伤口上撒盐。】


    一个快死的赘婿,早就断了科举的念想,而她儿子姜兆龙,青葱年华,少年有为,不日,也就是七月参加院试,如若通过,便是秀才公,哪怕不通过,他还年轻……迟早有一天他能高中举人。


    想那陈秉见了姜兆龙,自会“相形见绌,自惭形秽”,内心更恨姜漓,命不久矣还不打紧,更惨的是嫁给老哥儿当赘婿,惨绝人寰。


    张氏抿嘴,眸光远远看向窗外,那方站着两个十五六岁的丫头,一个清秀婉约,一个姿容姝色,却故作灰头土脸的低调打扮。


    她这个当后娘的,也给新儿婿送点好东西过去,为他惨淡的人生,添上几分光彩。


    “娘,我自是省得。”姜兆龙嘴角向上一扬,母子连心,哪能读不懂母亲的话,此时他优越感十足。


    母子俩径直走出去,领着两个小丫鬟往姜漓的东院而去。


    姜兆龙跟在亲娘背后,那双眼睛到底忍不住往小丫头脸上瞟。


    母子俩来到东院,还没进去,空气里便飘来一股舒缓的米香。


    张氏一愣:“这是在做什么?”


    青菱让人看着火,回说道:“给新郎君煮燕窝粥,漓公子都吩咐过了,新郎君身子病弱,每日清早需食燕窝,昨夜便用冷水浸了燕窝,仔细挑去杂质,用开水反复浸发,以备待用。”


    “早上先将米熬作粥,待粥七八成时加入冰糖,等到新郎君起身时,再将发好燕窝放入粥里滚上一滚,方可制成。”


    张氏傻眼:“什么?”


    后面的姜兆龙也仿佛后脑勺挨了一闷棍,他每日清早,不过馒头小菜,以前也不是不知道其他兄弟富贵,但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


    “这……这都几时了?”


    “巳时(早上九点)。”


    张氏惊疑:“这时还在煮?”


    青菱这会儿也是嘴角抽抽,“已经煮过了一盅……新郎君他还没起身。”


    姜兆龙脱口而出:“他还没起来?”


    每日清早须食燕窝——这家伙他有清早吗?


    自己早已起身读书三个时辰,这赘婿不仅没起床,还有燕窝粥备着。


    “新郎君这会儿起来了!”有人喊道。


    陈秉慢悠悠起床更衣,作为一个自由的现代人,凌晨一二点睡觉,早上九点十点起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穿戴齐全,他出去见人:


    “小婿怠慢,还望见谅。”


    张氏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抹笑,在这一刻,她当真很想当一个“恶婆婆”,但她不能,毕竟她“素有贤名”。


    要知道姜闻瑄那个小纨绔,都没荒唐到巳时起床!!!!


    姜家这是进门了一个什么玩意啊?


    姜兆龙看向面前的陈秉,脸色则更加难看,眼前新郎君着一身雪白圆领长袍,内搭不穿正统中衣,而是绯色交领儒衫,微微敞开的领口,露出一圈红,颜色碰撞交错,衬得他新雪红梅,气质雅然。


    两新丫鬟见到他,皆是颊上飞春。


    而自己身着素衫,眼下青黑,彼之新雪初霁,天地琉璃一点红梅。


    到底谁相形见绌,到底谁自惭形秽?


    青菱让人端来了煮好的燕窝粥,姜漓这会子也过来了,几人一同在院中坐下,奉上茶水。


    陈秉吃了几口燕窝,看向姜漓:“漓哥哥,早上吃燕窝还嫌甜腻……晌午我想吃老母鸡汤。”


    姜漓颔首:“可,我让人备上。”


    姜漓很满意眼前的新婚夫君,昨夜洞房花烛夜,睡在一个被窝也不嫌难受,新郎君温文尔雅,生得赏心悦目,偏是病弱了些,需要滋补……


    但这不打紧,和那个他纨绔弟弟姜闻瑄相比,自己的夫君着实令人省心。


    “你日后不想起,还可以多睡会儿,我早上练武可有吵着你?日后你住去竹里馆,好生养着……”


    陈秉欣然应下。


    这边新婚小两口对话,那边继母张氏人都麻了,如风中老叶,凌乱一地。


    这姜漓对待夫君,怎得和她这个后娘对待继子一样——这也太宠了吧。


    “漓哥儿,新郎君初入府中,身边无人,这俩丫鬟添将进来……人是我细细挑选过的,都是本分人家。”


    姜漓点头,他看向陈秉,陈秉点头:“女儿家细致些,正好帮我看竹林和莲塘,我想养鸡,还有鱼。”


    张氏傻眼,两丫鬟,一丫鬟傻眼,另一个则不以为然,什么养鸡养鱼——还真能让她们养鸡?


    不过是男人的一套说辞。


    哪有男人不偷腥的。


    张氏也想到了此处,以为是这书生遮掩,便掩住唇边的笑:“你舅舅又送来一些上等绫罗,说给你做衣裳,而你又不爱穿这些,我就自做主给芫哥儿送去——”


    “漓哥哥,”陈秉开口,语气颇为平静,话里却道:“我新入府中,也没什么衣服……”


    姜漓:“?”


    “母亲,我夫君他柔弱娇嫩,先给他做几身。”


    听到那句“柔弱娇嫩”,陈秉也是噎了一下:“……”


    “好。”张氏绞紧手中的帕子,笑得快把一口银牙咬碎,好嘛,这吊命的书生,根本不是省油的灯。


    姜兆龙看一眼张氏的脸色,便也愤恨,记起来意,端正神色,看向陈秉:“陈兄长,听闻你也曾下场科考,兆龙不日将参加院试,还望请教一二。”


    “院试,七月的院试?我夫君也要参加!”姜漓一介武人,原本不关心科考,此时听说,才知夫君和弟弟都要参加同一场考试。


    陈秉一怔:“什么?”


    他要去参加院试?


    他自己怎么就不知道?


    “是吗?”张氏惊讶过后,心里更高兴了,追问道:“儿婿前两次考试如何?”


    她嘴角向上扬,自家兆龙虽然前两次考试吊尾车,不过中下水平,但他胜在年轻,他定能考中举人。


    姜兆龙抿了抿唇,强行压抑住那一颗勃然欲发的炫耀之心。


    他日日寒窗苦读,为的就是这一天。


    姜漓这下亦是心生好奇,他看向自己那柔弱的夫君,此刻,三人的目光交汇聚集在一处。


    只见那薄唇微动:


    “区区不才,尽是案首。”


    第14章 陈后娘


    姜闻瑄也没想到自己会“上刑场”。


    ——他哥认真的。


    婚后没去跟他夫君你侬我侬,反而叫人在后院槐树下设花梨木书案,上面文房四宝一应俱全,离书案三四丈远,迎风立着七八个木人桩,地上还有用于练习步伐描的圆圈。


    这边姜闻瑄提笔沾墨堪堪写下几个字,稍有停顿时,那边破风声响,抽得木桩七零八落——胳膊都给卸了!


    这绝对是杀鸡儆猴!


    姜闻瑄缩了缩脖子,一张脸上愁云惨淡,如丧考妣,在呼啸鞭声中写完了中楷五张,大楷三张。呜呜……他这辈子就从来没一天写过这么多字。


    “……我这是哥夫进门,还是后娘进门啊?”吹干墨迹,姜闻瑄哭丧般叹口气。


    “你在说什么?”姜漓扬了扬手里的鞭子,微微眯了眯眼睛,姿态如同一只狩猎中的老虎。


    他这会穿一身窄袖束腰靛蓝短打,袖口牛皮护腕箍着,脚踩牛皮短靴,显得干净又利落。


    姜闻瑄怨念道:“我什么都不敢说,喏,全都写好了,你拿去给你家那位陈大饼。”


    “是陈秉。”姜漓警告看了他一眼,“秉烛夜谈的秉。”


    姜闻瑄一哽。


    哥你知道什么叫秉烛夜谈吗?


    姜漓又是得意道:“而且他还是什么案首。”


    “案首是什么?”


    姜漓一愣,心想我要知道我还问你,但他面上不显,瞪了姜闻瑄一眼:“就你不学无术!”


    “跟我一起见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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