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世界,就是这样的。”


    “随时可能有意外,有暗处的算计,有不得不衡量的亲疏远近,有必须维持的等级规矩……”


    “其实,很黑暗。”


    “并不适合你,商颂。”


    商颂听完了。


    他看着谢璟侧开的脸,那绷紧的下颌,那无意识颤着的睫毛。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抱住谢璟。


    拥抱,本就是人与人之间,爱与珍重最有效的表达。


    何况,他们是恋人。


    可是,就在他指尖触碰到谢璟肩膀的一瞬,谢璟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向后撤开。


    他避开了商颂的拥抱。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商颂愣住了。


    谢璟自己也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莫名开始颤抖的手,又抬眼看到了商颂怔住的表情。


    他又搞砸了。


    他再一次搞砸了。


    “……我去洗澡。”谢璟猛地站起身,丢下这句话,快步绕过隔断,走进了浴室。


    浴室门被关上,随即是清晰的落锁声。


    商颂仍旧维持着半伸出手的姿势。


    他隔着素屏,看着紧闭的浴室门,缓缓垂下了手。


    他坐在床边,脑子里很乱。


    谢璟说,他的世界是黑暗的。


    是啊,谢璟要怎么才能感觉不黑暗呢?


    可是。


    凭什么作恶的人死了,而承受了所有伤害的谢璟,却要永远活在由别人罪恶构筑下的阴影里?


    甚至,连一个最寻常的拥抱都畏惧了二十年?


    浴室里。


    谢璟仰着头,背靠着墙。


    他在发抖。


    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后悔了。


    他不该,也不能躲开的。


    商颂只是想要抱抱他,就像这半年里,无数次拥抱那样。


    商颂总是这样,会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他那些隐藏得很好的疲惫、低落。


    然后,大方地,给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可他还是躲开了。


    他应该立刻出去。


    出去抱住商颂,道歉。


    告诉商颂,他不是故意的。


    告诉商颂,他想要那个拥抱,想要得要命。


    可是他又不敢。


    出去之后,如果看到的是商颂的失望,他该怎么办?


    商颂会不会再一次觉得累了?厌烦了?或许觉得他果然不值得?


    商颂会不会再一次离开他?


    而且半年到了。


    这半年,是他强求来的。


    是他用尽全部力气,小心翼翼维持来的。


    可现在,他又搞砸了。


    他为什么要说?


    为什么要告诉商颂这些?


    他明明可以瞒一辈子的。


    他可以一直扮演一个正常的恋人的。


    他也有能力让商颂永远停留在他造的温室里。


    他做得到的!


    所以,为什么要说这些呢?


    是因为渴望商颂能看见真实的、完整的自己吗?


    可现在,他可能要因为他的贪婪,彻底失去商颂了。


    他得洗澡。


    他得冷静下来。


    然后出去,抱住商颂,好好道歉。


    他以极快地速度洗澡。


    冷水冲淋,血液冷却。


    最后,混乱的思绪平复,他也不再发抖。


    他没有吹头发,水滴在睡衣上,洇湿了一片。


    他的手搭在浴室把手上,进行了深长地呼吸调整后,才拧开了门把手。


    他的视线第一时间,透过素屏,看向床。


    床上,商颂不在。


    他整个人僵在门口,维持着开门的姿势,一动不动。


    商颂……走了?


    就这样……走了吗?


    世界重新变得空旷,冰冷,死寂。


    商颂走了。


    好像这半年来的陪伴,温暖,鲜活,只是他一场幻觉。


    现在,梦醒了。


    他依旧被独自丢在这片由孤独与责任构筑的荒原中。


    风雪刺骨。


    他又一次。


    被抛弃了。


    湿发上的水珠不断滚落,流过他的眼尾。


    他对自己说。


    没关系。


    习惯了。


    谢璟,你一直习惯得很好,不是吗?


    他缓缓闭上眼,抬手,抹掉了那流过眼尾的水珠。


    冰冷的指尖触碰到发烫的眼尾一瞬,他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耳尖微动,捕捉到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声音。


    像是衣帽间方向传来的,是翻动衣物的声音。


    商颂……没走?


    他在做什么?


    收拾行李。


    谢璟自虐般地走向衣帽间。


    他想,就算商颂要走,他也该给商颂安排好接下来的生活。


    衣帽间里。


    没有行李箱。


    只有商颂赤着脚,衬衫挽到小臂,正在一个抽屉里翻找着什么。


    商颂在属于谢璟的抽屉里,拿起一条领带,仔细研究了一会,又放了回去。


    然后,又拿起一条新的领带。


    神情专注,甚至是挑剔的。


    商颂似乎察觉到他,但是没有搭理他,又抓起另一条银灰色的领带,对着光线看了看,又用手指捻了捻材质。


    最后,似乎又不太满意,放了回去。


    谢璟终于开口:“你……在做什么?”


    “找领带啊。”商颂头也没抬,继续研究下一条领带,“啧,你就没有旧一点,或者便宜点的领带吗?”


    谢璟:“?”


    商颂终于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没吹头发?一会要着凉了。”


    谢璟没回答,他问:“……你要领带做什么?”


    商颂语气理所当然:“当然有用啊。”


    他好像很苦恼,“可惜你这些都太贵了,我舍不得糟蹋。”


    “我记得我毕业答辩那条,黑色的,9.9包邮的,就很适合。可惜我找不到了啊,搬过来这边之后,我好多东西都不见了。”


    谢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到其中一个衣柜边,抬手,打开了一个较高的储物柜。


    谢璟在那个高柜上,轻易地取出一个小巧的盒子。


    他将盒子递给商颂。


    做工极其精细的檀木盒子,里面放着那条,被仔细折叠好的。


    9.9包邮的黑色领带。


    自从商颂搬进来后,生活被无微不至地安排。


    而谢璟没有解释,这条领带为什么会被他留下。


    第129章 <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什么的,真是害人不浅啊!


    商颂看到了檀木盒里的领带,眼睛一下就亮了。


    他取出盒子里的领带,将盒子往边上一放,然后神秘兮兮地背对着谢璟。


    他低下头,用牙齿咬住了领带的一端,开始将领带,一圈,又一圈地,缠绕上自己的手腕。


    他缠得不紧,也不算松。


    最后别扭地一手抓着领带一端,龇牙咧嘴后。


    他成功把自己绑起来了。


    谢璟比他高许多,只能看到他低着头,肩膀耸动个不停。


    就在他眉越蹙越紧时,他看到商颂转过身来,也看到了那黑色领带绑住的双手。


    衣帽间灯光很亮。


    衬得商颂的眼睛像落了一万颗星星。


    “你看,我把自己绑起来了。”


    “这样,我就算想,也没办法突然抱住你了。”


    “所以,现在。”


    他往谢璟走近了两步,停在了谢璟一步之外。


    “谢璟,抱我。”


    谢璟站在那,全身的血液沸腾。


    耳边嗡嗡作响,不知是血液奔流,还是心脏失序。


    他分不清。


    他死死地盯着商颂,那张总是端得沉静的面容,抽搐了两下。


    他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蜷了蜷,又慢慢松开,缓缓抬起。


    他的双手,极慢地搭上了商颂的双肩,然后,猛地发力,将商颂揉进了自己怀里。


    他用的力道很大,很大。


    可是商颂没有挣扎,也没有喊疼。


    甚至高兴了,在谢璟怀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谢璟发上的水滴落在商颂头上,商颂抬头抗议:“谢璟!你不吹头发!水都滴我脑壳上了!流后脖颈里了!”


    谢璟没应声。


    商颂只感觉到,谢璟的胸膛在剧烈起伏,心跳得很快。


    他看着谢璟那说不出是什么情绪的眼神,那抿紧的唇线,踮了踮脚,凑过去亲谢璟的唇。


    亲昵地一蹭,像小猫掠过。


    “好啦,谢璟,心情好些了吗?”


    谢璟低低地嗯了一声,又补充:“好了。”


    商颂笑得更欢了,“那你快去吹头发,我也去洗澡。”


    他从谢璟怀里退出去一些,把双手举起,凑到谢璟面前,“帮我解开。”


    他觉得,这条9.9的领带已经完成了它的任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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