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右手缓缓从商颂手中抽出,而后极尽温柔地擦拭掉了商颂的泪。


    “不哭了,你没有推疼我。我不疼。”他说。


    此刻谢璟好温柔。


    商颂看着他,有点怔。


    谢璟没有再看商颂,而是垂下眼帘,开始动作有些僵硬地,整理商颂刚才被他解开的衬衫。


    然后,又将自己凌乱的棉质衬衫拢了拢,仔细抚平。


    整个过程,他都做得很慢,很专注。


    与其说,他是在整理两个人凌乱的衣着,不如说,他在整理自己混乱的心绪。


    当两人的衣衫都稍微整齐了些,谢璟才重新抬眼,看向眼眶还通红的商颂。


    “林洲,”他问,“和你说了多少?”


    商颂张了张嘴,又觉得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谢璟似乎也不是很关心这个问题的答案。


    没等到商颂的回答,他说:“算了,你总归是要知道的。”


    “只有你什么都知道了,这半年才算……真的有了结果。”


    商颂急了:“谢璟!我不需要知道什么才能决定!我知道得很多!比你想的还要多!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


    谢璟摇头,打断了他,“听我说完,你再决定……”


    “是走,还是留。”


    第126章 那一年(一)


    那一年,谢璟九岁。


    初夏的某一天,小谢璟结束了一阶段的课程,准备跟随父母前往一趟苏黎世。


    这是计划中的事情。


    他的三叔,近些年常年旅居欧洲,从事艺术品投资。


    三叔在越洋电话里说:“大哥!大嫂!瑞士这边有个私人收藏展,有几件流失海外的敦煌遗书,过来看看,就当散散心,也顺道来看看我新买的奶酪厂!”


    父亲有些迟疑,临近季度盘点,家族事务繁多。


    但母亲似乎被说动了,母亲说:“三弟难得开口,敦煌遗书也确实值得一看。”


    她看了一眼身边正校对着书稿的小谢璟,见儿子正竖着耳朵偷听,又说:“而且,璟儿近来德文课程刚好告一段落,刚好带他出去透透气,顺道练练口语,孩子总闷在家里,对着书本和那些老学究,也不好。”


    行程是就此定下的。


    小谢璟那时对敦煌遗书兴趣不大,但他喜欢三叔。


    三叔每次回来,都会偷偷给他塞祖父明令禁止的漫画书。


    他没兴趣看,也没空看。


    但是有了漫画书,小谢叙偶尔来时,便会在他的书房多停留几个小时,直到把漫画书看完,才会走。


    在这种时候,小谢璟学习累了,就会和小谢叙说一会儿话。


    其他小孩子,是不敢和他多说话的。


    比如,韩家送来的孩子,韩承,已经十一岁了,比他还大上两岁。


    如果小谢璟和他多说两句话,他便会眼神惶恐,感到害怕。


    害怕耽误小谢璟的功课。


    影响了小谢璟的功课,他怕他是会被送回韩家的。


    那时,九岁的小谢璟觉得,韩承将来是无法成为他合格的副手的。


    因为韩承既然被送来他身边了,那就是他的人了。


    既然是他的人了,却又不敢听他的话。


    不听话,也不相信就算谢家要送走他,他也能做主留下他。


    对他无信者,便不能为他所用。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祖父很早就教过他了。


    临出发前一天,小谢璟在院子里散步。


    但他其实是在寻找那只没有名字的小橘猫。


    那只小橘猫是一年前,不知从何处流浪来的,对他格外亲近。


    小谢璟可以让侍从在后园的角落处,每日放下一碟子鱼,一碗清水,却不能给这只小橘猫取一个名字,搭一个窝。


    因为,名者,命也,责也。


    他若给小橘猫取了名字,那这只小橘猫就是他的猫了。


    是他的猫了,那他每日都要亲自过问小橘猫的饮食吧?要给小橘猫梳毛吧?每周都要抽时间给小橘猫洗澡吧?


    他没有那么多时间。


    所以小橘猫不能是他的猫。


    这样,他可以随口吩咐侍从照应,就像只是在随意照应一只流浪到谢家的小猫。


    这样,祖父、父亲,乃至那些严格的先生们,也都不会注意到他是否有了一只猫,又有没有为了那只猫分神。


    但他那天,并没有在后园寻到那只猫。


    毕竟小橘猫没有名字,他也不能呼唤它出来。


    所以他看了看后园角落那碟子被动过的鱼,便回屋了。


    第二日,私人飞机在停机坪待命。


    父母带着他已经向祖父辞过行。


    父母牵着他,临上飞机前,21岁的林洲匆匆追来。


    彼时的林洲,因办事稳妥,已在他的祖父身边很是得用。


    父母停下脚步,转身,父亲问:“林洲,何事?”


    林洲躬身行礼后,目光只落在小谢璟身上:“老家主吩咐,请少主即刻回去一趟,东院那边,韩家小公子和另外两位小公子起了争执,见了血,需要少主回去亲自处置。”


    林洲又迎上谢父谢母的目光,“老家主说,既是送来少主身边的人,便是少主的人,他们的事,无论大小,都该由少主亲自过问、发落。”


    谢父谢母明白,这并不是一次简单的孩童打闹。


    其背后牵扯,或许是那几个孩子所代表家族的微妙角力,更是父亲在考验孙子,面对自己人内讧时,如何平衡,决断,如何树立权威。


    小谢璟仰着小脸,也几乎立刻明白了祖父的用意。


    他也记得韩家的处境。


    韩家在那几个附属家族中,不算得势,人丁也薄。


    送韩承过来,已是韩家能表达的最大诚意与依附。


    若是韩承在谢家出了岔子,或是被退回,对韩家而言,无疑是颜面尽失,未来在谢家体系内,也将更加艰难。


    母亲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父亲已经做下决断。


    父亲蹲下了身,对他说:“既是你的责任,便去处理好,不必着急,我和你母亲先行一步。”


    “苏黎世那边,我会和你三叔说明情况,等你处置妥当,过两日,让老陈再安排飞机送你过来和我们汇合。”


    行程已定,起飞在即。


    谢氏的家主与夫人,没有因为几个孩童争执便要更改行程的道理。


    父亲登上舷梯,母亲在舱门处回望。


    小谢璟站在草坪上,对着他们挥了挥手。


    舱门缓缓关闭。


    小谢璟站在原地,看着飞机滑过跑道,然后腾空而起,变得越来越小,最终消失。


    直到飞机完全看不见了,他才看向林洲,“走吧,回东院。”


    东院的小厅内,祖父坐在上首,似在闭目养神。


    厅中站着三个孩子。


    韩承,以及另外两家送来的孩子,一个姓赵,一个姓林。


    三人皆是十来岁的年纪,此刻皆狼狈不堪。


    韩承额头破了道口子,血迹已干涸。


    赵家小子脸上挂了彩,嘴角乌青。


    林家那个则低垂着头,抱着胳膊。


    他对着祖父行礼,祖父方抬眼,只说:“事情,你已知道。人在这里,事也在这里,既是你的人,便由你处置,我看着。”


    小谢璟应下。


    他转向三个孩子,“谁先说?”


    第127章 那一年(二)


    赵家小子性急,最先开口。


    “回少主,是韩承先动的手!我和林易不过说他两句,他便像发疯似的扑上来!”


    林易连忙抬头附和,“是啊,我们只是同他玩笑,说他总是一个人,也不与我们玩,他就生气了,扑上来对我们又抓又打!”


    韩承嘴唇颤抖着,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反复说着:“不是的……他们胡说……”


    小谢璟便问韩承:“他们说什么了,一五一十说来。”


    韩承对上他的目光,眼泪更汹,“他们……他们说我假清高,不和他们玩,说我韩家攀不上高枝,说少主您根本看不上我,迟早要把我撵回去……”


    小谢璟明白了。


    赵、林两家素来更亲,又自恃家族在谢家面前比韩家更得脸,见韩承性子怯懦,自己似乎也对韩承不甚亲近,便生了欺侮之心。


    孩童的恶意,有时就是这般直接。


    他们未必真知家族倾轧的深浅,但察言观色,仗势欺人,几乎是本能。


    小谢璟没有立刻评判,转而看向那两个,“韩承所说,可属实?”


    赵家小子眼神闪烁了一下:“我们……我们也没说错!他整日畏畏缩缩,同他说话也不理,可不是瞧不起我和林易?而且少主您平日也……”


    谢璟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而后做出决断。


    “你们二人,出言不逊,挑拨生事,恶意揣测上意,更以多欺少,是为不仁;你们的家族,送你们来谢家,是为了学规矩学本事,你们不知谨言慎行,反惹是非,是为不智。你们可知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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