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颂如坠冰窟,全身的血似乎都凝固了。
他怔怔看着沈岩,脑子里嗡嗡作响。
摔下楼梯之后,也许脑震荡后,身体有自己的创伤保护。
他只记得他抱着果篮,被周韵拉扯着推下了楼梯,至于那天的种种细节,都是极其模糊的。
直到此刻沈岩提起来,他才恍惚重新想起,周韵那天的话,是很不对劲的。
所以。
是周叙安他爸,杀了谢璟的父母。
又在谢璟的腹部,留下那样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是周叙安他妈,时隔二十年,又差点杀了他商颂。
因此,在谢璟眼里,看到的绝不仅仅是受伤的他。
而是二十年前,那场夺走他父母、改变他一生的血色,再一次,狞笑着,扑向了他如今视若珍宝的恋人。
商颂的脸苍白得吓人,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心脏抽抽地疼。
为了那个在幼年经历父母惨死,那个背负着血海深仇与家族重担,挣扎着活下来的谢璟。
这二十年,有严重接触障碍的谢璟,因为他的出现,那冰冷的世界才裂开了一丝缝隙。
而在他受伤的那一天,谢璟又被拖回了怎样的人间地狱?
又再次经历了怎样灭顶的绝望与恐惧?
所以,谢璟不再提结婚,不再说他们之间的未来,不再流露出那种带着占有意味的渴望……
是因为,谢璟害怕了吗?
“商颂,你没事吧?”沈岩担忧的声音将商颂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他看着商颂苍白的脸色,连忙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对不起,我不应该在今天说这些,但我总觉得,你应该知道。”沈岩声音里带着歉意,但更多的是坚持,“你可能不知道……”
他再次回忆,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后怕,“你摔下楼梯,被送进医院那天,谢教授那个样子,我恐怕这辈子都忘不了。”
商颂接过水杯,看向沈岩,“他……他当时怎么了?”
“你被推进手术室后,谢教授就站在手术室门口,他站得很直,两个小时,一动不动。我当时离得不算近,都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他周围全是那些穿着黑西装的人,那些人又高又大,可全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整个走廊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岩描述着那副画面,“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那么绝望,又那么恐怖。”
“后来,你被推出来,转到病房。”
“医生护士来了很多,还有护工,专业团队,可是他谁都不让碰你,就自己给你擦脸,擦手,调整点滴,每一个动作都轻得不能再轻,然后就那么守着你,眼睛一眨不眨,好像你下一秒随时都会消失一样。”
“所以我想,这些事,你应该知道。”
“我……”商颂握着那杯温水,鼻子很酸,但他不想在许昭沈岩大婚的日子哭,所以他强打精神,说道:“我知道了,沈岩,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他努力对沈岩扯出一个安抚的笑:“今天是你和许昭的大日子,我……我没事,真的,你和许昭一定要幸福。”
沈岩看着他强撑的笑容,没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叩门声,是仪式的时间到了。
商颂将手中的温水一饮而尽,也站起身,用力闭了闭眼,“走吧,新郎官!”
沈岩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和领结,脸上重新绽开紧张又温柔的笑意。
婚礼上,阳光正好,花香浮动。
许昭穿着白色礼服,紧张得同手同脚,却在看到沈岩出现的一刹,就迫不及待地跑过来,紧紧握住了沈岩的手。
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
周围的喧嚣,起哄,祝福,仿佛都模糊成了他们的背景音。
仪式进行得很顺利,许昭在念誓词时哭得像个傻子,沈岩温柔地为他擦去眼泪,自己却也红了眼眶。
交换戒指,亲吻,拥抱,欢呼,香槟塔,切蛋糕……每一个环节都洋溢着幸福。
商颂站在人群里,笑着,鼓掌,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从未像此刻这样,迫切地想要见到谢璟。
“喂!商小颂!发什么呆呢!快来拍照!”许昭的大嗓门在吼,他搂着沈岩,正朝着商颂使劲挥手。
商颂小跑两步,听到林洲的咳嗽声,立刻改跑为走,“来了!催什么催!小心我抢你新郎风头!”
他笑着挤进镜头。
老三勾着老大,老大勾着商颂,商颂勾着许昭,许昭搂着沈岩。
镜头定格。
第124章 “汪汪!”
商颂回到云顶的时候,谢璟正在86层修复古籍。
商颂知道,一般这种时候,谢璟是不喜欢被人打扰的。
他平时自然也不会去打扰。
所以,他今天,只是站在隔音玻璃门前,静静地看着里面。
修复室内,谢璟穿着一身棉质工作服,带着细框眼镜,手上是纯白的手套,正微微躬身在宽大的修复台前。
他面前的台面上,铺展的是一卷破损严重的古籍书页。
书页上,边缘碎裂,墨字斑驳。
谢璟的动作很慢,很慢。
左手是骨刀,右手是一支极细的毛笔,笔尖蓄着不知名的试剂液体。
他的侧脸在冷光下,下颌线紧绷,眉心微微蹙着,是全神贯注的严肃。
沉静,专注,仿佛与那卷古老的书页融为一体,散发着一种类似于专注到出离的匠人气息。
商颂就那样,隔着玻璃,静静地看着。
看着谢璟是如何用镊子夹起补纸,如何比对纹路,如何屏息凝神地落下一小点胶液,如何用指腹隔着薄膜,抚平新补的纸张……
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耐心和敬畏。
这样的谢璟,是商颂熟悉的,又是久违的。
熟悉于他做任何事时那种极致的专注和掌控力,久违于他此刻身上散发的那种,与世隔绝的孤寂。
他不喜欢谢璟和从前一样孤寂。
或者说,他不允许了。
就在商颂看得出神时,修复台前的谢璟似乎若有所感。
他做完了手中的动作,才抬起眼,隔着玻璃门,对上了商颂的视线。
他摘下手上的白手套,站起身,绕过修复台,朝门口走来。
玻璃门无声地从一侧滑开。
“回来了。”谢璟很自然地伸手,拂开商颂额前的碎发,“婚礼怎么样?累不累?”
商颂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人,喉头忽然哽住了。
他想说,婚礼很热闹,许昭高兴疯了,沈岩很帅。
他想说,看到他们交换戒指的时候,他居然莫名想哭。
他想问,谢璟,你一个人在家,是不是很孤单?
他还想问,你知道我今天听到什么了吗?你想听我说吗?
可最终,千言万语堵到一起,他只能问:
“谢璟,你还有多久才好啊?”
谢璟,你到底还有多久才能彻底好起来啊?
谢璟回头看了一眼修复台上那页残破的书页,目光才重新落回商颂脸上。
“还要一会儿,”他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商颂的脸颊,“大概一个小时。站了一天了?累了吧?你先去洗澡,到床上休息会?”
他的语气是惯常的温和。
可商颂不想走。
“我不累。”商颂指着修复台旁边那张高脚凳,“我能不能……就在那坐一会?保证不出声,不打扰你。”
谢璟镜片后的眸光微动,像在思考商颂今天是怎么了,随后他极轻地叹了一声,才说,“会无聊。”
“不会。”商颂立刻摇头。
他侧身从谢璟身边轻巧地溜进修复室,径直走到那张高脚凳边,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坐好,然后,转过高脚凳的方向,让自己背对着修复台,面朝着门口的方向。
这样,他就「不打扰」谢璟工作了。
他甚至还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调成静音,表示自己有事情做。
谢璟看着他这一连套孩子气的动作,没再说什么,走回修复台前,重新戴好手套,拿起了工具。
他的动作依旧精准稳定,但在操作步骤的空隙里,他的眼角余光还是无法避免地掠过那个背对着他的安静背影。
商颂平时不是这样的。
又耐心地处理完一处关键的破损,确保可以安全地搁置后,谢璟放下了手中的工具。
他摘下白手套,搁在修复台前,然后转过身,朝着高脚凳走去。
商颂正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发呆,冷不防感觉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谢璟已经微微俯身,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腰,将他按入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托住了商颂的臀,面对面将人抱了起来。
“哎?”
商颂的双腿自然地环住了谢璟的腰,手臂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像个小熊一样,挂在了谢璟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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