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睡衣往架子上丢,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好几把脸,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些。


    洗澡的过程变得格外漫长。


    他把自己从头到脚,里里外外,洗了足足三遍,连牙都刷了两遍,又对着镜子龇牙咧嘴地检查了半天,确认自己干净得能直接上锅蒸了,这才关了水。


    他慢吞吞地把自己擦干,换上睡衣,胡乱系上两颗扣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加油打气。


    前前后后磨蹭了快一个小时,商颂才鬼鬼祟祟地拉开卫生间的门。


    他关了客厅灯,父母房间里的门缝下已经没有光亮。


    他踮着脚,做贼似的溜回自己的房间门口,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把手。


    房间内只开了他那盏新买的阅读灯。


    谢璟已经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不知从哪来的学术期刊。


    听到开门声,谢璟抬起头。


    商颂顿时又有些手足无措,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个……我洗好了。”


    “嗯,”谢璟合上书,放到床头柜上,然后,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抬手,拍了拍自己身侧靠墙的里侧位置,“你睡这里。”


    商颂哦了一声,反手关上门,同手同脚地走过去,从床尾爬上床,掀开床尾处被子一角,咕咚钻进被窝里,蛄蛹着往上爬,最后从床头处被子里露出个脑袋。


    他迅速调整姿势,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标准地像遗体告别。


    床垫果然很舒服,不软不硬,支撑得很好。


    被子和枕头也都柔软蓬松,带着阳光和新布料的味道。


    可是,商颂觉得自己今晚估计要彻夜无眠了。


    “关灯了。”谢璟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好、好!”商颂立刻应道。


    啪嗒一声,床头灯熄灭。


    房间瞬间陷入黑暗,只剩下家电那些微弱的光。


    商颂感受到谢璟在他一拳外的距离躺下,调整了姿势,然后呼吸渐渐变得更平稳清浅。


    他僵着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生怕惊扰了谢璟休息。


    可他的心跳却砰砰直跳,跳得甚至有点吵耳朵。


    就在他紧张得快晕过去时,他听到了身边传来极其轻微的声音。


    谢璟似乎……翻了个身,朝向他这边。


    商颂的呼吸一滞。


    黑暗中,他感觉到谢璟的视线,似乎落在了他脸上。


    “商颂。”谢璟声音压得很低。


    “嗯?”商颂立刻应声。


    谢璟沉默了几秒,才问:“你会打呼噜吗?”


    “……啊?”商颂完全没料到谢璟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小声回答:“应、应该不会吧?我睡着了不知道自己打不打,但以前住宿舍,好像没人说过?”


    “嗯。”谢璟应了一声,又问:“那你会抢被子吗?”


    商颂:“……”


    他想起刚才自己找的那些借口,脸颊爆红,“不、不知道……可能睡着了控制不住?”


    “嗯。没关系。”谢璟又应了一声,然后,他说,“你睡吧。”


    他说完,便不再出声,呼吸也重新变得均匀绵长,仿佛真的要准备入睡了。


    商颂忽然明白过来,谢璟这两句没头没脑的话,是在提前确认他的睡眠习惯,然后告诉他——他都可以接受。


    他忽然就不那么僵硬了。


    那怦怦跳的心,也仿佛被妥善安置到了棉花垫子上,他在黑暗中眨眨眼,小声应着,“那……晚安。”


    谢璟用低低的气音,应了一声:“晚安。”


    商颂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感受着被窝里,那一侧传来的阵阵暖意,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默计数。


    数到1001只羊的时候,商颂终于撑不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几乎在他睡着的同一瞬,谢璟敏锐地睁开了眼睛。


    借着空调显示屏那一点幽蓝的光,他能勉强看清身侧之人的轮廓。


    那张总是神采飞扬的脸庞,睡着了是柔和的,甚至是稚气的。


    鸦羽密密匝匝地垂着,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呼吸清浅而绵长。


    商颂睡得很沉,显然刚才的过度紧张和兴奋,耗尽了他的精力。


    谢璟的目光,一直没有收回,一遍一遍仔细地,打量着睡梦中的商颂。


    过了年,他就三十了。


    自从九岁那场血腥后,二十年。


    信任与体温,都成了要他命的刀。


    为了生存,他自愿成为孤独的囚徒。


    他习惯了将一切靠近预判为潜在突袭,更习惯了任何亲密接触带给他的生理性厌恶与心理性排斥。


    他拒绝任何人靠近他。


    也从无人能靠近他。


    除了商颂。


    这个莽撞的、热烈的,像一团生机勃勃的火焰般的年轻人,就是这样,在S大图书馆里,用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和一堆不知从哪搜罗来的,漏洞百出的古文问题,笨拙地、坚持不懈地,撞开了他的冰冷世界。


    他起初只当是年轻人愚蠢的莽撞,在他的世界碰了壁,就会摇摇头,嗤笑着离开他。


    可当商颂真的因他的拒人千里而委屈不解时,他发现,他竟无法置之不理,甚至对此感到无措。


    商颂是意外。


    是他冰冷寂静的世界里,唯一的,不容拒绝的意外。


    谢璟的指尖,极轻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想碰碰商颂的脸,想碰碰那柔软的发丝,想感受那白皙肌肤下,温热的体温。


    但最终,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许久后,他闭上了眼,似乎真的准备入睡。


    意识开始有些模糊时,身侧忽然传来一阵蠕动。


    他倏然睁开眼睛,眼中锐光一闪后,他才意识到,没有危险。


    是商颂……在抢被子。


    是商颂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卷走了大半被子。


    此时,正蜷成满足的一团,背对着他,还睡得很沉。


    第57章 不够


    谢璟在昏暗中,再次看向商颂。


    那被子卷里,现在只露出一点毛茸茸的发顶,睡得像只大型玩偶。


    谢璟并没有去拉扯那被抢走的被子。


    空调的暖风煦煦,室内温度不算低。


    他只是轻轻地往商颂所在的位置靠近了一些,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然而,没过多久,大概是裹得太严实,商颂在睡梦中感觉太热了,含糊地咕哝一声,开始不安分地扭动,手开始扒拉被子,脚也开始踹蹬。


    覆在他身上的被子被他踢了个干净。


    那本就只草草系了两颗扣子的睡衣,领口大敞,露出一大片温热的肌肤。


    空调显示屏的光线幽暗,但仍能隐约勾勒出那片白皙的胸口,以及衣角覆盖下,那平坦的小腹轮廓。


    谢璟看了一会,又看了一眼空调显示屏的温度,然后伸手,轻轻捏住了被商颂踢开的被子,仔细地重新盖回商颂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剩下不多的被子拉回,盖在自己身上。


    他维持着侧躺的姿势,而商颂微微侧向他,因为两人此时的距离很近,手在被子下,也自然地搭在了商颂背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商颂的体温,源源不断地透过来。


    他感受着掌心下,那微微起伏的温热肩背。


    没有排斥,更没有恶心。


    甚至,只要是商颂,他就还想触摸更多。


    他没有过多犹豫,手便从那温热的肩背,缓缓抬起,移动,轻轻落在了商颂的耳边碎发上。


    柔软,干燥,带着洗发水淡淡的清新气息。


    他的指尖,顺着商颂下颌线的弧度,轻轻掠过耳根处那片光滑的肌肤,停留在商颂的脖颈处。


    温热的,细腻的,带着年轻人有力的脉搏在搏动。


    指尖掠过那搏动着的脉搏,往下蜿蜒,然后来到锁骨处。


    那里的肌肤包裹着精致的骨节,触感更为紧实。


    不够,远远不够。


    他还想要触摸更多。


    他知道他在趁着商颂无知无觉,做不堪的事,这与他一贯恪守的准则相悖。


    可商颂睡着了。


    他的触摸,是安全的。


    他需要触碰,需要感受,需要满足自己那被压抑了太久的渴望。


    他的指尖,不再满足于流连在那骨肉匀停的锁骨处,带着一种微颤,挑开了商颂的睡衣领口,滑向了更下面一点的位置。


    睡衣最上面的扣子没有扣,轻易便露出大片温热的肌肤。


    谢璟的动作很慢,很轻,指尖下的,年轻人的胸膛温热,包裹着规律跳动的心脏。


    他将温热的掌心轻轻贴上那心跳。


    一声,又一声,节奏平稳,带着睡梦中特有的安宁。


    而他自己的心跳,早已失序。


    谢璟闭上了眼睛,又缓缓睁开。


    他眼底的墨色,此刻浓得化不开,映不出丝毫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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