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收网,丧狗和其他和兴社底层的烂仔们被抓进去蹲了一段时间,出来之后丧狗一只眼睛被弄瞎了,据说是被监狱里安顺堂的死对头弄的。出来后社团没了,容姐也没了,丧狗什么也不会,真成了一只丧家犬。还是黎叔心善,把他叫去新景车行,教他些讨生活的手艺。


    当初刺死容姐的安顺堂黄毛,以为能够凭借这件事情上位,结果警方缉捕的时候,和他老大一起逃命,从一栋楼跳到另外一栋楼的时候没跳好,当场摔得稀碎,最后他老大看都没回头看一眼,直接逃了。


    两边残余的烂仔们出狱后,还组织了一场最后的“世纪大战”。


    所谓的“世纪大战”,就是上百号烂仔在凌晨的街道上斗殴,都说是为了自家社团最后的颜面而战,结果自然是全部被押回警署继续吃牢饭。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有人爆料这帮烂仔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社团最后的颜面,就是出来之后没有其他生存的本事,就快饿死,想要再惹点事进去吃公家饭。


    幸运的回了监狱,不幸的死在当场。


    烂命一条,喊打喊杀,到头来横尸街头,毫无价值。


    裴薄妍在听这些烂仔的人生轨迹时,和曾经无时无刻不压在心头的某种忧虑感重叠了。


    曾经她无数次在焦虑中幻想过飞女沈无的结局。


    蒙尘的纯然,大好的年华,迷人的身躯,最终会在某个谁都想不到的时分,变成一具血肉模糊的烂尸。


    那是那一年始终萦绕在裴薄妍心上的噩梦。


    没想到,飞女沈无避开了所有最坏的结局,给了裴薄妍意料之外最好的反转。


    裴薄妍的目光渐渐从阿露身上转向身侧的女仔,目光沉沉地铺向她年轻且端方的侧颜。


    这个人是卧底警察。此时此刻,这份偶尔想起来还会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在确定爱人的本质与飞女不同,命运不会再将她拉入深渊的这一刻,终于变得无比清晰而确定。


    所以,她为了破案,将自己浸在混乱黑暗的环境里,一身伤痛又有口难言的时候,都是怎么挺过来的呢?


    心内刚被自豪感占据,很快又被心酸的疼惜感替代,复杂的情绪在裴薄妍心绪内搅动着……


    听完阿露汇报她大学期间的收获,加了新的联系方式,又陪阿婆说了会儿话,沈雾和裴薄妍就离开了。


    走出养老院的时候,裴薄妍全程牵着沈雾的手,在渐渐西斜的阳光中慢慢地同行。


    并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但没有一丝缝隙。


    我中有你你只有我。


    容姐的墓地距离这里也不远。


    虽说这次没办法给她看穿警服的样子,沈雾的警服还没发下来,可是这么久没来,不可能不去看她的。


    去墓地的路上,裴薄妍跟沈雾说阿露之前经常会去她出事的地方给她送花,同她聊天。


    “是么。”沈雾感叹着,“这孩子也挺讲义气的。”


    沈雾开心地跟裴薄妍说阿露的事,说这孩子当初险些误入歧途,幸好争气,给了她一次机会就考上了大学,厉害的,好好读书,以后真是前途无量。


    裴薄妍目视前方,慢悠悠地“嗯”了一声,缓缓把车停到灯红灯的队尾。


    “朝警官即便当卧底,也做了很多好事,让女仔念念不忘你的恩情。”


    毕竟每年都记得去祭奠她,一见面眼睛都红了。


    沈雾:?


    敏锐的雷达立刻支棱起来。


    即便裴薄妍看似随便一句,沈雾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看一眼裴薄妍,裴薄妍居然没看回来。


    就算腰还是痛痛的,沈雾还是撑着残破的身子,靠过去,用下巴轻蹭裴薄妍的肩膀。


    “怎么会叫人家朝警官?”


    裴薄妍单手撑着下巴,斜睨她。


    “朝警官虽然为了完成任务扮飞女,但这人格魅力怎么都藏不住。听说你还有很多说你吻技很好的前女友,不会以后还会陆陆续续都碰上面吧?”


    沈雾:……


    怎么还记得这荤话。


    她就说了一次,裴薄妍难道要记到天荒地老?


    看沈雾一声不吭,裴薄妍乜她:“干嘛?装失忆?”


    其实裴薄妍没真吃阿露的醋,阿露对沈雾的情感她清楚的,是感激,没有多余的心思。


    但她和阿露之间的事,居然没有跟裴薄妍提过半个字。


    沈雾撑着头,假装脑袋的伤发作,“嘶”了一声,说:


    “我有说过这种话吗?真记不起来了。”


    裴薄妍眉峰动了动。


    沈雾正在认真装失忆,裴薄妍一把拧向她毫无防备的小腹。


    洗澡那天,沈雾身上的伤裴薄妍都吻过,知道她哪里是真疼,哪里可以疼一疼。


    沈雾被拧得差点跳起来,眼里一包泪。


    裴薄妍冷冷看她,“想起来了吗?”


    “……想起来了。”


    沈雾委屈,刮刮裴薄妍扶着方向盘的手背,可怜巴巴地求情。


    “那时候不是有任务在身嘛,胡言乱语的,年年姐姐能不能也失忆一下?”


    好嘛,这又开始叫上年年姐姐了。


    裴薄妍知道,自己拿这句话戏弄她很久了,看此人这么乖的份上,那就顺了她的心意,最后一次提。


    不过,这人当卧底的时间可不短,难道只解救了这一位失足少女吗?阿露没多的心思,别人呢?


    裴薄妍:“还有吗?现在坦白从宽还来得及。”


    沈雾发誓说:“绝对没有了!”


    裴薄妍又斜了她一眼,倒是完全信任她,摸摸刚才被自己拧的地方说:


    “是装出来的痛,还是真的痛啊?我也没使劲。”


    一半装的,一半是吓的。


    但沈雾打算都归结于疼的。


    “可疼了……”


    沈雾靠在裴薄妍的肩膀上,额头蹭来蹭去。


    趁机撒娇。


    裴薄妍“哼”一声,还是抬起了胳膊,在绿灯之前将她揽到自己的怀里,在这颗不安分的脑袋上亲了一下。


    沈雾仰着头就让她亲,心里却忽然泛起了嘀咕。


    应该没有其他人了吧?


    她在自己那混沌的时间线里快速搜索了一番。


    本来干卧底的就是要少跟人缔结深入的关系,她也一直奉行着这个原则。


    嗯,没有了。


    肯定没有了……吧。


    裴薄妍把车停到了公墓的入口处,打开车门,想要过去扶沈雾下来,发现这人已经自己单脚蹦下来了。


    “你慢一点,别摔了。”裴薄妍皱眉去握她胳膊。


    沈雾笑着说:“感觉回来这两天比之前两个月的康复都有效呢。没事,我感觉很快就能不用拐杖,能自己走路了。”


    裴薄妍:“最好是,也不知道刚才谁在马桶盖上起不来。”


    两人靠在车边笑着,你一言我一语的声音飘到远处一辆敞开车窗的车内。


    车中,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女人正看向她俩的方向。


    沈雾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底。


    果然还活着,命可真够硬的。


    梁卓怡嘴角微扬,用消毒湿巾把手擦干净,随后开着车离开公墓。


    这公墓还挺高,没有裴薄妍帮忙,现在的沈雾真上不来。


    等两人到了容姐的墓前时,沈雾累得直接坐到了地上。


    此刻夕阳西下,让沈雾想到了很久之前相同的黄昏。


    在她所有不确定的记忆里,容嘉敏的死,是她最不想成真的。


    看着墓碑上容嘉敏依然笑着的照片,沈雾把她最喜欢吃的食物摆在她面前,拆开来的路上买的绿好彩,为她点燃,横着架在她的墓碑上。


    青烟在向晚的风中飘忽不定,火星渐红,就像是容嘉敏正在享受沈雾为她点的烟。


    看到墓前有新鲜的祭品,今天应该还有别人来看过她。


    “你啊,傻归傻,人缘还挺好,这么多人惦记着你。”


    沈雾跟容嘉敏说这段时间自己的经历,感叹着,


    “我真是差一点就要下去和你团聚了。”


    裴薄妍听到她说这么不吉利的话,皱着眉踹了一脚她的屁股。


    沈雾笑着说:“这次来的实在太匆忙了,我还没有警服,等下次有机会一定穿给你看。”


    裴薄妍和她一起坐下,跟容嘉敏的照片面对面。


    “警服?”


    沈雾点点头。


    “容姐在过世之前知道我是警察,想看我穿警服的样子。”


    这么说起来裴薄妍也没见过。


    想象了一下,这张脸再配上英姿飒爽的警服,都不知道得多有型。


    沈雾靠着裴薄妍的肩头,把当初容姐意外的死和裴薄妍说了。


    时隔这么久再提到这件事情,沈雾心中依旧会痛,依旧会被那种阴差阳错的痛感拉扯,非常惋惜。


    裴薄妍经历过那天沈雾的崩溃,却还是第一次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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