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茶棕色的长发被强劲的海风带起,凝视着掌心里被割断的平安结,平安结上还沾着裴薄妍的血。
身后有人在喊,涨潮了危险,快点上来,她也置若罔闻。
刚才裴薄妍去认尸的整个过程,温静书都在她身后跟着。
裴薄妍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或者说根本不在意身后,没发现她的存在。
看裴薄妍不小心滑倒的时候,温静书喊了一声,海风大,裴薄妍依旧没回头,连自己手掌被割破,圈在手腕上的红绳被割扯着弄断了也没发现,一心只想确定前方的女尸是不是她要找的人。
温静书从礁石的夹缝里扯出这根红绳。
还真是走运,卡在缝隙里,没有被海水冲走。
你不该存在的。
从一开始你就不该出现在年年的生命里。
温静书抬起手,要将平安结往大海的方向用力抛出去。
消失。
彻底消失,不要再来纠缠年年了。
丢掷的动作在半路停住。
想起年年那几乎要被风吹散的身影,温静书心上涌出无数的酸痛。
缓缓放下了手臂,将平安结放到自己的口袋里。
也不知道谁对着她喊,让她快点走,不要命了,她只是沉着脸,在渐渐汹涌的浪潮中一步步返回。
裴薄妍回到公司大楼时,正好接到一个工作电话。
一边往办公室的方向去,一边接听。
手臂上滴下来的血沿着大门一路蜿蜒,把路过的员工都吓着了,过来提醒裴薄妍。
正在说工作的裴薄妍看到自己流的血,面无表情道:“麻烦保洁清理一下,唔该。”
挂了电话,回到办公室,裴薄妍用刚才那位好心人给她的医疗包处理伤口,还在出神地想阿无那晚的行动轨迹。
为什么她会回家一趟呢,如果她记得自己的位置,回家是为了什么?
当时奇叔也没好跟到卧室里去的,并不知道阿无去卧室做了什么。
只是换了一身衣服吗?
还是取了什么,要带给她的吗?
裴薄妍不确定,主卧里也没有监控……
伤口被碘伏刺激出的痛感,让裴薄妍皱起眉,拉回了注意力,这才垂眸看向伤口。
白皙的手臂上被划出的那道长长伤口,没让裴薄妍的表情有什么变化。
只发现自己手腕空了。
心下倏然一阵强烈的踏空感。
平安结不见了。
汹涌的浪潮不断拍打着礁石。
裴薄妍在海边不停地找,发了疯一样找。
冬天的海水拍打在她身上,将她的皮肤冻得通红,手上的伤处针扎一样痛。
可她完全感受不到寒冷或痛楚。
没有,哪里都没有。
风更大了。
裴薄妍在辽阔无情的天地间,直起已经没有知觉的身子,迷茫地呼出一口带着颤意的白气。
蓬勃的海浪,让裴薄妍想起沈雾答应当她模特的那日。
也是这样混沌的阴天,裴薄妍坐在游艇的飞桥上,向接驳船上的沈无投去一眼。
越是阴云密布的时刻,沈无年轻的面容越是清美纯粹。
那么远的距离,裴薄妍却被沈无炙热的眼眸灼了一下。
心尖上荡漾起从未有过的潮汐。
海将她带来,现在,也要将她带走。
裴薄妍在晕眩中望向融化在一起的海天交界处。
第七天,你只是回来拿走平安结的吗?
我送给你的,你还给我。
你送给我的,也不让我留下吗?
……
Aimee和裴薄妍的保镖赶到海边时,看到在摇摇欲坠的裴薄妍,吓坏了,大喊着,冲过去,在她昏迷的前一刻托住了她。
山顶,裴薄妍住处大门敞开着,医生和好友们陆续赶来。
邓雯雯她们赶到时,看到裴家的家庭医疗团队都在这了。
裴振生拄着拐杖站在窗边给汪咏真打电话,希望她能过来一趟。
邓雯雯问Aimee:“怎么回事啊?怎么会晕倒在海边?”
Aimee把裴薄妍去认尸,以及去的路上不小心遗失了平安结的事情跟邓雯雯她们说了。
邓雯雯她们一听,面面相觑,都知道这件事的分量。
那可是妹妹仔亲手为她编的啊……
陈幼安多问一句:“平安结还没找回来吗?”
Aimee满面愁容地摇摇头。
自戴上了妹妹仔为她编的平安结后,裴薄妍再也没有用过情绪手环伤害自己。
大家都觉得她的述情障碍就要好了。
妹妹仔就是她的最佳良药。
结果,妹妹仔突然就没了,怎么连信物也
汪咏真很快赶来,听说了情况之后,问裴薄妍后来醒来了没有。
“醒了,但是无论问什么她都不说话。”主卧的佣人Fiona回答,“问她想不想喝水也没有应我。”
汪咏真去敲敲裴薄妍卧室的门,问:“Cecilia,是我,我可以进来吗?”
没有人回应。
不好贸然进去,汪咏真问Aimee和家里管家佣人,这段时间裴薄妍的睡眠情况。
得到的答案让人心焦,没人确切见过裴薄妍睡觉。
她一直在港岛的每一个角落寻找沈无的下落,即便如此,还去了公司主持会议,稳住人心。
有时候会彻夜不归,听保镖说她都在唐楼待着,不知道睡着没有。
但看消瘦的模样,恐怕不太乐观。
汪咏真问管家:“食欲呢?”
奇叔:“大小姐每天吃得非常少。”
Aimee:“在公司也没怎么吃。”
汪咏真又问,声音更沉:“她有哭过吗?”所有人交换着眼神,都摇了头。
Aimee:“这段时间我一直跟着她找沈小姐,从来没有看到她哭。反而很冷静,异常冷静。”
汪咏真眉头紧锁,原来她还在找沈小姐。
很不妙。
汪咏真说:“受到这么严重的情感冲击,不睡不哭还没有外在表现出来的情绪,有可能是述情障碍的急性反应。普通人遇到这种事,可能多给点时间就比较容易接受事实。但Cecilia不太一样,她很难直接地接受,述情障碍会让她保持机械性重复的寻找行为,她没办法和''''放手”这个情绪建立连接,本能地在脑海中强调,只要没有找到沈小姐的尸体,就等于她还活着。会不断重复这个概念来维持自己的秩序感。
其他人对汪咏真的表述没有太大的概念,但裴振生太明白了,他问:“会比当年她亲眼看到妈咪过世时还严重吗?”又一次亲眼目睹最亲最爱的人离世,上次用了十多年的时间都没能完全治愈,这次呢?
汪咏真:“如果她的情绪一直找不到出口……”
“有可能“这三个字,汪咏真没说出来,却传到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偌大的客厅,安安静静。
阿Ri乖乖蹲坐在大家中间,看看她,看看她,又往其他地方看,总觉得少了谁。
人群之后的温静书双手抄在外套口袋里,凝望着裴薄妍卧室的方向。
汪咏真轻轻推开主卧的门,从缝隙里观察,裴薄妍躺在床上,一眨不眨的眼睛疲倦地睁着,没有处于睡眠状态。
汪咏真对裴振生说:“我打算先给她一些安定,保证睡眠,这比什么都重要,不然……”
所有人心里都知道她后半句是什么。
不然会没命的。
Aimee想到她在海边找到裴薄妍时,她距离海浪那么近。
那一刻,Aimee真的觉得沈无已经化成了大海,要把大小姐带走。
裴振生眼眶发烫,想到这一切都是如何造成的,心脏便是一阵难忍的绞痛。
早上裴咏珊保释出来了,裴振生给她留个言,问她能不能来看看年年。
有她在,年年或许能好受一点。
随后他对汪咏真说:“请一定要帮帮年年。”
汪咏真轻叹一声,说:“Cecilia的事我肯定会尽力的。”汪咏真轻敲卧室的门,对屋子里的裴薄妍说:“我进来了。”
裴薄妍没有应声。
汪咏真坐到她身后,一个不需要她强行面对的位置,把夜灯的灯光调得再暗一些,用轻柔的声音说:
“Cecilia,你现在状态很不好,我知道你也不想这样的,我需要给你打一针,给你提供充足的睡眠。只有你身体好了,才能有更饱满的精力迎接明天
的所有事。无论是一个确定的答案,还是沈小姐的回家。”裴薄妍的背影很安静,依旧无声无息,就像融化在黑暗里。
汪咏真对这样的她太熟悉了。
多年前在那家疗养院里第一次见到十多岁的裴薄妍时,她就是这样。
在没人能触碰,甚至她自己都接触不到的地方,无声地崩溃。
汪咏真评估了一下她的状况,决定给她注射安定,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眼睛还是睁着的,只是久久没有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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