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新的一天,只是被罩在这昏天黑地间,根本没有任何与“新”这个字相关的感受。


    台风再次袭港,这次比前几次的台风都要猛烈。


    路上已经看不到行人,大雨瞬间滂沱。


    沈雾实在太久没有好好休息了,精力和体力早就过了极限,一直在强撑。


    这会儿坐在车上,思绪略有些涣散的时候,一些念头不打招呼地往外里冒。


    不知道容嘉敏和阿婆到了澳门没有。


    今天是31号了吧,她答应要和裴薄妍一起跨年的。


    行至末尾的日期,仿佛有种穷途末路的不详。


    沈雾强行收起纷乱的思绪,扯紧疲惫不堪的神经。


    车一路开到了某座山头。


    车后秘密跟踪的钟子欣对这条路很熟悉,因为她每年都会来。


    钟子欣双眸里映出的光都被惊异之情凝滞了。


    某种从未思及过的疯狂想法乍然破土而出,让她双唇微微发颤。


    警队博物馆所在的后山,这里陡坡密林,长满了各类原生灌木,人迹罕至。


    位置的关系,即便是清晨暴雨时分,从这里依旧日能清晰地看到“警队博物馆”几个亮着灯的醒目LOGO。


    警队博物馆是港警历史的见证,也是精神的象征。


    这里保存着港警自成立以来所有的历史文物和档案。


    以前钟子欣还是高级督察的时候,每年都会带着新入职的菜鸟来这里报道。后来升了警司,这任务就交下去了。


    她有空的时候还是喜欢来转转,看看以前的事,缅怀一下逝去的同事。


    就在这承载了历史和荣誉之地不远处的小山坡上,无数警察都会眺望之地,最容易被发现也最想不到的地方,凶徒们挖出一个足以能够掩埋尸体的深坑。


    这里距离市中心就一公里,知道有可能会被路过的人目击,可就是这种随时会被发现的紧迫感反而让暴徒们更加亢奋。


    甚至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铁锹刮过石砾,刺耳的摩擦声在大雨之夜里仿佛是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的声响。


    寒冷的雨水不断从雨衣的帽檐上滴落,一根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水线,划过沈雾发滞的双眼。


    寸头男咯咯地笑,挖一铲骂一句。


    “冚家铲差佬搞死我弟!把这条子也埋进去!永世不得安宁!”


    他话里的一些细节,让沈雾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挖坑的动作微微顿了顿,随后立刻跟上节奏,看上去就像完全没听懂,或是不在意这句话。


    周明澜的助理警告寸头男,“别废话。”


    坑挖好,周明澜的助理让沈雾把陈家颖丢进去,递给她铁铲。


    “你亲手埋。”


    沈雾麻木地接过铁铲,将潮湿的土一铲一铲掀上陈家颖的身体。


    这么年轻的生命就这样被一点点掩埋。


    沈雾想,在她之前接触和兴社又莫名失踪的那个卧底,是否也在同样的台风夜,被埋在了几步之外的某处。


    整整三年,无论是O记还是这位卧底的家人,都在苦苦寻找他的踪迹。


    可谁能想到,所有人都在日思夜想的人,就被埋葬在历史之墙的后方?


    沈雾握着铁铲的手在情不自禁地发抖。


    闪电划过天际,沈雾看到了警队博物馆两侧高大的树,落下一道道宽宽的阴影。


    像一位亲眼目睹暴行,却永远无法开口的证人。


    埋完后,寸头报复性地在土上狠狠踩了两脚,弄了几根掉落的树枝铺在周围,又抓了几把落叶拢在附近。


    那些断枝和树叶被雨水泡一夜,能非常有效地遮盖新土的边缘。


    这天亮之后要是真有人路过,无意间看到这里,只会觉得那一块地稍微有点鼓,像积水后自然沉降的痕迹。


    寸头得意地笑道:“雨下几天太阳晒几天,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这里开阔,风大,人会从下方经过却未必会上来,尸臭很难被察觉到。


    潮湿的泥土加上虚弱的伤者,生存的可能性越来越低.…


    沈雾知道眼下最迫切的事,是快点让这些人离开此处。


    感受了一下周明澜的助理和寸头,甚至是霍庭欣,似乎都默认不立刻离开。


    要等上一段时间。


    确定这位O记的高级督察不会再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时间。


    沈雾的神经在疯狂跳着。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她能感受到冷土之下陈家颖的脉摶越来越弱。


    甚至有一瞬间在脑中爆出掏枪把这些人全部杀掉,立刻把陈家颖救出来的画面。


    躁动的心在催着她不管不顾大开杀戒。


    呜一一呜一—


    一阵忽然响起的警笛宽解了沈雾的心。


    霍庭欣往远处看了一眼,一辆警车正从远处开过来。


    “走吧。”她说。


    透过雨幕,沈雾看到了钟子欣的车,装上了警灯,在黑暗的夜里不停地闪烁,像是无岸的狂浪中唯一的灯塔。


    沈雾的视野变得模糊,牙关发颤,跟着霍庭欣离开的时候,故意在某盏路灯之下一晃而过,比了一个“二”的手势,指尖向下。


    她知道车里的钟子欣一定在盯着她看,不知道自己多久能返回,希望madam钟能知道她的意思。


    两个人。


    这里埋了两个人。


    离开后山沈雾已经累透,浑身的骨头都在泛着酸劲。


    周明澜的助理将几人的手机还了回去,寸头男兴奋劲还没过,想拉着社团大红人Mo姐一起喝喝酒,攀个交情。


    沈雾完全没有兴致,拒绝了。


    寸头男嗤了一声,觉得她靠住上面就摆起个款,冇A姐撑腰,她算老几?


    沈雾是真的累极了,完全没有任何和社团的人交际的精力。


    霍庭欣作为资深元老也是当家红棍之一,她做主。


    “散了。”


    寸头男努了努嘴,霍庭欣都发话了,他也没什么好坚持的,回去就回去吧。


    霍庭欣看沈雾精疲力竭的样子,多说一句:“回去好好休息,以后不要那么冲动,峰叔这个人心窄过鸡肠,你最近小心点。”沈雾对她点点头。


    等寸头男跟周明澜助理离开之后,接霍庭欣的车也停到了路边,“你回哪里?我送你。”沈雾说:“她过来接我。”


    霍庭欣猜得到这个“她”指的是谁,点点头上了车。


    沈雾忍着内心焦灼,等着载着霍庭欣的那辆车彻底离开视线,消失在道路转角。


    又等了十多秒,沈雾迅速转头,穿过雨幕,进入到一家通宵营业的士多,借着士多里的镜子观察后方,没人跟踪。


    沈雾从后门穿出,疯跑回后山。


    回去时,发现钟子欣和其他几位O记的警察已经将陈家颖挖出来了。


    裹尸袋被拉开,钟子欣把她抱在怀中,在探她的脉搏。


    沈雾不好靠近,怕被其他警察发现,只能站在远远的黑暗里,气喘吁吁盯着钟子欣在检查陈家颖脉搏的手。


    心跳狂乱,像等待宣判。


    钟子欣得到了答案,也发现了沈雾。


    对着沈雾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还活着。


    还活着!


    沈雾如蒙大赦,胸膛重重起伏。


    沈雾有话想跟钟子欣说,但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不好多停留,她打算先离开,再找个最近的时机私下联系钟子欣。


    走到半山,听见身后有人低声喊她。


    是钟子欣。


    两人藏到隐蔽的密林中。


    沈雾:“Wing姐她…


    钟子欣:“阿wing已经送去急救了,希望能没事。”


    沈雾不知道该不该笑,抹了抹脸上的雨水,“Madam,后山地下应该还有另一位卧底。”


    钟子欣郑重道:“我知道。谢谢你,阿雾。O记会永远记得你的恩义。”


    沈雾双唇微微一颤。


    即便视野已经完全被雨水模糊,眼里的光却永远清透明亮。


    沈雾并不擅长这种温情时刻,钟子欣也看出她内敛的性格,主动帮她转移了话题,“你刚才是不是还有话想跟我说?”沈雾:“是,从维修厂离开的时候,我听周明澜让助理送东西去“她’家。我怀疑这个“她’”指的就是wing姐。恐怕是和兴社掩盖罪行的手段,很有可能想诬陷wing姐是黑警,送贿赂的现金或者别的东西到她家中。这样一来就能伪造她畏罪潜逃的假象,迷惑寻找她的方向。如果上面还有保护伞,或许真有可能让她背锅。


    钟子欣冷笑一声,骂了句脏话,“我知道了,真是这帮社团惯用的肮脏手段。”


    之后,钟子欣说了一件让她完全没想到的事。


    “我来也是要跟你说一个突发情况。容嘉敏的阿婆认出了芬妹,有可能已经怀疑了你的身份。”


    沈雾的脸色蓦地发白。


    钟子欣:“我建议还是按照阿wing的计划行事,将容嘉敏送去澳门,保护加控制,争取让她转做污点证人,这是对她而言最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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