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雾在东京发寒的清晨街头,从一片弹壳和废墟间找到了那只凶凶的暹罗小猫玩偶。


    行李箱被雷克萨斯甩出了车身,已经变形了,所有的行李散落满地,包括它。


    小猫身上沾着灰,沈雾用发抖的手仔仔细细把它拍干净,压在胸口,用力贴住自己的心跳。


    一遍遍深深地呼吸,直到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自己真的还活着。


    警车的声音由远而近,容姐拉了她一下:“走啦。”


    临走前,沈雾在地上看到另一样东西……


    上车,双胞胎妹妹坐到她身边,低垂着脑袋没有说话。


    她的头发已经被血染成了另外的颜色,双眼疲惫地耷拉着,不知道在看什么,或许什么也没看。


    直到视野里多了一只沾血的粉耳朵兔子玩偶。


    沈雾:“你哥抓给你的。”


    双胞胎妹妹已经麻木透的眼神忽然一闪,闪出了一丝人性。


    她双手紧攥着玩偶,指骨攥到发白。


    许久,沈雾耳畔传来很轻很轻的一声:


    “多谢。”


    -


    抵达一家养老院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


    一路上沈雾都强打精神没有睡,记下了来时路,定位了此处的位置。


    车缓缓在一扇白色大门前停下,一位安保人员上前和司机低声确认着什么。


    沈雾瞥一眼养老院的名称,招牌上有两个汉字,“隠所”,很好记。


    安保确认了之后,微笑鞠躬,开门。


    几辆车安静低调地进入。


    进去之后是一条小路,沈雾判断这里是后门。


    这间养老院很大,晨间有不少老人在散步聊天,做些康复运动。


    沈雾撑着不断下落的眼皮,观察车外的环境。


    和兴社很谨慎,这里表面上是养老院,也真的在做养老的生意,做得很仔细,查起来多得是掩人耳目的手段。


    如果不是以和兴社成员的身份被A姐带进来,没人会怀疑这看似祥和的地方在干些什么样的勾当。


    车开了片刻,远离了人群,又停在一道小门前,还是有安保上前盘问。


    这位安保眼神锐利,身形挺拔,一看就是练过的,和大门口那位气质完全相同。


    当卧底时间太长了,沈雾在新的环境遇见新的人时,会习惯性用隐蔽的眼神打量对方,确定对方的危险程度。


    这个人西服之下肯定藏着枪。


    周明澜全程都没有睡,降下车窗,和那位安保对了一眼。


    谁都没说话,小门开了。


    车停在一栋扇形建筑前,下车前,周明澜拍拍沈雾的肩膀说:


    “先好好治疗,安心在这里休息,阿姐不会忘记你今天的救命之恩。”


    沈雾本身就是个闷蛋,不会来事儿,更不会说什么好听话,就点点头。


    周明澜用“你这女仔真好玩”的眼神看她,下属推来轮椅,把周明澜接走。


    另一位穿着养老院工作服的年轻女人走过来,带着和蔼可亲服务式的微笑,让沈雾和容姐跟着她走。


    进入眼前的建筑,坐电梯到三楼,这里是类似私人医院的地方。普通医院有的东西这里样样俱全。


    年轻女人领着沈雾和容姐分别到单人间病房住下。


    很快就有医生和护士团队过来帮沈雾查看、处理伤情,清洁身上的脏污。


    大概因为社团成员受伤是家常便饭,能看得出来医生团队的处理手法非常迅速老道,加上沈雾的伤不算重,大多数都是外伤,很快就处理好了。


    就是后颈有一处伤口,医生检查得很仔细,询问她身上有没有中枪。


    对方说的都是中文,带一点港岛口音,交流起来没有障碍。


    沈雾:“没有。”


    医生:“那你很幸运了,有枚子弹从你的后颈擦过。如果当时你的脑袋再抬高一厘米,它就会射穿你的脖子。”


    沈雾心口一凉。


    社团里的医生都是这样笑眯眯地说这么恐怖的话吗?


    沈雾想去摸颈后,护士温柔地劝她:“请不要动,已经上药了。没事的,伤口不深,很快就会康复了。”


    沈雾没再说话,就安静地侧卧着。


    估计是救周明澜那下弄伤的。


    丹尼斯姜的子弹没有射进周明澜的眉心,仅差一点点要了沈雾的命。


    当时沈雾根本没有多想,危机当头她是凭借本能行事的。


    想要走到A姐身边,庸才不行,得狠,得拼,得体现别人没有的价值。


    如果还能和A姐讲一两句义气,结点过命的交情就更好了。


    沈雾一心装的都是任务,不知道怕。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你差点死了。


    子弹擦身而过的烧灼感忽然翻涌,被困在水里的窒息感让她情不自禁加快呼吸,肺部隐隐作痛。


    伤口检查完,医护人员都离开了。


    沈雾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纯白的长袍,不像病号服,和酒店里的睡袍差不多。


    先前领她进病房年轻女人又来了,手里拿着两个手提袋。


    “这里面是从现场捡回来你的部分物品,已经清洗干净。手机是新买的,装了SIM卡。”


    沈雾:“谢谢。”


    “应该的。”


    年轻女人把其中一个手提袋放到她床边的小沙发上,另一个提到隔壁病房容姐那边去了。


    门关上,周围安静下来。


    床很软,隔音效果很好,房间里散发着安神的淡香,这是个非常适合睡觉的环境。


    沈雾真的累极了也困极了,很想狠狠睡一场,却怎么都睡不着。


    在她的脑海里,那枚差点夺去她生命的子弹变成了有形的实物,压在她的脖子后,越来越痛,越来越热,创伤应激让她的脖子僵成了一截发烫且无法转动的铁烙。


    耳边是闷闷的海水声,明明有空气,但此时此刻她却很难呼吸,额头上出了很多冷汗。


    忽然,那个被她一枪毙命的黑崎连合会男人的脸突兀地出现在意识里。


    那张脸的五官从紧绷到扭曲,再溶解,溶解成了一张恐怖且带着怨憎的脸。


    沈雾倏然睁开眼,转过身平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用尽全力让氧气尽可能多地冲入肺中。


    这病态的举动引起了剧烈的咳嗽。


    猛然爆发的咳嗽咳得沈雾浑身的伤口都要再裂开,艰难地坐起来,弯着腰咳了又咳。


    不知道咳了多久,终于平息了。


    沈雾整张脸涨得通红,额前的头发被汗湿成一缕缕的,眼角都是眼泪,半点力气都没有,软软地倒在床面上。


    她的身体在叫嚣着,需要一场深度睡眠来恢复体力与精力。


    大脑却拒绝,依旧被生死一线的紧迫感控制着,被第一次真正杀人的恶心感反刍着,身心交瘁却控制不住持续高度警惕,神经无法放松,根本进入不了睡眠状态。


    辗转反侧间,看到了手提袋。


    缓了缓,提起一口气站起来,去拿手提袋。


    手提袋里有她被磨损的卡包,还有一些崭新的洗漱用品。


    手越过这些,握住新手机。


    插上充电器,开机,登录p。


    裴薄妍没收到她的回复之后,又给她发信息了。


    【沈无?】


    【很忙?】


    隔了半小时,又发来一条。


    【有空记得回复我。】


    又过了十分钟,再发。


    【多晚都行。】


    沈雾看着这几行短短的字,眼前忽地糊成一片。


    能从海里救出两条性命的人,却轻易被裴薄妍的信息弄到鼻子发酸。


    手机压在心口,沈雾望着天花板深深地呼吸。


    不要哭。


    哭出来的话只会更难过,更想她。


    努力调节心情,把想哭的感觉强行压了回去。


    回复裴薄妍。


    【抱歉,今天事实在太多了。】


    信息发出去之后,沈雾双手握着手机,思考着还能再说点什么。


    十多个小时没联系,裴薄妍那么聪明肯定知道她出事了。


    不想让裴薄妍担心,沈雾思来想去,想再接一句证明自己没事,让她放心的话。


    这种话还不能直接说,不然就是间接证明自己出事了,此地无银。


    想了半天还没想到一句恰如其分的,裴薄妍直接打视频过来。


    沈雾看到裴薄妍的视频邀请,一下子坐起,身上所有的伤口都因为这个太过激动的动作开始抗议。


    沈雾疼得五官拧成一团,没直接接,从来电界面观察自己现在的模样。


    脸色自然是很差的,左眼眉骨有一道明显的伤口,不知道被什么划的,用刘海可以遮住,其他的伤也都可以藏起来,但下嘴唇面上可怕的血口就说不清了。


    视频申请还在持续,沈雾只好认命地趴着,找好角度,让背景是毫无特色的白墙,看不出她在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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