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系列的打击并不足以让裴家这艘航行一整个世纪的巨轮沉没,可惊涛骇浪之下,巨轮颠波不止,连锁反应必然造成巨大的损失。巨轮上的人就算嘴再硬,有多头晕眼花恶心想吐,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裴振生还是老辣,立刻让人去查这次的料是谁喂给媒体的。


    背后没人撑腰,港媒不敢爆裴家的料,更不用说GIC风控部的内部评估报告是严格保密的。


    往上查,肯定能查到是谁在捅刀。


    他有足够的能量支撑裴家,握住手里的产业,逆转颓势。


    如果他没有病倒。


    原本就连续阴跌的股价,在裴振生住院照片被爆的第二天,再次大跌。


    甚至传出裴振生的死讯。


    真真假假的消息像燎原的火,恐慌的情绪在裴氏内部快速蔓延。


    十一月初,港岛下了入秋后的最大的一场雨。


    从地下车库驶入地面,瓢泼的雨水砸在挡风玻璃上,头顶一片闷响声,裴薄妍的视野很快模糊。


    雨刷无声地刷去雨水,很快又被密集的雨点覆盖。


    这个世界仿佛正在以难以控制的速度融化成光影的泥潭。


    第一个路口就是红灯,裴薄妍单手撑着脸等待着。


    太阳穴隐隐作痛。


    这几天她都在连轴转,过了最累的时候,反而陷入了一种强制性的清醒。


    这个红灯太漫长,Aimee的电话打进来,跟她说Anne已经抵达了新加坡。


    自从上次和姑姑不算争吵的争吵后,两人没有再见面,也没有联系。


    这次裴振生突然病倒,是姑姑在和裴薄妍一起支撑着裴家。


    裴薄妍本来要去新加坡处理镍矿项目,裴咏珊主动来说换她去。


    【那头水很深,手段也不太干净,怕会脏你眼睛。年年,你留港岛,集团里很多事需要你决策。新加坡那头我来处理。】


    裴薄妍没时间说什么,当时她正在等待汇丰银行和私人银行的负责人。


    两人都到了,裴薄妍挂断裴咏珊的电话,和对面银行人开门见山,摆出裴氏旗下三家上市公司在两家银行的对公账户流水清单,每年过账流水都超过五百亿。


    “两位能来,是还愿意坐下来谈的。我当这是情分。”


    她的声音一向不重,但很冷,雪山清泉般质感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带着一丝嗡嗡的回响,正好有种摩擦耳膜的尖刻。


    裴薄妍垂着眼睑。


    “但情分归情分,生意归生意。新加坡那边卡我的钱,我换个地方做生意就是了。只要我手里有真金白银,不怕没人买账。”


    眼神瞟向流水单。


    “流水的含义二位应该比我更懂。水停了管道就废了,对我而言没什么损失,换一根的事,可对于管道来说就不一样了。”


    两位银行负责人都是老江湖,几乎没见过裴薄妍这么锋利的风格,维持着体面,都温和地打着官腔,表达同一个意思:裴小姐,你的意思我明白,这需要一点时间,我回去后要开会商议。


    “可以,慢慢商议,我不急。”


    裴薄妍端起瓷白的英式茶杯,康沃尔茶淡淡的蜂蜜味萦绕在她的鼻尖,轻抿一口之后,像是随意提一句。


    “中银经理送的茶挺不错,二位想尝尝吗?”


    中银一直想争取和裴家的合作,额度也很宽松,是眼前这两位最有力的竞争对手,这点在座的都心知肚明。


    听到“中银”的名号,对面二人脸色微沉,极力保持的精英感笑容也僵硬了几分。


    两人走出浅水湾裴家别墅,互看一眼,同时苦笑。


    “这位裴家大小姐以后恐怕比裴振生还要难应付。”


    第二天,额度解冻了百分之八十。


    裴薄妍和裴咏珊兵分两路,想快刀斩乱麻。


    多耗费一天的时间,就会损失好几十亿。


    裴薄妍一直在力挽狂澜,努力把即将倾倒的大厦重新扶正。


    夜里八点,本来她还想留在公司继续工作,Aimee让她回去休息。


    “大小姐,你状态很不好。听我的,你现在需要休息,不然身体会垮的。公司这些琐事就交给我就好了。”


    裴薄妍不是个会说好听话的人,对Aimee笑笑,说:“辛苦了,谢谢。”


    Aimee立刻摇摇头,一双眼睛像温柔的泉。


    “大小姐,你不知道你给予了我多重要的东西。永远不要跟我说‘谢谢’这两个字。”


    裴薄妍被Aimee劝走,她的确需要一场充足的睡眠,打持久战。


    她察觉到,这次在背后捅刀的人是有备而来,在港岛不好布局,就从国外动刀。


    眼下恐怕只是第一场战,还会有更多的波澜在后面等着她。


    裴薄妍麻木地看着前方的红灯变绿,再次启动车,却失败了。


    车启动不了。


    裴薄妍:……


    很好,下着大雨,她疲倦不堪,车还坏在半路。


    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


    裴薄妍都笑了,被气的。


    在车内怔了几秒钟,她重新打起精神,压着心里的火,努力当个正常人。


    Aimee在忙,裴薄妍打电话给秘书阿麦,阿麦说现在就帮她联系保险公司,问了她的位置后承诺十五分钟内赶到。


    挂了电话,裴薄妍往后看了眼。


    为了不造成更大的交通事故,她得下去放置警示牌。


    远处的保镖似乎要过来,裴薄妍摆了一下手,示意不用,她不想坐保镖的车,不想进入到充斥别人气味的空间。


    港岛的法规要求车内必备反光背心,这种情况下下车必须要穿。


    她从副驾驶手套箱里拿出那件从来没穿过的反光背心。


    荧光黄套在她的高定长裙外面,像某种只能在秀场里看到的诡异时尚。


    918没有专门放伞的位置,她也很少需要暴露在户外,无论是公司还是家里,车都是直接进入车库,阳光雨露都很难接近她。


    想了片刻,弯腰看了眼副驾下方,Aimee为她准备的那把长柄伞果然还这。


    抽出这把从来没有用过的伞,下车,打开。


    车里和车外对于大雨的体感是完全不同的。


    长柄伞已经很大,在大雨中却依旧捉襟见肘,裴薄妍的小腿很快就被扫了一片冰冷的雨水。


    裴薄妍面无表情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拎出三角牌。


    用肩颈夹着伞柄,在雨里展开那个红色的三角形,踩着积水往后面走。


    把三角牌放在五十步的位置上,往回走时候,一辆车从她旁边肆无忌惮地驶过,速度没有停半分,溅起的水哗啦一下打湿了她半边衣裤。


    裴薄妍动作一顿,看那辆车扬长而去,也没骂。


    又一辆车开过来,裴薄妍心想,如果这车再这么没礼貌,她一定会把三角牌砸向对方的车窗。


    结果那辆车停了下来。


    大雨夜,大多数人都会选择赶路,想要快点抵达目的地,不会愿意在路上浪费时间。


    这个城市的人讲钱,讲效率,讲回报。


    而这人选择为她停留,为她降下车窗。


    那张多日未曾见过的脸出现在车窗里。


    风卷着雨立刻拍打在那张年轻的面容上,她被雨水弄得眯起眼睛,看向裴薄妍的目光依旧专注。


    沈雾问:“车坏了?”


    第70章


    那天在唐楼不欢而散之后,一直都没有联系彼此。


    沈雾要帮梁卓怡处理公司和社团的大小事,还要小心谨慎地通过卓安发展来获得线索,很忙。


    就算裴薄妍想得心里紧巴巴的难受,也没有主动联系她。


    多少次想着,就此和她断了吧,对彼此都是一件松快的事。


    可看到她孤独地站在风雨里,沈雾的心一瞬间就会被死死揪紧,没办法对她视而不见。


    更何况,今天并不算巧遇。


    裴薄妍暼过来一眼。


    即便没说话,沈雾也能从她的沉默中得到肯定的回答。


    经历过身体上的亲密,竟也会升华从心与心的默契。


    沈雾把车停到一边,从车里抽出一把折叠伞,下车。


    “启动不了了是么?”


    裴薄妍轻轻“嗯”了声。


    沈雾绕到车尾,那里有一个不大的散热格栅,是电池组进气的口。


    沈雾蹲下,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里照。


    裴薄妍看她这么薄这么小的伞,根本挡不住风雨,雨水正滴滴答答往她后背上落。


    反正自己半身都湿了,也不怕更湿一点,索性把自己的伞完全倾向沈雾。


    正在专心修车的沈雾并不知道,身后的裴薄妍在为自己撑伞。她认真检查车的状况,手伸进去,从格栅缝隙里扯出一把黑乎乎的东西。


    裴薄妍皱眉问:“这是什么?”


    “被雨水泡烂的烂树叶,估计是驶过积水的时候带进去的,就是这些让你车启动不了。”


    沈雾要把烂树叶丢到一旁的垃圾桶里,发现裴薄妍正注视自己,感觉自己太讲文明了,不符合飞女的身份,反手随意一丢,丢到路边,向裴薄妍相反的方向甩了甩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