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颖的确是悲观的,她无法不悲观。


    她知道在和兴社卧底有多危险,前一天还在一起喝酒胡闹的人,第二天就莫名其妙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尸骨都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无法向家人交代。


    所以,在年轻的内陆女警接下这个卧底任务的最初,陈家颖并不想接受她。


    接受意味着所有人都认定上一位卧底已死。


    意味着有人要继续踏入食人的泥沼,即便所有人都明白那有多危险。


    意味着还要和新的下线接触,一起查案,照顾她配合她,但凡是个有血有肉有心的活人,朝夕相处,都不可能不培养出新的感情。


    然后,然后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会不会沈雾有一天也会忽然消失?


    “噗呲——”


    啤酒拉环拉开,饱满的气泡声打断陈家颖晦暗沉重的思绪。


    冰啤酒直接贴在陈家颖的脸上,冻得她一哆嗦。


    “干嘛!”


    沈雾:“精神点了不?”


    陈家颖接过啤酒,没吭声。


    “Wing姐,你请我喝酒,我也答应你一件事。”


    “嗯?”


    沈雾拿着啤酒罐子和陈家颖碰杯。


    “我会活下去。”


    泡沫和酒液撞出罐口,溅在手背上,衣服上也落了一点,乱七八糟的。


    陈家颖看见沈雾黑漆漆的瞳仁里的光,比城市浑浊的灯火都亮,不似凡尘俗世,倒像是天上星辰,流光溢彩,一句这么主观的话也被她说得很有信服力。


    就好像她一定会说到做到。


    弄得陈家颖好想相信她。


    -


    咔嗒——


    2301的房间门合上,花臂三爷身边的小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打呵欠这种事会传染,他一打,其他小弟也跟着打。


    连花臂三爷也忍不住张大嘴,一边呵欠一边敲小弟的脑袋。


    花臂眼角还泛着泪花,训斥小弟:“清醒点了没有?”


    小弟缩着脖子道歉道:“清醒了……”


    花臂:“让你们晚上不要出去鬼混,偏要去。重要的事要是出了岔子,有几个脑袋我都保不住你们的命!”


    花臂骂骂咧咧,和大气不敢喘的小弟们一起坐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走廊拐角处的沈雾收回暗暗窥探的视线,坐电梯回到裴薄妍的房间,换上黑色的工装,背上包,摇身一变成了维修人员。


    走进卫生间,把安全绳的钩爪钩在毛巾架上。


    这处的毛巾架是直接固定在墙体内的预埋件上,很结实,沈雾用力拽了拽,纹丝不动。


    推开窗户,观察了一下,没人注意她这边。


    只有25楼的狂风卷上沈雾平静的面部。


    机会难得。


    花臂他们暂时离开,今天还是Glow定期清洗外墙玻璃的日子,会有一群“蜘蛛人”吊在高空。


    通过这段时间的潜伏观察,沈雾发现有一家的维修公司的工作服和这群洗窗工人很像,乍一看会混淆,这为她在墙外行走提供了掩护。


    深呼吸,不让自己往下看,迟疑越久越会害怕,她利落地踏出窗户。


    踩在楼体外墙只有15厘米的勒脚线上,手抓在上方同样狭窄的窗台线,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就这样行走在高空。


    如果失足,安全绳有可能护住她的性命,但悬在半空手足无措的样子会很打眼,很容易被人发现。


    这是非常危险的举动,但只有这样才能躲避摄像头,才能为梁卓怡做好这件事且无可指摘。


    全程沈雾都没往下看,只冷静地看着目标处,谨慎又利落地横移身体,很快到了隔壁走廊的窗户,轻盈一跃,顺着窗进入走廊。


    解开安全绳,按下绳上的按钮,安全绳自己缩了回去。


    她身上还有一根,回来的时候能再用。


    沈雾胸口挂着“电机维保”的工牌,往前方监控可以拍摄到的区域走。


    一拐弯,发现有个穿着和她一模一样工作服,真正的检修工人。


    他正靠在监控死角刷手机,偷懒。


    听到动静,那检修工人就要抬头,沈雾“啪”的一下直接把他的帽檐给拍下去,遮住了眼睛。


    沈雾一边戴起口罩,一边从容地路过他,说:“搵食艰难?,偷懒唔怕俾人炒呀?(混口饭吃不容易啊,偷懒不怕被炒鱿鱼吗?)”


    经过几个月的努力,沈雾的港岛话已经越说越地道,这位检修工人立刻把手机放到口袋,左右看了看,没有其他人注意到他,有点庆幸对着沈雾的背影说:


    “唔该!”


    沈雾没回头,“这层交给我,你去地下那边看看线路。”


    “好。”检修工人没多想,下楼去。


    走进监控可以监控到的区域时,沈雾已经戴好了口罩,压低帽檐,步伐缓慢还带着点懒意,就像干这行干了许多年早已倦怠。


    走到走廊尽头的“设备检修区”,用特殊的钥匙轻轻松松打开了管道井入口,这一切看上去和普通的检修工人所做的事没什么不同。


    管道井里面的味道很不好闻,即便隔着口罩,沈雾还是没忍住轻轻咳嗽了两声。


    压着极度想咳嗽的感觉,把微型头灯固定在脑袋上,弯腰进入管道井后,把入口合上。


    管道井实在不是一个适合人类爬行的地方。


    井壁是粗糙的混凝土,爬梯锈迹斑斑,黑色的排污立管上结着冷凝水,管道内可供攀爬的空间非常狭窄,很消耗体力,更何况这还是港岛夏季的管道井。


    才爬了一会儿沈雾额头上全都是汗,后背也被汗水浸湿。


    幸好只需要往下爬两层。


    用美工刀轻松划开层间的岩棉封隔,侧身挤下去,再塞回原位,不留半点痕迹。


    23楼的检修口就在斜下方,沈雾单手抓着爬梯,另一只手把检修口的盖板弹开。


    一弹开,检修口相连的吊顶里的风,夹着空调冷凝水的潮气和灰尘扑了沈雾满脸。


    沈雾眼睛顿时睁不开,大意了,应该戴个防护镜。


    费劲地眯着眼,撑着井口边缘利落翻进去,像只壁虎伏在吊顶里的轻钢龙骨上。


    房间内没人,她匍匐前进时轻微的动响自然无人在意。


    沈雾在吊顶里爬行,小心地避开红色闪烁的烟感传感器,找到空调出风口,打开供检修的格栅。


    她很谨慎,没有直接下去。


    花臂这些人就算离开房间,也有可能会留下摄像头监控房间内的一举一动,贸然下去有可能会被拍到。


    小心地先探下个仪器,检查屋内有没有摄像头,有的话仪器能够发现并让摄像头失效。


    检查了一整圈,好吧,没有,高估花臂的智商了。


    沈雾身形高挑,但身子很薄,顺利地从检修口跃下。


    像只灵活的猫,无声落地。


    和她想的一样,花臂他们离开之后把窗户都关上了。


    不然她有另外一种更简单的潜入方式——从裴薄妍的房间速降下来,从窗户进入房内。


    无论如何顺利进来了,那剩下的保险柜更是小菜一碟。


    从包里拿出电磁干扰器和热敏探测仪,十分钟不到,保险柜被顺利打开。


    取走了冻柜车的车钥匙,原路返回,换掉衣服,从检修工人摇身一变变回轻熟明艳的女人,在监控下大大方方走出裴薄妍的套房。


    工作服暂时保存着,一会儿复制完钥匙,还得神不知鬼不觉送回去。


    那个时间点洗窗工人应该已经走了,不过天色也晚了,她在外墙行走也不算醒目。


    拿着车钥匙,下楼。


    陈家颖已经在距离Glow后门两条街的无人巷子里恭候她多时了。


    “一小时。”陈家颖拿走车钥匙时说,“花臂他们一小时后会回来,我争取在此之前复制好钥匙,你送回去。”


    要是被发现钥匙被取走,花臂他们肯定会在下次送鲜货之前把钥匙换掉,而且一定提高警惕,想要再拿走他们的钥匙去复制,恐怕要比这一次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难上百倍。


    沈雾正要点头,身后突然有人喊了一声:“Mo姐!”


    陈家颖和沈雾站在直角拐角的两侧,能看到沈雾就看不到她。


    有人叫沈雾,陈家颖立刻消失。


    沈雾没有表现出任何紧张的情绪,慢悠悠地抽出一根烟点燃,转过身,看到是阿露和容姐她们。


    容姐:“真是你啊,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这么靓,和裴小姐约会啊?”


    沈雾:“别瞎说,我什么时候不靓了。”


    阿露的手还包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剪了刘海的,露出一双跟小鹿一样水灵灵的明亮眼睛,让她看上去没那么阴沉,气色好了很多。见到沈雾陌生又美艳的样子,脸色微红。


    容姐和其他几个小弟嘴里都叼着烟,容姐把烟头一弹,“哎”一声上来圈沈雾脖子。


    “p你怎么没回啊,有人请你喝酒都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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