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鞋子还在。


    沈雾穿上跑鞋,拎了件没被“没收”的背心,跑上熟悉的夜跑路线。


    Uber Black车内。


    裴薄妍下意识地勾了勾手腕上的情绪手环,没有扯动它。


    现在她心情很好,不需要再用疼痛来找回秩序感。


    不妙。


    裴薄妍轻轻咬着食指的指背。


    和姓沈的接吻,即便是在糟糕的地点接吻,都比皮筋和棒棒糖管用。


    那个女人的唇,才是最有效的情绪调节剂。


    维港岸边。


    最后一道变速跑,耗尽所有力气,陈家颖喘着气扶着栏杆,汗水已经将衣服湿透,紧贴在常年锻炼塑造出的紧致身形上。


    用八达通卡从自动贩卖机里卖了罐冷饮,拉开拉环,噗嗤一声,饱满的二氧化碳气体和冷气同时杀出来。


    饮料打开了却忘了喝,眼神发直地解锁手机。


    陈家颖的手机里全都是工作相关的图片,连张自拍都没有。


    单调的生活,枯燥的手机内容,只有一个隐秘的相册里留着张合影。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打开这张照片了。


    照片里的自己是个刚刚进O记的菜鸟,二十出头,什么都不懂,横冲直撞的,几乎每天都要犯一个错。幸好她有一位好脾气,愿意教她,无限包容她的好上司。


    照片是她二十三岁生日时拍的,照片里她非常嚣张地靠在这位好上司的怀里。


    上司指尖沾着奶油,点在她的鼻尖,她也任对方在自己鼻尖点出一朵白色的小花。


    无论后来发生什么事,任何时候又一次看到这张照片,总是能回想起当初那段被上司全心全意呵护的时光。


    那时的她们是彼此生活的全部。


    心底里弥漫出温暖的甜意漫过后来的某段记忆,很快消失在嘴角。


    今年的生日愿望先许了,愿此生不再看到任何人接吻的场面。


    沈雾从陈家颖身边跑过,发现是她,又倒着步伐退回来。


    余光发现了沈雾,陈家颖把手机锁屏。


    沈雾走到她身边,后背靠着栏杆。


    “该怎么称呼你?”


    听上去像搭讪,其实是要一个在外面的叫法。


    总不能叫madam。


    陈家颖:“叫我阿wing就好。”


    沈雾:“今晚,谢了。”


    陈家颖知道她在谢什么。


    “不用谢。下次……还有这种事的话,提前跟我手机响一声,我很识趣的。”


    沈雾一时无言,很想跟她说,“这种事”没法提前说,因为她本人也没比陈家颖提前知道多久。


    最重要的是,决定权真不在她。


    “我帮你下单了窗帘,留的你手机号,这几天应该就会上门安装,留意一下电话。”


    沈雾:“……唔该。回头我把钱转给你。”


    陈家颖:“不用,我走报销。”


    有个问题,沈雾特别好奇。


    “Wing姐,你不会24小时都在对面监视吧?”


    陈家颖还嫌她问得奇怪。


    “危险降临的时候,是会挑时间还是会提前跟你约时间?我已经住到你家对面了。”


    “那你自己的生活怎么办?”


    自己的生活?


    这五个字对于去年睡了大半年办公室,今年又搬到唐楼的陈家颖来说好陌生。


    陈家颖缓缓喝了一口已经没气的饮料,在维港烟花般的霓虹灯中转身。


    “我现在所有的生活就是你。”


    O记查这宗大案查了多久,内地警方付出多少,再往下到具体执行的警员们,陈家颖付出了多少,沈雾自己又牺牲了什么,没人比她更清楚。


    破大案不可能光靠一个人的力量,卧底再能干,也需要多方面的支持。


    沈雾站在团队耗尽心力堆出来的金字塔顶端,背负着全家的血债,赌上自己的人生,努力去切开乌云,碰触真相。


    从她自愿当任卧底的那一刻起,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提醒她,任何游移在使命之外的事都不该发生。


    从来都不需要谁的提醒,沈雾心里明白自己走的路注定危险而孤独。


    她甚至没正式穿过一天正规警服,但她早就把警察的使命刻入骨血之中,发誓永远不会违背。


    她不能踏错一步,陈家颖那晚的话更是再一次提醒她,即便身处浓雾,她也必须走对路。


    一旦被任何不知底细的诱惑迷了心智,就有可能和上一任的卧底同样下场,永远失联,尸骨都不知所踪,更是会连累身后的整个团队。


    不能错,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扎着双马尾的自己。


    绝对不能错。


    沈雾:?


    等一下,双马尾??


    一张尽显老态皱巴巴的脸笑嘻嘻地出现在身后,满意地从镜子里笑着欣赏自己的作品,摸着沈雾的脑袋。


    “我们敏敏扎双马尾靓过李嘉欣啊!”


    容姐说她阿婆的老年痴呆治了好久,总是反反复复的,这几天一直吵着要见自己的外孙女,还说容姐根本就不是她的孙女,是个冒牌货,她孙女长得可漂亮了。


    容姐又好气又好笑,只好把沈雾拉到阿婆家,让她哄哄阿婆,不然这老太婆回头又往外跑,闹个失踪,她可没几条命够吓唬的。


    沈雾自己的外婆在她出生前就去世了,她只在很小的时候看过几张照片。


    后来房子被仇家焚毁,妈妈和姐姐都葬身火海,尸骨无存,相册更是被烧成了灰。


    沈雾已经不记得外婆具体的样子了,只有一个大致的印象,她的外婆应该是个笑起来很慈祥的老太太。


    现在有人把她当外孙女,即便是因为脑子糊涂了,这份情她也挺想要的。


    就像那天在街上偷偷听别人的妈妈叫“阿笙”。


    阿婆要给她梳头,她乖乖坐在椅子上让阿婆梳。


    思绪就飞了一会儿,再回神时,已经被阿婆梳上了双马尾。


    阿婆正牌外孙女容姐在一边坐没坐相横在沙发上看电视,转头看到双马尾沈雾一脸见鬼的表情,刚入口的廿四味差点从鼻子里呛出来。咳得半死,接着又指着沈雾笑个半死。


    “阿无啊,没想到你还挺适合双马尾,这发型到了阴司,黑白无常都惊你要抢佢份工啊(抢他工作)!”


    沈雾:……


    容姐嘴上戏谑,看沈雾毫不反抗就让阿婆胡乱霍霍头发,心里也挺安慰,越来越喜欢这女仔仔。


    阿婆作息混乱,晚上仿佛夜游神附身,精神好得要命。一到白天却跟拉了电闸似的,说睡就睡。


    给沈雾扎完双马尾,欣赏完自己的杰作后,阿婆躺到卧室里睡着了。


    容姐说:“今天多谢你过来帮忙,不然真不知道怎么哄阿婆。晚饭就别回去吃那些外卖泡面了,留在我这里吃吧。”


    沈雾:“你亲自做饭?”


    容姐点头,看沈雾害怕的样子,说:“我顶你啊,这是什么表情,我做饭好吃得要命,能吃到我亲手做的菜是你的福气啊,到时候别把舌头吃掉!”


    没想到容姐不是吹牛,晚上她亲自下厨,轰炸一顿厨房后,码了一桌子让沈雾眼花缭乱的饭菜。


    容姐看沈雾吃惊的表情,虚荣心已经满足了一半,指着一道菜说:“??干焖发财猪手,我的拿手菜,给我吃!”


    沈雾夹一筷子,猪手被焖到一碰就脱骨,咸鲜软糯,亮汪汪地闪着油光,入口却不腻,好吃到沈雾“嗯?!”了一声。


    容姐乐盈盈地把猪手整盘端起来放到沈雾面前。


    沈雾又夹起一块颤巍巍的猪手,连带着一勺浓稠的酱汁,一起浇在热腾腾的白饭上。


    汤汁裹着饭一起卷入口中,猪皮的糯,脂肪的香,肉质的软烂入味,和??干独特的海味融合在一起,好吃到沈雾双眼放光。


    容姐骄傲地笑,问她:“就说好不好吃!”


    沈雾吃惯了预制菜的嘴根本停不下来,含糊地说了句“好吃”。


    容姐红光满面地给她添饭,感叹道:“阿婆那个样子,估计喂她屎都吃。哎,已经很久没人夸我做饭好吃了。你多吃些,都给你吃了。”


    沈雾没被她粗俗的话影响胃口,又啃了个大猪手后,进行对一道菜的最高礼仪,剩下的饭整个扣进去,每粒白米饭都裹上浓油赤酱,被沈雾一顿风卷残云,一粒米都没放过。


    放下碗才意识到自己吃多了,沈雾瘫软在椅子上揉肚子,夸容姐手艺出乎意料的好。


    容姐:“怎么还出乎意料?我难道看上去不就像是特别会做饭的人吗?”


    沈雾摇头说:“特别会吃饭的倒是像。”


    容姐踢她一脚,“在你眼里你姐就是个饭桶?哎,不是我自夸,你是真的有福气,能吃上我拿手菜的人不多了,当初我女朋友也是被我的发财猪手一举征服的。”


    沈雾有点意外,“女朋友?你谈过女朋友?你不是说你是直的?”


    一时嘴快提到那个人,容姐神色有些不自然地说:“哎,谈过啦,不过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不说她了不说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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