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的时候还滑了一下,更丢人了。


    阿笙好像说了什么,风太大她听不见。


    天色已晚,气温一降再降。


    从河边走回大路需要穿过曲折的小巷。


    十年前的内地治安没有现在好,裴薄妍走着走着,感觉身后有人在跟着她。


    还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回头,发现是几个抽着烟的小混混,四个人脑袋上六个颜色,正不怀好意地看着她低笑。


    这些人让她骤然想起被绑架的那日。


    混乱的惊惧,叫喊声,母亲的血,她人生的巨变,都是从遇见那两个混混开始。


    无人的昏暗巷子里,光鲜的年轻女孩,一看就是养尊处优很有钱的大小姐,注定会变成小混混们眼中待宰的肥羊。


    对方已经用眼神告诉她,她将会遭遇什么。


    寒冷的北方深秋,裴薄妍浑身的冷汗在应激下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手机在下车的时候忘了拿,联系不上任何人。


    心跳轰隆隆地震着胸膛,她加快脚步往前走,越来越快,想立刻走出小巷子。


    她走得越快,身后那四个混混跟得也越快,下流的笑声像在嘲讽徒作挣扎的猎物。


    身处完全陌生的环境,又应激,大脑中仅存的理智没能找到出口,她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迷宫一样的巷子里打转。


    下个转弯,忽然有人拽住她往一边扯,裴薄妍惊得本能要大喊,嘴被人隔着口罩捂住。


    此刻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巷子里年久失修的夜灯一盏都没能亮起。


    陶瓷般温润的月色铺在少女瘦瘦的脸庞上,那双郁沉的眼睛里明明没有任何光,依旧灵动,沉敛。


    “嘘,别说话。”


    阿笙将她抱在怀里,生怕她因为害怕而叫喊,捂着她嘴的动作一直没松开。


    安静的黑暗巷子里,只有她俩混合在一起压抑的呼吸声。


    极近的距离下,阿笙发现裴薄妍呼吸快到不正常,出了很多汗,似乎很害怕。


    裴薄妍因应激而渐渐陷入晕眩状态时,捂着她嘴的手松了松。


    一只清秀的手背在小心地帮她拭去额头上的汗,还处于变声期有点沙哑的少女音在她耳边轻声说:


    “别怕,我能保护你。”


    声线稚嫩,却非常坚定可靠,裴薄妍慌乱的心也因为她这句话慢慢从高空下降。


    小混混们的脚步声逼近,停在身后一墙之隔的分岔口,窸窸窣窣的动静,是他们在四下探头查看,还有废纸箱被踹翻的声响。


    “人呢?”


    “肯定还在附近,躲起来了。”


    “就三条路,咱们分开找,别让肥羊跑了。”


    的确只有三条路,没想到这些混混这么执着,这位大小姐是太扎眼了,别说戴着的手表和手链,就是一身高奢品牌的衣裤也非常值钱。


    阿笙立刻拉着裴薄妍无声移动。


    这一带她很熟悉,只要到主路上就安全了。


    不太妙的是这里距离主路还有一大段距离。


    身后的小混混发现了她们,马上呼唤同伴。


    不能和他们硬拼速度,阿笙拽着裴薄妍急转弯,那里有一扇常年关闭的铁门,铁门边摞着没人要的破旧木箱和各种建筑垃圾。


    “上去!”


    阿笙推着裴薄妍,让她踩着木箱翻到铁门后面。


    裴薄妍是养尊处优,可从小就练习马术和网球,运动能力很强,又在危机关头,晕眩的同时肾上腺素猛增,借着木箱和阿笙托她的力道,很快翻过铁门。


    她一落地,看小混混们已经逼近,阿笙要把木箱挪开,让这些人翻不过去。


    裴薄妍手从铁门的缝隙里伸过来,一把拽住阿笙的衣领。


    “你过来!我们一起走!”


    来不及了,阿笙把她用力一推,“你又不会打架,只会妨碍我,赶紧走,报警!”


    小混混里个子最高的看到阿笙时笑了,指着她对身边人说:


    “缘分啊,我就是被她爸抓进局子的。”


    “嚯,和她那个死鬼老爸一样爱出风头?”


    “这么巧,那不得父债女偿?天经地义!”


    阿笙咬牙拎起沉甸甸的木箱砸向对方,对面估计没想到竹竿一样的小少女居然能提得起这么重的木箱,还能抡起来砸他们。


    巷子太窄,四个人散不开,有两个人被木箱砸中,东倒西歪。


    阿笙趁机摸到地上的一根铁棍,没摔倒的另外两个小混混已经跑上来要扯她。


    她横着一棍舞出去,吓得对方立刻停下,倒退两步。


    阿笙紧攥着铁棍,对裴薄妍喊道:“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跑,左拐再右拐就能出去!快去!”


    裴薄妍知道自己现在要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立刻去报警,警察到之前找司机过来救阿笙。


    裴薄妍从来没跑过这么快,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辨别道路上,完全没有意识到双手紧紧攥着个陌生的东西。


    按照阿笙的话一口气跑出巷子,气喘吁吁间,看到司机正站在车边焦急地打着电话。


    看到裴薄妍,司机愁云满面的脸马上转为惊喜,对电话里的裴振生急吼吼道:


    “大小姐回来了!没事没事!她回来了!”


    裴薄妍夺过他手机,让爹地快点带人到这里来,救命!


    随后拨打了报警电话。


    等裴振生带着四五个保镖和裴薄妍一起回到巷子里,已经找不到阿笙和四个小混混的踪迹。


    警察也赶到了,发现地上有打斗的痕迹,以及一些不知道是谁的血。


    裴薄妍看到血,头皮发麻。


    裴振生见女儿脸色惨白,浑身还在克制不住地发抖,立刻脱下自己的衣服把她罩住,摸她的脑袋,好烫,发烧了。


    让司机马上送她去医院。


    裴薄妍拒绝:“我要找到她。”


    裴振生:“年年,乖,你发烧了,在这里吹风会烧得更严重的。先去医院,爹地肯定会帮你找到她的,好不好啊?”


    被父亲这么一提醒,裴薄妍才明白自己为什么意识会一直处于摇摇欲坠的状态。


    鼻息好热,裴薄妍又开始晕眩,虚弱道:“你……一定要找到她。”


    裴振生:“一定的,爹地答应你了。”


    去医院的路上,裴薄妍发现自己紧攥到骨节酸痛的手里,握着个断了绳的无事牌。


    是在拉着阿笙,想她一起走的时候不小心拽断的吧……


    居然把人家贴身的东西扯下来了。


    可能是她家人送给她的,一定……要还给她。


    高烧四十度的裴薄妍陷入了昏迷。


    想着一定要把无事牌还给阿笙,偶尔会从昏睡中醒来。


    半昏半醒时看到了爹地,问他:“阿笙呢?”


    裴振生愧疚地说:“还没找到……”


    发现女儿手里一直握着什么,握得指节都泛着青白,裴振生想拿出来看看。


    裴薄妍推开他的手,翻身,背对着他,把无事牌扣进胸口,低声说:


    “你答应我的事一件都没有实现过。”


    裴振生欲言又止,低垂着头,无言地看着女儿瘦削的背。


    ……


    往事被罩在梦的气泡里,从意识的深海中不断往上浮。


    浮出海面,咕咚一声,破裂。


    二十七岁的裴薄妍在太平山别墅卧室里缓缓睁开了眼。


    在清醒的一瞬间,阿笙稚气的脸,和沈无沉郁的脸重合了。


    点点阳光爬上裴薄妍的鼻尖,晃着她的睫毛。


    这世上真的有长得这么像的人吗?


    真的不是同一个人吗?


    下床,站在镜子前拿起电动牙刷刷牙。


    睡袍松散,露出精致的锁骨中间小小的无事牌。


    十七岁深秋的那次应激,让裴薄妍断断续续高烧了好几日。


    等烧终于退了,她也被带回了港岛家中。


    没有任何联系方式,她不知道阿笙在哪里,甚至不知晓她真实的名字。


    连“sheng”是哪个“sheng”都不确定。


    后来她有回到内地去寻找,连第一次相遇的殡仪馆都再去了,没人知道叫阿笙的少女是谁。


    茫茫人海,裴薄妍就这样被迫和她断了联系。


    连说句“谢谢”的机会都没有。


    之后十年的时间里,裴薄妍完成了学业,积极康复,开创属于自己的品牌……这期间她也一直没有放弃寻找阿笙的踪迹。


    重要的贴身之物落在陌生人手里,会很难过的吧。


    裴薄妍不愿意去想,这枚无事牌被她贴身带着,是不是她家人留给她最最特别的念想。


    想找到她,还给她。


    告诉她,我把你的无事牌保存得很好。


    也想看看一直出现在梦里的少女,现在是什么模样。


    有没有和她父亲一样当了警察,还会不会独自坐在河堤上孤独地听歌。


    奇怪的是,无论裴薄妍花了多少时间、精力和财力去寻找,少女阿笙完完全全消失了,像从未存在于这个世界一样,所有的痕迹都彻底蒸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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