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恍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那个人,永远都是光辉灿烂的太阳,高高在上,永不坠落。


    旁人只能憧憬地向着那光芒伸出双手,却永远也无法触及。


    永不停歇地追逐那道遥不可及的身影,这似乎就是他的宿命。


    但是此时此刻,他不由得开始思索,若是真的有一天,他能够站在与那个人同样的高度……


    成为如那个人一般的……


    思及此处,黑死牟呼吸一窒,立刻停止了想象。


    内心没有生出任何的喜悦,只余下无尽的茫然,以及几欲作呕的自我厌弃。


    这副丑陋的恶鬼之躯,有何资格与那人并列?


    黑死牟僵在原地,脸上一贯的肃穆与笃定在此刻终于荡然无存。


    至今以来坚信不疑的事物、坚定不移的目标,因为这个简简单单的问题而前所未有地动摇了。


    他苦苦追求了数百年,到如今却发现——不,或许他早已明白,只是从未正视过——他永远也无法成为那个人。


    难道他所追求的只是虚无吗?


    难道他只是在自欺欺人吗?


    “不,不是的……”黑死牟猛然摇头。


    他渴求的只是那份强大,而不是成为那般的完人。


    是的!没有什么值得困惑之处!


    黑死牟猛然抽回思绪,对上了有一郎那双冷冷淡淡,却明亮锐利得让他不由得想要移开目光的眼睛。


    “你从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吧?”有一郎说道。


    他仰望着黑死牟压迫感十足的身影,却觉得对方有些可怜。


    “是你在妄自菲薄!”他毫不留情地说,“你的眼中只能看到别人,却从来看不到自己!”


    “无能之人什么的……只有你自己才会这样想!”


    “因为无法超越某个人便否定自身的价值,简直是个滑稽的笨蛋!”


    这僭越无礼、句句戳心的话语,还有这怜悯的眼神……


    黑死牟瞳孔一缩,强烈的恼怒和烦躁在这一刻几乎侵占了他的理智。


    “一派胡言!”


    他低喝出声,再次往下压了压手中的佩刀。


    有一郎吃痛地闷哼一声,抵在他胸口的刀尖越插越深,伤口中溢出了更多的鲜血。


    这时,一把好似缠绕着云霞的刀刃从侧边悄然斩来。


    “霞之呼吸·肆之型·平流斩!”


    无一郎总算拔出了插进身体中的刀,没有任何停顿便全力支援而来。


    黑死牟只是微微侧身,随后拔出刀挥了过去。


    凌厉的斩击快到连刀身都无法看清,但出乎意料的是,无一郎竟然及时举起刀刃接下了这一击。


    黑死牟的目光在对方脸上云雾般的斑纹上停留一瞬,随后以更快的速度斩出了下一刀。


    无一郎吃力地挡住了那新月般的刃风,却挡不住那些大大小小的圆月刃,身上爆开一道道血花。


    紧接着,他的身体就被重重击飞了出去,在地面上滑出去老远,最后掉进了一道坍塌的裂缝里。


    “无一郎!”


    有一郎爆发出全身的力气,趁机抽出了被黑死牟踩在脚下的日轮刀,翻身爬了起来。


    在看到无一郎再次受伤并且跌入了裂缝中后,他也恼了。


    他压低身体,自下而上挥刀斩向黑死牟的脖子。


    黑死牟从容地调转刀锋,轻描淡写地用刀刃拦下了对方稚嫩的进攻。


    淡紫色的刀刃与长满眼睛的刀刃对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还……不明白吗?”黑死牟一字一顿地说。


    “这个世界上……唯有一人,是绝对……不容许妥协的……”


    有一郎紧紧咬着牙抵住黑死牟愈来愈重的力道,眼中好似要喷出火来。


    “是你一直在自说自话!”他针锋相对道。


    “这世界上本就没有让一个人必须去追逐另一个人的必要!”


    “你们是……兄弟,是双生子!”黑死牟质问道,“为何……你能如此不在意?”


    “因为我们是兄弟!”有一郎从齿缝中挤出话来。


    “身为哥哥,就是要保护弟弟,包容对方的好与坏……”


    他的身躯因为吃力而颤抖着,说出的话却愈发尖刻。


    “说到底,整天想着打败弟弟的人才是怪胎!”


    “摊上这样一个哥哥,我觉得那个弟弟也挺可怜的。”


    黑死牟怔忪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如神一般完璧无瑕的存在,第一次被怜悯了……因为他这个兄长?


    脑海中嗡鸣一声,前所未有的震怒席卷了黑死牟的心灵,额头上绷起了一根根青筋。


    他狠狠挥出了手中的刀刃,比以往更加凌厉的斩击带着冰冷而肃杀的气息。


    有一郎只来得及向一旁侧了侧身,避开要害,整个人便被重重地击飞了出去,狼狈地落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咳咳……”他攥紧手中的日轮刀,艰难地支撑着身体试图爬起来。


    下一刻,他便再一次被踹飞出去老远,在裂隙遍布的地板上洒下一长串血迹。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黑死牟如影随形地站在有一郎身侧,居高临下地瞪着他。


    “如此……弱小、无用的你,谈何包容……保护?”


    “自不量力!”


    有一郎急促地喘息着,接连的受伤和失血让他的头脑都开始变得昏沉了。


    “哥哥保护弟弟,这是理所当然的吧。”他轻轻地说。


    “你的弟弟……根本不需要你的保护!”黑死牟再度斩出弯月般的刀光。


    “叮”的一声,斩下的刀刃被拦下了。


    无一郎不知道从哪个裂缝中爬了上来,及时挡在了有一郎身前,双手握刀奋力截住了这一刀。


    “不,我需要的哦。”他仰起头来,毫不畏怯地注视着黑死牟的眼睛。


    “正因为有哥哥的保护,我才能鼓起勇气走到如今,成为现在的我。”


    “兄弟一心的话,才是最强的啊。”


    “大言不惭……”黑死牟咬牙切齿地说,手臂蓦然发力。


    无一郎借力向后跳开,与站起身来的有一郎并肩而立。


    “先……战胜我,再谈……最强!”


    黑死牟望着与自己相对而立的兄弟两人,愤懑的火焰在胸膛中越燃越烈。


    一个个的都在这里忤逆他,大逆不道!


    时透兄弟互相对视一眼,往日的一切矛盾和误解都在此刻烟消云散,唯余下坚定的信赖和决意。


    “那么,岩胜叔叔,请指教。”


    无一郎双手持刀,摆出了完满无缺的架势。


    这熟悉的一幕,好似回到了当初兄弟两人被自己教导剑术的时候,每次切磋之前都是如此。


    黑死牟恍惚了一瞬,充斥大脑的烦躁与恼火略微冷却。


    “岩胜叔叔。”无一郎继续说道,“无论这一战的结果如何……”


    他张了张口,表情变得十分悲伤:“我都希望岩胜叔叔能不要再这样难受了。”


    “希望您能够正视自己,哪怕只是稍微放下心结,为了自己而活。”


    听着无一郎真诚的话语,黑死牟面色沉郁,刚刚平息下去的怒火再度翻涌了上来。


    未曾感同身受,天生受到神明偏爱之人,有什么立场说三道四?


    “多嘴……多舌!”


    黑死牟话音未落,身形便如同瞬移般迫近,率先发动了进攻。


    “月之呼吸·叁之型 厌忌月·销蚀!”


    两道新月般的斩击伴随着许多细小的锋刃,将两人笼罩在攻击范围中。


    “月之呼吸·贰之型·珠华弄月!”


    有一郎回转身体的同时向着袭来的刀光连续挥刀,同样的新月形斩击互相交错对撞着。


    “霞之呼吸·贰之型·八重霞!”


    无一郎向前方挥出速度极快的八连斩,劈开了那些四处飞散的圆月刃。


    在交错的斩击之间,三人狠狠对撞在一处,交击的刀刃发出清脆的鸣响。


    随后有一郎和无一郎被击退开来,艰难地站稳脚步,三道身影呈三角之势对立着。


    “抱歉,或许我确实多嘴了,但我还是要说!”


    无一郎深吸一口气,摆出预备进攻的姿势,口中吐出清晰的话语声。


    他怕过了今日就再也无法说出口了。


    “岩胜叔叔,我和哥哥一直都很敬佩你。”


    口中说着这样的话,他的身体却急速前冲,挥出如云霞般的斩击。


    拼尽全力,赌上性命,刀剑相向。


    有一郎与他同步逼近黑死牟身前,面色不爽地皱着眉,差点没忍住开口拆台。


    说你自己就行了,别带上我。


    被按着一直打到现在,被迫听了一堆长篇大论的歪理,他正在气头上呢!


    “与您相处的那段时间,是我和哥哥自失去父母以来最幸福的时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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