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子里的二十三个鸡蛋,对方全要了。


    张如娟瞧着傅知淮眼生,又见他跟余嘉树走在一起,几乎瞬间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好多年没见,知淮这孩子都长这么高了!”她的目光从傅知淮头顶扫到脚底,就像是看个稀奇玩意,“我听你奶奶说,你参加游泳比赛还拿了很多冠军,真有出息啊。”


    傅知淮在长辈面前说话依旧语气淡淡的,不越界,也不会显得无礼,点头应了声“是”,姑且算回了那句“拿了很多冠军”。


    他把鸡蛋装起来全部递给张如娟,放松下来的肘弯隐隐有些酸。


    关于傅知淮的事,余嘉树从何宝珍那里也听过不少,算得上是一段少年励志的故事。


    何宝珍每次提起自家这个孙子,皱巴的额头就跟裂了缝一样,话语间是半点藏不住的骄傲。


    张如娟提着鸡蛋离开,余嘉树看向身边的人,接着女人之前的话,又问:“对了,我之前听阿婆说,哥哥最近不是在备赛吗?”


    傅知淮垂下眼睛与他清亮的目光撞个正着,“奶奶都跟你说了?”


    “嗯嗯。”余嘉树用力点头,小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备赛的话,训练肯定累得够呛吧。”


    “还好。”他答得简洁,字句都短,但余嘉树完全没从他话里感受到半点不耐烦的语气。


    “我记得全国大赛就快开始了。这种紧要关头,哥哥不留在那边好好冲刺训练,怎么想要回到咱们这小地方来?”


    “回来看看奶奶。”


    余嘉树对这话持有些许怀疑的态度。


    傅知淮这些年一门心思扑在游泳上,逢年过节都鲜少回来,偏偏赶在全国大赛这种冲刺的紧要关头回村,还说只是回来看奶奶,这话未免太过敷衍,真实度有待考究。


    他偷瞧了两眼傅知淮转向一侧的脸,深知对方这是不想细说,也很有眼力见的没再追问。


    余嘉树攥着刚卖鸡蛋得来的四十六块钱,跟傅知淮在集市上闲逛了一圈。


    傅知淮买了瓶蚊香液,标价二十四。付款时发现这鬼地方没网,扫了二维码也半天没反应。他身上又没现金,正犯愁时,余嘉树掏出兜里的钱,说自己先替他付。


    傅知淮道过谢,说回去就转他钱。


    余嘉树满不在意地笑着说不急。


    傅知淮看上去就不像缺这三瓜两枣的人,就算不给也没关系。


    何宝珍这些年,没少拿东西给他吃。就说老人每年过生日这事,晚辈们往她屋里送的糕点、水果和牛奶,最后一样不少,全都炫进了余嘉树肚子里。


    何宝珍还总说他是只光吃不长肉的小馋猫。


    两人沿着热闹的集市走了十来分钟,余嘉树突然脚步一顿,在路边小吃摊前停下来:“老板,你这烤肠怎么卖啊?”


    摊主手里的夹子敲了敲滋滋冒油的铁架:“肉肠四块一根,其余都是两块,你看你要哪种?”


    “那来两根玉米的。”余嘉树理出四块零钱递过去,转头看向身侧傅知淮,问他能不能吃辣。


    傅知淮下意识点头,话到嘴边还没来得及说自己不吃烤肠,余嘉树已转头冲摊主喊了声:“老板,一根多辣,一根少辣。”


    摊主用竹签串好两根焦香的玉米烤肠,动作麻利地撒上两把粗细不一的辣椒面,油星子顺着肠衣的纹路往下淌。


    余嘉树伸手接过,反手就把那根只沾了星点红辣的烤肠递向傅知淮。


    傅知淮没动,余嘉树只当他是客气,手又往前送了送:“这是给你的,我特意让老板少放了辣,不呛人。”


    傅知淮的目光先扫过那辆沾着厚腻油污的铁制推车,又落回余嘉树沾了油星的指尖,眉峰蹙紧。


    他在意的不是呛不呛,是这个环境卫生让人看了就没食欲。


    余嘉树倒是不介意,也不怕吃坏肚子,估计以前没少吃。


    “知淮哥哥,拿着呀。”他又把烤肠往男生跟前递了递,眼神亮得让人没法开口拒绝他的好意。


    傅知淮斟酌片刻:“你自己吃吧,我不饿。”


    “这玩意儿不管饱,我都是买来解馋的。”余嘉树的手依旧举着,完全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


    傅知淮犹豫好几秒,见拒绝不掉,伸手接过烤肠,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温热的指腹。他心跳莫名跟着快了半拍,察觉到自己这一刻的变化,傅知淮收回手的动作明显慢了两秒。


    余嘉树明显没太在意,心满意足地咬了口多辣淌油的烤肠,脆生生的肠衣应声裂开,滚烫的油脂瞬间在口腔里爆开,香得他眉眼都跟着愉悦地弯起来。


    傅知淮捏着手里竹签,迟迟没有动。


    余嘉树走得慢悠悠的,目光不时往两边小摊上瞟,瞧着合心意又实惠的,才会走上前多问两句价钱。


    两人一路逛到路的尽头,路边围着个卖宠物的小摊子,竹笼里挤着几只毛茸茸的小狗,旁边另一个笼子里关的是两只灰白相间、圆滚滚的小兔子,几只塑料水桶里还装有小金鱼和乌龟。


    余嘉树顿时来了兴致,凑上前蹲下身细看。摊主见来了生意,也立马笑着迎上来,热情地问他瞧中了哪只,喜欢可以带回家。


    余嘉树的目光落在竹笼里的小狗身上,这模样的土狗是最常见的本土犬种混种,在乡下并不罕见。


    幼时浑身绒毛蓬松,圆滚滚的像个小毛球,憨态可掬。长大后多半会瘦得脱形,身形拉得又细又长,模样跟幼时判若两狗,但这类小狗性格通常温顺亲人。


    老板瞅见他眼珠子黏在狗笼子上挪不开,干脆打开笼门,拎着狗的后颈皮,把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凑到他眼皮子底下。


    “小兄弟你瞅瞅,这狗不贵!三百块,品相绝对是这一窝里最拔尖的,你看这毛油光发亮,三百块绝对不亏。”


    “这狗要三百啊。”余嘉树用指尖碰了碰小狗软乎乎的耳朵,垂着脑袋挣扎许久。三百块对他来说可不是笔小数目,养条狗等于家里添张嘴吃饭,不是随便就能决定下来的事。


    傅知淮站在旁边,将他的挣扎瞧得一清二楚。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空气里的热浪一阵阵扑打在人脸上,笼子太小,里面的狗热得直吐舌头。


    余嘉树咬咬牙,小心翼翼把狗还给老板。起身冲傅知淮扬了扬下巴,声音里带着些许掩饰不住的失落:“知淮哥哥,趁现在还不算太热,我们赶紧回去吧。”


    傅知淮没应声,只是点点头,低头看了眼手里那根一口没动、早就凉透的烤肠,跟上余嘉树的脚步慢慢往回走。


    回去后,他主动加了余嘉树的微信,从手机上给他转钱。


    余嘉树爽快同意了他的好友申请。


    傅知淮把买蚊香液的钱转过去,余嘉树那边估计在忙,过了好一会才收钱。


    中午户外三十七八度,这个点日头最毒,农家几乎都不出门。余嘉树钻进屋里吃了两块傅知淮送自己小饼干。


    出来时见姜燕萍在堂屋里吹着落地风扇睡午觉。


    他迅速溜到院子里,看了眼隔壁很安静的院子,堂屋的门大敞着,没人进出,估计也在午睡。


    他刚转身,手还没触到生锈的水龙头,院墙外猝不及防飘来一声自己的名字。


    余嘉树脚步一顿,回头正见傅知淮立在院子里,白短袖,七分裤,穿着清凉,但抵不住天热,额头还在冒汗。


    “知淮哥哥。”他惊喜地扬眉,迅速朝男生小跑过去,“我还以为你在家里午睡。”


    “早上出门急,忘了买奶奶要的降压茶,刚才又去了趟集市。”傅知淮抬手擦了把流到眼皮上的汗水,咸得睁不开眼。


    “哦哦。”余嘉树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心里却暗暗盘算,这一来一回少说也有两里路,日头又这么毒,他肯定热坏了。


    傅知淮没多说,长腿一迈就走到他跟前,伸出手臂,“这个给你。”


    余嘉树低头顺着他的动作看去,这才注意到傅知淮怀里还蜷着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正是早上自己在集市上扒着笼子看了好久的那只小土狗。


    奶乎乎的一团,正怯生生地往傅知淮怀里缩,只露出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地瞅着自己。


    傅知淮垂着眼,“刚才回来路过见它还在,就顺便买回来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余嘉树心里却颇受震撼。


    第5章


    他看着蜷缩在傅知淮怀里的小狗,鼻尖有些发热,“又让哥哥花这么多钱,我该怎么谢你才好。”


    傅知淮没再逗狗,抬眼看向余嘉树。估计是想让他收得安心,男生随口编了个理由。


    “你忘了?你刚才还请我吃了烤肠。”


    “可那才两块钱。”余嘉树小声嘀咕,“这只狗这么贵,我怎么能收。”


    傅知淮脸上的笑明显浓了些。


    沉默几秒后,他盯着余嘉树的脸,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礼轻情意重。不管是两块钱的烤肠,还是三百块的小狗,相信在你心里,都抵不过我们之间的情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