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厌烦了自娱自乐,镜片们出奇地安静下来。


    人类电视机也没那么好看了,祂投注的每一缕视线都想去同一个地点,于是祂开始频繁地睡眠,常常一睡就是一个白天。


    月亮亲手抹去了自己的存在,太阳升起的时候,省城的一切又回到了正轨。


    星彩教和全能门对外被定性为邪教,七千多患者的康复被认定为自愈。


    艾奇胜等人因主动推行星彩教伪装的补习班而受到内部处分,省重点的校长撤职。


    原鸿轩等人登记了案件,带着调查员们乌泱泱地回去了。


    省重点的期末考试成绩也在几天后出来,简宿年如愿跻身前五,下学年就能进入提高班。


    因为给警方提供了重要信息,家里获得了不菲的悬赏金,经济宽裕许多。


    简宿年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养成了进屋就关门的习惯,还在枕边找到一条昂贵的真丝丝巾,他坐在床边想了许久,始终记不起家里为什么有这样一条丝巾。


    枕边用小被子圈了个窝,简宿年莫名觉得这个被窝很适合放一个圆滚滚的抱枕。


    简宿年买了录音机和生日蛋糕,一切都很平顺安宁,他只是偶尔会做一些怎么都想不起来的梦,梦里他的灵魂仿佛浸在凉爽的夜色里。


    暑假结束,开学的时候,简宿年收拾书包。


    装满书的背包明明很重,简宿年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他撑着桌子看了半晌,实在不知道究竟有哪里不对。


    可分明……


    分明就少了。


    简宿年无端焦躁,他翻找书本,发现书包里夹着上学期的作业,有一页写满了鬼画符。


    “宿年,这学期你上尖子班,得提前去和同学们熟悉熟悉。”


    简奶奶在客厅里扬声道:“八点了,快出来吃饭吧。”


    简宿年克制又克制,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就来了。”


    报名第一天没有任何缓冲时间,简宿年坐下没多久,就是开学的摸底考试。


    这种卷子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提前半个小时就写完了,他个子高,坐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阳光打在卷子上,他下意识往窗外看过去。


    天上晴空万里,秋初的太阳威力不减,底下军训的新高一被晒得苦不堪言。


    简宿年望着天空看了半晌,除了流云什么都没看见,好一会儿,他收回视线,也无心检查试卷,笔尖在草稿纸上圈圈画画。


    停笔之后,一个被浪花与菱形包围的圆月出现在草稿纸上。


    简宿年移开了笔尖,却不能移开视线,他不知道这个图案代表什么,但见到它就觉得满心欢喜,可欢喜是一场空,图案上的墨水干透,也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星彩教的事件刚过去没多久,学校里对这些奇怪的东西十分敏感。


    简宿年怔然半晌,想将图案划去,抬起的笔尖却始终落不下去。


    太空中,醒醒睡睡的月亮收到了一条来自地球的通讯请求,祂一怔,向不曾看的尘世投去注视。


    熟悉的教学楼里,透亮的玻璃窗内,坐着祂熟悉的人。


    简宿年一如既往的敏锐,月光聚焦过去的下一秒,他就又一次抬头望过去,月亮立刻收回了视线。


    简宿年竟然还记得祂的印记。


    不,不是记得,是突然从潜意识里翻出了这个印记。


    简宿年的手指还停留在印记上,期盼的情绪透过印记不断指向月亮。


    到底在期盼什么?


    黑月举起镜片,用力戳了戳它。


    镜片里的简宿年被戳了也不生气,眉眼弯弯地笑起来。


    这块镜片在月亮的本体面前小得可怜,像镜片搓下来的一点碎屑,却不时流泻爱意,落在梦海里,漆黑的暗影都甜蜜起来。


    月亮是有私欲的。


    这些期盼简直在挑战月亮的克制能力。


    祂用力戳了戳镜片里的人,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但从无意识画出印记后,简宿年简直把黑月的印记当成什么解压手段,每次做习题做到疲惫的时候,都会描摹出一个印记。


    他烦月亮得很,不光要画,有时候还自顾自地倾诉点什么。


    连今天吃了酸的橘子,明天要去秋游这种事情都要报备。


    月亮不能看,不想听。


    爱也是有占有欲的,祂已经百般克制,这个人却反复引诱。


    最后月亮打开神国的大门,将自己关进了神国。


    梦海的触角卷着冠冕,在月亮的示意下再次为祂加冕。


    一个渺小的人类。


    百余年就化为尘土的人类。


    月亮也曾见美丽的灵魂,虽然不比简宿年,但也温润生光,但工作一段时间,有了新的家庭,日复一日的生活中,灵魂的光辉也就被磨灭殆尽,这样的例子不知凡几。


    祂并不想见这样的结局。


    月亮挂在神国内,在陷入沉睡前,祂还是将那块流泻着爱意的记忆镜片戴在身上。


    ……


    简宿年平静的生活却在高三那一年被打破了——曾经因为星彩教案件而有一面之缘的原鸿轩找上了门。


    “在星彩教之后有没有遇到其他异常情况?”


    简宿年重复了一遍对方的问题。


    时隔一年多,原鸿轩又一次坐在简宿年面前,他温和道:“别紧张,只是例行的回访。毕竟星彩教是有洗脑手段的邪教,我们对这种案件的受害人,都会定期慰问。”


    简宿年读高一的时候,星彩教和全能门案件在该市爆发,连武警都出动了,调查组伪装成反邪教组织,协助本地警方平息案件。


    其中简宿年为他们提供了星彩教老巢所在地的信息,据说是某次爬山的时候发现的异常。


    这本来只是调查中心处理的普通污染案件中的一例,突然回访是因为半年前,大组长裴蕴预知到了“文明覆灭者”的到来。


    祂表现为一个鲜红的球体,环绕着哀嚎的星环,在几个星系外以远超光速的速度向地球奔来。


    裴蕴将这个概念命名为“红月”。


    因为这个预知,裴蕴的人类形态崩坏了一半,整个调查中心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上报国家之后,虽然国家内部也给予了相当的重视,但未来毕竟是在变动的,就连裴蕴自己也不能打包票这场灾难一定会到来。


    无论未来怎么样,现在的人还需要生活,任何国家都不可能为了一个未必成真的预言倾尽全力。


    裴蕴也完全没有游说各国领导的想法,他很清楚就算全世界拼尽全力,最多也只是保证文明的火种,也就是极少部分人存活而已。


    能对抗概念的,只有另一个同级别的概念。


    裴蕴开始派人潜入各个遗迹,以及过往污染案件涉及的一切人员,他则利用这些搜集到的线索作为媒介,去窥视背后那些概念的等级和性格。


    只有这样,才能将窥视概念的代价降低到裴蕴能够承受的程度,即便这样,半年下来,裴蕴已经看不出什么人形了。


    地球的污染不足以支撑概念形成,裴蕴一旦窥视过多,就不得不升维到太空完成概念的转化,等他转化成功,地球和他都已经变成红月的口粮了。


    原鸿轩想起星彩虹的污染源——空之门。


    那位概念显然是偏向文明立场的,只是两个祭坛都砸得不成样子了,当时的教徒因为都有杀人的罪行,全部判了死刑。


    原鸿轩蹲遗迹里看了半天,决定还是找简宿年试试。


    简宿年是省重点的第一,被寄予厚望的省状元,校长和班主任看他跟看眼珠子似的,就算是原鸿轩拿着官方的证件,都得等简宿年考完试才能见面。


    等待的时间里,原鸿轩翻了简宿年的各种模范试卷,在一张卷子上发现了小半边图案。


    准确来说,是印记的一部分。


    原鸿轩摸着印记,都能想象到简宿年是怎么画下它的——


    考试的过程里,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涂画印记,等反应过来,才发现有一小半画在了卷子上。


    至于为什么不涂抹掉。


    没有信众会亵渎已经画出来的印记。


    而这样的卷子,不在少数。


    省重点的学生从高二下学期开始,各种测试就雨点一样。


    而且简宿年描画印记的频率奇高,连班主任都知道,只当是压力太大造成的一点小癖好。


    学习好的孩子,还是会获得特权的。


    原鸿轩翻了简宿年高三以来所有的试卷和草稿纸,终于拼出了完整的印记。


    “我听陈老师说,您在办公室里等我了四十多分钟,还翻了我的卷子。”


    简宿年语气平和轻缓:“有什么就直说吧。”


    他比之前长开了许多,显得英俊清隽,眉眼沉静,但镇定得有点过头了。


    原鸿轩拿出三张卷子,叠在一起,拼出完整的印记:“我没有恶意,只是想请问你,这个印记究竟指向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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