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说着,简奶奶皱起的眉头松开了,喃喃道:“核桃补脑啊,也是好东西……”


    简宿年将糕点包起来两块,温声道:“送这个去就够了……奶奶?”


    他总觉得奶奶今晚看起来有点不对。


    简奶奶回神,笑道:“还是你周到。我看这粉磨得挺白挺细的,应该值钱,送糕点会不会有次了……我冲一点给你尝尝?”


    简宿年悚然。


    “简宿年。”


    月亮的声音在简宿年的脑海里响起来,在简宿年没注意到的地面上,暗影轻轻涌动:“去把那些粉弄走。”


    简宿年定了定神:“那就放我屋里吧。”


    简奶奶恋恋不舍地将瓶子放到简宿年手中,内心极度渴望冲一杯核桃粉,但对孙子的疼爱和关心很快占了上风:“快去吧。”


    简宿年几步回到房间,将房门锁死,他望向窗外,焦虑道:“月亮你还在看吗?我奶奶是怎么了?跟这瓶粉有关系吗?”


    黑月也感觉到了一点棘手:“这个粉大概来自于一种污染物,你奶奶应该在回来之前就摄入过粉末了。看摄入量不算小,理论上来说年轻力壮的人可以代谢掉,但上了年纪的人就比较危险,你奶奶的身体也不算太好。”


    身体差的生物更容易被污染,因为污染本质上是一种强悍的能量,缺乏生机的生物会拼命吸收能延续躯体的污染,吸收效率反而比壮年人更高。


    简宿年不知道什么是污染物,但能从这个名字里听出不祥。


    简宿年慢慢问:“代谢不了……会怎么样?”


    他第一个想法是送奶奶去医院,但想到被月亮干扰的魏弘两人竟然什么都查不出来。


    这里是省城,是国内医疗资源最好的地区之一,魏弘两人都是被家庭寄予厚望的独生子,出了问题绝不可能只是草草检查。


    说明月亮及那些外来者代表的力量,不是现有科学体系能解释的。


    而且奶奶在房东那里吃了那些东西,说明房东一家可能都已经吃过了,还有学校里……一个班级里有两个人参加了补习班,那其他班级,其他年级呢?


    这些人不断摄入污染,都会变成所谓的污染物吗?


    简宿年握紧双手。


    黑月道:“有两种可能,小概率变得更年轻更强壮,大概率会……丧失神志,攻击很多人。”


    简宿年坐在桌边,轻声道:“你能帮帮我吗?只要你能告诉我该怎么做就好,等我奶奶好了,我会报答你的。”


    黑月没有回答,梦海荡漾起涟漪,镜片们为此争吵起来:


    “其实不算是难事。”


    “但那不是精神污染,是身体上已经被改变了,黑尾太大了,污染也好高,最近的通道离简宿年好远的。再说了它那么大,一口咬下去,会死人的!”


    “可以化身下降呀。”


    “但化身下降之后,我们也变成新的污染源了。”


    “做个小小小月亮!”


    “藏好就没事了吧?而且可以把那些外来概念们留下来的坏东西都赶走。”


    “那颗星球本来也是我们的家呀,在地球上长不大,月亮才会离开的。”


    睡得昏天黑地的黑尾慢吞吞游过来,在黑月绒绒的身体上蹭了蹭:叫尾巴干什么?


    黑月没有回应,再次向那小小的窗户投去视线。


    简宿年脸色苍白,茫然无措地看向曾见过月亮的方位。


    他短短人生中经历过许多困境,但也和奶奶相依为命地熬了过来,只是此刻真有走投无路,求告无门的无力感。


    黑月问:“只要能救你奶奶,你什么都愿意付出吗?哪怕今天过后,你永远都无法回归正常的人生轨迹,甚至于和此后的所知所爱都错失,也不在乎?”


    “我所有一切,都可以给你。”


    简宿年在“我”字上加了重音。


    黑月:“你就不怕我和那些怪物是一伙的,目的就是骗你?”


    简宿年道:“你这样厉害的月亮,为我这样普通的人费尽周折到这个程度,我除了荣幸以外没有别的办法。”


    而且……月亮是清澈的,简宿年直觉月亮和邪教并不是同一种。


    如果月亮真的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简宿年的视线落在瓶子上:他会把这些粉末都吃下去,索性也变成那种没什么神志的怪物。


    他只是个普通人,一身上下,唯一的筹码也只有这一条命而已。


    不值一提的反抗,也是反抗。


    这些想法在脑海里转过一圈,室内的月光忽然亮了几倍。


    “我喜欢。”


    月亮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简宿年听到对方声音像冰川下的暗流:“我喜欢你的灵魂,它刚才像恒星一样明亮。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猜猜,你在想这副血肉之躯能做什么,对吗?”


    简宿年轻声道:“你要我的灵魂?”


    月亮想了想:“不,人类的灵魂是不长久的,等过一段时间,你也会像大部分人一样慢慢变得无趣。我只要这么欣赏你就好,直到你熄灭为止。”


    “拿一张纸出来,再去找一把干净的刀。”


    ……


    小卧室里


    简宿年从笔记本上裁下一张纸,被火烧炙烤过的水果刀放在手边,这把刀刚刚切开皮肤,淌出一小杯温热的血。


    简宿年身体投下的阴影冒出一根触手,抓住笔绘出斑斓的月亮、流淌的水纹、各形的碎片。


    “要一杯纯净的血,它必须充满爱、希望,以此唤醒我降世的印记。”


    简宿年将血倒在印记上。


    “要一杯黑色的水,代表承托梦境的海。”


    盛着墨汁的杯子放在印记的一角。


    “要一面镜子,代表闪烁的群星与灵魂。”


    一面手心大小的圆镜放在墨汁旁边。


    “要柔软的织物,代表环世的长尾。”


    从衣物上剪下的一角放置在印记中心。


    月亮说:“你应诵我的称号。”


    简宿年着了魔一样看向印记,似乎有什么冰凉柔软的东西降临在他的灵魂深处,他跟着脑海中的声音重复:“请聆听我的召唤。”


    “镜星辰、缄默之海、环世枕梦的新主、文明守望、梦与灵之主、孕星者……照耀之目,你的信徒召唤着您。”


    大开的窗户里,尘世的风裹着污染灌入印记,被鲜血染红的印记洇开黑色,短暂打开一个足够实体通过的超小型通道。


    在简宿年的注视下,一个柔软的球体从中挤了出来。


    祂全身覆盖着黑色绒毛,蓬松、柔软,似乎是有点太圆了,卡在直径太窄的通道里出不来,只好伸出两只尖尖的小触角,勾住简宿年的手指,用力将自己拽出来。


    祂看起来只有流浪猫那么大,确实是个标准的圆球体,光临此世的瞬间,这灰蒙蒙的小卧室都亮了好几个度。


    简宿年的瞳孔微微放大。


    祂理了理身上的绒毛,又调整了一下胸口的镜片,再拍拍毛把镜片盖住,问:“你为什么不帮忙?我刚才差点掉回去。”


    简宿年依然不回答。


    黑月疑惑地看看自己。


    这只是个化身而已,而且为了能减少召唤者的负担,祂这具化身的污染值只有500,还不如此世现存的天赋者,直面祂应该不会产生精神污染才对。


    黑月伸长了触角拍打简宿年的手背:“说话。”


    柔软温热的毛绒触手。


    简宿年下意识回答:“我、我没反应过来。”


    他这会儿才突然回过神,抬手掩住脸:“好可爱。”


    黑月:“?”


    祂在桌子上左右晃了晃,决定不和这个人类计较,从身下抽出画着印记的纸张,撕了个稀烂。


    月亮不倒翁。


    简宿年无端联想,还没来得及分享这个大逆不道的联想,就被撕纸的声音惊住:“别——”


    这是月亮来这里的路。


    他说话哪有月亮的手快,一个字没说完,黑月已经把碎成米粒大的纸屑扔进垃圾桶,也不知道那没有五指的小触角是怎么做到的。


    黑月:“印记不能留,被人看到可能会传播精神污染。”


    祂看看桌子到地面的距离,招招触角,暗影就层层地涌到和桌面平齐的位置。


    此世的暗影都归祂所有,哪怕只有一点污染值,祂都能轻易调动这些影子。


    简宿年道:“普通人能看见你吗?”


    黑月道:“我现在是实体状态,当然可以。”


    眼看黑月要往桌子下跳,简宿年下意识揽住祂:“地上很脏,我抱你。”


    月亮入手比想象中重一点,手感像猫肚子。


    珍贵的、可爱的月亮。


    黑月忽然被抱进怀里,闻到了幽微的香气——是灵魂里爱的气味。


    往常祂总是隔着遥远的距离,从梦境中摄取虚幻的食物,而这是祂加冕之后,第一次品尝到真实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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