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张奥斯陆往返机票。时间跨度从十三年前到7年前。
几封信,信纸微微泛黄,是男人写给妈妈的情书,署名是「爱你的汉卿」。
知道地点、知道名字,找一个人并不难。
策展人,在卑尔根也算有名。许皓在网上看过他的照片、新闻,甚至一些他做过的展览的介绍。
他知道他的很多事情。
收到林行之发来的视频时,许皓正站在卑尔根市立美术馆大堂。
这人有自己的策展公司,同时也任职这家美术馆的高级策展人。
这是北欧最大的一个艺术博物馆,因为卑尔根气候潮湿,烟雾笼罩,从外面看起来让人感觉很压抑。进入之后恒温系统带来的干燥感,混杂着老建筑的旧木料味道,让许皓整个人,隐隐有了一丝愤怒。
他没有预约,找工作人员询问今天李汉卿在不在办公室,自己是国立艺术学校的学生,学校那边有一个展览合作意向书要自己交给他。
工作人员没反应过来,很疑惑地用不标准的口音重复了LI HANQING。
许皓这才反应过来,“Erik Li”。
工作人员耸耸肩,给他指了个方向,告诉他,Erik一般下午才来,办公室在三楼右侧,门口有他的名牌,可以等到下午2点之后再来。
「哥,以后可以一起再看一次」
许皓发过去消息。
林行之的视频,给了他在博物馆参观,等待时间的勇气。
博物馆有很多风景画,从知道父亲在这里工作之后,许皓在网上搜索过无数次这个美术博物馆的藏品。他知道了蒙克,涵盖了从早期现代主义到成熟表现主义的不同作品。还知道这里有塞尚、毕加索,有胡安米罗。
他耐心地看每一幅感兴趣的画,看展厅的布置,看官方的介绍。想象哪些说明牌是父亲写的,主题引导墙上的那句“正在消失的挪威荒野”是不是出自父亲之手?
林行之观鹰结束,快艇返航,疯狂释放的肾上腺素和皮质醇慢慢回归均值,所有人的心情一下子冷静。安静地看着峡湾的风景,或者和朋友小声聊天。
许皓发来了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全是照片,林行之一个个点开,每一幅画搭配一张作品解释的导语,偶尔掺杂着一句,
「哥,这个据说是镇馆之宝」
「最前面的人的黑色礼帽好高」
「这个风景画得好美」
……
林行之打字,「你怎么在美术馆」
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难道办事就是去美术馆吗?
表情包:「很不错Emoji」。
同一时间,许皓收到了妈妈的信息,「明天依依到,皓皓你和她联系了吧」
「嗯,妈你放心」许皓立刻回复。
他走去美术馆里面的咖啡店,在餐柜面前犹豫几秒,点了一杯咖啡,想想又给自己拿了一片曲奇,林行之很喜欢吃甜味曲奇。他拍了张照发过去,「你喜欢的曲奇」
很甜,但他吃完了。
他又去卫生间,从头发到牙齿到衣服整理好,走去三楼找到关着门,门上有一个黄铜名牌「Erik Li, Principle Curator」。
恭喜升职。许皓心里说。
许皓一直没看手机,背靠在墙上,等了不知道多久。鞋子上有几块污渍都数了一遍又一遍后,他听到了皮鞋底敲击模板的声音,越来越近。他没敢抬头,直到脚步停下。
深棕色的皮鞋,不算新,但擦得很干净。深灰色的西裤和羊绒衫,熨帖利落修身,衣服上有淡淡的古<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水香气。
“你找谁?”语气平淡的感受不到是问句,礼貌又疏离。
许皓抬头盯着这个在网络上看过无数次的脸,网上查到的大概率是几年前的照片,面前的男人比照片老了。
“我找你。”
对方看着许皓,眼里有过一瞬间的诧异划过,但又立刻恢复了礼貌疏离。
那是一双和许皓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只是多了几道皱纹,少了很多温度。
两个人长得真的很像,那种亲情血缘摆在面前、藏不住的像。一个眼神充满了期待、渴望和紧张,一个眼神没有任何温度。
“我找你。”许皓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抖。
男人把门推开,径直走进办公室,把手里的大衣挂在墙上,没有说请进。
许皓站在门口。
“你从哪里来?”
“中国。”许皓说,“我从海城来。”
男人点点头,班上说了一句,“你来旅游吗,孩子?”他边说边走到办公桌前。
许皓走到桌子前,张了张嘴,他想说,
“我不是来旅游的。”
“我是你儿子,我研究生毕业了。”
“我很优秀,拿了很多奖,我是搞AI的,很厉害吧?”
“我知道你是谁,爸爸。”
但所有话,被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男人不经意拿起桌上的合照,一家四口的合照,背景是<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的客厅,用纸巾擦了擦仔细擦干净,又放回去。
“这是我的名片,需要参观你可以去一楼入口的游客中心,那边有解说器。”男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米白色的,名片很厚,摸上去有细微的纤维纹理,许皓感觉自己的手被名片扎得生疼,一直疼到心口。
心口很疼,眼睛也很酸,再不离开,他可能会忍不住流泪。许皓,最终说了一句谢谢。
Erik最后看了许皓一眼,喉结动了一下,微微张开的嘴唇让许皓一瞬间又有了勇气。可只一瞬间,因为他听到Erik说:“一路顺风,孩子。”
转身往门口走,短短的几步路,许皓走进来用了很大勇气,走出去也一样。他把名片放在门口,Erik的大衣口袋里。
他找了这么多年的人,在小小的办公室,用一张家庭合照把他狠狠摔在地上。他背包里,那些证书、荣誉,仿佛成了时间最好笑的笑话。
微信里林行之发了一张,和一对情侣的自拍过来,许皓看着满脸笑容的林行之,蹲在楼梯口,紧咬嘴唇,不敢哭出一点声音。
江米配茶
我们可怜的许皓
第11章 被抛弃的小狗
3,008字06-29
「我很想你。」
这是林行之隔了快一个小时才收到的许皓的微信回复。
美术馆的一侧是一个人工湖,几把红色的金属椅子零散地被放置在草地上,正对着湖面。常年下雨,椅子上有些积水,许皓一直坐着,一直到天空也飘起了小雨。
他知道,从Erik办公室的窗户往下看,刚好可以看到他在的地方。
防水的羽绒服也因为雨水的不断挑衅,布料被打湿,一点点渗透进羽绒,卫衣帽子也湿了,一向不怕冷的他打了个寒战。
三楼的那个窗户没有被打开,至少每次一许皓转身,窗户都紧紧地关着。
雨水把手机屏幕打湿,许皓发出微信,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有消息,他起身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林行之正在开车回民宿,天气不好他开车格外小心,完全没有精力去看微信消息。
许皓走回酒店门口,隔着玻璃能看到酒店一楼的咖啡厅很热闹,坐满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在品尝咖啡、蛋糕,在聊风景、天气或者家庭琐事。
依依微信上给他发了消息,「许皓哥,我明天下午到你不用去接我,你给我地址我直接找你们会合就行。」
许皓心里突然有一团火,他直接发了卑尔根的地址,也没进酒店,径直往山上走。
Floyen山就在卑尔根市中心,走到缆车售票处不过十分钟。岸对面,是卑尔根的经典建筑群,彩色木屋。
卑尔根,是许皓最熟悉的欧洲城市了。他知道这些木屋有三百多年的历史,知道其中有一家是很有名的咖啡店,肉桂卷很有名;知道那个黄色房子是一个手工饰品店,知道它隔壁的是一个书店。
顺着山坡,房子越来越少,他有查询过卑尔根的房价,工作两年他就可以买一个小房子,每年过来住几天。
缆车售票处边上有一个小坡,可以徒步上山。哪怕是下雨天,也有一些穿着冲锋衣和短裤的本地人。
许皓内心想:北欧人真的和中国人很不一样,生活在这里多少年才能够融入?
雨已经很小了,他顺着坡一路往上走。越往上,天气反而变好了。等到山上,已经是晴天。
指示牌很有意思,标记着和世界上主要城市的距离。
纽约:5623KM
西雅图:7111KM
北京:7254KM
那距离宾夕法尼亚呢?距离海城呢?
山顶风大,吹在打湿的衣服上更冷。雨过天晴,远处海面有半道彩虹。
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开,太阳着急出来。光一下子有了形状,一束一束插在海面。风吹着光束,光束像是在水里流动。
许皓看着丁达尔效应的光,在雾气消散后失去形状。照在他身上,有一点微弱的温度。身后的咖啡店,走出来很多游客,同胞们聊天的声音,像是海上浮木,把快要被海水淹没的许皓拉回海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