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说,这老外都是什么味蕾,天天吃这些他们居然还不疯。”
Evan被他这副夸张的表情逗得不行。他偏过头,顺着后座的储物袋里摸出一瓶饮料,拧开瓶盖递了过去。
许皓正专心看路,伸手接过来也没看是什么,仰起脖子就灌了一大口,表情更加夸张。
“好甜。”
那是一种甜得发苦的本地浆果汁。许皓本想吐出来,但余光瞥见Evan正亮着眼睛盯着他,眼里全是不着痕迹的笑意。不知道为什么,把到嘴边的嫌弃生生咽了下去,硬是梗着脖子把剩下的果汁全喝了。
岛上的路很窄,一侧是陡峭的黑色岩壁,海浪汹涌的拍打礁石,溅起一层一层的雪白泡沫。另一侧草甸上,苔藓泛着枯黄的色泽,与未融化的积雪混杂在一起。偶尔掠过视线的木屋,无一例外都被涂成了热烈而浓郁的橘红色。在孤独的天际线下像被故意丢下的色块,平衡北欧冬日冷清的氛围。
许皓到底年轻体力好,不怕冷地把驾驶位的车窗降下来一条缝,把手伸到窗外,感受着风速。
一阵裹挟着冰碴的冷风骤然从缝隙里灌了进来,直直地扑向副驾驶。
Evan冷得一哆嗦,许皓赶紧关上车窗,嘿嘿傻笑,说:“不好意思哥,没冻着吧?”
他有很多自驾旅行的经验,在北美,一到假期就是一帮精力过剩的留子开着车四处溜达。后备厢里塞满了帐篷、折叠椅和户外做饭的卡式炉,一群年轻男生一路上扯着嗓子唱歌、聊球赛,到了地方就下车攀岩、徒步或者玩水。
每个人都有用不完的精力,使不完的牛劲和聊不完的废话。
Evan看起来很好相处,一天感受下来也确实如此,可这漫长的自驾,他到底该聊些什么?他能放开嗓子嘶吼唱歌吗?
其实他应该无所顾忌,大家都是男生又只是旅途搭子,但他也不知为什么,突然有些忸怩起来。怕歌声太吵,把瓷娃娃一样的Evan吓到,把一路看风景的人给打扰了。怕自己嫌弃水太甜,又多事又平白让对方不开心。怕打开窗户放飞自我,对方小身板再冻着。
副驾驶的Evan一路安静地看着风景。
从前自驾他也看过大山大河,感受过在广袤无垠的大自然里人类有多渺小,只是哪怕是休假去旅行,他也不得不随之在线,及时回复工作消息,甚至徒步到一半从包里掏出电脑,连接热点和部门开视频会议。
现在他离职了,在这么美的地方,他心里居然还在想曾经工作时候是什么样的!他有点生气,怎么在这种地方,他分析自己心情的时候居然又想到了工作,他干脆躺到礁石上被白色泡沫洗干净,再冲进北冰洋好了。
驾驶位窗户处窜进来的冷风,像是一把巨大的墙刷,粗暴却极其有效地将他脑子里那些属于社畜的、黏腻肮脏的思维,一滚轮全部粉刷成了空白。
脑子都轻了。
“冷不冷?”
窗户已经被关得严严实实,驾驶位上的年轻男孩子直接转过头,90度直勾勾地看着他说话。他算是发现了,许皓开车技术极好,胆子更大,能用一只手扶方向盘绝不用两只,能四处张望开小差,绝不紧盯着前方。
不过,这荒无人烟的公路上,前后几公里就他们一辆车,爱咋咋地吧
他也索性学着他的样子,也把自己那一侧的车窗降下一条缝,把手指伸出去感受了一下,然后转头对许皓说:“嗯,体感温度零下十度,不冷。”
挪威的风顺着缝隙猛地灌进来,瞬间把Evan前额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Evan一直是偏短的狼尾鲻鱼头,从理智到现在没有修剪,差不多到了下巴的长度,刘海有些长,偶尔会遮住眼睛。挪威的风可不会帮他吹一个漂亮的发型,只会恶劣地把长刘海往他眼睛里戳,戳得他眼泪都要下来。
又一次转头90度的许皓 ,以为人被冷哭了,刚想安慰,对方一把抓住自己作乱的刘海,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回国第一件事,我就要把这头发给剃了。”然后把窗子开得更大,干脆把半个脑袋顶在冰凉的玻璃上,“风好大,好爽。”
像是某个神秘的开关被突然按了下去。
车厢里原本那种客套、拘谨的空气瞬间荡然无存。两人也像被点开了任督二脉,一扫拘禁,放飞了部分的自我。
Evan手里举着运动相机,把车载音响的歌单调到了两人都会唱的华语老歌。
少年的摇滚嗓音和青年有些沙哑的声线,完完整整地和窗外的雪山、黑色礁石以及北冰洋的海浪一起,被刻进了相机的内存卡里。
快到第一个村子的时候,Evan的手机响了,这个时间点国内凌晨。他有些纳闷,这个点在国内,没睡不太可能,睡醒也不至于,他翻过手机看,原本放松的眉眼,皱成一团,又迅速放松开。
他没接,也没挂断。
许皓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但其实某种程度上很能感知到别人敏感的情绪,也能管住自己的嘴巴不乱问。他用余光瞥了一眼后,移开视线盯着前方的路,佯装轻松地开口说:“刚好快饭点,马上快到了。”
Evan嗯了一声,点了拒绝通话。
“我在网上看有家餐厅不错,我们直接去那家吃吧。”
许皓看了一眼导航:“没问题啊,这次我要好好点菜。”
停好车,Evan 没有立刻下车,而是捏着手机对许皓说:“你先进去暖和暖和,我……回个电话。”
许皓视力很好,在车上时屏幕上显示的名称是“Mi amor”,西班牙语“我的爱人”的意思。也是,如果不是女朋友,哪里会有人不睡觉在这个点跨越时差打语音电话。
只是如果是女朋友,怎么不一起来旅行?闹矛盾了吗?
许皓坐在沙发座椅上,菜单没有英语的,他一边等AI翻译,一边忍不住脑补Evan的对象会是个什么样的女生。应该是个极其漂亮、有气质的姐姐,或者是个极其温柔的女孩子吧,只有那样的人,才配得上Evan。
十五分钟过去了,许皓已经选好了菜,点的咖啡都喝了一半,Evan还没有回来。他发微信:哥,要不要先把你点,老板推荐这几道菜,网上也说这几道菜好吃。
信息刚发出去没两分钟,Evan就推门进来,他神色如常,笑盈盈地解下围巾,脱掉羽绒服挂在衣架上,走到许皓对面坐下,说:“我刚发现一个视线很好的地方,我们等下可以去拍照,这地方风太大不能飞无人机,太可惜了。你点了吗?好饿,我也先点一杯咖啡顶顶。”
他的话又多又密,语速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许皓没问他为什么眼角有点红,把自己的咖啡推过去,“先喝一口热的,我还没点,AI翻译的菜单你看看。”
两人最后点了两份本地特色的奶油鱼汤,许皓还点了一份鳕鱼堡。
果然,出门在外同胞的评价是最值得参考的,中国胃不骗中国胃。浓郁的奶油汤底里,鳕鱼块和鲜虾的甜美被完美地激发了出来,汤里似乎加了少许洋葱碎和新鲜的柠檬汁,奶香浓郁却丝毫不觉得腻,反而透着一股极致的鲜甜。搭配的烤得酥脆的面包,许皓吃得忍不住感慨,比昨晚的牛排好吃一万倍。
Evan 也确实是饿坏了。他拿着面包,小口小口地蘸着汤汁,吃东西的时候极为专注,嘴唇微动,连吞咽的动作都放得很轻。
“有人说过你吃饭像猫吗?”许皓脱口而出。
“……”他咽下嘴里那块挂满浓郁汤汁的面包,直勾勾地盯着许皓,鬼使神差地歪了歪头,轻轻叫了一声:“喵。”
“咳!咳咳咳咳——!!”
烤得极脆的面包屑在这一瞬间毫无防备地一把呛进了气管。许皓满脸通红,连眼泪都快咳出来了。
Evan并不是故意卖萌,只是他大脑宕机了。
从和直属上司吵架、知道男朋友背着自己接受了深圳竞争对手offer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宕机了。
在此之前,他的世界一切尽在掌握。三十岁之前买房、升职、感情稳定,人生每一步都精准得像一条写好的代码。直到感情和事业在同一个星期毫无预兆地全部脱轨,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处理废墟的能力。
所以他相信了网上说的奥德赛时期,相信了一个人的北欧旅行可以救他,所以他忘记了删除那些令人厌烦的前同事的微信,忘记把前男友拉黑,在这个最美的群岛,午饭前给前男友回复电话,电话那头“你都三十岁了,能不能成熟一点?这种时候一个人跑去挪威任性,你知不知道大家都很担心?”
任性。
三十岁。
Evan盯着盘子里残留的奶油汤,突然觉得好累。
“嗒。”
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唰的往下落,毫无征兆,止不住。
他吃饭很慢,从前吃饭很慢,后来工作,互联网节奏快,初入职场什么都要学,他开始逼迫自己学会狼吞虎咽,到点必须吃饭也是因为工作忙压力大把胃搞坏,不按时吃就疼。所谓的,没有<a href=Tags_Nan/BaZong.html target=_blank >霸总</a>命却有霸总病。可霸总大概率不会有胃病,他们有时间慢慢吃饭,还有助理或者营养师给搭配一日三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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