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低头闻了闻,然后低下头开始吃了。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舔着那团米饭,谢碎继续吃自己手里剩下的那部分,偶尔掰下一小块放在脚边,猫吃完一块就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吃下一块。
路灯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挨得很近,在风里微微动着。
那天晚上的饭团,谢碎和那只猫一人一半分着吃完了。
他把包装纸叠好塞进塑料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猫已经走到花坛边上蹲着舔爪子了,尾巴搭在花坛边缘,一下一下地敲着水泥台面。
他朝猫摆了摆手,转过身继续往家走了,走了几步想回头看看猫还在不在,但他没有回头。
小时候的谢碎就是这样,他会在放学路上用石头打水漂,数着水面上弹了几下,弹得多了就高兴得跳起来。
他会在路边捡到一片形状奇怪的叶子,举着跑回家给他阿婆看,他阿婆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说“像只小鸟”,他就把那片叶子夹进书里夹了好几天。
那时候的他会蹲在路边和流浪狗说话,趴在窗口和对面楼的小孩喊话,跑到阿婆的小商店里帮她搬汽水箱子,搬完了擦着汗说“我力气大吧”。
那时候的谢碎什么都不怕,不怕天黑,不怕一个人走夜路,不怕明天没有人等他回家。
成年后的谢碎成了一个不喜欢和人打交道的人。在公馆里上班,他端着托盘从人堆里穿过去,有人叫住他,他就停下来应一声,没有人叫他,他就低着头做自己的事。
他不主动和同事聊天,不参加下班后的聚餐,他的生活被压缩成几条固定的线,上班、下班、回家、睡觉,偶尔去买菜,偶尔在路边喂一只猫,然后继续走他的路。
温白一的出现对他来说就像一场意外。温白一不讲道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四次约会,像老天对他的一次善待,让他知道原来被人惦记是什么感觉,原来做一件事不是为了钱也可以,原来有人在游乐场里抱着小猪气球等你,在面馆里把你点的牛肉面推到你面前,在你睡着了的时候在你嘴唇上碰一下。
现在他发现那些善待底下有别的东西,他心里没有愤怒。他有什么好生气的呢?童年缺失的亲情让他对感情的认知变得迟钝,像一个人吃惯了冷饭,你给他端一碗热的,他感激你,但你告诉他那碗饭是别人剩的,他也只是会顿一下,接着吃下去。
他早就习惯了自己不是任何人第一选择这件事,连失望都显得奢侈。
他只是有点伤心,伤心那天游乐场里灯光全部暗下来的时候,他心跳快了那么一下,他以为他真的有资格站在那片灯光下面。
但也只是一点伤心。毕竟这几天他拥有了很多开心,第一次有人为他花钱的开心,第一次在游乐场闭园后还不想走的开心,第一次被人等着下班、被人记住他喝了没喝完的咖啡、被人牵着手走在路灯下面的开心。
第39章 医闹
那之后的日子和谢碎想的一样,温白一没有再联系过他。
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没有在公馆大厅里突然出现的身影。
他不知道的是,第二天温白一就惹事了。
温白一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门板撞在墙上的吸门器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在门口,粉色的头发今天编了一个侧马尾,从右肩垂下来,发尾扫着他的锁骨。
他站在门口上下扫视了一遍病房里的陈设,最后目光落在了病床上靠坐着的人身上。
韩正宁歪了歪头,嘴角带着一个弧度。输液的管子还连着,手背上有胶布。
“有什么事吗?如果是因为碎哥的事那就请回吧,你们不是已经分……”
他顿了一下,装模作样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啊瞧我这记性,你们都没在一起过。”他故作抱歉的笑了一下。
温白一脸色不太好“我本来没想揍你的。”
韩正宁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笑事,靠在枕头上,他笑得肩膀都在抖。
“哈哈哈,揍我?”他的笑声在病房里回荡,“不愧是温少啊,没理没由就要动手?”
温白一走进来了,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
他看着韩正宁,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然后开口了。
“没理没由?”
韩正宁的笑容收了一点了,“你敢动手,我就敢保证你这辈子都见不到谢碎。你大可……”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温白一动了。
温白一掐住韩正宁的脖子,让他不能再靠回枕头上。
韩正宁的下巴被抬高了,气管被压住了一小半,呼吸变得不太顺畅。
“废话真他妈多……”温白一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握成拳,一拳捶在韩正宁的脸上。
韩正宁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输液管被扯动了一下,回血了,暗红色顺着管子往回流了一小段。
韩正宁的呼吸一滞,试图直起身来,但却被狠狠掐着动弹不得。
温白一松开了他的脖子,往后退了半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行啊,我也告诉你。谢碎这辈子只可能和我在一起,结婚之后他身边不可能会出现除了我之外的人。如果谢碎求我的话,我或许会让你们俩一年见上两次。”
他顿了一下弯下腰,手伸过去拍了拍韩正宁的脸,啪啪两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所以啊,你现在应该讨好你未来的嫂子,知道吗?”
韩正宁的脸被他拍得偏了一下,又转回来了。
他的嘴角那个笑终于消失了,换成了另一种表情。
“嫂子?”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你也配?”
巴掌落在韩正宁脸上的时候声音很清脆,韩正宁的头往一边歪了一下,他转回头的时候嘴角已经破了,一道细细的血丝从嘴角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你是弱智吗?不知道讨好什么意思嘛?”
韩正宁舔了一下嘴角,尝到血的味道,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的右手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然后整个人从病床上弹起来了,输液管被他猛地一扯,针头从手背上滑脱了,带出一小串血珠,滴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几个细小的红点。
他扑过去,两个人扭在了一起。韩正宁的拳头落在了温白一的肩膀上,温白一的手臂挡了一下,膝盖撞在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床头柜上的水杯被碰倒了,杯子里的水流出来浸湿了桌面,顺着边缘往下滴。
门被推开了。
陆闵言站在门口,白大褂没有系扣子,两手各握着一只手臂,用力往两边掰开。
韩正宁的右肩还被温白一攥着,温白一的手背上有一道被指甲划出来的红痕,上面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血珠。
陆闵言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他看了一圈病房里被撞歪的床头柜和床单上溅着的血滴,声音不大但很重。
“都给我松开。”
韩正宁喘着气,他的头发乱了,嘴角还挂着那一道没干的血丝。
他的胸口在起伏手垂下来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陆医生……”他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带着一点委屈。
陆闵言松开他的手臂,转过去看了温白一一眼。
温白一的目光落在陆闵言脸上,嘴角弯了一下,“陆闵言,我看在林炎的面子上不动你,你他妈让开。”
陆闵言挡在了韩正宁病床前面。
“要打滚出去打。”
他的目光从温白一脸上移到韩正宁脸上,又落在温白一那只还微微泛红的手背上。
“这是医院,你在这闹事,我可以报警。”
温白一看着他,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打皱的衣领,手指在领口的位置停了一下,把一根散出来的发丝别到耳后。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韩正宁一眼,带着一丝恶狠的笑意。
“好好养着。”
他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病房里只剩下陆闵言和韩正宁两个人。
韩正宁坐在床上,一只手捂着肩膀上那块被打过的地方,低着头看着床单上那几个细小的血点,他的嘴唇没有动。
陆闵言已经拿起被撞倒的水杯,端端正正地放回床头柜上,拧好盖子,重新放回床头柜上那只干净的杯垫正中央,然后直起身,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地,什么都听不到了。
林炎赶到的时候,温白一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背靠着墙,腿伸得很长,脚踝交叉着。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手背上那道被指甲划出来的红痕已经不怎么红了,结了薄薄一层透明的痂。
林炎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鞋跟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由远及近。
他在温白一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在他旁边坐下来了。
长椅的弹簧被两个人的重量压得往下沉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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