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其实我并不喜欢谢碎。是的,打一开始我就不喜欢他。
没人会喜欢这么古板的呆子。
第一次见面是六岁。那天是我的生日,我爸妈抱着我站在街对面,看着谢碎从马路那头走过来。
他穿了件灰色的衣服,头发有点长,遮住了眉毛,整个人看起来脏兮兮的,像从哪个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我妈说“这是…是你的哥哥”,我看着他从街对面走过来,走到我面前,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我。他什么话都没说,就那样看着我,像在看一件他没见过的东西。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暗,没有光,像一个没有底的黑洞,什么都吸进去了,什么也没吐出来。
那天是我生日,他是来找我妈的。他来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走的时候也没拿东西,他就那样来,那样走,像一阵风吹过来又吹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我妈和我爸去买礼物的时候,家里就剩下我和他两个人。我坐在沙发上,他站在门口,两个人隔了很远,谁都不说话。后来我走过去了,走到他面前,拽了拽他的手指。
他的手很糙,不是小孩子该有的那种手,是干了很多活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糙。他低头看着我,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弯了一下,轻轻捏住了我的手。
他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像一个不知道怎么和小孩相处的大人,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站在那里像一根木桩。
真是蠢死了,我可能是在那时得了一种看见他就厌蠢的病吧。
在那之后,他有时会被我妈叫来家里陪我。我妈说“你哥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让他来家里吃顿饭”,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她想让我跟他亲近一点,毕竟他是我同母异父的哥哥。我无所谓,他来就来,吃顿饭,陪我玩一会儿,走了,就是这样。
他从来不会主动说什么,我问一句他答一句,我不问他就不说话。
“你住在哪里?”
“租的房子。”
“租的房子在哪里?”
“在城北。”
“城北在哪里?”
“离这里很远。”
烦死了,我到底为什么要和他废话!
结果再次见面却是另一面。
爸妈离婚之后,我被确诊上了后天性心脏病。那段时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医院的白色,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
我爸倦钱跑路的时候我在医院,我妈不知道去了哪里,手机打不通,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隔壁床的老太太在睡觉,护士在走廊里跑来跑去,没有人理我。
我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想我妈,想我爸,想我会不会死。然后我想到了谢碎。
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是什么反应?我不知道。他过来的时候花了多久?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出现在病房门口的那一刻,他的眼睛红了。
因该是跑了很多路、喘不上气。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色的工装,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什么我没看。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然后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止不住地往下掉,像有人拧开了水龙头,关不上了。
我不想哭,真的不想。
我那时候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被人抛弃了不哭,差点死了不哭,看到这个呆子却哭了。
他一定觉得特别假。一个平时不怎么联系、不怎么说话的弟弟,突然在你面前哭了,你肯定觉得他在装,在演,在博同情。
他走过来,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伸手在我头上拍了拍,说“没事了”。
他没有问我怎么了,没有问我疼不疼,没有问我爸呢妈呢,他就说了一句“没事了”,好像他知道我在想什么,知道我怕什么,知道我不需要别的,只需要有个人在旁边说一句“没事了”。
我最最最讨厌的就是他这样!
之后是他一直照顾着我。出钱,出力,出地方,把我从医院接出来,安排在他那个破房子里,给我做饭,洗衣服,提醒我吃药,带我去复诊。
我怀疑他喜欢我。不然他为什么这么做?
没人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这是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的道理。我爸对我妈好,是为了钱。我妈对我爸好,是为了有人养。
所有人对所有人好,都是为了从对方那里得到点什么。谢碎对我好,一定也是想从我这里得到点什么。他想得到什么?他这种人,不图钱,不图名,不图任何物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那他图什么?只有一种可能——他喜欢我。
说实话,我挺恶心的。
不是恶心他,是恶心这件事本身。两个男的,一个哥一个弟,住在一起,他养着我,我靠着他,然后有一天他突然跟我说他喜欢我——光是想一想我就起鸡皮疙瘩。
我不是同性恋,我确认过。我在电脑上翻了几个片,看了不到五分钟就关了,确实挺恶心的。
我不行,我接受不了。
但我只要乖一点就能得到我想要的。算了,随他吧。反正他只是“喜欢”,又不会真的做什么。他那种木头,就算真的有什么想法,他也不敢,他不会。他连温白一那种送到嘴边的肉都不知道吃,他能做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
可慢慢的我发现我错了。他对我好,好像不是因为喜欢我。他对温白一也好,他对谁都好。他对这个世界所有需要帮助的人都好。
一个烂好人,一个蠢货,一个冤大头。
哈,他这种木头情丝估计都没长。我靠在他腿上,他的手指穿过我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动作很慢,像在摸一只猫。
我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播什么我没看进去,我在想一件事——他到底对我是怎么看的?是弟弟,还是只是一个他在照顾的病人,还是别的什么?我想不出来,也不想想了。
烦死了。
第26章 我有一点喜欢你
餐宴设在一家私人会所的包间里,圆桌很大,坐了十几个人,林炎坐在陆闵言对面。
两家的长辈在聊生意上的事,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的都是些客套话,什么市场行情不好、合作愉快、以后多走动之类的。林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单手托腮,歪着头看着陆闵言。
陆闵言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连喉结都被遮住了一半。
花痴犯得光明正大,一点都不心虚。那天在医院停车场被说了那些话,睡了一觉,第二天起来该干嘛干嘛。
陆闵言知道林炎在看他,也没抬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用筷子夹了一口菜放在自己碗里,动作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陆闵言装作没看见,这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中间上了十几道菜,林炎吃了几口,具体吃了什么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吃到后半程,林炎有点坐不住了。他把脚往前探了探,鞋尖碰到了陆闵言的小腿。陆闵言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林炎。
林炎冲他眨了眨眼,陆闵言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吃他的饭,小腿往回收了一点,但椅子就那么大,收也收不了多远。林炎的腿跟着过去了,又贴上去了。
吃完饭一桌人站起来,有人拿外套,有人拎包,有人在和旁边的人说话。林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陆闵言旁边,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正在穿大衣的陆闵言。
“我送你吧,陆医生。”
陆闵言的母亲在旁边听到了,看了林炎一眼,又看了陆闵言一眼,笑了一下。“让小林送送你也好,这么晚了,打车不方便。”
陆闵言没说话。他穿上大衣,围巾拿在手里没系,从包间走了出去,林炎跟在后面。会所门口的风很大,陆闵言站在台阶上把围巾系上了,林炎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他没叫代驾,自己开的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着陆闵言。
“上车啊。”
陆闵言看了他一眼,拉开了后座的门,坐进去了。林炎从后视镜里看着陆闵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发动了车。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到了医院门口,陆闵言推开车门下去了,林炎把车停好,从驾驶座下来,跟在他后面。
陆闵言走了几步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过头,看到林炎跟在后面,手插在裤兜里,走得慢悠悠的,像在散步。
他翻了个白眼,加快脚步,皮鞋踩在医院大厅的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林炎也加快了脚步,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大厅,穿过走廊,快到电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陆医生。”
陆闵言停下来,转过身。
谢碎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看着陆闵言。他看到林炎的时候点了一下头,林炎也点了一下头,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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