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行,”谢碎说,“最近多了份工,工资高一些。”


    韩正宁睁开眼,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谢碎的脸。


    谢碎的眼睛下面有青色的痕迹,是这几天没睡好的痕迹。他看了两秒,嘴唇动了一下,声音轻了。


    “哥,你不用给我打那么多钱的,我可以自己……”


    “行了。”谢碎语气不重,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韩正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乖乖地把头靠回谢碎的肩膀上。


    出租车停在谢碎家楼下的时候快八点了。两个人上楼,谢碎开了灯,把背包放在沙发上,卷起袖子进了厨房。


    韩正宁跟在后面,趴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哥从冰箱里拿出鸡蛋、西红柿和一袋挂面,动作利落得像是闭着眼睛都能做完。


    “哥,我帮你洗菜,”说着就要去拿西红柿。


    “你坐那儿别动,”谢碎头都没回,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病才好就想干活?”


    韩正宁吐了吐舌头,没敢再动,乖乖地退到餐桌前坐下,两只胳膊叠在桌上,下巴搁在上面,看着谢碎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水烧开了,面下进去,西红柿切好了,鸡蛋打散了。韩正宁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碎哥,你在给谁打工啊?”


    “小孩子别总操心大人的事。”


    韩正宁嘴角一弯,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压低了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学了起来。


    “小孩子别总操心大人的事——”


    谢碎没理他。他把煮好的面从锅里捞出来,盛进两个大碗里,西红柿鸡蛋的浇头往上一铺,红的黄的白的堆在一起,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他把一碗推到韩正宁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碗坐在对面,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韩正宁也安静了,拿起筷子吸溜吸溜地吃,吃得很香,一口接一口的,中间抬起头来冲着谢碎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好吃”,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


    谢碎吃完的时候韩正宁还在和最后几口面较劲,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谢碎没催他,站起来收了碗,在水槽里洗干净,把灶台擦了一遍,然后把抹布叠好放在水龙头上。


    等他做完这些,韩正宁也吃完了,端着空碗走过来,把碗放进水槽里,然后转过身,用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看着谢碎。


    “碎哥,我要睡了,”他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打出来了,眼角湿了一小片,“你也早点睡。”


    谢碎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和一套睡衣递给他,睡衣是他自己的,灰色棉质的,对韩正宁来说大了不止一号。


    “去洗,洗完睡我床,我睡沙发。”


    韩正宁抱着那叠比他整个人还宽的衣服,站在浴室门口,没动。


    他看了谢碎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张靠墙的单人床——床不大,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一点凹陷的痕迹,是谢碎昨天晚上躺过的地方。


    然后他低下头,“哥,我想跟你一起睡。”


    韩正宁的耳朵有些红,他把脸埋进那堆衣服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在医院睡了那么久一个人,回来不想自己睡了”,声音被棉布吸走了大半,余下的部分从衣服的褶皱里漏出来,含混的,糯糯的,像一个正在融化的糯米团子。


    谢碎看着他埋在衣服里的那半张脸和那双从衣领上方露出来的、湿漉漉的、带着点倔强又带着点心虚的眼睛,心里的某个开关被人拨了一下。


    “先去洗,洗完了再说。”


    韩正宁从衣服里抬起脸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抱着衣服钻进浴室去了,谢碎站在客厅中间,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把沙发上的靠垫重新摆了一遍,又把被子叠好放到一边,然后把卧室的床单重新铺了铺,枕头摆正,两个。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两个并排的枕头看了一瞬,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韩正宁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冒着热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那件灰色的睡衣穿在他身上大得像一件袍子,他踩着拖鞋走过来,走到卧室门口站定,看着床上那两个并排的枕头,然后慢慢地走到床边爬上床,钻进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小撮湿头发的茧。


    谢碎洗完澡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在床的另一侧坐下来,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


    床不大,两个人躺在上面中间的空隙一只手就能填满,他能感觉到韩正宁那边传来的体温,一下一下地往他这边扩散。


    他伸手关了床头灯,房间里暗下来,只剩下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路灯的光。


    韩正宁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谢碎的方向,被子被他带起来又落下去,灌进来一阵凉风。


    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摸到谢碎的手臂,顺着手臂滑下去,找到他的手,握住了。


    “碎哥,”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比平时低,带着一种只有在关了灯之后才敢露出来的、不设防的柔软,“你的手好糙。”


    谢碎没动,也没抽手。“干活干的。”


    “我知道,”韩正宁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握着他的手指,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地来回蹭着,蹭着他那些粗粝的、坚硬的、因为常年干活而磨出了厚茧的皮肤,“哥,你以后可以少干点活。”


    “睡吧,别说话了。”


    韩正宁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又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松开了。


    他把手收回去,缩进被子里,把自己重新裹成一个茧,脸朝着谢碎的方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


    他的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变得均匀了,睫毛不再扇动,嘴唇微微张着,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的小动物,全身的戒备都在这个黑暗的、安静的、只有两个人呼吸声的房间里一层一层地卸了下来。


    谢碎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感觉到肩膀上那团温热的气息越来越沉,手臂上那个被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韩正宁手指的温度,比他自己的体温高一些,心里有些烦躁。


    第11章 被解雇


    谢碎一大早出门的时候,韩正宁还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小截黑色的头发和一只搭在枕头边上的手。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眼,把床头柜上的水杯续满了,又把手机充电线插好放在枕头旁边,“饿了就点外卖,钱在微信上。”


    到温白一家的时候快九点了。卧室的门关着,谢碎没敲门,把买的菜放进厨房,把该洗的该收拾的都弄好,然后坐在沙发上等。


    等了两个小时,谢碎靠在沙发上,手机的电从百分之八十掉到了百分之六十,他中间起来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回来继续等。


    卧室门开的时候,谢碎低头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四十。


    温白一从房间里出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背心和一条深灰色的家居短裤,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的红印子,整个人像一只刚从冬眠中被强行挖出来的、脾气不好的熊。


    他走到厨房门口拿起那壶烧好的水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了半杯,喉结滚动了两下,然后放下杯子,从谢碎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


    谢碎坐在沙发上,看着温白一的背影消失在卫生间方向,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电动牙刷嗡嗡嗡的震动声,然后是关门声。


    五分钟后温白一从卫生间出来,他走到茶几前拿起自己的手机,靠在沙发上,一条腿盘着一条腿垂着,开始低头刷手机,指腹在屏幕上划来划去,速度不快,像在浏览什么不着急看完的东西。


    整个过程他没有看谢碎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话,好像客厅里多出来的这个人是一件他早就习惯了的、不需要特别关注的家具。


    谢碎本就不善言辞,一时也不知要不要开口问这位祖宗吃不吃午饭…两个人一人占着沙发的一头,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下午回温宅,”温白一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眼睛没离开屏幕,像是在跟空气说话,“老爷子的生日,你跟着就行了。”


    谢碎点头,点完了意识到对方没在看他,又补了个“嗯”。


    温白一划手机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划了。


    到温宅的时候天还没黑,但院子里已经停了不少车。


    谢碎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扇铁艺大门缓缓打开,车子拐进去之后又开了足足两分钟才驶到主楼前。


    草坪修剪得像一块绿色的天鹅绒地毯,喷泉的水柱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碎光,几棵叫不出名字的老树在主楼两侧一字排开,树冠大得像撑开了几把巨伞。


    温白一刚下车,还没站稳,一团粉色的东西就从台阶上冲了下来。


    “表哥!你怎么才来啊!”


    小女孩大概六七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穿一条粉色的纱裙,一头撞进温白一怀里,两条小短胳膊紧紧箍着他的腰,脑袋顶在他的胸口,小揪揪上的蝴蝶结一颤一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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