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头的那位大约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剪裁考究,领带结打得周正而紧实,整个人透出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职业素养,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些的男人,同样是西装,但气场弱了一截,手里提着一个看着就不便宜的深色皮质箱子,眼神在谢碎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便垂了下去,像是不敢多看。
谢碎一只手扶着门框,侧着身子挡在门口,目光淡淡地扫过来人的脸,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有什么事吗?”
那个年长的西装男人微微欠了欠身,姿态放得很低,但脊背挺得笔直,这种矛盾的身体语言谢碎只在电视里见过——“您好,冒昧打扰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后才放出来的,“请问您昨晚在山泉公馆下班后,是否在随身物品中发现了一条……蛇?”
谢碎靠在门框上,手肘撑着门板,听对方说完后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安静地看了他两秒钟。
这两秒钟的时间里,他在脑子里把昨天发生的一切重新捋了一遍——那条蛇的出现确实太过蹊跷,他本来也打算今天查查有没有人在找它,现在失主找上门来了,倒也省了他一桩麻烦。
只是对方这副西装革履、毕恭毕敬却又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的架势,和他预想中“丢了宠物蛇的主人在小区贴寻蛇启事”的场景实在相去甚远。
“你是它的主人?”谢碎问,目光在两个男人之间来回看了看。
那个中年男人的身体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戳中了一个不太好回答的穴位。他的嘴唇动了动,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尴尬和为难。
“呃……不是,”他斟酌着措辞,“这是我的……这是我家主人的。”
“哦,”谢碎点了点头,“你等一下,我去拿。”
他转身进了屋,步子不快不慢,拖着一双塑料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那条粉蛇从下午开始就一直盘在沙发靠垫的最顶端,它似乎正在打盹,身体松松地蜷着,头搁在自己身体盘成的圆环中央,尾巴尖微微卷成一个弧度,听到谢碎走近的脚步声,它的头慢悠悠地抬了起来,竖瞳里映出他的轮廓,嘴边那根细长的红色信子伸出来舔了一下空气。
他弯下腰,双手伸向沙发靠垫,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绝对不粗暴。
蛇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他一左一右地捧在了掌心里,身体从他的手指缝间漏出几截粉色的弯弧,尾巴尖在空中无措地晃了晃。
门口的西装男人看到谢碎捧着蛇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在“如释重负”和“如临大敌”之间剧烈地摇摆了一瞬——如释重负是因为蛇找到了,完好无损,看起来甚至比预期中还要精神;如临大敌则是因为他发现自家少爷此时此刻正以一种极其不体面的、窝在一个陌生男人手心里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蛇在谢碎手心里偏过头,看了门口的两个男人一眼,那竖瞳里的光芒从半梦半醒的迷蒙瞬间瞪大。
谢碎把手往前一递,那动作自然得像在菜市场把挑好的菜递给摊主称重,粉色的小蛇在他掌心里被他像个盘一样端了出去。
“你的蛇,”他对着那个中年男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下次看紧点。”
他话音刚落,那条蛇忽然动了。
它的尾巴像是装了弹簧一样弹射出去,带着一股虽然微小但绝不敷衍的力道,“啪啪啪”地在谢碎的手腕上连抽了好几下。
那几下抽得不重,毕竟只是一条小蛇,尾巴又是最细的部位,打在人皮肤上的感觉大概跟被人用一根筷子轻轻敲了几下的力度差不多,但那股子不满的、抗议的、带着强烈情绪化的劲头,却强烈到在场三个人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
它一边用尾巴抽他的手,一边把脑袋往他手指缝里拼命地钻,像是在找一个可以把自己藏起来的地方,同时整个身体绷得像一根即将被拉断的弦,嘴里还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嘶嘶”声——谢碎认识他以来头一次听到蛇发出这种声音,那是一种带着委屈和愤怒的、小孩子撒泼打滚之前最后的警告。
谢碎低头看了一眼在自己手心里闹脾气的小东西,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轻按住了那颗还在往他指缝里钻的蛇头,然后用拇指顺了顺它背上那片微微翘起的鳞片,动作生涩却莫名温柔,像是以前从没做过这种事但凭着某种直觉在尝试。
“回去吧,”他说,“不是什么人都能养活你的。”
蛇的身体在他的抚摸下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极不情愿地松弛下来,尾巴也不再甩了,只是尾尖还在微微地、一下一下地颤着。
中年男人赶紧从身后那个年轻人手里接过皮箱,打开来——里面铺着一层深色的绒布,角落里放着一个精致的小型恒温装置和一个装着水的银质小碗,箱盖上还镶着一面小镜子,整个配置豪华得像是专门为某件价值连城的珠宝定制的展柜。
谢碎看了一眼那个箱子,又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里这条连饺子皮都要他扒了才肯吃的粉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感覺有些好笑。
他将蛇小心翼翼地放进箱子里,蛇的身体接触到绒布的那一刻,整个蛇都像是在做一次被迫的、不情不愿的迁徙,头朝箱子里的方向探了探,又缩回来,又探了探,最后在谢碎的手指从箱口抽离的瞬间猛地咬住了他的食指指尖,像一个孩子在做徒劳的挽留时抓住大人的衣角不肯松手。
谢碎低头看着自己被蛇嘴含住的食指,“松口。”
蛇含了两秒钟,松开了。
中年男人如获至宝一般飞快地合上箱子,扣好锁扣,对谢碎深深地鞠了一个躬,那个躬的角度精准地控制在表达感激又不至于过于夸张的范围内,“万分感谢您,先生,”他说,“日后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请一定联系我们。”
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黑色的卡片,双手递过来,卡片上没有任何花纹和字样,只有一个烫金的电话号码和一个家族纹章——一条蛇盘绕着一柄剑的抽象图案,线条极简但气场极强。
谢碎接过卡片,看了一眼,随手揣进了卫衣口袋,连放在哪个口袋都没怎么看。
门关上了。
他靠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楼道里传来皮鞋踩在台阶上的脚步声,下了几级之后忽然被一个年轻的声音打断了:“王叔,这回去怎么交代啊,少爷那表情…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然后是一个更低沉的声音飞快地打断了年轻人的话:“闭嘴,回去再说。”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谢碎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客厅,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事实上这条蛇在他家满打满算待了不到十二个小时,但它的存在感强烈得像在这里落了户似的。
另一边,那辆停在街角隐蔽处的黑色轿车内,后座上那个皮箱的扣锁被粗暴地弹开,箱盖掀起的瞬间,一道粉色的光从那片深色绒布上弹了起来。
温白一粉色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和胸前,身上的衣服领口大得几乎挂不住肩膀,锁骨以下大片白皙的皮肤裸露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中,裤子的腰线卡在胯骨上,那条标志性的银色链子又挂回了他的腰侧,正随着车身极其轻微的震动发出细碎的、叮当的声响。
他的脸色不好。
“你们是蠢货吗?”尾音微微上扬,又冷又横“从凌晨找到现在,你们找了将近十二个小时才找过来?”
坐在副驾驶的中年男人在后视镜里小心翼翼地看了温白一一眼:“抱歉,少爷,是我们的人一开始查错了方向,以为您在会所内部……没想到您进了员工通道。等我们调了地下车库的监控才发现线索,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
“最快的速度?”温白一冷笑了一声,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嘲讽意味,“你管十二个小时叫最快的速度?你怎么不明天再来呢?后天?等我彻底死在那个破背包里了,你们再来给我收尸?”
“妈的。”温白一漂亮得过分的眉毛皱在一起,那张在社交场上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和漫不经心的慵懒的脸,此刻也有些扭曲“陆闵言……”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昨晚陆闵言在沙发上端起茶杯时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回去,”温白一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那条银链子因为动作的幅度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动,“给我查清楚陆闵言昨天晚上的每一步行踪——他从会所出来后去了哪,见了谁,说了什么话,一句都不准漏。”
“是,少爷。”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手指已经伸向了前面的车载通讯仪。
车子启动了,汇入傍晚的车流中,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朝南边开去。温白一靠在车窗边,“开快点,我要回去洗澡。”
前座的俩个男人相对视默默希望回去之后车后面的那位祖宗不要生氣…
第4章 保镖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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