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久,陆霖没说话。


    八年时间,他没有查到过陈漾的其他产业。


    原来是因为陈漾根本没让产业跟他的名字发生任何关系。


    那个做旅游的小商人,是陈漾让这个世界看到的影子。


    而那个影子后面,是陈漾用八年建成,已经巍峨成势的,一座不输于他的繁华都城。


    陆霖闭了闭眼。


    他从没有看得起过陈漾。可是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小其深爱着的,并且选择了的这个男人,确实可以够得上,称为他的对手。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放下文件的瞬间,陆霖眸中闪过一层狠光。


    他做的这些事,还并不足以给他构成真正的威胁。


    陆霖起身,让秘书召人开会,他迅速思考着对策。


    “总裁。”钟延匆匆进来了,连门都没敲。


    陆霖看了眼身畔站着的秘书,秘书赶紧出去。


    “警局来人了,让您过去。”钟延急道:“我们查到是陈漾提交给警方我们涉黑的证据,还找了以前在帮派里的人做人证。”


    陆霖沉默一瞬,他身周的温度仿佛都刹时低下来,透着森然。


    “没事。”他语气依旧平静。


    “他能找到的证据无非就是那些,他想斗,我们跟他斗就是了。我看他能掀出多大的浪。”


    陆霖说着,就往外走。


    钟延在他身后,却一时没动。


    “总裁,他找来的证人,其中一个是……是……夫人。”


    陆霖站住了。


    他像是没听清似的,转过身来,“你说什么?”


    “我说……”钟延顿了顿,继续道:“夫人他,指证您涉黑,并且,杀了陆铮。他要亲自,做证人。”


    陆霖沉默了。


    许久,他像是被人卸下了所有力气般,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直到完全黑暗,再透不进一丝光亮来。


    别墅门口,顾舒其和陈漾一起站在车前。


    陈漾抚着顾舒其的肩头,轻声问:“真的想好了?”


    “嗯!”顾舒其点头。


    从那日他亲手把陆霖送进了警局那一刻,他就想好了。


    那天,他跟陈漾说,他要做一件事。


    那件事,就是他要做证人,去揭发陆霖杀死陆铮,掌控帮派的真相。


    “漾漾。”站在车前,与自己的爱人对视着,顾舒其轻声说,“其实自从陆霖抓着我的手,刺死陆铮以后,我一直,在心底里,就很害怕他。如果有可能,我恨不得能一辈子都躲起来,让他再也找不到我。”


    顾舒其的长睫轻轻颤抖着,陈漾忍不住更紧地揽住他的肩。


    “可是自从再一次见到陆霖,我才意识到一件事。”顾舒其缓缓说:“我必须得面对他。因为我到现在,其实都是害怕他的。”


    顾舒其回想起自己那日与陆霖面对面时,用表面的强大来掩饰内心无法抑制的恐惧时的感觉。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我必须,去面对他,去战胜他。我才能让自己……”顾舒其一字一顿地说:“从那个困了我八年的牢笼中,真正地,走出来。”


    放在他肩上的手向前,陈漾深深地拥抱住了他。


    日光倾泻在二人身上。


    在顾舒其耳畔,陈漾坚定又温柔地说:“不管你要做什么事,我都会,陪在你身边。从今以后,一直,陪在你身边。”


    两人的车子驶离别墅的同时,载着陆霖的警车,也开向了警局。


    警车内,看着外面湛蓝天空上的飞鸟,陆霖神色看似平静,却终不掩,眼中心碎到极致的荒芜。


    第171章 你的心和你的身体,永远自由


    顾舒其确实了解陆霖。


    仅仅只有证据和普通的人证,陆霖还能应对。


    可是如果加上他,陆霖首先在心里,就已经方寸大乱。


    这也让陆霖在审讯中逐渐处于劣势。


    证据链条已经完整,人证物证俱在。律师能做的只剩下程序上的斡旋,但在这样的案情面前,回旋的余地极其有限。涉黑、命案……每一项都指向重罪,每一条都在量刑标准的上限区间。


    陆霖被抓后,消息一经曝光,陆氏集团的股价便呈断崖式下跌。


    短短几天,市值蒸发过半,投资者恐慌性抛售,机构评级一路下调,合作方开始重新评估与陆氏的往来。


    核心银行收紧了授信额度,几个正在推进的项目因为资金断链被迫叫停。


    陆淮赢试图救市,抛出陆氏的不动产和部分产业,但资金注入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市场信心崩塌的速度。


    陆淮赢陆续挂牌了几处核心资产,包括陆家两家盈利稳定的子公司和在京市的几处楼盘、房产。


    也包括,那座曾经囚禁过顾舒其近八年的庄园。


    初秋。


    红色的跑车开足马力,在林荫道上疾驰,一路逼近巨大的,树木掩映的华贵庄园。


    一个漂亮的甩尾漂移,车子停在庄园大门口。


    微风徐徐,周围林海簌簌吹动,仿佛在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故事。


    跑车门徐徐开启。


    陈漾从副驾驶座位上下来,通身简洁的白色休闲西装。


    驾驶位上的车门也开了。


    一身黑色风衣的顾舒其也从车上下来了,戴着太阳镜。


    两人并肩站在了庄园门前。


    陈漾买下这座庄园后,庄园内的人都已经清空了。


    偌大的院内有落叶,但不多。仿佛这里还如昔日般入住着赫赫有名的陆家,仿佛这里的一切都还未变。


    但到底,一切都已经变了。


    顾舒其看到花园中的蔷薇,还在鲜艳热烈地盛开着。


    但他开得愈盛,愈显得如今这座已经无人居住的庄园,繁盛华贵的外表背后,透着掩不住的荒芜。


    顾舒其没再踏进去庄园。


    他已经出来了,他就不想,再往回踏进去一步了。


    他和陈漾并肩在庄园门前站了很久,很久。


    他不说话,陈漾也不打扰他。


    他摘下了墨镜,静静地仰望着这座巨大的别墅,回忆着自己在里面的点点滴滴。他和陆霖的生活。他自己的生活。是的,因为陆霖从未走入过他心里,他在这座庄园中,总是孤独的。


    他那时候总是觉得,偌大的庄园里其实只有他一个人。


    没有人真正看见他,也没有人真正在乎他。所以,他在这座为他建造的华贵牢笼里,哪怕身旁永远都不缺人,也始终独自一个人,度过了那么多年孤独又痛苦的时光。


    看着那个他曾经的卧室窗口。


    顾舒其仿佛望见,自己曾经那永远寂寞地望着外面的身影,又出现在那窗口之后。


    他看着他,这个已经站在牢笼之外的顾舒其。


    这一刻,他们对视着。


    那个站在窗口后的顾舒其,看着终于站在外面的他,动容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也对着那个曾经的自己,露出了真心的笑。


    顾舒其,你出来了。


    你再也不会被困住了。你从那个缚住你的囚笼,从心底那个你以为再也不会挣脱的噩梦里,出来了。


    从今以后,天高海阔,任你飞翔。


    你的心和你的身体,永远自由。


    陈漾看到顾舒其眼中已经隐隐蓄满了泪光。


    顾舒其微笑着,看着那窗口里自己曾经的记忆,曾经的身影,缓缓地,彻底消失。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澎湃草木的气息,卷起顾舒其风衣外袍的下摆,簌簌地吹动。


    “开始吧。”顾舒其沉声说。


    “好。”陈漾在一旁应道。


    爆破装置已经安装好了。


    所有人员都已撤离。


    顾舒其和陈漾也来到了附近的山坡上。


    从这里,庄园一览无遗。他这八年记忆中的一切,也都仿佛尽在眼底。


    顾舒其手里拿着那黑色金属外壳的引爆器,看着午后安静的庄园。


    阳光落在干净的窗玻璃上,闪着细碎的光。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安静,那么的美好。


    但是他,却要做那个打破这一切的人了。


    一旁,看着这座曾经困了顾舒其八年的庄园,陈漾心底情绪澎湃翻涌。


    但他压下了心底无限的心痛和爱怜,为着此刻终于挣脱这一切的顾舒其,为着这他正在独自一人品味的时刻,他只是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陪伴着他。


    顾舒其拿起引爆器,神情平静地,按下了按钮。


    轰!


    伴随着巨大的响声。


    整座庄园像一座被一巴掌拍散的积木,裹着碎石和玻璃的飞灰从中心炸开,宛若一朵巨大的,猛然绽开的灰色花朵。


    不断绽开又飘散的灰色“花瓣”之下。


    顾舒其转过身,轻轻地说了一句,“走吧。”


    随即,伴着身后漫天的土石烟尘。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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