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静静地站着。


    过了一会儿,顾舒其终于回过头,轻声说:“好。”


    如果以后真的再也不见。那求求老天,能让他把与他现在共处的每一分钟,都镌刻在灵魂里。此生珍藏,永不遗忘。


    顾舒其醒来的时候,陈漾其实并没真的离开别墅。


    他只是到院子里摘了些新鲜的菜叶,想为顾舒其做碗面。


    在院子里有自己的果园,菜园,还是以前顾舒其对他们未来生活做出的想象。现在,陈漾早已经帮他一一实现了。而等了这么多年,顾舒其才第一次走入这栋他们向往的房子中。


    顾舒其的身体虚弱,陈漾早晨起来就开始熬鸡汤。用熬好的鸡汤把面煮得偏软烂了些,让他好消化。另外又煎了个蛋,新鲜菜叶用水焯过,做足了满满一大碗,放到顾舒其面前。


    阳光透过窗户照到洁白的餐桌上,桌上的插花散发着馥郁的芳香。


    墙上的时钟点滴走过,窗外,街道上的喧闹声隐隐传来。


    这是顾舒其喜欢的。他从小孤寒,其实很不喜欢那些建在半山腰或者与世隔绝所谓亲近大自然的房子。他就喜欢烟火气,就喜欢一抬眼就能看到万家灯火。所以陈漾把在芜海的这座别墅就选在了离街道不远的地方。


    既不很喧闹,也不很寂静。


    是顾舒其理想中的样子。


    顾舒其低下头吃面的时候,陈漾就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太近,却也不远。


    顾舒其喜欢吃苹果。陈漾一边看着顾舒其吃面,一边把个红彤彤的大苹果拿在手里,给顾舒其削苹果。


    以前,陈漾大大咧咧,削苹果的时候苹果皮总是断。一个苹果削完,被顾舒其笑话桌上能挑出几百块断皮。可是陈漾还是喜欢给顾舒其削苹果。后来陈漾为顾舒其学会了做饭,手就巧了。但是不知为什么,唯有削苹果皮的时候却还总是断。


    顾舒其说是因为陈漾本性张扬躁动,能做到为他洗手作羹汤,已经很不易了。削苹果的时候,他的本性就又显了。


    而现在,八年过去。


    陈漾静静地坐在那里,宽大的手掌握着红苹果,修长的手指捏着水果刀,一点一点,


    流畅地,没有断过一次的,把那苹果削出来。果皮薄厚均匀,削出来的成品,堪称完美。


    他除了成熟了很多,连气质,也似沉静了很多。


    眼中被时光淬炼出的忧郁,依旧没消,反似更重。


    顾舒其没有暴露自己一直在用余光悄然看他削苹果的样子。


    他不知道,陈漾能像现在这般削得好。


    是因为这八年来不知多少个夜晚里,他都会独自一人,坐在餐桌前,静静地削一个苹果,放在盘中。


    只是对面,他留出的那个位置。


    他等待的那个,来吃苹果的人,一直,都没有出现。


    第151章 我们不会重新在一起了


    顾舒其一开始吃得很慢,也没什么胃口。


    可是陈漾做饭的味道他太熟悉了,也太钟意了。再加上味蕾被刺激,他饥饿的身体很快有了反应,让他本能地开始越吃越快。


    顾舒其自己已经俨然狼吞虎咽了,但是他长得秀气,吃饭再快在别人眼中看来也仍旧是秀气。


    陈漾刚还是在压抑的难过中,此刻看着他吃面的样子,心中却已不觉生出一丝宁静的满足感。


    手不自觉伸出,想去摸摸他的头发,摸摸他的脸颊,发丝,可是刚到一半,又堪堪顿住,收回。


    现在的顾舒其,草木皆兵。


    他太脆弱了。


    也太让人心疼了。


    他不想再给顾舒其已然不堪重负的心上,再施加任何的压力。他不想再做任何,他尚无法接受的事。


    大大的一碗面,顾舒其吃着吃着,居然眼看快要见了底。


    陈漾的目光扫过他略显清瘦的身形,想起在医院时医生拿着检查报告跟他说顾舒其晕倒除了精神上受了刺激,还有低血糖和营养不良,他这段时间应该都没有好好吃过东西。


    视线每扫过他身上的一寸,陈漾心里就是一道刺痛。


    强忍着心底泛起的难耐的痛意和苦涩,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你是为了躲陆霖才逃来芜海的,对吗?”


    一句话,抛出来,空气都似静止了。顾舒其也停止了吃面的动作。


    陈漾的喉结紧张地挣动一下。


    许久,顾舒其静静地继续动筷,说:“是。”


    这一句话再抛出来,仿佛是天塌地陷,海枯浪竭,陈漾差点没在自己的原位上坐住。但他依旧狠狠地、稳稳地,不让自己动摇,不让自己在顾舒其面前崩溃,不让自己的情绪有丝毫给顾舒其压力的可能。


    如果顾舒其稍稍往下看,会看到他那个隐在餐桌下的拳头,已经握得很紧,很紧。


    真相到底是如何,有了<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这个切口,他的人已经去紧锣密鼓大刀阔斧地查了,很快,就会有结果。


    所以他不急于从顾舒其口中问出所有真相。那对顾舒其来说也实在是种刺激。


    对他自己,如果听顾舒其一个字一个字地亲口说出,又何尝不是,凌迟似的残酷。


    他不怕凌迟。


    他怕的是,顾舒其也在场。也要和他经历一场,他不愿再回顾的痛。


    “你想……现在就告诉我一切吗?”陈漾已经尽量让自己镇定了,可是声音还是止不住发颤。


    顾舒其慢慢地吃着碗里最后剩下的面,没说话。


    “好。”陈漾深吸一口气,接着说:“在你想自己告诉我之前,我不会逼你。不管你是为什么逃离陆霖,为什么要躲着他,又为什么会有……那个顶替你的人存在。现在的情况是……”陈漾盯着顾舒其,不放过他身上的任何一个反应,“陆霖的人,已经出现在芜海了。”


    顾舒其果然身形本能地一震,眼中露出惊恐。是怎样也掩盖不了的瞬间反应。


    陈漾看着,心中愈暗,愈疼。


    他的声音仍旧伪装的平静,“我的人查到,他们现在应该还没发现你在哪里,只是确定你人可能在芜海出现过,在大范围地悄悄寻找你。”


    顾舒其仍旧没说话,但眼中的紧张也愈发明显,拿着筷子的手都不觉攥紧了。


    其实陈漾并不怕陆霖的人找到顾舒其。就算他们找到,如果顾舒其不想回去,他也完全有能力保护他。


    但他怕的是顾舒其再受刺激。他现在只能一点一点地,像在保护一个躲在自己巢穴里的受伤的惊恐小动物般,尽量顺着他来,尽量让一切都按照他想要的,让他感到安心的方式进行。


    他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冲动的陈漾了。他有耐心,尤其对他的爱人。


    他愿意把自己毕生所有的耐心与温柔,都给他。


    他继续轻声说:“你不要担心。魏雨琛和你以前摆摊那里留下的你人出现过的线索,我都已经派人去处理了。他们不会找到你。只是在这些人离开芜海前……”


    他还没说完,顾舒其就冷冷开口了。


    “只是在他们离开前,为了我的安全,不被他们找到,我最好跟你待在一起,躲在这里是吗?”


    顾舒其的目光很冷硬,充满了戒备。与从前那个在陈漾面前时而傲娇,时而灿然微笑的小其,判若两人。


    陈漾忍下了心里的痛,继续柔声说:“不是的。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出去,我会派人保护你,绝不会让这些人打扰你,伤害你,我的人也不会影响到你的正常生活。如果你想留下来,我会给你提供所有的支持和保护。你也不用担心。你是自由的,随时可以离开,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只是……给你提供一个不被他们找到的屏障。”


    顾舒其眼中有微光闪烁。


    陈漾确实变了。


    他比以前变得更温柔,更细心了。


    说了这么长时间,他又怎么会看不出他的小心翼翼,他在极力照顾着他的感受,保护着他,希望他能不再恐惧和焦虑。


    但是这份温柔,反而让他愈发得,心里难受。


    他不想陈漾为他这样小心翼翼,为他这样卑微,他不想自己心里的伤,变成挥向陈漾心口的刀。


    他知道陈漾现在应该还没有发现所有的真相,他不可能那么快查清楚。而等他真的全部查清楚,知道了自己这八年的遭遇,顾舒其不知道陈漾会是什么反应。


    他害怕看到他的反应。


    他害怕他会和自己一样,心里的伤,再难愈合。


    “我们不会重新在一起了,陈漾。”顾舒其低低说,“你清楚的吧。”


    陈漾肩膀塌了一下,低着头,许久,说:“小其,以后的事,我们以后再说,好吗?”


    顾舒其发出一声冷笑,“你别再自欺欺人了,我和别人结婚了。八年。就算我和陆霖现在出了问题,那也是我们的事。你不要管,也不要去查。说到底,我现在是别人的……爱人。”他艰难地把那两个字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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