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他能不是那样永远冷清一个人呢?


    连陈漾都不知道原来他记得这么多与顾舒其有关的细节。


    原来,早在他发现自己喜欢顾舒其以前,他就已经在默默注视他了?


    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不知道。


    也许……是从初见时的惊艳就开始了?


    又也许,是在某个莫名的时刻,少年不经意的举动,早已在他心里悄悄扎了根。


    陈漾分辨不清,他只是在朦胧的晕眩中,有了一丝让自己心惊的清明。原来,他喜欢顾舒其的时间,比他自以为的,要早很多,很多。


    原来,看到他出事时的愤怒,想要帮他,保护他的欲望,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积蓄已久。


    他早就,想陪在他身边了。


    陆霖不是听不出陈漾话里的异样。若是清醒着,他一定会分辨得出那底下隐含的情愫,然后分析,筹谋,马上开始去想如何把陈漾从顾舒其的世界里清除。


    但是此刻,他也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


    梦里的少年就在眼前。


    他对他说的那些往事没有一丝熟悉的表情。


    他不记得了。没有一件事,是他记得的。


    他心中的失落化作苦涩。虽然早就知道真相,但还是免不了,让自己的心脏在那份苦涩中沉得更深,更痛。


    但他面上还是没有露出一丝破绽,即便有些醉了,也没暴露出他对眼前少年那苦苦压抑的痴恋与欲望。


    “我去个洗手间。”


    陆霖起身,看了眼身畔少年越喝越绯红的脸离开。


    少年比方才更安静了。安静得……简直有些不正常……


    自动感应龙头下,水流轻轻冲刷过陆霖修长的手指,他想起从前在监控屏幕里看到顾舒其被沈驰扬强灌下酒,他发泄痛骂的样子。


    为什么现在,他反而什么都说不出了呢?


    是因为现在的状况,让以前那些阴暗的回忆再次缠上他,让他更加难受了么?


    水流下冲刷手指的动作,不自觉放缓,仿佛随着主人的思绪,时间都已停顿。


    末了,陆霖拿开手,他看了眼面前镜中映出的自己的脸。冷白,沉静,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他把盥洗台的堵口塞住,水流很快灌满水池。


    手机拿出来,修长的手指攥住机身,随意一抛,有着黑色壳身的手机掉到池子里,很快,沉入了水底。


    第28章 做梦


    陆霖回来的时候,显得比方才还要醉了。


    顾舒其和陈漾猜测他大概是吹了风激发了酒意,也没想太多。


    但是,当陆霖把泡了水的手机扔在桌上的时候,饶是两人同样醉得不清,也都愣了愣。


    手机上的水浸湿了桌布,顾舒其把手机拿起来,又被站起来的陈漾把那手机从他手里拿出,扔在桌上:“我去陆霖,你手机不会掉马桶里了吧。”


    顾舒其身子震了震,低头看自己的手。


    陆霖醉醺醺地捂着自己的额头,看起来似乎有些不舒服,“掉的是洗手池。”


    顾舒其松了口气,好歹放下自己已经僵硬的手。


    虽然比马桶好点,可终究是进了水,那手机眼看已经开不了机了。


    陆霖醉得不轻,可他不知怎么想的,又从桌上拿起来一罐酒要喝。手一歪,那酒都泼在了他自己身上,衣服前襟都湿了。他人也歪歪斜斜的,看起来马上要倒了。


    陈漾腿不好,只能是顾舒其去扶。


    “酒量这么屁,还喝。”陈漾不爽地看着顾舒其把陆霖扶正,下意识想拿陆霖的手机叫陆家人来接他回去,却又反应过来,他手机都进水了,去哪儿叫?


    看陆霖像是想吐,顾舒其又扶着他去了洗手间,陆霖扯开被酒液浸得黏糊糊的上衣,呢喃着:“我想……洗个澡……”


    顾舒其看他都那样了,没办法,只能退出来,让他洗。


    他脸红红的,脚步有些虚浮,回到餐厅,对陈漾说:“陆霖在洗澡。”


    “啊?”陈漾皱起眉头,“那他洗完澡……”


    衣服脏了,又洗了澡,又联系不上陆家人,他还醉成那样。结果不言而喻。陈漾得把陆霖留下来过夜了。


    陈漾一瞬间简直觉得陆霖是故意的。一切都巧合的过分。


    但也仅仅是一瞬即逝的猜想。只是留下来过一夜而已,对陆霖来说又能有多少好处?


    陈漾虽然有点疑心陆霖对顾舒其有意思,但根深蒂固的印象不是那么容易能扳动的,他心底里还是觉得一切都更有可能是他的臆想,是他因为喜欢顾舒其而疑神疑鬼。


    毕竟,如果陆霖真的喜欢顾舒其,那两人从初中开始就是同学,怎么到现在两人都还仅仅只是舍友?他听说过陆霖在帮陆淮赢打理自家产业时,那些远超过他年龄的雷霆手段,他不信,这样的人,真的喜欢一个人,能忍住不出手。


    二楼和顶楼都有客房,陆霖选了二楼的房间住,离顾舒其和陈漾的房间都很近。


    他洗了澡换了件陆霖的衣服就睡了。


    顾舒其和陈漾也各自回了屋。


    陈漾是知道顾舒其的性子的。虽然喝了酒很安静,但也会自己不声不响地哭。


    躺在床上,陈漾一直睡不着,他怕顾舒其自己喝点酒又哭了,他怕他哭的时候,没人在他旁边,没个怀抱在他面前。


    或者,他没哭,只是心里难受,想说话的时候,身边没人。


    但是,要是他想自己待着,他现在过去,会不会让他尴尬,让他不舒服?


    陈漾是个凡事都不怎么挂心的人,大部分事情都很看得开,更很少纠结。但是这个夜里,为了去不去隔壁顾舒其的房间看看他,他纠结了半天。


    夜渐渐深了。


    房门启开一道缝,一瘸一拐的人从中走出。


    站在走廊,陈漾看到顾舒其的房间门下透出橙黄的光芒,他走到房门前,轻轻瞧了瞧门。


    没人回应。


    他转开门把,走了进去。


    少年脸颊绯红,躺在床上安静的沉睡着。


    不知是不是他故意的,床头灯没关。灯光洒落在他的脸上,让他的五官更显柔和,泛着一层朦胧的辉光,让人忍不住,想轻轻扣吻他的额头。


    陈漾站在他床前看了一会儿,准备离开。


    毕竟他只是担心顾舒其酒后会心里难受,现在看到他已经睡了,他就安心了。


    拖着还未拆石膏的腿转过身,陈漾只要迈步,身后却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


    “别……”


    陈漾身子一顿。


    他以为顾舒其是醒了,让他别走,转身看去,却发现他还闭着眼。只是,方才还平静舒展的表情,此刻轻蹙起眉头,看起来有些紧张。


    他好像做噩梦了。


    陈漾又回到顾舒其床前,动作极轻的,在他床边坐下。


    “别……别打……”少年的眼珠在眼皮下飞快地动着,搁在床上的秀气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


    “别打我……”


    正要去轻抚少年头顶的手顿住了,陈漾怔了怔。


    别打我?


    顾舒其是梦见被人打了吗?


    看着顾舒其那将哭未哭,被噩梦折磨得很是害怕的模样,陈漾心底生出一种自己无法抑制的爱怜。


    顿住的手又放下去,轻轻抓住了他攥住床单的手,像上次他安慰顾舒其做噩梦般,轻轻地摩挲着。


    他也不记得这是谁教他的了。


    朦胧的回忆里,好像是家里的一个佣人。


    那时候他还小,陈肆海只给他们母子钱,焦琴琴整天出去花天酒地,没人管他。他自己在家,经常做噩梦,只有佣人们轮流照顾他。碰上好心的,会对他好点。而那些不太有同情心的,对他这个小孩子就能敷衍就敷衍。


    他做了噩梦会怕黑,会说梦话。


    他记得,那个时候,有个佣人就会抓住他的手,温柔的摩挲,告诉他别害怕,都是梦。他似醒未醒,在那样温柔的话语和摩挲中,渐渐安心沉睡。


    后来,家里的佣人换了又换,那个佣人的面目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些温柔的安慰,还有她助他走出噩梦的方法。


    陈漾也有样学样,缓缓地摩挲着顾舒其的手,温和地倾身在他耳边说:“别害怕,都是梦。顾舒其,别害怕……”


    顾舒其迷迷蒙蒙的,好像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然后,落在他身上的那些巴掌、拳脚都渐渐被驱散了。


    养父母的脸消失了,顾舒其身体一阵轻松。被恐惧挤压得快要喘不过气的身体重新舒展开来,他又进入了另一个梦里。


    这回,没有养父母了,也没有沈驰扬。


    那个温和的声音还在。


    奇怪,那声音好像很熟悉,好像……是陈漾的?他性子那么张扬,什么时候这样语气说过话?


    不对,陈漾对着他的时候,好像偶尔确实会这么说话。陈漾对他,好像确实和对其他人,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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