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重华没坐。他靠在沙发扶手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微收紧。那是一个防御性的姿势。
“吴雩真的死了？”严峫开门见山。
步重华的眼皮跳了一下。“死亡证明你不是看到了吗？”
“别跟我打官腔。”严峫往前走了一步，“你要我一点一点把疑问扔你脸上吗？行，我看你怎么跟我解释。”
严峫坐在沙发上，伸出手开始一一细数疑点，每说一个就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阿野。我一开始就觉得阿野不对劲，问江停，江停说‘没问题’。现在阿野跑了，通缉令发了，江停当初那句‘没问题’就值得玩味了——江停不是会轻易下结论的人，在我已经提出质疑的情况下，却没有对阿野的背景进行二次调查。他凭什么那么肯定阿野没问题？”
“第二，情报。阿野交给你的那份情报，虽然你谨慎地检验了真假，但是，你却从来没有追问过情报的来源。一个刑侦支队长，对突然出现的准确情报不追根溯源，这不合理。”
“第三，吴雩举止反常。吴雩自从上次炸弹事件后，加上生病，几乎不出门，就算在家里也鲜少露面。这次抓捕行动，他为什么一定要去？”
“那是因为……”
“你先别说话，你好好想想，想好了你再说，别说我没给你机会。”严峫不等步重华解释，竖起第四根手指，继续往下说。
“第四，阿野的建议。阿野让吴雩换车，让吴雩一个人开车走，说是‘避免假警察同车’。但阿野是吴雩的贴身保镖，保镖的职责是寸步不离保护目标，而不是让目标一个人开车离开。这个逻辑说不通。况且，吴雩是谁，他的警惕性如果这么差，在金三角早死八百回了。一个保镖的话，能让吴雩这么言听计从？”
“第五，作案动机。如果阿野想杀吴雩，他在曾家小院的机会太多了——吴雩吃饭、睡觉、在院子里散步、加上每天至少有一半的时间都在一起学习，阿野天天在吴雩身边转悠，有大把的机会动手。为什么偏偏选在抓捕现场，用这么复杂的方式？”
严峫把手掌在步重华眼前晃了晃，“还要我继续吗？”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房间里鸦雀无声。严峫也不着急，挑着眉，眯着眼，用审视的目光盯着步重华。
步重华迎着严峫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喉头动了动咽了口唾沫，缓缓吐出一口气开口：“你想问的这些事，我一个人说不清楚，我把江教授一起叫过来吧。”说着就掏出手机，准备打给江停。
“哎……不！江停的嘴，骗人的鬼，你别想让他把我糊弄走，你要叫他，可以，但是先告诉我答案。”严峫可是真是怕了江停这个大忽悠了，想当年，被江停骗得一愣一愣的，简直是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
步重华眼看确实躲不过了，于是直接投降了。
“画师——确实死了。”还不等严峫反应，紧接着又说：“但吴雩——的确没死！”
“什、什么？”严峫听的云里雾里的，“什么叫画师死了，吴雩没死，这两个不是一个人吗？”
“这件事说来话长，画师只是一个代号，用过这个代号的不止吴雩一个人。”
严峫回过神来追问：“那、那具尸体到底是谁？DNA结果又是怎么回事？”
步重华揉了揉眉心，开口道：“那是提前准备好的替死鬼，是个死刑犯，身高体型都和吴雩相近。至于DNA，是我提前换掉了吴雩留在警局的样本，所以检测结果自然是百分之百吻合。”
自己的猜测得到了步重华亲口证实，严峫整个人一下泄了劲，瘫靠进沙发里，慢慢消化这条惊人的信息。
“那吴雩现在呢？”
“应该已经出境了，大概已经到掸邦了吧！”
呼……
吴雩没死，去了金三角，烈士陵园里埋的是一个死刑犯的骨灰，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真是好大一场戏，想到这，严峫的眼前一黑又一黑。
趁着这个空当，步重华给江停打了电话，叫他过来一趟。
挂断电话后，在等江停过来的间隙，步重华起身烧了水，分别泡了两杯咖啡、一杯茶，看严峫这架势，今晚这场谈话短不了。
叮咚——
江停到了。
步重华打开门，让江停进来，此时天已经全黑了。
客厅里，严峫抱着咖啡杯，坐在沙发上，步重华将茶递给江停，两人在严峫对面坐下，一整个三堂会审的架势，谁都没有先开口。
江停喝了口茶，“你想知道什么？”
严峫被问得一懵，想知道得太多了，都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江停一看严峫的表情，就知道这人在想什么，于是，叹了口气，从头说起。
时间回到那个雨天，老猫上门来找吴雩，承认是自己放的炸弹，上门是想来合作的。
——
“说吧，”吴雩的声音低沉，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既然你是来投诚的，总得拿出点真东西。”
老猫捂着红肿的脸颊，倚靠在冰凉的门框上，嘴角却勾起一抹既苦涩又精明的笑意。
他清楚，自己暂时赢得了吴雩的信任，但这仅仅是第一步。接下来的谈判，他手中掌握的筹码，才是真正决定成败的关键。
第106章 双面
“画师，”他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声音压得很低，“你的身手、你的那股子狠劲，我见识过了，确实没得挑。但光有这些还不够，你缺一个能让你重新站在阳光下、洗清过往的身份。”说着，老猫费力地从怀里掏出一包被雨水浸得湿透的香烟，烟盒已经皱巴巴的。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掏出打火机，手指因为疼痛和湿冷微微颤抖，火苗几次凑近烟头都没能点燃。
他试了半晌，终于放弃，将那根潮湿的烟卷捏在指间，没有扔掉，目光沉沉地望向吴雩。
“陈泰虽然比不上自己老子精明，却也是谨慎，他会查你的一切。如果警方给你安排的背景只是一张纸，轻轻一捅就破，那咱们谁都活不成。所以，第一步，得给你重新塑造一套完整的、经得起任何深挖的经历。”
吴雩挑了挑眉：“继续。”
“这需要警方的支持。”老猫看着吴雩，眼神灼灼，“我知道你们刑侦支队有网安高手，我可以配合，帮你把这个身份十几年的经历补全。从他在金三角的毒帮被清剿后，流亡到中东当私人保镖的历程，再到后来被曾翠翠的安保公司看中，每一笔都要清清楚楚，甚至要能黑进相关系统，留下他作为保镖的记录。只有这样，才能让陈泰不起疑心。”
吴雩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这一点，林炡应该能做到。
老猫见吴雩没有反驳，继续说：“陈泰手上有一只很强的情报网，所以，陈泰也喜欢通过自己的情报网获得信息，你的新身份塑造好之后，我会在合适的时间告诉陈泰，我在曾家小院发现了你，但是因为多年不见，你又认识我，所以我不敢自己露面，需要他帮忙调查一下你，看看能不能利用一下，这样你的身份就万无一失。当然了，如果警方给你塑造的身份，没有通过陈泰情报网的考验，你和我的合作，取消也无妨。”
这么一来，如果这个新身份能够顺利通过陈泰情报网眼线的调查，就相当于从最开始就拿到了陈泰那边最高级别的信任认可，等到之后深入虎穴去了金三角，陈泰对这个身份产生怀疑的可能性，自然也会大大降低。吴雩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安静地站在原地，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放在心里反复推演思考着。
“你很聪明。”吴雩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个计划，利用了陈泰的自负，给卧底身份进行了双保险。”
“这是唯一的生路。”老猫看着吴雩，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也是你接近幽灵的唯一机会。”
吴雩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雨还在下，模糊了远处的灯火。
良久，他转过身，看着老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决绝。
“好。”吴雩沉声道，“这个计划，我同意，但是还需要报给上面，等审批。老猫，记住你女儿的事。如果你敢在中间耍花样，我不介意让你的女儿变成孤儿。”
老猫松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成交。”
——
“吴雩当时没有一口答应下来，但其实心里已经动了心，他特意给我打电话说了这个计划，还让我帮他搞定步重华。”一大段话说完，江停觉得有些口渴，便停下来让严峫慢慢消化消息，自己趁机喝口水缓一缓。
严峫反应过来江停话里的意思，震惊得瞪圆了眼睛，“所、所以……吴雩的新身份是……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半天都说不出口。
江停轻轻弯起嘴角，眼前浮现出吴雩改头换面的全过程。
——
吴雩站在穿衣镜前，面前的小桌上摊开着一只黑色的工具箱——那是一只贴满标签、分门别类放着各种硅胶假体、肤色膏、毛发粘胶的化妆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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