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吴雩的态度毫无改变。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里没有半分动摇,仿佛岳中兴说的这些大道理对他而言只是耳旁风。
见软的不行,岳中兴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语气陡然变得严厉且强势:“吴雩!这是命令!你的性命更加重要,必须走!这里没有你讨价还价的余地!你是一个警察,就应该服从命令,在这里犟什么?”
面对岳中兴突如其来的强硬,吴雩并没有被吓退。
相反,他微微侧过头,眼神中带着探究与不解,终于问出了心中积压已久的疑问:“岳部,我一直想问,为什么您一个中央的部长,这次会长期待在津海?为什么您对我的态度如此维护?甚至到了不惜违背我意愿也要强行保护的地步?这已经超出了上下级的关心范畴了吧。”
岳中兴被问得一怔,原本紧绷且威严的面部线条,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击碎,缓缓垮塌下来。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维持住身为上位者的最后一点体面,眼神有些飘忽地避开了吴雩的视线,转而落在了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这个……”岳中兴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干涩,试图用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口吻含糊过去,“吴雩啊,有些事情你现在不需要知道。你只要记住,组织上保护你,是因为你是国家的功臣,是正义的利剑。至于我个人……我不过是惜才罢了。你还年轻,以后会明白,到了我这个位置,看问题的角度是不一样的。”
他说着,伸手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动作显得有些刻意和慌乱,显然是在掩饰内心的波澜:“好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你必须去建宁,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
“岳部。”
吴雩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断了岳中兴所有的铺垫与逃避。他没有动,依旧保持着那个脊背挺直的站姿,但目光却比刚才更加锐利,死死地盯在岳中兴身上。
“您不是一个会说废话的人,更不是一个会因为单纯的‘惜才’而乱了分寸的领导。”吴雩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抛出的重锤。
“如果是为了大局,您大可以把我关起来,或者直接强制遣送。但您在犹豫,您在痛苦,甚至在刚才那一瞬间,您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愧疚。”
他往前迈了半步,这一步让岳中兴握着文件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种眼神,我曾经在张博明眼睛里见过。您刚才说‘有些事情我现在不需要知道’,这句话本身就在告诉我,这背后藏着巨大的秘密。”吴雩盯着岳中兴那只青筋暴起的手,声音低沉而执拗,“如果不把话说清楚,我是不会走的。我有权力知道,为什么我的命在您眼里这么重?”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蝉鸣声显得格外聒噪,一声声叫嚣着夏日的燥热,却无法驱散屋内那股透骨的寒意。
岳中兴僵在原地,手中的文件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明明只有三十出头,却有着历经百战的沧桑和一眼看穿虚妄的敏锐。
他知道,自己骗不了他。这个孩子太聪明,也太敏感,任何谎言在他面前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良久,岳中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是防线彻底崩塌的声音。
他颓然地靠向椅背,原本撑在桌沿上的手无力地垂落,指尖微微颤抖着,摸索到了桌角那个冰冷的搪瓷茶杯。
他并没有喝,只是下意识地用力摩挲着杯壁上那圈斑驳的纹路,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支点。
“你这孩子……真是跟你小姨当年一样,倔得让人头疼。”岳中兴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听到“小姨”两个字,吴雩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住了。
小姨?解行的母亲!那个温柔的女人,曾经给自己带来了第一次希望。
岳中兴缓缓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抬起手,用粗糙的指腹用力按压着酸胀发红的眉心。
再抬起头时,他眼底那股咄咄逼人的官威已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悲怆。
他隔着虚空,目光复杂地落在吴雩那张年轻却写满沧桑的脸上,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番,才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因为……我是解行父亲的战友。”
第63章 往事
吴雩的呼吸猛地一滞,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岳中兴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低沉,已经开了口,也就没有必要隐瞒了,“当年一次行动中,我被围堵在一间厂房中,本无生还可能,是解维舟拿命换回了我的命。我欠解家一条命,所以当面应承了解行母亲一个承诺,并且我下定决心,这辈子都要护解家的后人周全。”
“既然是照顾他们娘儿俩,自然也就有了更多的交集,也就与解行母亲熟悉了一些。但是,毕竟<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寡母,我一个大男人也不好与他们交往过密,免得招惹一些闲话,再加上……”
岳中兴顿了顿,眼神渐渐飘远,仿佛穿透了漫长光阴,回到了十几年前的旧事里——那是他心底最隐秘也最痛楚的角落。
“再加上……那时候,我正被单位里升职引发的派系纷争缠得脱不开身,整日周旋于各种人事关系的微妙平衡之中,焦头烂额。可是,谁能想到,就在那段自顾不暇的日子里,解行那孩子竟然一声不吭地办理了退学手续,彻底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之外。”
“等我辗转再得到他的确切消息时,他已经在缅甸的毒窟里卧底快一年了,早已深入虎穴,生死难料。后来这么多年,我虽然表面上按部就班地工作生活,但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我一直在暗处默默关注着那位代号‘画师’的传奇行动,也一直默默等着,等着有一天他能回来。”
“当初你身受重伤,被救回来时,我以为,你就是解行,看着你凭借过人的胆识和一身硬本事,在刀尖上行走,立下那么多常人难以想象的功劳,我心疼的同时,也真真是打心底里感到欣慰——老解家,终究是出了个顶天立地的好儿子啊。”
说到这里,岳中兴的眼底猛地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与懊悔,那情绪浓重得几乎化不开,他的声音也随之变得沙哑不堪,像是被粗糙的砂纸磨过:“结果,世事难料。就在我整理好材料,准备亲手批下你那份二级英模申报表的时候,张博明突然出事了……那份审批表,从此就压在了我抽屉的最底层,我却至今都没能签下自己的名字。”
“那时候,张博明的死因扑朔迷离,上头调查的结论还没出来,整个系统的气氛都异常敏感紧绷,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好几位层级很高的大领导都亲自过问了这件事,在这种风口浪尖上,我顾虑重重,终究没敢伸手,也没敢多问一句。”
“直到很久以后,尘埃渐渐落定,更多内情浮出水面,我才知道,真正的解行,我那位老战友留下的独苗苗,早就在异国他乡那片吃人的泥沼里被吞噬得尸骨无存,连一块稍微完整些的骸骨都没能找回来,原来你——根本就不是他。”
一直静静听着的吴雩眼神闪烁了一下,抬起眼皮,看着岳中兴,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岳中兴只略微停顿了一下,就继续说,语气中却带上了不易察觉的羞愧:“最开始得知真相的那段日子,我心里翻江倒海,充满了难以排解的恨意,甚至……甚至有一段时间,我还在心里怨过你,怨当初死的为什么不是你,惭愧啊!”
“可后来,等我仔仔细细看完了林炡递交上来的那份厚厚的调查报告,弄清了整件事阴差阳错、令人扼腕的来龙去脉后,堵在胸口的那些愤懑与不甘,也就慢慢地散了,化成了更深沉的叹息。”
“既然当年我没能护住解家,没能看顾好那孩子,那么如今,我就得替老解家护住你,这成了我心底一个放不下的执念。只是这些年,时机总不凑巧,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把这份心意说给你听。”
他看着吴雩,目光里满是长辈的疼惜与无奈,那是错认人身世、亏欠英雄半生后,被巨大遗憾磨出来的苍老:“直到你拖着半条残命抓了鲨鱼回来,我终于坐不住了。就算拼上我这把老骨头,也要来津海见你一面。我只希望,解行和他母亲心心念念,死都要找回来的人,解行拼了命也要救出来的人,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办公室内静悄悄的。
宋平和吴雩都没想到,岳中兴这次来津海,后面还牵扯这么多事。
岳中兴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狠狠砸在吴雩的心上,让他原本冷硬如石的眼底,难以抑制地泛起了一阵酸涩的涟漪。
但他很快便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将那份几乎要涌上来的、滚烫的感动,连同翻腾的情绪一起,强行压回了心底深处,脊背也随之挺得更直,如同风雪中不屈的松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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