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月落,第二日。
上午时分,南街行人多了起来。给冬日里树木萧寂的南街,增添了几分生气。
“浮生记”柜台处,放了个炭盆,宋毓慈和桃子二人边围着炭盆烤火边抬头看向门外。几乎望眼欲穿。
往来如织的人群,没有一个人迈进这间铺子。
桃子终于坐不住了,“姑娘,我去门口吆喝两声!”
宋毓慈点点头,给她穿上狐狸毛的兜帽斗篷,又用毛茸茸的帽子把她的脸罩住大半,这样,即使外面冰天雪地,也不会冻着了。
刚穿戴完毕,门外便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宋毓慈抬头望去,只见四个身着统一青色棉服、身姿挺拔的家丁,抬着两个精致的木头箱子,身后还跟着一个管事嬷嬷打扮的人,一行人规规矩矩地站在店门口,神色恭敬,整整齐齐,十分惹眼。
“请问,是宋姑娘的成衣铺吗?”领头的家丁上前一步问道。
“正是,你们是陈府的人吧?快进来吧。”宋毓慈连忙走上前,笑着招呼。
昨日,陈端容说会让人来取衣裳,没想到这么大阵仗。
管事嬷嬷也上前一步,提高了嗓门说道:“回姑娘,老奴是陈府的张嬷嬷,奉姑娘之命,来取昨日定下的衣裙,另外,姑娘还特意吩咐老奴,多挑两身给家中姐妹,一并带回府去。”
他们阵仗大,嬷嬷嗓门又高,这一串话下来,引得路人频频回首。
桃子瞬间会意,她高声说道:“嬷嬷快请进!陈端容姑娘的衣服我都已经整理好了,就等你们来取!
陈端容姑娘昨日夸了我们店的衣裙样式美,挑了好几件呢!”
她故意把陈端容三个字说得很慢,很大声,颇有些广而告之的意味。
待她说完,宋毓慈忍住笑,悄悄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京师里,陈端容的名气很大,即使宋毓慈和桃子二人长在市井,也听过陈端容的大名。当朝三品翰林的唯一嫡女,贤德良善,犹善丹青。
是数一数二的高门贵女。一举一动皆有人效仿。
故而,这名号一出来,加上门口这夸张阵仗,路人皆不住地往这边瞅。
几人见戏做足了,这才请嬷嬷和家丁进店。
宋毓慈将昨日陈端容挑中的衣裙一一从柜台后取出来,还另送了一套素色衣裙,将衣服都装进家丁抬着的箱子里。
不过,张嬷嬷却又把上面两套衣裙都拿了出来,一个大箱子里只留一件衣裳。
宋毓慈有些不解。
嬷嬷笑道,“我们姑娘的意思,这些衣服分三天来取,这样给姑娘的铺子添点人气!”
原来如此!她以为陈端容用大阵仗来取衣裙就算是帮她打响名气了,没想到她思虑竟如此周全。
张嬷嬷和家丁在门口磨蹭了一会儿,这才离开。
四个家丁,抬着两个大箱子,步伐整齐,走在临街的石板路上,引得不少路过的行人驻足观望。
不知道的,还以为陈家在这个小铺子里买了多少件衣裳。
只有宋毓慈心里清楚,这五个人,两个大箱子,只抬了一件衣裳。
他们几人弄出的动静不小,待他们走远了,街边陆续有零星几个人走进铺子里,来看衣裳。
隔壁五娘在门口支了个摊子,吆喝着卖糕点。她将隔壁这家小铺子的变化看在眼里,不禁会心一笑。
待糕点铺子不忙了,她连忙擦干净手,跑到宋毓慈的店里凑热闹。
此时,宋毓慈铺子里已经有几个人在挑选衣服了。
桃子在忙着接待客人,宋毓慈则在柜台那里算账。
五娘凑过来跟宋毓慈说道,“我说什么来?忘山寺很灵吧。”
宋毓慈笑着看着她,“是。多亏了五娘姐姐提点。今日生意不错,送你一件衣裳,看上什么了,随便拿。”
五娘听了摆手道,“哎呦,我可不敢。你店开张了半个月,今日才有了第一笔生意。好不容易挣钱了,我可不能占你这个便宜。柴米油盐,房租,伙计都要钱的,你还是省着点吧。”
桃子听了后转头笑道,“无妨,我们铺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一套衣服算什么?等我们姑娘发达了,送五娘姐姐十套衣服都不在话下!”
这时,宋毓慈已经拿了一套水红色的对襟处绣牡丹的褙子,说道,“五娘姐姐,你看这件如何?等过了除夕,天气渐暖和了,穿这件刚好。我们俩日日吃你送来的糕点,今日你也该穿穿我们店的衣裳。”
五娘看上去三十左右的样子,正是青春好时候,平日里也偏爱艳色的衣裳。和她人一样,爽朗明媚。
她接过衣裙,有些欢喜,又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哎呦,这料子看着就软和,绣得还这么精致,比我平日里穿的那些强太多了,这怎么好意思呢?”
桃子在一旁笑着打趣:“五娘姐姐,这红色多显气质,你皮肤白,穿上去定好看,等开春穿出去,街坊们都得夸你呢!”
桃子嘴甜,五娘听着这话,笑呵呵道:“好好好,那我就收下了啊!开春穿上,正好去找小郎君!”
夜渐渐深了,铺子里客人渐渐散去。桃子熄了二楼的灯,提着灯笼蹦蹦跳跳地下楼。
今日铺子开了四五单生意,她十分开心。
宋毓慈正在柜台那里拨弄算盘,将这一天的账目记清楚。
“姑娘,陈姑娘可真厉害。有她一句话,比咱们吆喝半个月都有用。今日,别人看她家下人来取了几件衣服,都跟着效仿过来了。”
宋毓慈感慨道,“是啊。她是京师中出了名的才女,贵女。她一举一动,都被众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引得争相效仿。”
桃子坐在柜台旁,支着头看着宋毓慈,“哎呀~她要是每天都来我们家买衣服就好了。”
宋毓慈笑道,“人家帮得了我们一时,帮不了我们一世。这铺子还要靠我们好好经营。不过——”
话锋一转,宋毓慈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抬头问道,“桃子,城中最流行的小报是哪家?就是你经常看的那种。”
“姑娘,是《京师小记》。姑娘无聊了?也想看小报打发时间?”
“我想花钱在小报上登一篇文章。既然陈姑娘是京师中女子争相效仿的人物,她又不介意帮我们吆喝。我想把这件事写到报上。”
不过说着说着,她眼中的光又暗下去,
“得先问过陈姑娘的意思。人家帮我们是情分,我们不能自作主张。明日,我去问问她。”
桃子点点头。
宋毓慈第二日就去拜访了陈端容,她本还有些拘谨,将自己原本打算登报的那篇小记拿给陈端容看。小记中既没提及自己的名字,也没夸大其词。只有短短几个字,
“南街仁和巷新开成衣铺‘浮生记’,衣裳样式新颖,绣工精细。英国公府陈姑娘尝往购之,多加称赞。”
陈端容倒是很赞同她这个主意,满口答应了这件事。
宋毓慈见她如此痛快答应了,有些惊喜,千恩万谢地谢过她,这才离开。
待她走后,陈端容身边的丫鬟不解道,“姑娘,她不就是帮了您一次吗?您干嘛这样处处帮她们啊,还亲自帮她们宣传那种小铺子;况且,成英郡主也不喜她,虽说这种市井小事传不到成英郡主那里,但是您也不必为了人家的一点恩,就这样掏心掏肺地帮她们!”
陈端容嘴角一弯,放下茶杯,说道,“乐意郡主不会知道这种小事;但是裴昭川会知道啊,中秋宴上你没看到吗?他有多袒护宋毓慈。”
丫鬟更加不解,“那您更不该帮她了啊。”
陈端容摇摇头,“所谓爱屋及乌。裴昭川与我并不熟悉,可倘若他知道我这样帮他喜爱之人,必然也会对我生出一丝好意。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
两日之后,《京师小记》发行。
起初,只是零星几位客人来店里打听:“听说陈姑娘在这儿买过衣裳?”
桃子嘴甜,一边招呼一边顺手递上茶水,客人们翻翻看看,总有一两件入眼的。
过了几日,来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穿戴整齐的丫鬟替自家小姐来挑的,也有年轻妇人结伴而来的。小铺子自此生意好了许多。
宋毓慈二人再也不用担心小铺子倒闭了。
这日午后,正午时分,店中客人不多。
桃子上午忙了半日正支着头在柜台上昏昏欲睡,宋毓慈则在整理店中衣裳。
店门口停了一辆硕大的豪华马车。
宋毓慈探头看出去,只见马车刚停稳,便有丫鬟先跳下来,搬来矮凳,一只金色的绣鞋先踏出来,随后一个身穿浅蓝色,狐狸毛镶边褙子的窈窕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她挽着盘髻,头上戴了两支镶蓝宝石的银簪。首饰虽简约,但配上她那张顾盼生辉的面庞,周身便透出一种华美。
林婉。
宋毓慈忙走过去迎她,“陆夫人,您怎么来了?”
林婉垂下眼眸,微微笑道,“叫我林婉吧。”
“林婉……姑娘。”宋毓慈踌躇道。
林婉说着走进铺子里。
宋毓慈把人请上了二楼。并沏了碗茶。
“林姑娘,您今日是来采买衣裙吗?”
林婉点头,“快年关了。我想着来给婆母看些衣裳。府里裁缝做得倒是合身,不过翻来覆去总是那么几款样子。”
她轻叹了口气,“来这里逛逛,没想到宋姑娘在这里还有间小铺子。真是能干。”
宋毓慈笑道,“讨生活罢了,不足挂齿。谢谢林姑娘抬举。我这就和桃子说下,让她挑两件衣裙,拿过来给您看下。”
说着,她走到楼梯处,冲着下面喊道,“桃子,挑两件好料子的,深颜色的衣裙拿上来!”
楼下,桃子虽在打盹,但一听到生意来了,顿时睁开眼睛,从椅子上窜起。
风风火火挑了好几件,又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了楼。
林婉挑了两件样式好的,又将婆母的身围尺码告诉宋毓慈,让宋毓慈定做了两身衣裳。说过两日来取。
等到林婉走了,桃子还有些云里雾里,她看着扬长而去的马车,摸摸脑袋,“姑娘,你说,陆大人家的夫人来挑了两件衣裙,就走了?仅此而已?上两日,我们听说李万金入狱,我还以为陆夫人为了这事来的呢?”
宋毓慈也有些不敢相信,可林婉确实只是来挑了两件衣裳。丝毫没提别的事。
“或许真的只是想给她婆母买两件衣裳呢。”
桃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也说得通。我听说,林姑娘本是礼部侍郎家的嫡女,但两年前,礼部侍郎获罪入狱。她在陆家日子肯定艰难,想必是要讨好婆母,买些衣裳首饰也正常。”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姑娘,你俩身世差不多,都是罪臣之女。没准她觉得同病相怜,故意照顾你生意呢。”
宋毓慈怔怔地看着一本正经的桃子,不知怎的,她前后思索一番,竟觉得桃子说得有些道理。
或许,哪有那么复杂。
不论怎样,又开了一单。
宋毓慈走到柜台旁,取了锭碎银子,递给桃子,“最近生意不错,拿去买些杂嚼吃!我看南街最近新开了些旋炒栗子,银杏,还有鹿肉脯的铺子,你去逛逛!我来守店!”
桃子欣喜地接过银子,“谢谢姑娘!那我买回来,咱俩一块吃!”
宋毓慈笑着点点头,“快去吧。我也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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