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南听见“老鼠之心”四个字的时候,毛利小五郎正在骂人。
“凌晨四点!”
毛利抓着手机,头发还乱着,声音大得几乎能把事务所楼下的玻璃震醒。
“目暮警部,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电话另一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毛利的表情停了一下:“死人了?”
又停一下:“游乐园?”
再下一秒:“……又是那个老鼠?”
柯南本来还靠在沙发边缘打哈欠。
眼睛瞬间睁开,二十分钟后,他们已经坐在出租车里。
毛利一路都在抱怨,柯南没听,他脑子里只剩刚才电话里漏出来的几个词。
柏木诚,枪杀,游乐园西侧,老鼠之心。
还有——
小林。
……
天还没有完全亮。
东京湾上空压着一层灰蓝色的云,废弃游乐园巨大的摩天轮停在远处,一格一格的座舱全黑着,像一只还没睁开的眼睛。
警车停了整整一排,西侧员工通道已经拉起两层警戒线,鉴识人员不停进出,救护车停在更外面,红灯无声地一圈一圈转。
毛利刚从出租车上下来,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这种时间到底为什么非要叫我——”
“毛利老弟!”
目暮警部已经从里面走出来。
毛利脸一垮:“我就知道。”
柯南没管他们,他的视线已经越过警戒线,看向了里面,第一个看到的是小林。
她坐在一辆警车旁边,手上还戴着铐,衣服上有血,袖口和裤腿都沾了泥,右手几根手指上还残留着黑色的东西,像火药,又像被烧过的泥灰。
松田阵平就站在她面前,脸色非常难看。
萩原研二靠在旁边一辆车上,正在低头翻临时勘查记录,佐藤和伊达航则站得更远一点,正在跟鉴识人员确认什么。
柯南脚步慢了下来,现场比他想的还麻烦。
巷道深处有三具尸体,两名身份暂时不明的年轻男性,以及柏木诚。
两个现场,刀伤,爆炸,枪击,还有一个浑身是血、手里曾经拿着凶器的小林。
太整齐了,整齐得让人不舒服。
他刚准备往里面走,旁边忽然传来几个年轻警员压低的声音。
“我之前就觉得有问题。”
“可她不是一直说什么玩家、游戏吗?”
“鉴定那边不是没发现明显精神疾病?”
“那次检查本来就仓促,只能排除明显的急性精神异常,又没说她绝对正常。”
“所以她一直在装?”
“谁知道。”
“但如果她真是老鼠之心的人,说不定所谓玩家、积分、任务,本来就是他们组织内部的话术。”
“这样不是全解释得通了?”
柯南停住,全解释得通了,就是这句话让他皱了皱眉,侦探最怕的从来不是解释不了的案子,恰恰相反,有时候,最需要警惕的是一个突然什么都解释得通的答案。
因为当一个答案可以把所有异常全部塞进去的时候——
往往也意味着,人开始停止确认那些异常究竟是不是同一件事了。
“喂,小鬼。”毛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要乱跑。”
“知道啦——”柯南拖长声音应了一句。
下一秒,趁毛利和目暮说话,他已经从另一边钻进去了。
—
柏木诚倒在靠近旧游乐设施的一片水泥地上。
柯南蹲下来的时候,鉴识人员正在拍照,胸口中枪,正面,血已经浸透了西装和里面的衬衫,从现场初步留下的痕迹来看,子弹应该来自高处。
他顺势看见柏木的脸。
奇怪,真的很奇怪。
他见过很多死人,也见过很多突然遭受袭击的人。
尤其是枪击,人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中弹,临死前的表情通常很难控制。
惊讶,痛苦,恐惧,茫然。
至少会有那么一瞬间,本能地想知道——
为什么?
可柏木诚脸上没有,他的眉头甚至没有明显皱紧,眼睛半睁着,神情出奇地平静。
柯南盯了两秒,他的视线慢慢往下。
柏木诚的嘴微微张着。
柯南凑近了一点,不是完全松弛后自然张开的状态,下颌打开,嘴唇没有闭合,口腔是开的,舌头的位置已经无法准确判断,但至少从唇形看,最后那个没有发出来的音,应该是一个开口音。
啊。
あ。
或者……
あい?
爱?
不,证据不够,只是一个口型而已,甚至可能根本没有完整说出一个词,不能因为看起来像,就当成事实。
就在这时,旁边的鉴识人员夹起一样东西。
“找到了。”
柯南立刻看过去,一个很小的金属物被从潮湿的泥里夹了出来。
弹壳。
银色。
表面在清晨昏暗的光里闪了一下。
柯南怔了一瞬。
银色?
他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
鉴识人员已经把证物放进袋子里。
“喂。”背后忽然响起佐藤的声音,柯南身体一僵。
过了两秒,他非常缓慢地转过头,左藤站在他身后,脸上甚至带着笑。
“柯南君。”
“早上好。”
柯南:“……”
“那个……”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看到叔叔——”
“出去。”
“可是——”
“出去。”
“……”
三分钟以后,柯南站在警戒线外面,他很不高兴,毛利看见他还顺便幸灾乐祸。
“活该。”
柯南没理。
他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枚银色弹壳,银色,这个颜色本身当然说明不了什么,弹壳不是因为谁喜欢银色就会变成银色。
可是——
他以前见过。
而柏木诚和神代沙玥……
柯南抬头,不远处,伊达航正在打电话。
“嗯。”
“知道了。”
“她本人怎么说?”伊达停了一下,“昨晚一直在家?”
柯南眼神骤然一动,佐藤正好走过去。
“神代小姐那边联系上了?”
“联系上了。”伊达挂掉电话,“神代家那边说,她昨晚在家。”
佐藤皱眉。
“确定?”
“目前只问了管家。”伊达航把手机收起来,“神代本人也是这么说的。”
“她说自己昨晚没有出门。”
佐藤看了一眼现场深处。
“现在呢?”
“正在过来。”
柯南站在警戒线外,没有动,昨晚没有出门,那枚弹壳呢?当然,同样的弹药可以被别人拿走,也可以是仿造,甚至根本不是他以前见过的那一种。
现在就怀疑神代沙玥太早了。
可如果只是巧合——
为什么偏偏是柏木诚?
柯南安静下来,他第一次见柏木诚的时候,就觉得那个人很难读,永远得体,永远站在神代沙玥身后半步。
神代沙玥讲话的时候,他很少插嘴。
神代沙玥胡来的时候,他也不阻止。
但最后总会把她制造出来的麻烦处理掉。
别人叫她“神代小姐”。
柏木也叫,听起来没有任何区别。
可现在回头想——
真的没有区别吗?
柯南皱起眉。
一个人的感情,并不一定会表现成特别明显的东西,有时候恰恰是因为存在得太久,所以连本人都不再觉得那些事情有什么特别。
递过去的东西,替她记得的时间,永远预留的位置,还有无论对方说什么,都已经习惯先看过去的视线。
柏木诚喜欢神代沙玥,这件事情其实并不难看出来,至少对一个习惯观察人的侦探来说,并不难。
那么——
如果枪手真的是她呢?
柯南重新看向现场。
一个喜欢神代沙玥的人。
被神代沙玥开枪击中。
正常情况下,他会是什么表情?
震惊?难以置信?至少会有一点。
可柏木没有。他太平静了。甚至……
柯南想起刚才看见的尸体。
那张脸上残留的神情,不像“为什么是你”的迷茫。
反而更像——
果然是你的坦然。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柯南后背忽然有一点发凉。
不对,还是不对,如果柏木早就知道神代会杀他。
那他为什么还要来这里?又为什么,在临死前看向某个方向?
“柯南?”旁边突然有人叫他。
柯南回过神。
小林正坐在警车边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松田已经把她手上的手铐换了个方向,原本铐在身前,现在一只手还锁着,另一端却扣到了警车旁的固定杆上。
小林低头看了一眼。
“柯南,你知道怎么解开手铐吗”小林问。
松田听见了她的明目张胆,脸色黑得厉害。
“请注意你的措辞,你现在还是嫌疑人,不要试图再次逃跑。”
“哦。”
“还有,不要碰。”
小林本来正在用手指抠残留在指腹上的黑色颗粒,动作停了。
“这个?”
“对。”
“为什么?”
“鉴识还没取完样。”
“已经取了。”
“那也别碰。”
小林看了他两秒;“你生气了。”
松田额角跳了一下。
“你觉得呢?”
“很生气?”
“……”
松田盯着她,小林认真观察了一会儿:“我猜应该比我从警视厅不见的时候还生气。”
萩原在旁边咳了一声,像是差点笑出来。
松田猛地回头:“你笑什么?”
“没有。”
“你明明笑了。”
“阵平酱,现场呢。”
“闭嘴。”
小林看着他们,过了几秒,她又转回来。
“松田。”
“干嘛?”
“柏木死了。”
松田脸上的怒气顿了一下:“我知道。”
“王的忧殇和热爱寸头也死了。”
“……”
“撒哈拉跑了。”
“这个我知道。”
“还有一个人在开枪。”
松田眼神沉下来。
小林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
柯南站在不远处,忽然发现了一件很小的事,小林从刚才开始,几乎每说几句话,就会看一次松田的脸,她自己显然没有意识到,像只是想确认松田有没有听懂,有没有生气,有没有相信她。
甚至连现在这种情况下,她最在意的好像都不是自己会不会因为三个死人被抓起来。
而是——
松田到底有多生气。
柯南沉默了两秒,然后莫名其妙地想到了柏木。
神代沙玥和柏木诚。
松田阵平和小林。
完全不一样的两组人。
一边是大小姐和管家。
一边是警察和来历不明的嫌疑人。
可是……
有哪里很像,不是身份,也不是相处方式,是某个人已经在不知不觉里,把另一个人的存在当成了理所当然。
柏木替神代收拾残局,松田现在也在替小林收拾残局。
柏木总是在神代身边,小林似乎也默认,无论她跑到哪里,最后松田都会出现。
区别只是——
一个人知道。
另一个人不知道。
“喂。”松田忽然转头。
柯南一僵。
“你盯着我们看什么?”
“没、没什么。”
“那就别露出那种恶心的表情。”
柯南额角冒出青筋。
谁表情恶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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