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综]这届NPC怎么都当真了! > 17、偏移的刀
    办公室的灯已经烧了四十八个小时。


    松田阵平靠在天花板下面。日光灯管到底什么毛病,兹拉兹拉地响了一整夜,他去拧过两次,拧完安静不到半小时又开始抖,像一只卡在灯管里垂死挣扎的苍蝇。


    松田趴在桌上,额头压着一份通联记录,听了几秒,连头都懒得抬。


    “你再响。”


    灯管继续滋啦。


    萩原研二正从复印机旁经过,闻言看了他一眼。


    “你威胁灯干什么?”


    “它听得懂。”


    “听懂了也不怕你。”


    “那等结案我拆了它。”


    “公物。”


    “我赔。”


    “有钱。”


    松田没理他,脸下那份传真纸已经被额头压出一点汗渍。他把纸抽出来,盯着上面的号码又看了一遍。七个电话号码。其中五个已经停机。两个登记在完全不相干的人名下面,一个是七十三岁的独居老人,一个是去年就回了菲律宾的技能实习生。号码彼此之间没有直接联系。可死去的高桥佑介、东京湾那名假维修工,还有上周江东区发现的纹身死者,都曾经打过其中至少一个号码。


    频率不高,每次通话也很短。最长的一次,两分零九秒,短得像借火。


    佐藤美和子把新打印出来的东西放到他桌上。桌角放着一只已经空了的点心盒,金色缎带还没扔。


    前几天傍晚,神代家来过一次,不是送蛋糕那次,后来又单独来了一次。


    先来的是秘书,黑西装,细框眼镜,手里拎着文件袋,说话滴水不漏。后面跟着神代纱月。再后面,是柏木诚。


    柏木诚那时已经因为警视厅里的袭击被扣过一轮。可证据不够充分。那片磨过边的金属片,他说是拆信刀;监控恰好缺失;值班流程里又偏偏有一段说得过去的空隙。律师函和保释程序来得比深夜的雨还快,到了第二天下午,人就被放了出来。


    放出来以后,他还是那副样子。黑色外套,领口整洁,眼镜也重新戴上了,站在神代纱月身后半步,不像一个刚在警察局里拿金属片的人,倒像哪家财团里专替主人收拾难堪场面的体面帮手。


    这比凶相毕露更叫人烦。


    松田那天在走廊尽头看见他们,先看见的是那堆甜点。


    纸盒、缎带、玻璃杯装的布丁,连水果都切得齐齐整整。东西太漂亮了,漂亮得有点不识时务。警视厅这几天的空气里全是复印纸、咖啡渣和夜里没睡好的火气,那些甜点一搬进来,包装一个比一个像婚礼回礼,弄得值班室几个年轻警员吃的时候动作都文明了不少。


    神代纱月站在那堆东西旁边。


    “神代小姐。”松田走过去。


    “松田警官。”她轻轻点头,声音也很轻,“家父家母坚持要我来一趟。前几天的事,给你们添麻烦了。”


    “麻烦倒还好。”松田看了她身后那人一眼,“不过神代家的律师,胆子确实不小。”


    柏木诚站在那里,连表情都没动一下。神代纱月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像这才想起身后还有这么个人。她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只是垂了下眼睫。


    “柏木先生有时会过于紧张。”她说,“那天的事,我很抱歉。他以为林小姐会对他不利,反应失当了。”一句“反应失当”,说得轻飘飘的。


    松田看着她:“在警察局里冲着人喉咙去,也算失当?”


    神代纱月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这个解释很难令人接受。”她终于说,“所以神代家不会回避后续程序。柏木先生也愿意配合警方一切调查。”


    柏木诚这才微微颔首,动作温顺得近乎讽刺。


    松田没再说什么,秘书在旁边递上文件,说是一些后续说明和神代家的补充材料。


    神代纱月她站了一会儿,像是有些疲倦。电梯门开了又关,走廊里有人推着资料车经过,纸张边角被风带起来,刷啦一声,像小鱼翻了个白肚。


    松田本来以为这场面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神代纱月却忽然开口:“松田警官。”


    “嗯?”


    “有件事,我不知道有没有用。关着我的地方,有一次他们以为我睡着了。”


    “谁?”


    “我不知道。”她垂了一下眼睛,“隔着门,我只听见一个人在打电话。他说,‘久世那边的东西不够了,让他把旧烟花拆开。有人催得很急。’”


    松田看着她。


    “久世是谁?”


    “我不知道。”


    “哪个久世?”


    “不知道。”


    “声音呢?”


    “也不认识。”


    她的答案一个接一个。


    “我知道的只有这些。”她说。


    松田点了下头。


    “够了。”


    后来事实证明,确实够了。24小时候,他们顺着死者手机的旧通话记录里翻出了久世隆。四十五岁。经营一家名义上做舞台烟火和工业爆破材料回收的小公司,手续有问题。仓库问题更多。


    当天夜里人就被控制了,仓库里找到的黑火|药成分,与假维修工工具箱夹层残留有高度重合。那条线本来像终于被人从泥里拽出了一截,可也只拽出一截。久世被控制以后,对面的号码再没响过。像有人从更深的地方听见了风声,手指一捏,那根线就断了。


    松田拿笔在其中一个号码旁边点了一下。墨水积成一个不规则的黑点。


    “他或许已经知道久世出事了。”


    伊达航从外面进来,手里夹着一份昨晚的新笔录。“久世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佐藤问:“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得好,现在不好说。”


    萩原把椅子拉过来坐下,脸上也带着熬夜以后特有的青灰色。


    “他说自己就是卖货的。旧烟花、报废信号弹、黑火|药原料,谁给现金他卖谁。交货地点都是临时发,买家从来不固定。”


    “耗子呢?”


    “不认识。”


    “老鼠之心?”


    “听过传闻。”


    “谁联系他?”


    “他说不知道。”


    松田嗤了一声。


    “他妈打电话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


    “他说那边用变声器。”


    “真先进。”


    伊达在白板边停下来。那块白板原本属于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是松田亲自拖回来的。现在上面贴满了照片、通话记录和爆|炸物分析。没画多少线,最开始画过。画了没几条线后,松田发现整个白板像一碗被人拿筷子狠狠干过的拉面,于是全擦了。


    留下来的都是字。


    地点。时间。人名。


    还有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桌上的便签,松田把它贴到了白板最右边。纸很普通,字也普通。用黑色水笔写着一句:你们这里有老鼠。


    没人说是谁写的,监控也没拍到是谁放的。值班室里每天出入的人太多,文件和咖啡杯混在一起,一张便签想混进来,比一个人容易多了。


    松田伸手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凉的。他皱了下眉。


    旁边立刻有人说:“我帮您换一杯吧。”


    声音离得很近,松田转头。


    是带柏木诚进来的那个年轻警官,二十来岁,调来这层支援不到两个月。叫什么松田一时没想起来,只记得姓矢岛还是矢野,人长得很端正,制服永远扣到该扣的位置,做事也勤快,上午搬过两箱卷宗,中午替复印机换了纸,刚才又端着装了空纸杯的托盘经过。


    “没事。”


    松田把咖啡放下,年轻警员点点头,继续收桌上的杯子。很自然。


    松田重新低头看通话记录,过了一会儿,萩原忽然问:


    “久世这条线断了,接下来还需要继续盯着吗?”


    “盯。”


    “盯多久?”


    “有人接手为止。”


    佐藤说:“要是耗子已经知道久世被控制,短期内应该不会再碰他了吧。”


    “那就看他换谁。”


    伊达拿起另一份资料。“仓库那几个工人都查过了,问题不大。久世下面跑腿的两个也控制了,一个只知道取货地点,一个只管开车。”


    正在收杯子的年轻警员忽然接了一句:“抓他们也没什么用吧。”


    没人立刻反应。他说完还弯腰把一个空纸杯放进托盘。


    萩原随口问:“为什么?”


    “耗子又不会直接和下面的人联系。”年轻警员说,“换一个切入口就好了。”


    办公室里那根该死的灯管又滋了一声。这一次,显得格外清楚。


    年轻警员似乎这才发现没人接自己的话。他抬起头。神情仍然正常。


    “怎么了?”


    松田看着他。“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他迟疑了一下,“这种组织,抓几个跑腿的应该也没什么用。”


    “不是这句。”


    “……”


    “上一句。”


    年轻警员看了他两秒。“耗子不会直接跟下面的人联系。”


    “你怎么知道?”


    问题出来以后,空气并没有立刻变得紧张。至有几秒钟,什么都没有发生。年轻警员还端着托盘。里面三个纸杯,一个矿泉水瓶,一只吃完布丁以后留下的玻璃杯。


    他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之前……在档案室翻到过一份旧案。团体作案方式和这个有点像,上面的人不直接接触底层。”


    “什么旧案?”


    “记不清编号了,好像是搜查一课前年的。”


    “前年什么案?”


    “走私类的吧……翻的时候没细看,就是扫了一眼。”


    “你记得是走私案,不记得编号?”


    “……确实没留意。”


    年轻警员把托盘换了一只手,补了一句:“大概是模式太像了,所以印象比较深刻。”


    松田点了一下头。“前年的走私案,在档案室的哪个柜子?”


    “……”


    “前年搜查一课归档的走私类案件,一共就那么几件,去年三月前全部结案,登记在普通借阅册上。你借阅过,就有签名。”松田看着他,“你哪天去的?”


    年轻警员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可能不是前年,我记岔年份了。”


    “那是哪年?”


    “……”


    “哪件案子?哪个柜子?你什么时候翻到的?”松田一个问题接一个,“你只要说得出一样,我现在就去档案室调记录。”


    年轻警员没说话。


    松田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两秒,忽然把语速放慢了。


    “久世的第一次案件分析,今天上午九点才从专案组移交、加密封存。”


    “你没参加早会。”


    “你下午三点才进这间办公室。”


    他停了停。


    “你翻到的‘旧案’,跟久世有什么关系?”


    年轻警员嘴角那点笑还留着,但已经不太动了。


    “你刚才那句话是顺嘴说的。”


    松田看着对方。


    “你说,‘耗子不会直接联系下面的人。’”


    “你见过那个‘直接’。”


    年轻警员的手指在托盘边缘收紧了。


    萩原仍然靠在桌边。甚至还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只是脚已经从桌腿旁边移开,站到了办公室出口和年轻警员之间。伊达把手里的文件放下。


    松田继续看着对方。


    “久世只说自己卖货。”


    “……”


    “我们没确认他上面还有几层。”


    “……”


    “也没确认‘耗子’到底是一个人、一个称呼,还是一群人。”


    松田声音不高。


    “所以你刚才那个‘直接’,是从哪儿来的?”


    年轻警员嘴角的笑还留着。


    “松田警官,你想多了。”


    “可能。”


    “我就是随口——”


    “手机。”


    松田伸出手,年轻警员看了一眼他的手。


    “什么?”


    “你的手机。”


    “为什么?”


    “我忽然很想看看一个随口就能猜中组织层级的人,平时都看些什么推理小说。”


    萩原低头笑了一声。“借他看看吧。”


    语气还挺友善。


    年轻警员站在原地。几秒后,他伸手摸向口袋。


    手机被拿出来,黑色外壳,没有挂件,没有手机壳,普通得像便利店里卖的雨伞。


    年轻警员递过来,递到一半,松田刚要接,他的手突然一翻,手机猛地砸向松田脸侧。


    几乎同时,人已经转身。托盘被一脚踹翻,纸杯和塑料瓶滚了一地。


    “操!”伊达从旁边扑过去。


    年轻警员早有准备,侧身避开,肩膀狠狠撞上桌角,借着那一下硬是挤出了半个身位。他没往正门跑,直奔消防通道。


    萩原已经堵在那里。


    “别急啊。”他说。


    年轻警员没有停,两个人撞在一起,门板砰地一响。


    伊达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松田赶上去,一把扣住他右腕。手机掉到地上。年轻警员挣扎得很凶,没有叫喊,也没有解释,他脸上那点属于新人警察的紧张忽然全没了。


    三个人把他压在地上。手铐扣上的一瞬间,他忽然不挣扎了,比挣扎更突然。


    走廊里只剩下几个人的喘息声。


    以及那根灯管。


    滋。


    滋。


    松田低头看他。“还跑吗?”


    年轻警员侧着脸贴在地砖上,没有回答。


    萩原把掉在旁边的手机捡起来,屏幕已经裂了一条细缝。萩原打开手机,锁屏背景是警视厅门前春天的樱花,很普通。普通得甚至有点讽刺。


    松田站起来。


    “证物袋。”他说。


    佐藤已经把袋子拿过来了。手机放进去,封口,没有人点开,也没有人在这时候从里面得到答案。


    它只是一部手机,一部属于警察的手机。


    ——


    第一轮问话只用了四十分钟,什么都没问出来。年轻警员承认逃跑,理由是“害怕被误会”。承认自己那句话说得不妥,理由是“根据案件资料推测”。


    至于他从哪里看到过足以作出这种推测的资料——


    “不记得了。”


    第二轮开始以前,他甚至主动要了水,喝得很慢。手指没有抖,和几个小时前端着托盘收纸杯时差不多。


    松田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纸杯放回桌上。


    “耗子是谁?”


    “不知道。”


    “老鼠之心呢?”


    “听新闻说过。”


    “哪家新闻?”


    “记不清。”


    “警视厅里为什么会有人给我留‘这里有老鼠’?”


    年轻警员这次抬了一下眼,很短。


    “不知道。”


    “你认识柏木诚吗?”


    “不认识。”


    “神代纱月呢?”


    “电视上见过。”


    “久世隆?”


    “刚才听你们说的。”


    松田笑了一下。


    “这个倒记得挺清楚。”


    年轻警员也笑,很礼貌。


    “松田警官,你已经认定我有问题了。”


    “你跑得那么快,我不认定你有问题,对不起你练的那双腿。”


    “我只是怕。”


    “怕什么?”


    “怕你们冤枉我。”


    “那你跑什么?”


    “……”


    “这不是一个很适合循环回答的问题。”


    年轻警员不说话了。


    松田问到第三轮,嗓子已经有点哑,他从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罐咖啡。机器吞了硬币,卡住。


    松田盯着它:“你们今天商量好的?”


    机器当然不回答。


    他踹了一脚,咖啡终于掉下来。旁边有人路过,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松田拿着咖啡往回走。经过白板时,他停了一下,那张便签仍然贴在右侧。


    你们这里有老鼠,几个小时前看,它像一句故弄玄虚的警告。松田没有再看。他把便签撕下来,夹进透明证物袋。


    转身的时候,观察区里有人叫他。


    “松田警官。”


    他停下,小林坐在门里面,她大概已经醒了很久,也可能根本没睡。椅子还是原来的椅子,水杯还是原来的水杯。她穿着警视厅临时给的衣服,颜色很淡,皮肤在凌晨的灯下显得也很淡,冷色、白光。疲惫和危险混在一起。


    她看了看松田,又看了看他右手。


    “你的手破了。”


    松田低头,刚才按人的时候,指节不知道在哪蹭开一块皮,血液已经凝固了。


    “死不了。”


    “嗯。”小林接受得很快,“刚才那个是警察?”


    “暂时还是。”


    “他跑了。”


    “你看见了?”


    “听见了。”


    她侧了一下头。


    “很多人。”


    松田拉开椅子坐下,他已经站得有点烦了。


    小林看着他。


    “你没问出来。”


    “你怎么知道?”


    “你脸色比进去以前差。”


    “我本来脸色就差。”


    “现在更差。”


    松田喝了一口咖啡,难喝,今天全世界大概都在跟他过不去。


    小林又看了他几秒。


    “需要我帮忙吗?”


    松田把咖啡罐从嘴边移开。


    “什么?”


    “问他。”


    “你?”


    “嗯。”


    “你准备怎么问?”


    小林想了一下,“让他说。”


    “废话。”


    “如果身体疼痛的话,一般会说。”


    她说得很平静,不像在威胁谁。


    松田看着她。


    “你准备让他疼到什么程度?”


    “你可以规定。”


    “……”


    “不能杀人。”她补了一句,“你说过。”


    松田喝咖啡的举动停止了一下。


    小林继续道:“可以打晕。可以控制。不能故意打要害。”


    她一条一条数,认真得有点离谱。


    “实在没办法的时候,可以更重一点。”


    “我什么时候还教过你刑讯了?”


    “没有。”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帮忙。”


    “你这叫增加我的工作量。”


    小林想了一会儿,“我可以把握好边界,让他活着。”


    松田额角跳了一下。


    “谢谢,你这个保证真让人安心。”


    “所以可以吗?”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他是嫌疑人。”


    “我也是。”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什么也没想,只是企图说服松田。


    “所以更不行。”松田拒绝。


    她安静片刻。


    “可以算交易。”


    松田靠在椅背上。


    “你还学会交易了?”


    “会。”


    “要什么?”


    小林说:“以后不要给我蛋糕。”


    松田没听明白。


    “什么?”


    “蛋糕。”


    “……”


    “不要了。”


    她说得很认真。


    审讯了几个小时以后,松田第一次产生一种脑子没跟上现实的感觉。


    “你为了帮警察审人,条件是以后别给你蛋糕?”


    “不是。”小林纠正,“帮忙是帮忙。这个是附加条件。”


    “你每天吃得一块都不剩。”


    “因为已经有了。”


    “什么意思?”


    “扔掉更浪费。”


    “你不喜欢?”


    “不讨厌。”


    “那为什么不要?”


    小林想了想,“长期不划算。”


    “……”


    松田看着她。


    “你说人话。”


    “会影响状态。”


    “长胖?”


    小林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词。


    “差不多。”


    松田沉默,他突然想起过去几天那些蛋糕。草莓的,巧克力的,有一次还是不知道谁送来的栗子蒙布朗,甜得他闻着都头疼。小林每次都吃完。连蛋糕下面那层被奶油粘住的纸托,有时候都刮得很干净。


    人很容易这么想。


    谁把东西吃干净,就是喜欢。


    谁收下,就是想要。


    谁不拒绝,就算默许。


    世界上的许多麻烦,大概都是这么省略出来的。


    他一直默认她喜欢蛋糕。原来不是。


    只是因为能吃,就吃了,这个认知莫名让人有点不舒服。


    他一开始不过是顺手。松田想。


    “你不喜欢早说。”松田说。


    “你没问。”


    “……”


    说得也对,更气人了。


    “还有吗?”他问。“你的条件。


    小林点头。


    “仓鼠。”


    “仓鼠怎么了?”


    “晚上一直刨。”


    “它是仓鼠,不刨难道写报告?”


    “垫材太薄。”


    “然后?”


    “换厚一点。”


    “你自己为什么不换?”


    小林抬了抬手,手铐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


    松田把咖啡放下。


    “你跟我谈条件,就是为了蛋糕和仓鼠?”


    “嗯。”


    “你还挺容易收买。”


    “不是收买。”


    “那叫什么?”


    “交换。”


    她停顿一下,又补充:“而且你需要他开口。”


    这句话比前面那些都轻。


    松田抬起眼,小林正看着他。那双眼睛很黑,凌晨的灯光落进去,像沉在深水里的两粒东西。


    松田一直觉得眼前这人像一块冰,可这块冰里偏偏还封着一把刀。


    刀身很薄也很锋利。冰冻的刀是被动的、被禁锢的、处于静态的。


    从第一次见面起,刀尖就只认最短的方向。


    谁威胁她,就杀谁,谁挡路,就解决谁,没有多余的问题,也没有绕路的必要。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


    “你想让他说。”


    “谁都想。”


    “但是你不想把他打坏。”


    松田没说话。


    “刚才你进去以前,手是这样。”


    她抬起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住。


    “出来以后松开了。”


    “这能说明什么?”


    “你忍住了。”小林说。“因为你是警察。”


    松田看着她,她对许多东西都不懂。礼貌,程序,有些时候连“为什么不能杀掉挡路的人”都要别人从头教。


    偏偏她很懂人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如果我让你进去,”松田问,“你准备怎么让他开口?”


    “先问。”


    “他不说呢?”


    “弄断一根手指。”


    “我就知道。”


    “两根也可以。”


    “闭嘴。”


    小林闭嘴了,三秒以后又说:“不会打要害。”


    “这不是进步,别摆出一副自己很守规矩的样子。”松田说。


    “是你说的。”


    “我说的是自保。”


    “那这个不能用?”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没有危险。”


    小林想了想,“你有。”


    “我有什么?”


    “你很生气。”


    松田差点被她气笑。


    “生气不叫危险。”


    “会影响判断。”


    “你还教育起我来了?”


    “没有。”小林说,“只是说明。”


    松田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问:“你不怕罪行加重?真把人打出事来,够你吃一枪子儿了。你不是还想活到最后?”


    小林抬眼看着他。


    “那是以后的事。”她说。


    “而且,”她顿了一下,“如果你需要,也可以说是我自己撬门过去打的。追责的时候,不会算到你头上。”


    松田额角跳了一下。她甚至连替他规避责任的方案都想好了。


    “谢谢啊。”


    “不客气。”


    “我没在谢你!”


    旁边值夜班的小警员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也不知道在忍什么。松田转头瞪过去。那人立刻研究桌上的订书机,研究得像这辈子第一次见现代工业文明。


    小林还看着松田。


    “所以不行?”


    “不行。”


    “少打歪主意。”松田接着说,“总之,你老实待着。”


    “哦。”


    “别想撬门。”


    “不会。”


    “更不准过去打人。”


    “嗯。”


    她接受得很快,这反而让松田多看了她一眼。


    “那蛋糕呢?”她问。


    “以后没有了。”


    “嗯。”


    “仓鼠我让人换垫材。”


    “你小心,它会咬人。”


    “咬你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它看起来会。”


    “……”


    松田无话可说,直接推门回了审讯室。


    可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瞬间,他还是没忍住想起了她刚才那句话:你想打他,但是你不能打得太用力。你是警察。


    说得真准。准得让人心烦。也准得让他在那一瞬间忽然生出一种近乎熟悉的烦躁。


    好像从她被带进来那天开始,她就总能在某些地方看得太准。看得出他审讯时真正想问什么,看得出他从后巷回来,看得出他让人送过去的是温水,也看得出他现在到底是想撬开一张嘴,还是更想狠狠干脆利落地揍那个混账一拳。


    她不懂规矩,不懂分寸,甚至不懂很多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最基本的人情世故。


    偏偏在“人快要到临界点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这件事上,她准得惊人。


    这种天赋让人不舒服,也让人没法不在意。


    他站在单向玻璃后,看着里面那个年轻警官带着一点狂热又一点轻蔑的脸,忽然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不只是案发现场被按住的杀人嫌疑人。


    她不再是封在冰里的静态物,她像一把还没决定握在谁手里的刀,主动性、不确定性和强烈的指向性;悬在空中的、活着的、危险的动态存在。


    而更麻烦的是——


    松田阵平现在竟然已经开始考虑,这把刀会不会朝他这边偏过来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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