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代家的人出手很大方。


    神代纱月被平安带回来的第二天,警视厅食堂的晚班补给里多了几样以前没有的东西。包装精致的小蛋糕,玻璃杯装的布丁,甚至还有切好的水果和温热的甜汤。


    没人明说是谁送来的。也没人会在这种时候装看不出来。


    值班台前有人拆开一盒布丁,感慨了一句:“财团家的感谢方式就是不一样啊。”


    旁边的人笑着接话。


    “再感谢几天,我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来上班的了。”


    小林坐在观察区里,低头吃饭。


    她面前的餐盘很干净,米饭、味噌汤、炸鱼、蔬菜,都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桌角还放着一个草莓蛋糕,奶油打得很细,草莓切开摆成一圈,在灯下看着很新鲜。


    这是佐藤美和子下午换班前顺手放下的。


    “多拿了一份。”她当时这么说。“你不要就放着。”


    小林没有不要。


    她把蛋糕吃完了,一口不剩。


    不是因为喜欢。只是食物就是食物,能补充体力,就没有浪费的必要。


    尤其是现在。


    她视野右上角安静地亮着一行淡字。


    【当前状态:轻度疲劳】


    【建议补充:糖分、蛋白质、水分】


    蛋糕确实能补糖。


    效率不算高,但有用。


    上一次吃完以后,系统还弹出过提醒。


    【高糖高脂摄入偏高】


    【短时恢复提升】


    【长期摄入可能影响身体机能评价】


    所以不能经常吃。小林记得。她挖下最后一点奶油,把蛋糕盒推到一边。


    就在这时,走廊外传来电梯抵达的声音。


    叮,有人从值班台旁边快步经过。


    “神代小姐到了?”


    “嗯,刚去局长办公室。”


    小林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下一秒,视野边缘闪过一层极淡的红光。


    【十米之内检测到其余玩家。】


    十几秒后,提示消失。


    她抬眼看了一下另一侧。那个从昨夜开始就一直悬在视野里的数字仍然没有变化。


    八个。存活玩家八个。


    小林安静地看了两秒,收回视线。


    有人去了真的索拉里斯,至少,玩家位置不再保密。


    她低头把最后一口水喝完,刚放下纸杯,面前又被放了一小盒蛋糕。


    透明塑料壳上系着细细的金色贴纸,看起来比食堂下午那份还要正式一点。


    小林抬起头。


    松田阵平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自己的晚饭,语气很淡。


    “今天多发的。”


    小林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餐盘。里面没有甜点。


    “这是你的。”


    “我不爱吃。”松田说。


    他说得很自然,好像只是随手把自己不想碰的东西推给别人。


    小林看着那盒蛋糕,又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都给我。”


    “你不是吃得挺干净吗?”


    小林看了一眼刚刚被自己刮得一点奶油都没剩的盒子。


    “不能经常吃。”


    松田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你别吃。”


    小林伸手把蛋糕拿了过来。


    “偶尔可以。”


    “……”


    松田看着她拆包装。


    “你还挺会变通。”


    “这是合理分配。”


    “行。”他懒得争。


    小林吃了一口。草莓有点酸。奶油很甜。她不讨厌。


    走廊另一头有人进进出出。神代家这次过来的人不少。神代纱月本人、家属、两名随行助理,还有法务团队的人。


    局长办公室那一层临时清了半边走廊,具体在谈什么,下面没人知道。


    小林也没有兴趣。


    她只知道玩家离自己曾经不到十米。而现在又远了。


    她继续吃蛋糕。


    松田吃了两口饭,忽然问:“刚才在看什么?”


    “没有。”


    “你停了好几秒。”


    “想事情。”


    “什么事?”


    “在想怎么杀死她。”


    值班台附近一瞬间安静了两秒。


    连正在拆便当盒的年轻警员都下意识抬了下头。


    松田看着她。


    “在警察局里说这个,不太合适吧。”


    “嗯。”小林说。她说得很自然,像平铺直叙的冰块。


    松田一时没接上。


    ——


    半小时后,走廊里的灯暗了一瞬。


    只有一瞬。


    很快又重新亮起。


    值班台那边有人皱了下眉:“怎么又跳了?”


    “老线路吧。”另一个人说,“后勤不是说最近在排查吗。”


    有人起身去看配电记录。松田起身去接电话。佐藤不在这层,伊达带人去了楼下,萩原刚被叫去隔壁协助做笔录。


    观察区附近一下空了不少。


    小林靠在椅背上。手铐一端还扣在桌侧固定环上。


    一名穿西装的男人从拐角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次性纸杯和登记板,停在观察室门口。


    小林抬眼看了他一眼。


    头顶没有血条。系统界面没有任务提示。


    npc。


    小林做出判断便移开了目光。


    然后,男人推门进来。


    小林的视线落在他右手袖口,太紧。手腕没有自然摆动。


    下一秒,一截细窄的金属从袖中滑了出来。直刺她喉咙,动作不算特别快,但很准。是冲着一击致命来的。


    小林偏头,刀锋擦着她耳侧过去,削断了一缕头发。


    门外有人回头:“什么声音?”


    男人没有出声,反手又捅了第二下。


    小林抬起被铐住的手,链条猛地绷直,挡开他的手腕。


    金属边缘划过掌心。疼痛很浅。血立刻渗出来。


    太近了。


    这个距离,她应该立刻杀了他。


    这是最简单的判断。


    她抬手去掐对方手腕,折断。把金属片送进男人的喉咙,最快,最安全,也最不容易出现第二次攻击。


    小林已经扣住了男人的腕骨。拇指压住关节。只要再往下一折——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只仓鼠的豆豆眼,然后是松田的声音。


    ——不许随便杀人。


    小林的动作停了不到一秒。只有不到一秒。


    男人立刻察觉了。手腕猛地翻转。金属片从她指间滑出来。


    小林后撤。但手铐限制了距离。锋刃擦过她脖颈。


    一线刺痛。


    温热的血顺着皮肤流下来。


    门外终于有人喊:“住手!”


    男人没有停。第三下已经抬起。小林刚准备重新迎上去,一只手突然从侧面插进来,狠狠扣住了男人持械的手腕。


    撞击声很重。


    松田。


    男人手里的金属片被撞偏。擦着松田的袖口过去。下一秒,他整条手臂被反拧到背后。松田膝盖顶住他的腿弯。


    旁边两个警员扑上来。


    “趴下!”


    男人被重重压到地上。金属片掉在地砖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叮。


    小林站在原地。脖子还在流血。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伤到要害。


    松田把人交给赶来的警员,一转头,看见她站在那里。脸色顿时更差。


    “你刚才停什么?”


    小林抬眼。


    “什么?”


    “第二下。”


    松田指了一下她脖子。“你明明能躲,为什么停?”


    小林看着他。“你生气了?”


    “没有。”松田冷着脸。“只是觉得你蠢。”


    “哦。”


    “别哦。”


    小林沉默了一下。


    “你说过不准随便动手。”


    松田愣了半秒。


    “什么?”


    “你说,不准随便杀人。”她顿了顿。“玩家除外。”


    “我什么时候说过最后一句?!”


    走廊里本来就乱。这一声下去,附近几个人都朝他们看了一眼。松田根本没管。


    “别给我胡乱往后加。”


    “可是——”


    “我说的是不许随便杀人。”他指着地上还没来得及收走的金属片。


    “没让你站在这里等别人割你喉咙!”


    小林没说话。松田还想继续骂。却听见她说:“我分不清。”


    松田的话停住。他想张嘴说点什么,可就在他张嘴的前一秒,他看见小林垂着眼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脖子上的血还在往下淌,一滴已经滑进领口,她没擦。她只是站在原地,好像那伤口是别人身上的。


    迷茫如晨雾般的孤独,像爬山虎,爬满全身。


    从她那双什么情绪都没有、却什么光也照不进去的眼睛里溢出来。


    小林看着他。“你说不能杀。他攻击我。我如果反击,最安全的方法就是杀掉。”


    “但是你说不能。”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还在渗血。


    “所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


    松田看着她。这一次,他终于明白她不是在钻字眼。她是真的不知道。


    对小林来说,规则不是默认存在的东西。没有“正常人都知道”。也没有“这还需要教吗”。


    只有可以。不可以。


    活。死。


    她原本那套界限简单得过分。


    谁攻击她,她就杀谁。


    谁挡路,她就处理谁。


    只要结果最安全,过程没有区别。


    现在有人忽然告诉她“不许杀”。她就真的把这一条硬塞进去了。


    松田闭了闭眼。火气还在。但骂不下去了。


    “听着。”他说。


    小林看着他。


    “以后有人先攻击你,你可以反击。”


    “嗯。”


    “能躲就躲。能控制住就控制。”


    “能打晕,就别往致命的地方打。”


    小林听得很认真。


    松田继续说:“真到了不这么做你自己就会死的程度——”


    他停了一下。“先活下来。”


    小林眨了下眼。


    “可以杀?”


    “我没这么说。”


    “那——”


    “我说的是别站着挨刀。”松田压着脾气。“杀不杀人,不是只看对你方不方便。”


    小林问:“为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太自然。


    松田看了她一会儿。“因为人死了,就回不来了。”


    小林没有说话。在她的认知里,这句话并不完全正确。


    至少“死亡”不是一个这么简单的东西。


    玩家。结算。副本。重置。下一局。


    那些东西在边界之外。


    有些人死了以后确实不会再见。但玩家却不是。


    松田说的规则和她知道的规则不一样。


    可就在刚才,那片金属第三次刺过来的时候,是松田挡在了中间。


    他没有等她自己解决。也没有因为她是“杀人犯”就站在旁边看。


    所以小林没有纠正他。她只是问:“以后在这个世界按你刚才说的做?”


    她问的时候顿了一下,因为"这个世界"对她来说不是唯一的世界。


    “这个世界?”


    “嗯,以后都是。”小林改口,虽然以后的世界她并不打算这么做。


    “能控制就不杀。”小林说。


    “对。”


    “不能控制呢?”


    松田额角一跳。“到时候先活着,再跟我解释。”


    小林想了两秒。“知道了。”


    松田盯着她。“真的知道?”


    “嗯。”


    “别下一次又给我加一句‘玩家除外’。”


    “那玩家——”


    “也不行。”


    “哦。”


    “……”


    松田转头。“谁来给她处理一下伤口。”


    佐藤刚好从另一边快步过来。“我来。”


    她戴上手套,低头看了一眼小林的脖子。“还好,擦伤。”


    又看掌心。“手上也不深。”


    松田脸色还是不好。


    “先止血。”


    “知道。”


    佐藤拿着纱布往小林掌心一压。小林手指缩了一下。


    松田立刻看过去。“现在知道疼了?”


    “有一点。”


    “那就老实点。”


    “哦。”


    这次松田懒得纠正。


    ---


    走廊很快乱了起来。袭击者被带进临时问讯室。值班流程重新核查。刚才那一下短暂跳闸也被报给后勤和技术部门。


    最麻烦的是监控。


    佐藤看完刚调出来的画面,脸色明显沉下去。


    “偏偏就是刚才那一下。”


    “怎么?”伊达问。


    “观察区门口这组在跳闸的时候卡了几秒。”


    “里面呢?”


    “没有独立摄像头。”


    “走廊外侧?”


    “拍到他进来。”


    “动手过程?”


    佐藤摇头。“没有完整画面。”


    松田站在旁边没出声。


    鉴识人员已经把地上的金属片装进证物袋。


    “不是制式刀具。”佐藤说,“像某种金属零件重新磨出来的,边缘人工开过刃。”


    萩原蹲下看了一眼。


    “提前准备的。”


    “基本可以这么判断。”


    伊达翻着访客记录。


    “人怎么下来的?”


    旁边一名年轻警员脸色有些发白。


    “是我带进来的。”


    几个人同时看过去。年轻警员立刻解释:“他是跟神代家的人一起进来的,证件和名单都核过。上面临时会面的人太多,我负责把法务和随行人员带去等候区。”


    “然后呢?”伊达问。


    “到了楼上以后,他说要去洗手间。”年轻警员顿了一下,“后来又说有份材料需要交给负责案件的警官,我就带他下来了。”


    佐藤皱眉。“你把神代家的律师直接带到观察区?”


    “没有。”年轻警员马上说。“我本来带他去会客室。”


    “走到拐角的时候,有人叫我确认一份登记表。我就转了个身。”他的脸更白了一点。“再回头,人已经不见了。”


    伊达没说话。佐藤脸色也很难看。萩原问:“从你转身到发现人不见,多久?”


    “十几秒。”


    “刚好跳闸?”


    年轻警员愣了一下。“……差不多。”


    没人继续说。松田看向走廊尽头。隔着玻璃,那个男人已经被按在问讯室的椅子上。西装重新整理过。领口甚至还是平的。只有右侧袖口被刚才那场挣扎扯皱了一点。


    松田盯了几秒。忽然觉得眼熟。不是刚才,更早。


    神代宅邸。


    他想起来了。上一次见面时,这个人戴着细框眼镜,头发全部梳向后方,站在神代家一众工作人员后面,手里拿着文件。


    当时只说过两句话。


    今天他没有戴眼镜,头发也放了下来,气质几乎完全变了。


    萩原显然也想起来了。


    “是不是神代家那个……”


    “法务。”松田说。


    佐藤那边已经调出了登记资料。


    “柏木诚。”她把打印出来的资料递过来。“三十六岁,东京户籍,司法考试、律师登记、税务、社保,全都有。”


    伊达抬眼。


    “真的律师?”


    “真的。”


    “神代家的?”


    “不是集团内部法务。”


    佐藤翻到下一页。“外聘。所在律所和神代家有长期合作,最近一个月他本人频繁出入神代宅邸。”


    她顿了一下。“今天也确实在神代家的随行名单里。”


    这一次,没有人说“假身份”。因为不是,姓名是真的,履历是真的,律师资格是真的,就连他今天为什么能进入警视厅,都是真的。


    他就是跟着神代纱月一起来的。


    松田的目光落在资料照片上。照片里的柏木诚戴着眼镜,西装整齐,看起来斯文、专业,甚至有点不起眼。和刚才拿着金属片刺向小林喉咙的人判若两人。


    “他为什么知道小林在这一层?”萩原问。


    没人回答。这是现在最麻烦的问题之一。小林被留在这里的安排不对外公开。


    神代家的法务团队也没有任何理由接触她。更别说准确走到观察区门口。


    松田把资料合上。


    “我问。”


    ——


    柏木诚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桌上。没有手铐。至少暂时没有。


    松田在他对面坐下。萩原留在单向玻璃另一侧。桌面上只有一份登记记录。


    松田没有拿金属片照片。也没有先问神代家。


    他只问:“你为什么离开等候区?”


    柏木诚抬起眼:“去找负责案件的警官。”


    “谁?”


    “我不知道姓名。”


    “找一个不知道姓名的人?”


    “所以才需要询问。”


    “那你为什么进观察区?”


    “走错了。”


    “走错以后顺便拿东西刺人喉咙?”


    柏木诚笑了一下。很浅。“松田警官,我想这里可能存在误会。”


    “什么误会?”


    “我没有携带刀具。”


    “嗯。”松田点头。“你带的是磨过刃的金属片。”


    “拆信用的。”


    “你们律师拆信都照着别人颈动脉拆?”


    柏木诚没有立刻回答。几秒后,他才说:“是她先攻击我。”


    松田看着他。“继续。”


    “我进入房间以后,她突然起身。我受到惊吓,下意识做了防卫动作。”


    “拿着藏在袖子里的金属片防卫?”


    “我习惯把它放在那里。”


    “习惯挺特别。”


    柏木诚笑了笑。


    “你怎么知道观察区里有人?”


    柏木诚眼神没有变化:“门没有锁。”


    “我没问门。”


    “那您问什么?”


    “你怎么知道里面的人是谁?”


    安静了两秒。柏木诚终于没有立刻回答。


    松田看着他。


    “你认识小林?”


    “不认识。”


    “见过她?”


    “今天以前没有。”


    “听说过?”


    “最近警方闹出这么多事情,偶尔听见一些并不奇怪。”


    “谁说的?”


    “记不清了。”


    “你今天第一次见她,就拿金属片捅她?”


    “我没有捅她。”


    柏木诚纠正得很认真。


    “您没有完整监控。”


    这句话落下以后,房间安静了一瞬。松田看着他。柏木诚神色没有改变。甚至还带着一点礼貌。


    “如果警方认为我构成故意伤害,可以按照程序处理。”他说,


    “如果证据不足,我相信警方也不会因为主观判断,长期限制一名合法公民的人身自由。”


    他懂边界在哪儿,知道怎么贴着它走。审问的时候他不慌,从一开始就知道哪里没有拍到。知道什么能承认。什么不能。知道警方现在手上最缺的是什么。


    松田靠在椅背上。


    “看来你刚才虽然忙着杀人,观察得倒挺仔细。”


    “我说了。”柏木诚看着他。“是误会。”


    松田没有继续跟他争这个词。他换了个问题。


    “你今天跟神代家一起来。”


    “是。”


    “来做什么?”


    “工作。”


    “什么工作?”


    “受托处理神代小姐回归以后产生的部分法律事务。”


    “具体内容?”


    “涉及委托人隐私。”


    “所以不能说?”


    “可以依法申请。”


    柏木诚依旧温和。像坐在这里的不是一个刚刚袭击过人的嫌疑人。而是一个正在帮客户处理普通纠纷的律师。


    松田看了他一会儿。


    “最后一个问题。”


    “请。”


    “你为什么要见小林?”


    柏木诚的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很淡。快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笑了。


    “我没有说过我要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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