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有一富人街,权贵多居此地,王府也不例外。云端月一路问询顺利找到王家大宅,光是在外一瞧都甚感讶异,昨日乍一听闻员外品阶本以为只是一届小官,可当下观此宅院,这王员外怎么也称得上是富甲一方。
她慢悠悠往一侧高墙走去,寻了个没人的角落,作贼一般左右观望。半晌,猛地跳起趴在墙檐上,确认墙内无人后双手用力一跃而进。
落地一座巨大的院子,不远处还有一凉亭,毗邻一汪池塘。
云端月心中暗叹:“奢靡!太奢靡!”
现下日头正盛,园子里也没什么人,她朝距她最近的屋舍走去,刚走到水池旁,便听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袭来。
云端月此刻正直愣愣地暴露在空旷视野中,四下既无遮掩物又无屋舍供她躲避,目光扫视一圈忽地看到一物,没时间犹豫,她闪身一躲——躲到小桥底部,整个人如王八一般倒挂金钩,情急之下还考虑到她的衣摆,极其不雅观地将衣摆整个绕成一条握在手心,另一只手凝聚灵力扒住底座。
虽不体面但确实隐蔽,云端月从缝隙里往外偷看,只见一名穿金戴银、面容富态,瞧着四十出头年纪的男子正急匆匆路过她藏身的池塘,身后跟着三五名身着劲装,高身阔肩的随侍。
云端月微挑眉,同为修道者,对灵力涌动最为敏感,她一眼便知晓这几人皆是修士,且修为不低,俱在金丹之上。
能在王府自由行动,又有修士贴身保护,为首之人的身份何须猜,王员外无疑了。
不知他身上是抹了什么香料,刺鼻至极,她险些控制不住打喷嚏。一行人脚步匆匆,并未发现藏在桥底的她,待他们离开,云端月手脚并用爬了出来,立即循着那香味跟了上去。
这宅邸实在是大,她一路躲躲藏藏走了快半炷香,终是停在一间厢房前,她翻身上屋顶,故技重施将瓦片移开。
屋内入目便是左右踱步的王员外,他瞧着很是焦躁不安,只听他道:“仙长,为何不能立即除了它?一直这么等着,我日日担惊受怕!”
他在和谁说话?
云端月视线扫过屋内,除了随侍再无他人,再仔细观察王员外手中,他掌心盖住一半,但还是被她瞧到,是一张黄符。
正在此时,黄符内竟传出声音,声线喑哑,不似人声:“再等几日,一切都结束了。”
“可……”王员外还想再挣扎一番。
那道声音似是觉察出他的心思,音量微微提高:“别让我再重复一次,你知道的,我很没耐心。”
王员外登时颓靡:“是。”
通讯被切断,黄符内不再传出声音。
静默一瞬,王员外忽地将一侧桌上的东西全扫落在地,他胸膛剧烈起伏,似是气急。须臾,他道:“卿卿处理了没?”
随侍中有人答道:“已叫人来处理。”
“该死的,又不是我害死的,不去找别人偏来找我。”
无人应答。
云端月余光瞥到有一丫鬟打扮的女孩往这间屋子跑来,她往后面躲了躲,丫鬟在屋外敲门,对着屋内道:“员外,府外有两人找你。”
王员外不耐烦道:“这几日不见客。”
“这……”丫鬟拧眉犹豫,“可是这二人说她们是梵音寺的佛修。”
谁?云端月有股不妙的预感。
王员外猛地直起身,三步并做两步推开门:“谁来了?”
“没说名字,只说是梵音寺的佛修。”
“有说缘由吗?”
丫鬟道:“有,说是为大公子的那件事……”
王员外烦躁地“啧”了声,恨恨道:“这个逆子,半分不消停。”
六宗对各自辖地有着绝对的话语权,他便是再不愿意,也不能不接待,抱怨了几句,一行人便往屋外走去。
云端月蹲在屋顶,想了想,没跟上去,她从屋顶跃下,翻进屋子,此屋并不大,只有一张面朝大门紧贴着墙壁的长桌。
方才王员外扫落桌上物品时她有注意到,哪怕暴怒下他都刻意避开了最右侧的位置,视野受限她并未看清,竟是一尊巴掌大小的佛像。
墙上挂着一幅手抱琵琶的仕女图,图上女子容貌昳丽,正阖眼弹奏,双眼蒙着一层薄纱。
她拾起佛像,转了一圈,并未看出任何异样,又放了回去,视线移到挂画上,图的右侧是花团锦簇。心下思忖:方才王员外提及卿卿,似是人名。
屋内再无其他,她本以为王员外特意来到此屋,一定是藏有秘密,可一番检查却什么都没发现。
目前得到的线索都太过琐碎,完全无法联系在一起。
王府仆役多,来回都是人,云端月走出屋子,步步谨慎,走了好一会,终见一座院落,能隐约看见院内碧瓦朱檐的房屋一角。她心情雀跃起来,装修如此精致,怎么说也是个主人家居住的地方吧。
院子内布置得极其风雅,假山溪水满树梨花,四五丫鬟穿梭于堂屋间,个个生得貌美,云端月趁着几人转身噌地蹿到树后。
她不由地想若是派师弟来王府,他大概得先站在府外做半个时辰的心理准备。
两名约莫十六七岁的女孩正在屋外修剪盆栽,二人的聊天也传进她耳朵里。
“少爷又要娶妻的事你听说了吗?”
“他昨晚和我说了,真是不长教训,色令智昏起来什么都不顾了。”
“无事,左右不过是又费我们点时间和精力罢了。”
“真是烦死了!”
“瞧你,烦什么?我跟你说点有趣的,他昨晚……”
“真的?!”
二人咯咯笑起来。
云端月一阵无言,她都听到了什么?!
两个女孩也并非在认真做事,拾起剪子剪下一刀便能聊一会,直到有人招呼她们吃饭,二人将剪子往地上一丢便喜滋滋跑开了。
云端月趁此机会往里头走去,径直推开最大一间屋舍的房门,堂而皇之走了进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她的屋子。
屋内左侧是一张黑得发亮的书案,触感极其顺滑,不用问都知道必定价格不菲,她实在不明白一个小小员外郎怎地会如此富有。
书案上笔墨纸砚俱全,皆是用的最好的材质制成,最显目处有三幅卷起的书画,她将其展开,是三幅女子小像图,画中女子眉眼酷似,她方乍眼一瞧还以为是同一人。
书案上堆叠着一摞书信,她暗暗唾弃自己的不道德,而后拆开其中一封。
“吾妻淑英,汝逝世已半年有余,甚念之,每每忆起汝音容笑貌,心痛万分,幸而上天垂怜,某日偶遇一名女子,貌似淑英八分,欣喜至极,淑英九泉下会体谅为夫的为难吗?”
第二封。
“吾妻淑英,是否是怨为夫寻了新人才将新妇性命夺去?吾妻莫气莫急,便是有再多人,为夫也仅钟爱吾妻一人。”
第三封。
“吾妻淑英,为夫竟如此幸运,能再遇上与汝相似之女子,为夫不日将迎她过门,汝在九泉下亦可心安了。”
第四封。
“吾妻淑英,为夫不明白,难不成真如那位大人所言,是汝的魂魄难安才致使家宅难安,新妇接连暴毙?可为夫疼你爱你,从未对你不起,如若不是你知晓秘事,父亲何苦狠下心肠……吾妻,便早日放下尘世俗事转世去罢。”
云端月看的心中一股恶寒涌起。
想吐。
她强忍着不适大致阅览完所有书信,得出了几个结论:一,王绅的后两任妻子皆是因着貌似第一位淑英夫人才被他注意到。二,淑英夫人的逝世与王员外脱不了关系。三,后两位妻子的亡故连王绅本人都并不清楚其原因。
从这引申而出的疑问便是,方才屋外两位丫鬟闲聊时曾提及,若他再娶,不过是再费她们点心力,此话听着似是两位夫人的离世,她们亦参与其中?
云端月去翻屋内其他地方,找出的物什越多她心中便越确信,王绅其人一定十分满意自己,书架上摆放的竟全是他的书法、书画等作品。随便展开一卷,潇潇洒洒皆是对自己的赞誉。什么“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才华横溢……”词儿都不带重复的。
她再展开书画,亦是一幅仕女图,笔触与小屋里挂在墙上的那幅极为相似,只不过此副技巧明显更上乘,她本以为又是淑英夫人,看清面容才知不是,细细薄纱系在她双眸,霞姿月韵。
忽然,云端月瞳孔微缩,画上女子的衣摆处赫然是小师妹形容过的团扇图样,她将其余书画全都摊开,画上女子容貌各异,都无一例外地在裙摆处有一用丝线勾勒的团扇式样。
再翻开桌上的三幅小像图,却没有从中找到如此图样。
她没来得及将整间屋子搜完,屋外传来女孩们叽叽喳喳的交谈声。云端月看向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薄薄的窗纸照进来,给屋内染上一层金黄。
四人分开前约好太阳落山后会面,不知不觉中居然已到约定时间,匆匆将屋内摆设复原好,悄然离去。
她一路顺畅避开人群翻出院墙,忽闻一阵时轻时重的脚步声,闪身蹲到一个水缸后,来人是一名勉强称得上俊俏的二十出头的男子,一身华服,腿脚似有不便,走起路来微坡。
云端月拧起眉,不因其他,而是她竟自他身上觉察到一丝微弱怨气。
男子一进到院子,里头便响起声声“少爷”声,尤其甜腻。
原是王绅。
云端月没有跟上,继续寻找能翻出府的院墙,王府实在大,她东躲西藏地走了好一会儿,心中忍不住道:“要不顺便把王府贪污证据也寻了,这该死的贪官!”
“仙长你们误会了!确实无任何隐情啊!下官也不知为何偏我儿如此倒霉,娶妻三任竟都是这般结果,我儿也是受害者啊,儿媳无端病逝,还白白让他顶上这“克妻”污名。”王员外的声音远远传来。
他边往这儿走边对着身旁的二人诉苦,意料之内,来到王府的那两位梵音寺佛修真的是花千树和秋筠。实话说,她其实很好奇她们二人今日是否有查到什么?
王员外道:“仙长勘察了一路不也并未发现任何异样吗?”
秋筠道:“王员外莫急,您院中是无甚异常,但不代表王公子的院子没有问题,此刻我们不正要去他院子吗?”
她顿了顿,又道:“令郎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于情于理,我们都该来这一趟,若真只是巧合,我们此番亦可让临安百姓心安,员外何故一直阻拦?”
她语气平缓言语简短,却说得王员外脸色煞白,他脚步虚浮,道:“仙长说笑了,下官哪敢阻拦,只不过这是仙长第一次来到府中,下官甚为惶恐,担忧招待不周罢了。”
花千树笑道:“又不是过来做客的,招待我们做甚?员外莫再吵闹,让我和师妹尽早结束才是正经事呢。”
王员外被她们一噎,头低了更低,不再言语,只在前方为二人带路。
一行人经过云端月藏身处时,秋筠似有所感般,微微侧首看向云端月的方位,花千树瞧她如此,问:“怎么了师妹?”
秋筠脚步不停,摇摇头:“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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