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娘子不必太担忧,子退小时候学骑射,被马掀下来踩断好几根肋骨,他都咬牙没喊过一声疼的……”
潘梁殷勤劝慰着将沈琬迎进球场内专供人歇息的凉棚里,才掀了帘幕进来,顺着沈琬微微讶然的眼神,狐疑地回头去看。
不是,兄弟,你……有这么惨的吗?
陆辞歪歪斜斜躺在一张靠椅上,面色惨白如纸,额前鬓边散落些许碎发,明亮的眼眸蒙上一层濛濛雾气,一见沈琬,眼底更是一红。
“娘子,我可疼了。”
声音低低弱弱,像是从喉咙里哼出来的。
沈琬在雁北见过许许多多惨烈血腥的伤情,饶是如此,在这扑面而来的脆弱中,她也不由得心口一软,半蹲在他身前:“郎中怎么说?”
那样一双清淡的眸子,原来也是会流露出关切,不是往日里逢场作戏时的应付。
陆辞有一瞬间的心满意足。
不过一旁的郎中,简直要把自己花白的山羊胡子都薅光:“陆公子身上倒是没有外伤,脉象上看,内里应该也没有大碍……”
“那我总不可能是装的吧!?”
陆辞蜷缩在躺椅上,闭着眼一顿哼唧。
简直从医数十年从未有过之奇特病例,郎中只好继续捻着胡须:“还有一个可能,兴许陆公子是受到了太大惊吓,过于惊悸引起身体上的疼痛,老夫先开一剂安心凝神的汤药给公子服下再看。”
过于惊悸?
听起来实在是不英勇,也不伟岸。
陆辞撑开眼,好在沈琬就在眼前,他眼底自然而然流露脆弱:“肯定不是安心凝神的问题,反正就是哪哪都疼……”
像是在哪受了很大委屈一般,摇首摆尾地等着人来顺毛。
潘梁浑身炸毛地转过身去,如果可以,他真想当场把自己给戳聋,噢,还不止,还得把眼睛给一并戳瞎了。
青云低头默默搓了搓手背上的鸡皮疙瘩。
郎中还在托腮苦思冥想。
沈琬曾在雁北,一次又一次全民皆兵的战火里,作为官眷,她与妇孺们也在后方奔走,补充物资,安顿伤兵。
见他这般难受,她心中难免焦灼,俯下身来,用手背轻轻抵了抵他的额头。
无论遇到怎样伤势的伤兵,她每次都是第一步去探对方的体温。
很习以为常的动作,随着她手背落上他额间,少年迷离着的双眼一点一点撑开,清清亮亮映满她俯下身来的剪影。
他额间温度不凉不烫,苍白的面容上迅速泛起一点红晕,看起来连面容也不似先前苍白了。
沈琬垂眸定定回望了他一眼。
陆辞眸光轻乍了一下错开她的目光,喉结微动两下,眼底的水汽又濛濛浮起。
再抬眼,又是一副痛得可怜兮兮模样,拧着眉头直望她。
沈琬低头,拿过他的一只手,在他虎口处捏了捏:“这样还疼吗?”
陆辞只觉得虎口酥酥麻麻的,沉溺在她温柔关切里,他险些忘记要嗷嗷喊痛:“疼疼疼,娘子轻些,可疼了!”
沈琬又问:“那这样呢?”
他根本就没感觉她在自己手上又做了什么,但喊疼总是没错的。
“还是疼。”
沈琬在心底无奈轻叹一声。
她方才第一下捏他虎口的穴位,有止痛之效。
至于第二下,根本没有第二下,她连碰到没有碰他的合谷穴。
她侧过头来问郎中:“官人既然疼成这样,只怕汤药效果太慢,不如先用银针试试,将眼前的疼给止住?”
“欸,有的,娘子说的是。”
郎中连忙应下,方才一直纠结于这奇怪的伤情,一时竟没想到。
眼看着郎中将针布轴慢慢摊开,陆辞也不喊疼了,稍微坐直了些身子,只见里头整整齐齐拜摆放数十根粗细长短各不相同的银针,唯一相同的是,针头尖锐,看得人触目惊心。
他盯着那尖尖的针头就要扎进皮肤时,终于忍不住往后一缩,让那郎中扎了个空。
几道或惊讶或疑惑的目光看了过来。
他迅速稳住身形,拉了拉沈琬的袖子挡在自己身前。
“……没必要吧?”
沈琬平静温和地反问他:“官人不是喊疼吗?”
浅柔款款中,隐隐有几分理所当然的不容抗拒。
“我……”
陆辞心口微滞,直觉她好像察觉了什么,赶紧重新软歪歪地倒回去,将自己一张脸都埋进枕间:“这针扎起来也疼啊,岂不是更难受?我才不要扎。”
“官人是心里难受吗?”
轻柔的声音在耳畔缓缓漾开。
“是。”
她毫无征兆地挑明,他慢慢转过来答得肯定。
一字轻轻落下,他抿了双唇,唯余那双黑润的眸子抬眼望人,委屈又无害。
“心里难受?你摔一跤还心里难受上了!?”
潘梁简直忍无可忍,暴跳三尺,好个陆子退,他们相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副面孔!
成了婚果然可怕。
不是,当初是谁死活不肯拜堂,说她就算是仙女也不多看一眼?
他要马上揭穿这幅虚伪做作矫情的嘴脸!
话音刚落,两道目光齐齐向他转来。
一道是温婉中透着丝丝质疑,一道则是在看向他的瞬间,从破碎可怜一下变成妥妥的警告和挑衅。
佳人在前,他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行行行,心里难受就难受吧,我倒听听你难受些什么。”
陆辞懒得理他,一撇过头,自然而然又变得可怜无助。
沈琬在他这副姿态下,忽然联想到了很多。
他这段时间,受到的委屈恐怕要比想象中沉重很多。
从朝廷决定弃城和谈那日,他冲进主院与卫国公大吵一架起,他一直在用各种各样的形式来表达自己的种种情绪。
可无论是卫国公夫妇,还是……也包括了她在内,都只当他是孩子气的宣泄,待他自己宣泄完,便也无事了。
他们都沉默着甚至冷漠,没有去多招惹他,同样,也没人真正去理解和在意他内心的痛苦。
一次次竭力地想要被人关注,换来的是一次次更加疏远的漠视。
她之前没有想过,他是在受这样的委屈。
才有今日又一次的大张旗鼓。
眼下人多眼杂,她低声问:“要不要先回府上?”
“不回。”
一听要回国公府,陆辞想也没想,眉头直皱,还勾起了他之前的赌气:“我上次说了,我要去从军的。”
“可是,”他怕她真一口答应下来,赶紧又补充:“我舍不得……”
望着她温柔眉眼,他咬了咬牙:“家里。”
满腹委屈,好像有被轻轻包裹,所以他将心事托出。
又不回国公府,又说舍不得家里,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潘梁实在听不懂这人要做什么,不过他看沈琬唇边带上一点柔柔浅笑:“我一直想要回一趟沈府,要是官人不想回国公府,不妨跟我去沈家喝一盏茶?”
轻慢的声音里还带上一点哄人的语气。
回沈家……陆辞本能地对这三个字有些排斥。
“我跟你一起回沈家吗?”
他还没琢磨出她的意思,只见她点了点头。
“好,那现在就去!”
他立刻翻身从榻上起来,也来不及细想她的用意,潜意识里这是个不可错失的机会。
两个人一同回去,总好过她一个人回去与父母商议和离之事好吧?
“你……你伤没事吗?”
“没事,都要去沈家了,我还能有什么伤,”陆辞站起来一下就高过她大半个头,拉着她袖子问:“娘子,我们是今天就去,还是现在就去?”
他在一个劲儿问,沈琬都来不及跟郎中还有潘梁他们告辞,就被他拉着袖子也一个劲儿往外走。
被他健步如飞拉着穿过球场,沈琬不由得哑然失笑。
还以为他多少受了一点伤呢。
马车从球场直接驶向沈家,方才陆辞还高亢的兴致变得有些焦躁,下意识时不时搔首挠头,或掀帘外看。
沈琬想着他还不曾去过沈家,出声解释:“沈家离国公府也只有两条街,并不算远。”
陆辞低低“嗯”了一声,按捺着翻飞的思绪坐稳,一双眉头不自觉越蹙越深。
刚才只顾着可以与娘子一同回沈家,上了马车他才意识到,这算是新女婿第一次上门见岳丈岳母吗?
临时起意,似乎太仓促也不郑重?
……也不知道沈家认不认他这个新女婿。
比想象中要快许多,还没回过神来,马车已经在沈府门口稳稳停下。
他掀帘看到沈家不算宽阔的门庭,沈家夫妇早就候在门外,看起来也是与沈琬如出一辙的温和清素。
当然,门外大大小小已经罗列了数十口礼箱,看起来颇有些隆重。
是他让青云临时置办来的,这是他今日走下这马车的底气。
于是他先跃下马车,再返身接了娘子下来。
沈琬也被眼前的隆重景象惊讶到:“……这是?”
陆辞脸不红心不跳:“初次上门,总该略备薄礼。”
一箱一箱漆红厚重的礼箱由仆从们鱼贯搬入内院,沈琬盈盈向他道了声谢,承下他这份情,算是一解爹娘这些时日的忐忑。
不过现在没有人比陆辞更忐忑。
莫说洛京城里的高门大户,即便是皇城宫门,他也多次出入。
沈家的门庭看上去也有些年头,沈氏这对朴素温和的夫妇迎上来的时候,他心口突然一下就冒到嗓子眼。
比他在宫廷内苑面见官家还紧张。
不管他们认不认他这个女婿,总归伸手不打笑脸人。
他跨步先迎上去,笑意和熙上前揖首见礼:“小婿见过岳丈岳母。”
“贤婿回来了。”
“快,快请进来。”
沈氏夫妇连忙温厚和亲地迎了他进去,对婚宴和回门他缺席的旧事毫无芥蒂。
陆辞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难怪能养出娘子这样温柔乖顺的女儿来。
沈氏夫妇在前面引路,他只需要一副温文尔雅模样,寸步不离跟在沈琬身边,一路穿堂过院。
“这座旧宅常年无人住,也就近来爹娘回洛京后打点了一二,官人勿怪。”
进了大门,沈琬在旁低声提醒了一句,陆辞顺着她的话抬眼看了看,确实整个沈宅都还没有他的蒹葭院大,砖瓦墙柱看起来都很陈旧,却打理得整齐干净,有种简单温馨的质朴。
他知道沈自年驻守雁北,很早就将家眷也接了过去,这么多年回洛京的时候屈指可数,这间宅院自然常年空在这儿,静候主人归家。
院中一棵老树上都覆了一层苔藓斑驳,他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也侧头问沈琬:“那你小时候就是生活在这个院子里吗?”
沈琬倒一下被他问住,想了想才道:“我五岁的时候,就被爹爹接去雁北了,对这座院子印象不太深。这么多年,爹爹倒是回来述过几次职,我和阿娘中间却只回来过一次。”
仅回来的那一次,是与韩骏回京成亲,从这座宅院里凤冠霞帔八抬大轿嫁去了韩家。
很快,她又以韩家家眷的身份,与夫君又同去了雁北。
这些话她没有说明,陆辞也没有想到那一茬。
他一步一步走过这间宅院的砖墙之间,这里离卫国公府不过两条街,她只在这里生活了五年。
那五年里,她也在他正经过的廊下走过,但世上还没有他的存在!!
等他好不容易呱呱坠地,人家都去雁北了。
真是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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