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终于在傍晚时赶回了修道院。
莉兰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错乱,那个念头让她兴奋,也让她感到煎熬,反复无常。
心脏反复被拧榨,她脸红扑扑的,差点以为自己发起了高热,午餐过后,她干脆守在窗口,确保自己第一时间能够看到女人回来。
空气中饱含雾蒙蒙的湿意,天色暗淡混沌,浓云翻滚,这是暴雨将至的预兆,窗外已经有了几分初秋的颜色,夹藏在绿叶中的黄叶早已冒头,在湿意中显得愈发混杂。
远远瞥见了有马车进了门,她凝神确认马车上的标记,立刻提起身上的袍子,站起身,冲下去。
马车停稳,伊丽莎白刚下了马车,还没站稳,就被她扑了过来。
水汽湿浓,不知何时已经开始下雨了。
她手急眼快地接住女孩,口吻有些讶异:“怎么下来了?”
细密的雨丝斜斜落下,细而无声。
湿漉漉的雨水落在这张白皙的脸蛋上、睫毛上,她略一眨眼,水珠似链,从脸庞上滚落汇集在下巴尖,又悄无声息地滴落融入在袍领上。
“您让我等了太久,我等不及了。”
女孩埋在她肩头,嘟囔也像是撒娇。
伊丽莎白突然想起几年前的一桩往事。
修道院内有一小片种植园,有修女们值班进行打理,会种些时节蔬菜。
有次连续几日的暴雨后,突然圃园内冒头抽条了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蔷薇——明明修女们认真负责,勤勤恳恳,可还是让它钻了空子。
按照规矩,在种植园里这种毫无价值的植物应该被铲除。
但这株植物来得太猝不及防,是否预示着什么启示?来自圣母?
修女们拿不定主意,找她来决断。
哪有什么启示——不过是连日来充沛的雨水,外加天气异常,修女们无法时时注意,使得这株潜伏已久的蔷薇花苗,终于找到机会长大。
但伊丽莎白还是好脾气地去看了。
这株狡猾的蔷薇,经过几日暴雨的洗礼,不仅毫无征兆地抽条生长,花蕾也迅速绽开,仿佛把握着这唯一凑巧的时机,薄如蝉翼的花瓣裹着剔透的露珠,在雨后的晴天下艳丽非常,开得汹涌。
来不及多想,雨势转眼间越来越大。
原本细密的雨丝噼里啪啦变成了雨滴,砸在地面。
她将人揽在怀中,用自己身上的外袍裹住女孩。
厚重的布料将她完全从头到脚蒙住,只露出一张小巧的脸。
女人的体温原本就很凉,现在几乎是凉上加凉,厚重的外袍也对她没用。
莉兰几乎下意识打了个抖。
可反应过来后,她又环住女人的腰:“再抱紧些。”
可还没伊丽莎白有所动作,她已经自顾自地环紧她的腰。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女孩的体温居然比往常要热,热腾腾地贴在她身上。
顿了一瞬。
耳边风声雨声愈发狂烈,噼里啪啦迎头而下。
她干脆将人完全裹住。
她看着路,女孩被裹在袍子下,看不清路,只能全然依赖着她,脚步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突然下了大雨,又临近宵禁,偌大的修道院几乎看不见人,只剩雨声。
“好孩子,快点。”
“宵禁要到了。”
她揽着怀里的人加快脚步,半是打趣半是提醒道。
就是这样巧合,仿佛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回到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宵禁的钟声恰好响起。
雨声被关在门外,沉闷的钟声戛然而止。
耳边突然静了一瞬。
两人互相拥抱着,胸口起伏,只剩下急匆匆赶回房间的呼吸声。
半晌,伊丽莎白回过神,将裹在两人身上的外袍脱下,放在一旁。
女孩却仍然抱着她的腰,将脸埋在她胸口,迟迟不动。
“莉兰?”她摸了摸女孩的头,示意她松开。
初秋时节,蒸腾的水汽还泛着几分浅薄热意。
呼吸尚未完全平复,一呼一吸间,鼻腔里净是浓烈的潮湿黏腻。
女孩蓦地仰头看着她,一簇金发黏在脸颊,清凌凌的眼神里含着笑意,目不转睛,倒映着她的身影。
“修女,我真开心。”
开心什么呢?
女孩语气轻盈,仿佛刚才经历的是一桩冒险,可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又像是意有所指——不仅仅因为刚才发生的事,而是因为和她在一起。
她笑了笑,想说些什么。
可是莉兰已经松开手,自顾自地去整理自己湿漉漉的头发了。
热腾腾的体温蓦地抽离、消失,明明上一秒还紧紧依靠着她。
还是个孩子呢。
伊丽莎白愣了一瞬,有些哭笑不得地收回手,将外袍整理好挂在门边。
她注意到窗户大开,外面的雨势太大,雨水扑了进来。
好在一旁的羽管键琴没有被雨水弄湿,但是窗边不知何时被人搬去了一把椅子,木质椅面上短短时间已经积蓄了一汪水珠。
她俯身将窗户合紧。
余光瞥见窗外的景象,修道院的大门,突然反应过来。
原来这孩子一直坐在窗户边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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