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修女已经被打发走,两人脚步一前一后。
莉兰忍不住抬眼看向身前的女人,眼神飞快掠过几分疑惑。
她不明白伊丽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这对她没坏处。
但也没放松警惕。
坦白讲,这位院长的突然到来超出了她的预料。
平日院内的事物几乎都由那几位教习修女处理,这位院长极少出面。
想要见到她,大概只能在每日的晨祷时,趁此机会匆匆一瞥。
用力泵血的心脏终于逐渐平静下来,她咬了下嘴唇,重新回忆起刚才的场景。
假设刚才伊丽莎白没有突然出现,她会将责任全都推到埃伦娜身上,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完完全全的受害者。
哪怕众人心知肚明,可没有任何证据,那她就再无辜不过。
毕竟埃伦娜已经将所有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不管怎样,这位院长总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养女真的受什么惩罚,总会想方设法保下埃伦娜,将事情的影响压到最低。
但当她发觉伊丽莎白在场时,那一瞬间,她突然改变了主意。
她当然能够继续按照原本的说辞,但别忘了,在这座修道院,是这位院长说了算。
哪怕没有证据,可按照这位院长对于埃伦娜的关照态度——
明明表面上并没有过分的偏心,埃伦娜和所有普通的见习修女一样,接受着修女守则的约束,过着无趣规矩的生活。
可仔细分辨,就能察觉出这位院长对待埃伦娜的确有微妙的不同,同样是微笑,每次见到埃伦娜时,笑容更真切一些,像是真的把埃伦娜当成自己的孩子。
哪怕,埃伦娜是如此的天真、单纯……愚蠢。
有这样一位温柔的院长,不少修女会本能地去做这位院长喜欢的事,试图争抢她的注意力,并彼此警惕。
当然,这种争夺并不掺杂任何情欲,仅仅是渴望这位院长的注视,被那样一双温柔的眼睛注视着,连灵魂都在震颤——像母亲一样的注视。
但这些修女对待埃伦娜却没有任何异样的情绪。
不是没有,而是不敢有。
因为不管怎样,这位院长总会将目光的一小部分雷打不动地放在埃伦娜身上,照看着她,确保她平稳健康地长大,绝不动摇。
况且,莉兰……对此认知更加深刻一些。
大约六年前,埃伦娜被送到霍德华家暂住,因为这个可怜的姑娘刚刚失去母亲,仅剩的亲人无法时时照料。
而霍德华家唯一的女儿莉兰,恰好和埃伦娜同龄,有同龄人一起玩耍,大概会让暂时转移这个姑娘的注意力,让她不至于一直沉浸在哀痛当中。
埃伦娜亦步亦趋地跟在女人身后,手指紧紧攥着女人的袍子,将脸颊贴在女人大腿旁,一张脸全是眼泪——因为母亲的离世。
女人捧着她的脸,毫不嫌弃地替她擦掉横流的眼泪,动作温和。
莉兰站在母亲身后,直勾勾地盯着两人的互动。
母亲没有帮她做过这些,虽然霍德华家境况一日不如一日,但还是咬着牙雇佣着不少女佣,照顾她的活都由女佣来做。
当然,她也不会哭得这么丑。
可是她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直到她的目光引起了女人的注意。
清晨雾深,女人的面容浸泡在一泓朦胧乳白的光里,冲她温柔地笑了笑。
于是,刚才莉兰鬼使神差地改了口,她不能按照原来的说辞。
她可以换一种方式,赌一把。
干脆含糊其辞地承认她和埃伦娜的关系,将自己放置在天平之中属于埃伦娜一侧。
假设这位院长碍于规定真的要惩罚两人,可明面上,也绝不可能只惩罚她。
而有埃伦娜在,说不定,这位院长会干脆直接地放过她们。
她目光再次落在女人的背影上,现在看来,她赌对了。
这时,女人突然停步,转身看她。
动作突然,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神思不属,差点撞在女人的怀里。
好在伊丽莎白握住她的手腕,帮她站稳身体,及时让两人保持了恰当的距离。
刚才女人将她揽在怀里时有衣料的阻隔,她尚未察觉出什么,而此刻,女人的手指猝不及防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纤细手腕被女人修长的手指几乎松松地环了一圈。
肌肤相贴的瞬间。
女人的手指并不像想象中温热柔暖,而是冷得可怕。
简直像是某种冷血动物,蜷着鳞片的蛇,正蓄势待发着收紧。
出乎预料的温度,让她汗毛根根竖起。
可还没回过神,女人已经松开了手,打开面前的门,示意她进来。
她下意识握了握被女人攥过的地方,晦涩的感觉残存,她有些不自在。
伊丽莎白:“先进来。”
这是一间被打扫得相当干净的房间,床铺洁白柔软,泛着被阳光晒透后的蓬松舒适。
窗外的阳光穿过树枝,落在地板上,亮色的光斑随枝叶轻轻游曳,明亮与温暖,让这个房间显得一派舒适。
莉兰有些茫然。
心头的警报再次被拉响。
现在是要做什么?
迎着她暗自警惕的目光,伊丽莎白目光落在她一整夜没睡的面庞上,笑了下:“不累吗?”
“先好好睡一觉,剩下的事情以后再说。”
“您……”莉兰欲言又止。
“嗯?”
她又摇摇头。
伊丽莎白递给她一套睡袍,示意她换上:“是我的,有些大,先将就一下。”
她身上的袍子在和埃伦娜逃跑时被枝条刮破了不少,下摆还沾了不少尘土。
她其实早就受够了这套难看粗糙的修女服,虽然霍德华家境况不好,可在莉兰人生的前十几年里,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苦。
修女服常常刮得她皮肤生疼。
但逃跑时,为了不引人注意,还是穿了这身。
随身行李里倒是放了件裙子,只是刚逃出修道院的范围,还没来得及换身衣服,两人就被抓住。
现在行李都被收缴……
见她不动,伊丽莎白笑着提议:“或者我叫人去拿件埃伦娜的新睡袍?”
莉兰默不作声地接过,背身换上。
又在女人的注视下,上床缩进毯子里。
一切安置妥当。
恰到好处的敲门声响起,伊丽莎白站起身,从门外的修女手中接过托盘上盛放的热牛奶,并对愿意跑腿一趟的修女回报以礼貌一笑,挡住了其试图向房间内探究的目光。
一转身,却见莉兰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欲言又止:“我还以为您要走了。”
伊丽莎白在她床边坐下,半是疑惑半是笑意,有些哭笑不得:“这是我的房间。”
言外之意,她还能去哪。
热意漫上脸庞,莉兰意识到自己误会了,有些羞赧地垂了下眼,哦了声。
伊丽莎白将手中的热牛奶递给她,提醒道:“加了蜂蜜。”
修道院的生活相当清贫,用细碎的折磨来磨练人的意志,按理来说,应该连热牛奶都不该出现,更别提用来调味的蜂蜜。
但是院长一向宽厚温和,对于这类物资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况且莉兰上个月才刚刚成年,仍然还算个孩子,还需要营养。
莉兰的确没吃什么东西。
这杯热牛奶来得很及时,填补胃部的饥饿,不至于让她提不起劲,又不会让她难受。
见她安静喝完,伊丽莎白接过空杯子放在一旁,帮她掖了掖被角,正准备起身,将空间留给她,莉兰却突然握住了她的手。
仍然是极其冰凉的触感,一杯热牛奶带来的短暂温度并没有让女人的手心温暖半分,让人下意识想松开,可是莉兰非但没有,反而抓得更紧。
这双手骨节分明,血色浅淡,带着几分苍白,仔细看去,和女人的脸色如出一辙——那时一种不易发觉的病色。
但这种极浅的病色反而让女人的面容更显得温柔包容。
“我有点害怕。”她低声道。
她还没彻底弄清楚女人的态度,到底是要帮她,还是别的什么,她还要更确定一点。
伊丽莎白顿了一瞬,重新坐回床边:“睡吧,我在这里陪你。”
“嗯。”女孩却无声将她的手攥得更紧。
莉兰闭上眼睛,房间内一时安静下来。
大概是真的太累了,一整晚没睡,又承受了不小的精神压力,几乎片刻,房间里就只剩下了平稳均匀的呼吸声。
伊丽莎白垂眼,女孩安静地闭着眼睛,泛着金的睫毛上还有未擦干的眼泪。
眼泪……
她想起来几十分钟前的场景——这是她会突然将莉兰从那几名教习修女手中带了回来的原因。
因为她的养女,埃伦娜。
埃伦娜性格一向单纯,格雷家丰厚的资产让她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后来又被养在修道院,环境平静单一。
这孩子的确很单纯,但也有些“狡猾”的巧思,出于本能。
譬如,她知道该何时该让她心软一些——
埃伦娜攥着她的衣摆:“姨妈。”
“求求您,好好照顾她。”
“都是我的错,莉兰是无辜的,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太无助了。”
“惩罚我就好了,姨妈,求求您,惩罚我就好了。”
埃伦娜泪流满面,见伊丽莎白不为所动,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偷偷睁开眼小心翼翼地觑她,带着几分夸张表演的性质,似乎她十分确信,这些眼泪能够动摇伊丽莎白的想法。
或者说,她也只能用这种方法。
伊丽莎白静静看着她,半晌,终于忍不住笑了下。
她这个“单纯”的侄女。
埃伦娜被笑得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不由自主地冒出几分心虚。
坦白讲,人在过分流露感情时,会不由自主地展露出几分愚蠢的丑态。
哪怕面前这是妹妹留下的唯一血脉,有血缘的加持,她仍然忍不住想要抽出自己的手,悄无声息地躲开那些混着眼泪的不明液体。
她罕见地晃了下神,又想到了刚才的场景。
伶俐的眼神,一闪而逝的打量,这双金色的眼睛里藏着一蓬狡黠的笑意。
哪怕刚才她没去,莉兰也压根不会让自己吃亏。
她将眼神又落在面前的女孩脸上。
女孩闭着眼,红润的嘴唇微张,轻轻吐气,脑袋陷在洁白的枕头当中,卷曲的睫毛上,眼泪摇摇欲坠,眼尾湿润泛红,似乎在睡梦中还十分不安。
亮金色的发丝依偎在脸旁,更衬得这张脸小巧可怜。
放在胸口的两只手紧紧地攥着她的手指,动作不安,生怕她离开,简直像只刚刚离巢的小雏鸟。
她目光移到自己的手上。
女孩手指柔软温热,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到她的手掌。
像是个小火炉,让人十分不适应。
她试探性地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却又被立刻睡梦中的女孩攥紧,这张白皙的脸凑过来,贴在她的掌心。
濡湿的睫毛末梢蹭在她的手指上,轻柔的、细韧的,密密簇簇地抵在她的指纹上,带来奇妙的触感。
联想到埃伦娜说的那些话。
伊丽莎白忍不住笑了下。
无辜?无助?
这孩子分明相当会利用自己的优势。
埃伦娜的眼泪虽然丑但勉强还有几分真诚,至少比这眼前这孩子真诚百倍。
如果不是埃伦娜,她是绝不可能将这个孩子带回来。
可她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最后并没有将手抽走,而是缓缓用指腹揩掉了女孩睫毛上的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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