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德累斯顿。


    于山栖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在学生公寓前台办理入住。


    管理员大叔笑眯眯说了一串带着口音的德语,并递给他装着门禁卡和钥匙的信封。于山栖侧耳听了半天只听懂一句“欢迎入住”,只能同样微笑着点头道谢。


    看来语言学习任重而道远,他在心底轻叹一口气。


    拖着沉重的箱子准备上楼,在电梯里,于山栖默默祈祷:


    希望室友是个正常人,话少,爱干净,最好晚上十点以后就像死了一样不出声。


    打开门,宿舍里还空无一人,另一个室友还没到。于山栖喘了口气,放下行李,打算把这积了一层灰的宿舍打扫一遍。


    “咚咚”


    于山栖抬头,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德国面孔。


    “hi!亲爱的你一定准备说你不认识我,不过没有关系,我是你的学长,专门前来邀请你到大操场那里参加社团招新活动!”


    那人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头顶卷卷的金毛弹来弹去的,看得于山栖眼花缭乱。


    “来吧孩子,我们这里有最全最有趣的社团,就算你有世界上最小众的爱好,也能在这里找到你亲爱的同志~”


    于山栖不好意思拒绝,也拗不过这热心的学长,便任由他拉自己下楼了。


    ……


    操场。


    不得不说,这位热心学长确实没骗他,放眼望去,整个操场都被和他一样无数的热心学长占领了,所有人都如饿狼般寻找新入学的学生,争先恐后塞社团传单。


    “magstdukochen”(你喜欢烹饪吗)


    “auffuhrungistdiegrtekunst!”(表演是最伟大的艺术!)


    “……”


    于山栖左躲右躲也逃不过魔爪,被塞了好几张五彩斑斓的传单,头发也凌乱了些。


    眼看着那个热心的学长要去招呼别的新生了,于山栖乐得自在,赶紧往他一早盯上的一片无人角落溜去。


    刚一站定,于山栖远远瞥见一个侧影,立马变了脸色,跟见了鬼似的。


    怎么是他!


    只见远处那人穿着简单的米白色t恤,一手插兜,笑得眉眼弯弯,一派风流倜傥的模样。


    于山栖眼睁睁看着那人在一群学长里游刃有余地穿梭,把每个学长都哄得笑开了花,接过几份传单后又随手递给了附近一脸迷茫的新生,最后施施然两手空空走出人群。


    光是看着这副油滑的样子,就很讨厌啊!


    眼看着那人也要往自己这个僻静的小角落走来,于山栖扭头就走。


    开什么玩笑,都到德国了,他才不想和这人沾边。


    “于山栖!”


    听见自己的名字,于山栖猛地回头寻找声音来源,余光却瞥见那人也饶有兴致地看过来。


    热心学长笑眯眯朝于山栖跑来,说着就要把他拽走: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来来来我带你去更热闹的地方,再带你见一见同学,是和你同……”


    于山栖看着学长走的方向,一脸见鬼的表情:“学长你说的不会是那个穿着米白t恤一手插兜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不怀好意的家伙吧”


    学长张了张嘴,有些困惑,但没纠正于山栖这诡异的用词:


    “是啊,那是你的室——”


    “不了不了不了,学长那个,我突然觉得不太舒服,我回宿舍休息了,谢谢你的好意!”


    于山栖边说边走,越走越快,最后直接跑起来了。


    身后,学长困惑地戳了戳那人:“你们认识吗”


    徐烈挑眉,勾唇一笑:


    “认识二十二年零一百一十七天了。”


    ……


    于山栖气喘吁吁地赶回宿舍,瘫坐在沙发上怀疑人生,但还没休息几刻钟,就又站起来了。


    光是看着积灰三尺高的宿舍,严重洁癖的于山栖就觉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扫地,拖地,擦玻璃擦桌子擦柜子擦床……


    完整一套大扫除下来,于山栖只觉得自己腿软胳膊软头疼嗓子疼,两眼一闭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等他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于山栖是被饿醒的。窗外天已经黑了,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厨房亮着暖黄色的灯光,有人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咕嘟咕嘟”煮着什么。


    他低头,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条毛毯。


    于山栖半梦半醒的,记忆还停留在一天前,还以为自己在家,以为灶台前那人是他爸妈,于是迷迷糊糊开口道:


    “不要芥菜馅……不喜欢。”


    那人没回头,但似乎轻笑了一声。他动作流畅地翻找出一瓶醋,倒进一个小碟子里,然后转身朝餐桌这边走来,把一盘饺子连同醋一起放在桌上,说了一句:


    “我当然知道,放心吧没有芥菜馅。”


    于山栖依旧没有完全清醒,慢吞吞地掀开毛毯走向餐桌,坐在了那人对面。


    他接过那人递来的筷子,随手夹起一个饺子送进嘴里。皮薄馅大,汤汁在舌尖爆开,热气猛地窜上来,烫得他“嘶”了一声,差点把饺子吐出来。


    被烫这么一下,于山栖终于是清醒了。低头咀嚼了几口饺子,忽然见鬼似的抬起头,瞪着眼前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徐烈一手撑桌子,一手支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你是三岁小孩吗吃饺子还能被烫到”


    于山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思考起来。


    他在德国。


    他在德累斯顿。


    他在学生公寓的客厅里。


    他面前的人是……


    徐烈。


    而他自己,迷迷瞪瞪地坐在徐烈对面,当着他的面夹了一个饺子,并可耻地被饺子烫到了。


    于山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筷子,又抬头看着徐烈,面无表情: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徐烈一摊手,满脸无辜:“我住这儿,正经渠道录取进来的啊。”


    于山栖沉默几秒:“……你是我室友”


    徐烈环顾四周,最后看向于山栖,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确认房间里没有其他人,目测我应该的确是你的室友。”


    于山栖:“……”


    一定是他睡觉的打开方式不对吧。


    好想闭上眼睛重开一次。


    于山栖又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盘饺子,拿起筷子又夹了一个。


    这次他没有直接塞进嘴,吹了好几下,确认不烫了才放进嘴里。


    “这就对了嘛,这可是我费尽心思带来的水饺,我妈包的。”


    见于山栖没有表示,徐烈又贴心补上一句:


    “珍惜吧,下次再想吃饺子,要么自己和面自己包,要么就只有华人超市的速冻饺子了。”


    于山栖不动声色地咽下饺子,顺便夹起下一个:“阿姨手艺一如既往地好,只不过这煮饺子的不太行。”


    煮饺子的人一挑眉,旋即趴在盘子边,小声对盘子里的饺子念叨:


    “对不起啊小饺子,我给你们煮得太难吃了。有人不高兴了不想吃你们了。只能让你们委屈委屈,全都被我吃掉了。”


    于山栖闻言,一把抽走盘子,嫌弃道:“你让开,别把饺子弄脏了。”


    徐烈就这样捧着脸,看着于山栖一边嫌弃煮得不好,一边一个接着一个吃完了一盘饺子。


    于山栖假装看不见徐烈一脸的调侃,强行转移话题:


    “你不是说,绝对不跟我报同一所学校吗”


    徐烈一摊手:“我改主意了呗。”


    于山栖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想说“你是不是故意跟我报同一所学校的”,又觉得这说法实在自恋,得到的答案没准儿能噎死他,还是不问了。


    看着徐烈不怀好意的笑脸,于山栖扭过头,不想再和这个讨厌鬼说话。


    徐烈也不恼,笑眯眯地开始介绍起了宿舍情况。


    “你睡左边那间,我睡右边这间,客厅厨房共用,轮流打扫。”


    于山栖顺着徐烈的目光看去,左边那间坐北朝南,正是向阳的好位置,这人居然让他去住?


    他怀疑有诈。


    “……嗯。”


    管他有没有诈,有便宜不占大傻子。


    转悠着,于山栖又转回了自己房间。刚才他那一阵吭哧吭哧的打扫,也只是整理好了公共区域,自己的房间可一点儿没动。


    于山栖刚准备掏出扫把和抹布再大干一场,却惊诧地发现,自己的房间也像客厅一样,整洁得一粒灰尘也见不到。就像是特意为来人准备的,方便来人直接拎包入住。


    “……”


    一定是好心的田螺姑娘吧。


    硕大的行李箱已经乖巧立在床边,一看就知道是徐烈推进来的。


    于山栖坐在床板上,盯着箱子看了半晌,突然掏出手机开始搜索:


    刚入住学生公寓,可以立刻要求换房吗?


    还不等于山栖搜索出结果,门口忽然探出徐烈的脑袋。


    “我想了一下,还是觉得我有必要提醒你,”徐烈眉眼弯弯,但于山栖越看越觉得这人笑得不怀好意,“换宿舍要求入住超过一个月,且得在上个月15号前申请,下个月1号才能搬入。细则还有很多我就不说了,反正就是——”


    “换宿舍真的非常,非常,非常麻烦哦。”


    于山栖:“……”


    要你管。


    偏偏徐烈就是抓住了于山栖最痛的点。一个可以因为嫌点外卖拿外卖太麻烦而忍着饿不吃饭的人,怎么可能愿意走换宿舍那么多繁琐的流程呢


    从情感的角度来说,他一点儿都不想和徐烈这个讨厌鬼住一起。


    但理智告诉他,换宿舍根本不现实。


    就这样,于山栖表面看着波澜不惊深沉思考,实则内心天人交战纠结许久,最后挤出一句:


    “那你得……话少,爱干净,晚上十点以后不许大声说话不许打电话。”


    徐烈捧着脸:“没问题。”


    “打游戏也不行。”


    徐烈悲伤地在心底和电脑里的游戏们告别,面上咬牙道:“也……没问题。”


    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两人的表情同时崩塌——


    徐烈抚摸着自己的电脑,念叨着“兄弟们我们来世再会”。


    于山栖用力闭了一下眼:


    完了。


    ……


    过了一会儿,徐烈说有事出门了,留于山栖一个人继续收拾房间。


    他的行李看似只有一个大行李箱和一个背包,其实是两个巨大的压缩包,里面装了一个t的物件。


    临走时,他妈一边往行李箱里塞热水壶吹风机电饭煲,一边试图通过自己的体重将行李箱合上。


    “小栖啊,要是东西有缺的再跟妈说,妈妈给你寄过去。”


    于山栖扶额:“这也带不上飞机啊……”


    刚把堆积成山的衣服叠整齐塞进衣柜里,于山栖忽然捂着胃,感觉一阵钻心的痛。


    胃疼是老毛病了。于山栖高中就经常一天只吃一顿饭,本科为了申硕,甚至比高中的时候更拼,自然就落下了病根。


    忍着痛翻背包,于山栖叹了口气。


    走的时候太着急,连胃药都忘记带了。


    于山栖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厨房走去,走到冰箱前,正好瞥见冰箱门上贴的便签。


    他凑近了看,上面写着:冰箱里有面包,胃药在你右手边的抽屉,我去买热水壶owo


    于山栖盯着右下角的“owo”看了很久,仿佛隔着纸片看到了徐烈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哼。”


    于山栖转身从冰箱里翻出面包,一口一口啃起来。


    这人也不想想,没水怎么吃药?


    正啃着干巴面包,于山栖忽然心下一动,又瞥见抽屉上的一张便签:


    嘿嘿刚才忘写了,瓶装水在右上方柜子里orz(我赌你一定在骂我傻,没水怎么吃药)


    于山栖有点不高兴。


    因为他说对了。


    真是讨厌鬼。


    “咔哒。”


    钥匙在门锁中转动的声音响起,徐烈一脚轻轻踢开门,手里大包小包拎着电饭煲、热水壶、锅碗瓢盆……甚至还有个小型净水器。


    “快快快,快来搭把手。”徐烈像棵挂满礼物的圣诞树,摇摇欲坠。


    于山栖接过几个小物件,便看着徐烈三下五除二就安上了净水器,接上了热水壶,顺手烧了一壶热水。


    看见吊柜里的水少了一瓶,徐烈转头拧眉看向于山栖:“你胃又疼了?”


    此时再回关你屁事未免有点太不近人情了,于山栖抿抿唇,选择换一个委婉点的说法。


    “嗯。”


    就回他一个冷淡的嗯。


    “那正好,来喝口水。”徐烈从刚买的东西里掏出一个玻璃杯,用热水洗了一遍后倒了杯水递给于山栖。


    于山栖接过杯子,吹开杯口的雾气,抿了一口。


    好烫。


    徐烈慌忙往里面加了些凉水,再次递给于山栖。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于山栖心道,面上不动声色接过水杯又喝了一口。


    “多少钱,我转你。”aa制是室友友好相处的基础。


    徐烈一摆手:“我还能收你钱?放心吧我妈都特意交代了,咱俩住一个宿舍要好好相处相亲相爱互帮互助——”


    碰上于山栖耐心即将告罄的目光,徐烈立刻举双手投降:“160欧,你付一半,80欧。”


    于山栖干脆利落地点开支付宝转账,输着密码,指尖突然顿住了,悬在手机屏幕上。


    “咋了?”徐烈歪头看他。


    “为什么阿姨会知道我们俩一个宿舍?连我都是刚才知道的,阿姨她怎么会——”


    于山栖顿了一下,怀疑道:“你不会早就知道了吧?”


    徐烈眼神一闪,慌忙摆手道:“哪有哪有,我这,刚才出门的时候跟我妈打电话说的,哈哈我这也是见到你才知道的啊哈哈。”


    于山栖充满质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徐烈一番,看得徐烈浑身不自在,笑得脸都僵了,于山栖才将信将疑地收回目光。


    晚上十点,于山栖裹着浴袍,顶着半干的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正好撞上了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徐烈。


    刚洗完澡,于山栖身上还带着浓浓的水汽。发尖坠落的水珠顺着脖颈的弧度流向衣襟,衬得皮肤白皙如雪。


    于山栖一惊,有些不自在地拉紧浴袍,瞥见时钟指针已经指向了“10”,蹙眉就要发火。


    “我不是说——”


    见状,徐烈立刻一缩头,把门虚掩着,凑在门缝边小声说:


    “我就是想问问你,明天那个迎新会,要不要……一起去?”


    “不去!”于山栖一把关上了门,门板差点拍上徐烈的鼻梁。


    三秒钟后。


    “……几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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