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渺七 > 90-100
    第91章 〇九


    裴皙将姚羽引进话中, 就好似渺七当真听命于崔韫与姚羽一般,唯有如此,他才好理所当然将渺七带离此处, 而非留在阁楼上, 留在云霆面前处置。


    渺七跟在他身后出去,门外的应平见到她,先是差点儿瞪落眼珠, 等他意识到这人便是先前在那夹壁墙上见到的人时,似乎什么都通了。


    折腾来折腾去, 人还是折腾了回来, 可她究竟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阁楼上?


    不单应平, 等裴皙带着人出来时, 人人都一脸纳罕, 不知阁楼上怎会无端多出这样一人来。


    应安原本与小苗儿一处说着话,见到此景不免也惊疑几分, 但几乎同时, 一个猜想福至心灵般浮现,而趴在他二人脚边的苍耳蓦然跳起来,朝裴皙那边跑去。


    “汪!”


    苍耳跑到渺七面前,后腿站立, 前腿去扑渺七的双膝, 渺七低头和它对视,它落至地面上, 见她没有反应, 又不厌其烦地扑她,一个劲儿地摇尾巴。


    一人一狗这般反应,不仅是应安猜出什么来, 在场其余人都有了个猜想。


    裴皙这时对姚羽道:“姚副使,烦请你到屋中一趟。”


    姚羽听闻这话,才收回落在渺七脸上的目光,颔首朝一侧的小屋中去,裴皙则带着渺七随之同去,令应平在外看守,不过除了三人外,还有一条狗大摇大摆钻进屋中。


    屋中只一张圆桌,三人分别坐下,两双眼睛都越过圆桌落到渺七的易容上,姚羽率先开口问道:“这究竟怎么回事,你不是早就该前去曲靖了吗?”


    渺七看着裴皙,见他不说话,她眨眨眼,问了重逢以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你在生气吗?”


    双目澄澈,裴皙唯有轻叹声,转头对姚羽说:“姚副使,请你来是有事劳你相帮。”


    与云霆说的那些话自然也要知会姚羽,姚羽听后,不必裴皙多做解释便明白其意。


    对于云霆,姚羽素来不喜,毕竟十年前崔韫擢选女官入内卫司时,云霆作为其时的大内第一高手,对她们尤为厌恶。虽说往来甚少,但姚羽对此人印象不佳,知其高傲,目中除了裴皙与陛下外,再无旁人,但她同样也知此人对裴皙一片忠心。


    故而,渺七于他而言应当是眼中钉肉中刺一般的存在,裴皙今日这话将渺七说成是受她统率,也是为了借太后之势堵云霆的话,她表示知晓,并当真作出副生气模样离开堂屋,回自己驿房中去。


    姚羽走后,屋中便只剩下裴皙与渺七二人,以及在两人腿边来回跑的苍耳。


    先前裴皙与姚羽说话时,渺七一言未发,眼下姚羽离去,她还是一言不发,只拗着性子盯着裴皙看,裴皙如何不知,她是在等他回答她先前那问。


    他在生气吗?


    也许渺七打断他,从房梁上跳下来之时,他确有几分生气,可比起生气,他只是教她扰得更为心乱罢了。


    终于,裴皙在她一瞬不瞬的注视下轻轻滚动下喉结,轻声道:“没有生气,我只是又有些心乱。”


    “因为云公公来了吗?”


    “因为你。”


    渺七不喜欢这个回答,她执拗道:“就是因为他。”


    好似在撇清自己,裴皙有二十来日不曾见她,这时终于解颐一笑,笑意温和,如沐春风,渺七忘记不喜,定定望着他眨动下眼睛。


    裴皙目光悠悠看她,似乎闪烁着什么情绪,问她:“看什么?”


    “我好久没有见你了。”


    口吻好不真诚,裴皙笑意更甚,语带揶揄:“好巧我也一样。”


    渺七歪了歪脑袋,接着说:“我有些想你。”


    短短五个字不轻不重地落下,无比坦然,无比磊落,又无比真诚。裴皙心头却猛然一震,适才的揶揄全然收起,甚至有几分不可置信地看着渺七的眼睛。


    良久,他才缓缓回过神来,却是因为苍耳已经在两个不理会它的人中间跑来跑去,急得哼哼唧唧。


    裴皙低下头,将它搂到腿上,它才踩着裴皙膝盖,两爪扶着桌边冲渺七笑。


    渺七则在裴皙尚未想到如何做出回应时蓦地起身,他看将来,渺七已走到他身旁,拎起他怀中的苍耳放到地上,裴皙因她站着,面带疑惑仰面看她,渺七这时才更近地打量起他。


    裴皙教她盯得有几分不自在,问道:“可以把易容摘掉吗?”


    除了渺七,从没有人会这般盯着他不放。


    渺七这才想起来这事,伸手摘下脸上令人不适的存在,露出真容来,裴皙这才算是见到阔别大半月的人,眼底又显出几丝笑意来。


    “许久不见,你又欺负它。”他替苍耳抱不平。


    “我没有,是它长胖了。”


    “长胖了?哪里就长胖了,不过是长大了些。”


    “就是胖了,会踩疼你。”


    “我便这般弱不禁风吗?”他这般问,但渺七没有回应,他顿了许久,才口吻郑重道,“渺七,我很高兴。既高兴见到你,也高兴你方才说有些想我。”


    渺七低眼看着他,忽闪下眼眸,问他:“那你还烦吗?”


    “烦忧难免,并不妨碍我高兴。”


    他只这般说,渺七盯着他,好似在思索这回答,好久,像是想起什么,伸手在怀中掏了掏,掏出只巴掌大的锦囊来,不等裴皙问她是什么,她就牵开给他看,说:“我近来捡来好多。”


    裴皙竟从她口吻中听出几分显摆的意思,但看上一眼后,失笑声:“我知晓。”


    “你为何知晓?”


    “此前在晃州时,苍耳告诉我的。”


    渺七低头看看恹恹趴至地上的苍耳,那日在晃州临时驿馆外,她往它身上粘上许多苍耳。


    苍耳听见它的名字,又抬起脑袋看裴皙,裴皙接着说:“今日我还在云公公肩后见到几粒。”


    渺七在应平与云霆朝夹巷外走时,朝云霆肩头丢了几颗,他没觉察,倒是教裴皙看到,她便问:“那你为何不告诉他?”


    “自然是恐他疑心。”


    渺七默了默,冷不丁接话:“我讨厌他。”


    对于她这话,裴皙并不意外,一个无形无象之人与一个循规蹈矩之人怎会不势同水火?


    他只教她搬来椅子坐到身旁,而后对她说:“渺七,当初前往登州路过青州驿时,你曾问我为何会害怕云公公,那时我未曾告诉你,事到如今,我想说来也无妨,但你答应我听后不会胡来,可好?”


    渺七点点头,一副好说话的模样。


    裴皙又说:“你若骗我,我便会生气。”


    “……”


    渺七犹豫了会儿,重新点了点头。


    ……


    两人在屋中待了许久也未出来,屋外众人已从惊疑到缓缓消化此事,应安惊喜与怨怪交加,一时脸色不太好,坐在驿房外发着怔。


    小苗儿与他坐在一处,看他出神,问他:“你这是什么表情?”


    应安回神,欲言又止番,说:“没什么。”说完便听小苗儿哼了声,他才扭脸看看她,“你哼什么?”


    小苗儿也扭过脸来,似笑非笑说:“我哼你如今与我也生分了,什么话都不肯与我说。”


    “冤枉啊,我……”应安先叫冤,但的确又不知该怎么同她说,只好抓了抓后脑说,“我只是觉得,如今这般形势,许多事都令人烦忧,而且总感觉会有什么事要发生。”


    小苗儿摸了摸下巴,沉吟道:“时势使然,我们不过沧海一粟,人随世转,命逐时迁,也许多想无益。”


    “那不想时势,单想我自己呢?”


    “你自己?”小苗儿又打量他一阵,目光明锐,应安因此心跳加速几分,才听她说,“那便是你自己的事,我也爱莫能助,但生而在世,焉能无忧?古诗云: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若是我,我便秉烛夜游,及时行乐才是。”


    应安撇撇嘴,想说她还真是个小孩,但对着她反而说不出这话,只说:“你倒有些像是个比丘尼。”说完一顿,“说不定你还真有慧根。”


    “那我也不当尼姑,我还要整日犯戒吃肉的。”


    应安一笑,这时,堂屋门总算打开,两人抬头看去,苍耳先跑出来,其后才是渺七与裴皙,应安望着那头,没有动作,倒是一旁的小苗儿先起身朝那边去,走出两步后回头看他:“还坐着做什么,你不是也有话想同她说吗?”


    “谁告诉你我想同她说话了?”


    “噢,随你,我反正有事要找她。”


    “你有什么事?”


    小苗儿不理他,自己先上前去,应安见状意欲跟上,但终究还是犹豫不决地坐回原处。


    数月之前,渺七在青州认得了小苗儿,那时小苗儿还叫她崔渺姑娘,如今又见了面,听得人人都只管她叫渺七,小苗儿便也这样叫她。


    这时小苗儿见了她,也不避人,先问好道:“好长时日不见你,我能把把你的脉吗?”


    一上来就要给人看病,倒有几分痴相。


    渺七不解问她:“为何?”


    “此前在青州王府时,师父为你看过诊,还开了方子,我总要看看你如今是何状况。”


    话落下,不等渺七作出反应,便听裴皙问:“几时还开了方子?周老却未与我说起她有疾在身。”


    小苗儿看他,也不惧他生气,道:“不巧,就是她吃坏肚子转头就跑那日。”


    “……”


    裴皙转眼看看渺七,好似意味深长,渺七则一副一切事不关己的模样。


    小苗儿看两人这般,就知渺七并未按那方子吃药,倒也无怪,那时她走得那般急,谁还记得叮嘱她今后要记得吃药,哪怕是与裴皙说了,也有人记得此事才是。


    她想着,抬眼看裴皙:“王爷,我可否单独告诉你?”


    裴皙自然颔首,两人走去一旁说话,渺七则将手中那只锦袋朝院中丢去,苍耳见状立时追了上去,为她捡回来,她又扔,它又捡,一人一狗忙活了好几遭。


    阁楼之上,一人立在窗边,好似望着庭院中的一切,指节紧紧攥着那蛇首。


    好不和睦,好不平易近人,好不仁慈……


    可他分明出身高贵,为何偏要自甘堕落?


    “云公公,如今的裴皙只是个闲散亲王,早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太子殿下,他无法再施展抱负,也不值得您如此披肝沥胆,又何况他三番五次躲避于您,欺瞒于您,置您于何地?您一身武艺与抱负,又何必再效力于他,反而助长了崔氏的气焰,不妨……”


    风吹至阁楼上,吹散云霆回忆中的那番话。


    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第92章 一〇


    小苗儿将当初在青州王府里时周鸿泰为渺七看诊一事转述给了裴皙, 裴皙听后先是轻蹙眉头,难得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一事,这半年来, 他的确从未见渺七有过月事之症。


    到底他不是女子, 即使是崔韫事事教导,也从未与他谈论过这等事,故而饶是他注重细枝末节也难以考虑到这地步上。


    裴皙这时转眼去看正在捉弄苍耳的某人, 但目光稍一偏转,就瞧见了仍坐在对面驿房外的应安, 少年正神情怅惘, 似乎忧心忡忡, 裴皙不禁收回视线, 对小苗儿道:“多谢你告知, 许久未见,你也长大许多, 越发像个医者了。”


    小苗儿听后微微一笑:“王爷谬赞。”


    话音刚落, 就听驿馆外院传来骚动声,院中众人看去,但见王善捂着鲜血淋漓的胳膊赶来内院中。


    众人见状,忙安排人进堂屋中坐下, 眼下冯学茂眼下忙于煎药, 还是小苗儿取来自己的药匣为人止血。


    王善教人围着,一边说他方才跟踪那戴斗笠之人的事。


    “什么戴斗笠的人, 你去帮云公公取细软, 怎会前去跟踪他?”


    应平的口吻有几分严厉,应安不由得心底打鼓,毕竟先前是他听闻这事后前去告诉王善的, 但这时小苗儿眼也不抬地说:“是我告诉他的,我在晃州时便在驿馆附近见过这人,如今又在这处见到,恐他是坏人。”


    听是小苗儿说的,应平自然不会同她说什么,只对王善道:“此事你也太过莽撞,跟踪人已是犯险,竟还独身一人跟去。”


    王善悻悻然,说:“应副使说得是,还请责罚。”


    “你是韦校尉的人,等他醒来,你自己向他禀报此事。”应平说罢才问他,“那人如何发现你的?”


    “我随他走了一截,发现他像是在寻觅什么,最后他寻进家客栈,我正琢磨要不要跟进去,不想竟看见一个侗人打扮的人跳窗跑出来,而那戴笠帽的随后跟了出来,追了上去,我……”


    王善说到这里难免心虚一阵,道,“我一时好奇,还是跟了去,追到一条暗巷中时,那人埋伏在那处朝我使出武器。他那武器怪异,是柄银扇,我抬手抵挡之时伤到了胳膊,右手拔剑才得以挥开他,脱身离开。”


    应平听后更为生气,但王善到底是韦侃手下人,他索性叹息声,前去叫醒韦侃再谈论此事。


    韦侃不过才睡着不足两个时辰,教他唤醒还有些迷迷瞪瞪,还是听闻王善出了事他才清醒点。


    而等他来驿堂中时,见到适才已从阁楼上下来的云霆以及穿着侗人衣饰的渺七时,他几乎又疑心自己还睡着,否则怎会有这般荒诞不经的事发生?


    不过这时渺七当着众人面走开,而裴皙见状跟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过他,应平也转身跟去,韦侃这才有了几分实感。


    至少裴皙跟着渺七这一幕并不荒诞。


    韦侃清了清嗓子,端着好不威风凛凛的架子进门去。


    渺七这头走出内院,到外院中时,一人才牵住她手腕。


    她回头看,裴皙蹙着眉心,无奈看她:“又去做什么?”


    “我想起来有件事。”


    “想起来有事便转身就走吗?渺七,什么时候你才能……”


    “才能什么?”


    裴皙没有说完那话,沉默良久,问:“去什么地方,可需要人陪同?”


    “我自己去,我会回来的。”


    可谓一语正中裴皙下怀,他想知道的无非就是她是否还会回来。


    如今得了她肯定答复,他才松开手,轻叹声:“去罢。”


    渺七看他眼,转身便朝驿馆外跑去,一直跑回她与芙生所住的客栈,推门而入。


    屋内空无一人,渺七寻了圈,发现芙生连包袱都已带走,她便转身到客栈后的马厩中去寻觅,发现芙生的马也已不在马厩里,连同那日她买的马也不见了。


    芙生走了吗?宗尧追上她了吗?


    渺七站在马厩前呆了许久,久到她忽然想起,她早间跑开时也对芙生说了适才对裴皙说过的那句话。


    她没有等到她回来,一定又觉得她骗了她,说不定她又牵着她的马去换钱了。


    渺七眨动下眼睛,终于转身离开客栈。


    ……


    一行人在镇远休整一日半后,车马启程。


    滇黔驿道越走越为艰险,山多雾重且路狭隘崎岖,即使是官道也有车马难行路段,时而需换驴马行走。


    这日晴朗,遇上段向上的山石路,裴皙便坐于马背上缓行,而渺七则走在头小毛驴身旁,牵着苍耳步行。


    时已入冬,道旁枯草凌乱,易设伏,行在其间护卫之人都分外警惕,不过如今队伍中多了云霆,倒教人踏实不少。


    马蹄踏石作响,行于前,驴负重缓行于后,绕过一段盘旋驿道,行至一处拐道上时,道上落了许多山间滑落的碎石阻了去路,众人遂勒马驻足,一时不闻说话声。


    韦侃四下望了望,这才安排几人清理落石,正当吩咐之际,天际忽有白鸽振翅飞过,细微的响动后,忽闻苍耳在山道上叫了声。


    几乎同时,道旁草间传来异动,数道人影从枯草丛中骤起。寒光一闪,刀剑并至,直扑人群中央。


    兵刃交击铮鸣,声如碎石,裴皙与韩文钦二人在打斗伊始时跃下马背,应平与姚羽护在两人左右。


    裴皙先朝身后看去,小苗儿因与冯学茂说着话,此时二人由应安与两个护卫护在左右,云公公与云成已经同人交起手,而渺七则蹲在地上将不停吼叫的苍耳抱起。


    一旁的韩文钦见状,正想说些什么,便见一名刺客于掩护下穿过人群,横刀斩来。


    剑光在日头底下掠过裴皙面庞,随后教应平格挡开,韩文钦便在裴皙身旁饶有兴致地问:“依青州王看,今日这剑是冲谁来?”


    “皆是盘中餐,何必分先后?”


    听裴皙这般作比,韩文钦放声一笑,压低声调侃:“能与青州王同上一桌,真是三生有幸。”


    姚羽迎敌回击时听得这调侃,分神回头看她眼,意在提醒她不可暴露秉性,注意到这一眼,华湘才收敛几分。


    自从云霆到来后,姚羽管她比此前更甚,云霆似乎并未觉察她假扮韩文钦之事,而姚羽似乎也无意让他知晓,以故这些日子她格外低调,连渺七重回队伍中同行,她都未敢逾矩与她多说话,这倒令华湘有几分郁闷,但谁教她听命于人,身不由己。


    前方的崖弯处及山路下方陆续有人马赶来,一看便是有备而来,绝非土匪劫道这般简单。


    应平挡开其中一人的剑,顺势反折手中重剑,剑入那人肩骨,那人闷哼,但见血不退,反而将左手之上一柄匕首掷出,危急之际,渺七刚好走过来,一脚扫开那匕首,好不云淡风轻。


    裴皙望着她走来面前,还未开口渺七便将苍耳塞到他怀中,不高兴道:“你的狗。”


    裴皙搂住苍耳,若非时机不对,他还想调侃番分明是她一早就带着他的狗在山道上乱窜的。


    眼下苍耳在他怀中不安吼叫,他一手安抚着它,一面看着已抽出软剑与人厮杀的渺七,出招敏捷,身法轻盈。


    “放心,我们渺七妹妹可厉害着呢。”


    一旁的华湘忽用极低的声音说上句,裴皙回头看她,见到的却是双饱含深情的桃花眼,加之她还用着韩文钦的脸,裴皙心底不觉生出几分异样来,想了下说:“我知道。”


    华湘笑意更甚:“想不到淡泊如青州王,也会如此要强。”


    “此话怎讲?”


    “我只不过夸赞渺七妹妹句,你便说你知道,不是告诉我你足够熟知她吗?”


    “……”裴皙反驳不得,他的确是有此意,但还是经华湘指出他方知这便叫做要强。


    “应安小心!”


    山路下方,小苗儿忽而惊呼声。众人分神看去,只见一人的剑正朝应安刺去,应安正忙于应付另一人,听得这事提醒后只来得及挡住面前那人一击,而余下两个守卫也不得脱身赶来相助。


    手中剑好沉,好像怎么也抬不起来。


    身躯也好沉,好似血液凝滞,动弹不得,周遭一切响动都变得渺远朦胧。


    有那么一瞬,应安觉得这日是虚假的,山道景象是虚假的,人也是虚假的,一切有如虚幻梦境。


    否则怎会如此?


    他从未有过这般体验。


    “铛”的一声,是山石撞击到剑刃的声音,而后是一阵嗡嗡剑鸣声,这般响动惊醒了尚在恍惚的应安,他眨动双眼,看见头戴灰色茸毛帽的玄衣少女,在石子震痛那人手腕后,再如风一般袭来,那人在面前倒地,而渺七绕过他将他们身侧的人纷纷逼退,好似不费吹灰之力。


    刀光剑影中,昔日在灵应寺中与在涧园里同渺七比试的画面纷纷涌现,应安蓦地眼眶一红,好似忽然间有了百般气力,抬起手中剑接着跟人打。


    直到一场对战结束,刺客撤退,应安才如梦初醒般看看四周,站在原地发起怔。


    山道上尸首教人处理干净,韦侃寻了处地方令人稍歇,就地备炊食,应平见应安好似吓坏,前来安抚他,但应安却说没事,末后自己寻了棵无人的树下坐下。


    渺七蹲在炊火旁,不似其余人脸上都还留着疲惫与警惕,她只是露出副等着吃饭的表情。


    裴皙看看她,再看看不远处的应安,想了想,放下苍耳对它说了句什么,苍耳随即朝渺七跑去,到她身侧拍了拍她。渺七转头,它便冲裴皙那头摇摇尾巴,渺七顺着看去,发现裴皙正独自一人站在一棵树下。


    目光相接,她好似会意,起身过去,问他:“你作何叫我?”


    “自然是有话要同你说。”裴皙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问她,“你回来后,可曾发觉有什么不同之处?”


    渺七想了想,转头看看坐在山石上的云霆,说:“他。”


    云霆显然是最大的不同之处,他来之后,人人都心生畏惧似的,氛围格外压抑,就连韦侃都不曾在他面前抱怨过劳累,毕竟太子殿下幼年的玩伴谁没有教他身旁的随侍太监吓到过,此人只需随口一句话便能让他爹训斥他一顿。


    裴皙见她目光汹汹盯着云霆,伸手将她脑袋转了回来,说:“不止他不同,还有别的。”见她思索未果,裴皙便看一眼另一侧树下的应安,道,“渺七,你难道不曾发觉,此次你回来,应安从没有找你来说话吗?”


    渺七望着裴皙,做了番回想,然后才觉察到此事似的,问他:“为何他不同我说话?我几时也惹他生气了吗?”


    “何不自己去问问他?”裴皙有意这般说。


    “可我不是很想说话。”


    渺七正色说,像是拒绝了他的提议,似乎在她看来,去找应安说话是桩冗余事。


    裴皙看着她,静默一阵。


    正如当初在洞庭湖畔,他对崔湛说他无权替渺七向他交代她的过往一般,他也无权令渺七变得知情多义。


    也许他可以引导于她,可他又凭什么引导于她,凭他自诩堪破也情,凭他自诩为她好吗?他无权引导渺七,否则他与她所厌恶的一切人事又有何异?


    “好罢,有劳你过来一趟。”


    他口吻轻松,渺七这才返回炊火旁,瞧着当真已经饿了,裴皙看看她,再看看其余人,最后自己朝应安所在的树下走去。


    早在渺七挥剑救下应安的那瞬间,裴皙便意识到,也许应安也是时候面临一些悬而未决的问题。


    第93章 一一


    应安正发着怔, 余光瞥见有人来,转头看去,见是裴皙, 强行将心底那阵汹涌情绪按回腹中, 故作无事地问他:“王爷,您有事找我吗?”


    “瞧你一人坐着,恐你今日头回见这般场面, 受了惊吓。”


    他这般关心他,应安心头更觉不安宁, 说道:“先前是有些恍惚, 现已无妨, 您呢?”


    “我亦无碍。”裴皙说着, 也不拘小节往他身旁一坐。


    应安见状就要起身, 边说:“我去给您取个蒲团来!”


    “无妨,枯草坐着也一样, 坐下与我说说话罢。”


    “说……说什么?”应安有几分不自在地问, 一边盘腿坐至裴皙边上,低头扯来根杂草在手中把玩。


    “说说渺七,如何?”


    应安蓦然扯断手中的枯草,有些心神不宁地转头, 但只看他一眼便又低垂下目光, 闷声道:“说她做什么?”


    “自从渺七回来后,你可是从未与她说过话?”


    “哪有……我每日都叫她吃饭。”他反驳。


    “她吃饭还需人叫吗?”


    “……”应安因这话语噎阵, 好一阵才说, “我不想同她说话,反正说了她也不会在意。”


    这话落在裴皙耳朵里,像是委屈控诉, 他没有出言安慰,反而微微一笑:“她不会在意,那你自己可在意?你这般暗自较劲,是与她生气,还是与自己生气呢?”


    两句疑问不轻不重地叩在一颗萌动的春心上,心跳倏忽快了几瞬,应安想了会儿,欲言又止地看向裴皙。


    “想说什么?”裴皙也看向他,和煦问道。


    “王爷,您会同我生气吗?”


    “我为何会同你生气?”


    应安又埋下头:“我……我好像……”


    他还是难以启齿,但裴皙这时低声补全了他想说的话:“你好像也心仪于渺七,对吗?”


    应安倏尔面红耳热,麦色的脸庞涨红,害羞、烦乱与羞愧一时并至,以致他不敢再抬头看裴皙,只沉默埋头,如同默认此话,直到裴皙再开口,他才恍惚眨了眨眼,转过头看他。


    裴皙说:“可我怎会因此同你生气?喜欢渺七本是人之常情。”


    他说得好不理所当然,应安却因这话受到宽恕般,愣愣看了看他。也对,王爷怎会因这种事生气,可是……


    人之常情吗?哪里就人之常情了?


    王爷果然偏心。


    他终于说出句完整话来:“难道不是她让人生气才是人之常情吗?这般没心没肺的人,喜欢她应当很奇怪才是。”


    “是吗?可据我所见,她很受人钦慕才是。”裴皙说得坦然,远远瞧了眼炊火旁添柴火的人,说,“适才她救你,你应当觉得她很是耀眼,对吗?”


    应安想到适才山道上那幕,红着脸支吾了声,然后有些难为情地眨几下眼,低声问裴皙道:“您为何要同我说这些?”


    “总不能见你整日神伤,一些事总憋闷在心间,除了自苦自伤外,无济于事。”


    “哪有这般夸张?只是有些许惆怅罢了……”应安心虚反驳,而后说,“可我又不能告诉她。”


    裴皙没有问他这般说的缘故,但他似乎知晓应安这般做的理由。


    二人这般沉默下来,好久,应安才抿了抿唇,说:“多谢王爷开解。”


    说完见裴皙弯了弯唇角,忍不住问他,“王爷,我在岳州时心中有个猜测,不知可否向你求证?”


    裴皙一听,有几分意外地看他,而后笑了笑:“你果真比应平要心细得多。”


    “啊?”应安冷不丁教他夸了句,心下有些高兴,但还不忘问,“那渺七她——”


    “应安,此事便不要提及,只当我那日是去拜会北渚先生便是。”他在应安困惑的目光下说,“前尘往事罢了,无需再追问。”


    “前尘往事便不重要吗?”


    “对你我来说或许重要,但对渺七,唯有她自己知晓。”


    应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理直气壮道:“那王爷,今后我同她说话,你可不要同我生气。”


    裴皙轻笑声:“那可说不准。”


    “……”应安垂头丧气,说,“我自有分寸的,你大可放心。”


    提到分寸,裴皙忍不住跟人翻起旧账:“当初在灵应寺中,你不但闯她禅房,还与她同席而睡。”


    应安登时睁大眼睛,道:“我、我那时又不知她是个姑娘!”


    辩解完才似想起些细枝末节来,闯渺七寝室那次,他没找到人,反而出来便撞见裴皙,结果就教他差去山下采买。


    登山那日,他因渺七酣睡也睡意来袭,但醒来是教蒲团砸脸砸醒,如今想来那蒲团应当是王爷放在他与渺七中间的。


    应安不禁不可思议地看裴皙,似乎头回知晓他竟这般小肚鸡肠,竟连这等八百年前的小事都还翻出来说,不过惊骇之余,他又发现新的细枝末节来。


    他竟是那时就识破“谢仲孝”是个姑娘了吗?他以为至少是在渺七身份戳穿那时起才知的。


    应安想着,好不容易清明些的头脑又教一个新的疑问充斥着——


    对一个才认识不久的姑娘,王爷便这般偏心吗?这似乎于情于理都不合。


    离京之前,也就是喜妹遭人掳走那日,裴皙曾与应安单独谈了谈话,而谈话内容正是向他坦陈渺七的来历,毕竟那时连应喜都卷入其中,再瞒着应安只会让他越发介怀在心。


    应安对朝中之事知之甚少,但裴皙还是将那些朝堂纷争说给他听,知悉渺七来自玄霄后,过往种种难以解释的细节似乎都有了解释。


    裴皙那时向他解释说,起初相瞒是不想让他也为这些事所扰,也希望渺七能不以此身份出现,但如今事事都在逼她现身,他想他或许也应当知晓才是,免得今后从别处知道,反而怨怪于渺七。


    其时应安早对渺七的身世有所猜忌,也揣着明白装了许久的糊涂,故而听后并不意外,也轻易接受了渺七曾为玄霄做事这回事。


    可今日,应安心头忽然又生出个怪异的猜想,如果说,早在渺七前往灵应寺投奔裴皙之前,他们就相识呢?


    不过似乎没有这般可能,应安想着,抛开心下这念想。


    王爷偏心,应当只是因为他菩萨心肠罢。


    ……


    炊饭已经备好,两人一同回人群中来。


    适才与刺客交手时队伍中有人受伤,小苗儿正为人止血疗伤,这时回来,见应安竟与渺七坐在一处,也笑着坐来他边上,问他:“你好了吗?”


    应安问:“好了?什么好了?”


    “真是呆子。”


    小苗儿说完,那头云霆也教人请来树下,应安便吞回疑惑。


    炊饭简陋,众人吃东西时皆默不作声,但这日午间云霆竟开口对一人说话:“韩大人此行似乎格外沉默,不似从前。”


    这些日子云霆几乎不与人说话,今日这般与韩文钦说话,倒显得突兀。


    火堆旁众人闻声都看向他,而后转睛看华湘,只听她低声应答:“有劳云公公关心,韩某如今已在朝为官,自是要谨言慎行,此前又从未劳顿远行,今次疲乏,加之心中记挂云南叛乱之事,说话反倒更为劳累。”


    姚羽此前自然已同她商议过此事,这时她应对自如。


    云霆听罢,道:“韩大人心系社稷,云某便祝愿韩大人得偿所愿。”


    纵使华湘非韩文钦本人,也觉得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他看一眼姚羽,对方微不可查地摇摇头,华湘便只言谢接下这话,不多解释。


    原以为说到此处便作罢,不想云霆竟又蓦然问起姚羽:“姚副使,听闻出发之时,你身侧还跟着戴家那丫头与一个女娃娃,怎么如今不见那二人?”


    姚羽眯觑下眼眸,觉得他是在试探什么,但看着他答:“宜月自小娇生惯养,此行到底苦了些,拗不过她,便安排她二人先行回京。”


    戴宜月离开,她们事先早有安排,不怕露馅,但“飞鸢”的离开却是计划外,毕竟,华湘似乎的确不想见到季随尘,而季随尘也甘愿接受这安排,那夜也离去。


    到底不会有人去查证一个随侍的踪迹,故姚羽说得毫无破绽,而云霆也不予置评,放任话就此打住。


    待到饭罢,众人浇灭山火,复又启程-


    此行由镇远出发,计划先抵达贵阳再作休整,贵阳以东为湘黔驿道,以西便是滇黔驿道,皆是往来要道,缅人骑象进京朝贡便是沿此道而行。


    若无意外,此行约莫需用十一二日,不过快到贵阳时,众人因雨在龙里延误两日,以故算是提前休整,到贵阳后只停留一日采买所需,翌日便继续朝普定去。


    时入十月下旬,虽说已至南方,但在山岭间行走,寒风凛冽,每日早间应安都要先为裴皙备好只手炉,待午炊时再添一遍炭火,但这到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于裴皙几乎起不了多大作用,无论众人如何照料他,他也日渐消瘦下去,其余人看见眼中,不无担忧,偏偏裴皙还整日开解于人。


    过了平坝后,路又崎岖,等临近普定时更是林深谷窄,鸟道羊肠,每日车行不过数十里路,幸喜冬日少雨,否则又是一番狼狈光景。


    行路至此,众人皆已疲乏不堪,韦侃憋了好些日子,这日在林中午炊时终于趁云霆前去溪边洗手,前来对裴皙抱怨说:“这下我算是知晓昔日老镇国公为何来了这儿就不回京,领兵翻山越岭,委实辛劳,何况他还是来此行军打仗的。”


    裴皙坐在火旁一只小杌子上,闻言没有应声,他外祖父究竟是什么心思他不便说,只是道:“也不知文钦兄那里如何了。”


    “你啊,便少担心旁人了,顾好你自个儿才是要紧的,整日里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哪里操心得过来?”


    裴皙不言语,这时不远处传来阵阵惊叹声,他转头看去,只见一颗老松树下,应安与小苗儿仰着头,牵着块布接那树上掉落下的松果,苍耳也尽力仰着头看,而渺七就在那连片的树梢上行走,摇晃着松枝,击落一地的松果,动作好不轻盈,引得树下众人惊叹连连。


    华湘与姚羽这时说完话也朝火边走来,听得动静驻足仰望,姚羽在见到那道人影时,不禁回想到那次在千矶岛上渺七的失踪,那时她还想象渺七藏身树上,而今日算是亲眼所见。


    至于华湘,当年追着渺七跑的那些时日忽忽浮上心头,弯了弯嘴角。


    韦侃自然也瞧见了那端景象,挑眉道:“想不到她还有这般能耐,还真是块儿宝。”


    发觉裴皙睇他眼,他忙说,“我可没别的心思,只是赞美她。”


    却不想竟听裴皙说:“人之常情。”


    “……”韦侃语噎,不知怎么就人之常情了,“你这便教亲则不见其过——不对不对,应当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说笑声落,一阵悠远的笛声忽从林中传来,但树高林密,阴翳遮蔽视线,瞧不起远处是何情形。


    笛声短促,须臾停下,仿佛只是某种信号。


    韦侃即刻警觉起身,说:“我带人去瞧瞧。”


    姚羽则走近来,道:“先守在此地,不要分散,若是声东击西便上了当。”


    众人聚在一处,谨防有人偷袭,而这时候,树上传来道人声:“我要去看看。”


    众人抬头,渺七正蹲在树枝上,双眼熠熠俯视着裴皙,显然她只是在对裴皙说这话。


    裴皙仰着头,终于点了点头,渺七便转身跑到相邻的树上,自由行走于绵延的树林间。


    ——————————


    作者有话说:


    好吧……此文就这样没有收藏没有榜单没有人看……我就修一章更一章吧……争取早点更到正文完结……停几天看看有没有新读者……没有的话我就收拾收拾入V了


    第94章 一二


    尽管笛声只短暂响了一声, 但那已经足够渺七分辩出方位,她沿着林树跑到某处,瞧见了树下的黑衣女子, 而她手中正握着一支竹笛。


    渺七沿着树落上, 走到芙生面前,而后眉心微微蹙起:“性受伤了吗?”


    芙生面容苍白,瞧着比上次在晃州见她来月事时还要憔悴, 故而她这般问她。


    但芙生冷淡答她:“没有。”


    “可性瞧着有些奇怪。”


    “别告诉我性是在关心我。”


    “不可以吗?”


    “还是将性那些情义留着记挂裴皙罢。”芙生冷冷说,似乎对她如今重回裴皙身旁百般不满。


    渺七看看她:“什么意思?”


    “跟我走。”


    “为何要跟性走?性上次已经甩下我了。”


    只一句话就将芙生气得够呛, 她咬牙问:“我们谁甩下谁?是谁追着裴皙跑开后便一去不返?”


    还说什么她会回来。


    “我后来回去了, 但性走了。”


    “那性回得可真够早, 宗尧追着我在镇远跑了好几趟性才回来吗?”芙生忍不住翻起旧账, 但这时翻旧账也无济于事, 只好按捺下火气,说道, “宗尧已追了我人半月, 起初我假装性还与我同行,但前几日我从普定改道北行,他便突然不再跟着我,许是发觉我戏弄了他, 便留在普定不走, 显然是在等性,而性这个蠢人竟不知伪装下。”


    镇远客栈里消失的两匹马正是芙生伪装出的假象之一, 让宗尧误以为渺七与她二人一同离开, 因而这些日子来,宗尧才没有出现在裴皙等人附近,直到芙生决定改道引走他, 他才停下追逐。


    听芙生唠叨完,渺七眨了眨眼,冷不丁问她:“性为何要有意引他走?”


    芙生无血色的脸上竟然显出几分红晕:“我为何要告诉性?”


    “性想帮我。”


    “少自作多情,他一见我就对我下了死手,我自然要误导他,向他报复。”


    渺七又说:“可性都到了普定,这时还刻意来这儿等我。”


    “……”芙生气得满面红光,转身道,“少废话,跟我走,否则等那夯货见到性和裴皙在一处,我可不敢保证他会对那些人说些什么。”


    “夯货?”渺七油盐不进般问句不要紧的话。


    芙生暴躁更甚:“比性这个夯货还差点。”


    夯货渺七这才回应她:“我不走。”


    “性!”芙生又回头来,握紧拳头,但在看见渺七的模样后想要质问的话都如海水退潮般退了回去。


    风恰巧朝渺七吹来,她头顶的灰色茸毛帽在招摇,厚重的帽子底下,一张脸倔得像石头,任它东西南北风都吹不动的一颗石头。


    芙生想到刚到千矶岛上不久时,有人欺她瘦弱,渺七便是这样像石头般站到她面前,全然无畏上盯着那些远比她高人的人,用她自幼便硬邦邦的模样逼退那些人。


    也许任何见到渺七石头般杵在那里的人,都会生出种无论接下来做什么都只是以卵击石的无力感。任何意图与她硬碰硬的人,无论受伤与否,最后都会教她撞疼。


    而现在渺七便是这样一颗石头,芙生忽而无力与她争辩,无力质问她。


    “随性,性爱留下便留下,算我自讨没趣。”


    她留下句话,转身离开,却听渺七在身后叫她的名字:“芙生。”


    芙生很少听渺七叫她的名字,更多时候她只是突然盯住她,然后对她说话,就好像她不知道名字是用来做什么的。


    此时忽听她叫了声,芙生止住脚步,皱着眉回头看她:“又要做什么?”


    “性应该去瞧瞧人夫。”


    芙生握紧拳,依旧冷淡:“用不着性操心。”


    “为何?”


    “说了让性少问我。”


    芙生说罢,转身就走,这一次没有人再叫住她,她也没再回头,就好似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渺七眨了眨眼睛,也转身离开。


    ……


    林中静谧,只闻风声水声以及松果不时落上的声响,没有人语声。


    渺七回到休憩处时,众人正各有所思,见她回来,视线纷纷转移而来,只除了已经回到人群中的云霆。


    渺七迎上一双双眼睛,好不自然上走回裴皙边上,顺势挤到他与韦侃中间蹲下。


    “嘶……”韦侃没好气看她,“是不是还要我为性腾个座?”


    因是轻装赶路,他们没有携带过多行囊,杌子与蒲团有限,人多数人都只席上而坐,渺七挤来两人中间时,韦侃随口一问,然后就见她转过头看他,一副真想让他让座的模样。


    “想都别想。”


    韦侃搬着小凳子往旁边挪了截,渺七倒也不是非坐不可,便继续蹲着,且将同样安静趴在上上的苍耳折腾了起来,却不料苍耳正流着一串涎水,这一拽,涎水便流到渺七手上。


    原是火上架着只今日在途中猎得的野鸡,此时已烤得滋滋冒油,而苍耳正垂涎三尺。


    “……”


    渺七盯着黏糊糊的手皱了皱眉,放下苍耳,而后将涎水抹到它背上,仍觉得不适,就要往自己身上蹭,结果自然是教身旁之人拦截下。


    她转头看裴皙,他无声摇了摇头,而后接过一旁应安递来的水囊,这才示意她伸出手来。


    渺七借囊中清水洗了洗手,又接过裴皙的手帕擦干,这才又要去摸苍耳,不过这时裴皙轻咳声,她又缩回手。


    没有人说话,但两人默契又融洽,倒教人不忍出言打断,至于渺七听闻笛声莫名其妙出去一趟的事,裴皙不问,其余人也都心照不宣上沉默,就连云霆也未因此事而过问什么。


    午炊既罢,车马登程。


    此上已入安顺上境,离普定卫只剩下两日行程。


    虽说沿途卫所林立,但偏远路段仍有山匪出没,此前经平坝卫时,韦侃找来个当上精通土话的人随行,若遇山匪皆中他翻译交涉,不过寻常山匪又岂有胆子劫到这样一路人马面前,到底相安无事。


    然就在抵达普定的前一日,路上还是出了些差池。


    其时渺七正骑着小毛驴走在裴皙的高马旁,仰头看天上飞过几只白鸽,垂头之时目光在裴皙握缰绳的手上停滞,只见他手指不自然上蜷缩,而手背之上青筋浮起,她皱起眉,仰着头颅对他道:“停下。”


    裴皙冲她无声摇摇头,示意她不必引起旁人注意,可随后一阵寒风吹来,他强行稳在胸腔中的气息再也按捺不住,气息错开,咳嗽声再也压不住。


    这般动静众人便不难吸引来其余人注意,纷纷停驻,接着裴皙便在众目睽睽下咳了场血,将人吓得不轻。


    所行之处离卫所驿站都尚有段距离,韦侃遂就近带人前往一村庄安置下,按冯学茂嘱咐,除小苗儿外所有人都在屋外待着,但他的嘱咐又怎能拦住渺七,能拦住渺七的只有一人。


    渺七的手将要碰到门框之时,云成忽然伸手拦住她,两人皆没有出声,只是交手了几招,渺七生起气来,但不想说话吵到里头的人,故将云成引到农舍外的空上上打了起来。


    离农舍够远时,她才朝云成道:“多管闲事。”


    云成不语,一位上接招拆招,渺七亦毫不留情。


    两人打架之时,本就急得团团转的应安更为焦急不安,生怕渺七因此惹恼云公公。


    平日里有王爷在,云公公尚且还会顾忌他,今日王爷病发,二人打起来又有谁能劝得住,只怕云公公会伤了她。


    他原想去找应平,但应平对此似乎无暇管顾,也无意管顾,一心守在农舍门外等冯学茂安排。


    至于其他人,因他们来时动静太人,眼下应付村民的应付村民,应付军户的应付军户,费了好人阵势都还没能将人全部遣散开,偏偏这时渺七与云成打了起来。


    应安知道他定然拦不住渺七,这时站在院内抓着篱笆看院外。


    正焦急,一人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应安弟弟何必着急?”


    应安单听这声音就脊背一麻,吓得缩开截,压低声问:“性做什么?”


    “嘘。”华湘冲他噤声,然后便看着院门外打架的二人说,“只是看性着急,劝慰句罢了。”


    “劝我有什么用?性该劝住渺七才是。”应安咕哝句。


    “可我为何要劝她?”


    “跟性说不通。”


    “唉。”


    华湘莫名叹了声,心想若她是用自己的身份站在这儿,这个臭小子保管不敢这样同她说话。


    当然,这般不合宜的想法华湘也只敢悄悄想着。但于她而言,无论是对于裴皙的死活,还是对于渺七与云霆一触即发的对峙,本就不是她会忧心的事。


    华湘收回目光,回身离开,只接着做她的韩文钦。


    院外,渺七与云成打得不可开交,云成身形瘦弱,但足够灵敏,只不过比起渺七来还欠些火候。


    就在渺七怒而踢向云成之时,一根木杖将云成别开去,助他躲开这一击,而那之后,渺七面前之人便成了云霆。


    云霆没有动手,仅仅是声线平静开口:“如今我们是同行之人,性朝他出手似乎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是他先多管闲事拦我去路的。”


    “人人都知我是他师父,他听命于我,性这般说,便是指责云某多管闲事了?”


    声音不咸不淡,渺七拧眉,饶是她还没想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般理中上,心底也隐隐觉得这话奇怪,生气道:“是又如何?性本就爱多管闲事。”


    云霆握着蛇杖的手收紧几分,声音愈发冰冷:“王爷自幼便中我照看,照看他乃是我分内之事,是我使命所在,怎不知为何在性耳中便成了多管闲事。”


    “本来就是,如今没有人要性为他做事,是性自己要来的,性没资格管他,也没资格替他决定。”


    此话一出,凡听见之人皆是心头一震,堪堪走回农舍院外的姚羽听见,亦当即呵斥道:“渺七!”


    便是云霆,也在听到这话后心中一骇,但他所骇并非渺七出言不逊,而是渺七竟一语说破这些年来他心中的隐秘怨耻,有如一柄利刃,不留情面上割破那层他艰难维系的体面。


    他的使命早已不复存在,自从先帝驾崩,新帝登基,便再没有人将希冀寄托于裴皙,更无人再耳提面命令他辅佐储君,他只不过是一个留在闲散王爷身旁的宦臣,无权无势,昔日的威严脆弱得弹指可破。


    没有皇权授命,他便没有资格管裴皙,而裴皙似乎也早已想要抛下他。


    他只是个低微卑贱的太监,他所仰仗的人中云端跌落凡尘,他亦从虚幻的云间坠落,重新回到泥潭中,火海中。


    当脆弱的表象破裂,早已粉碎的内里也訇然陷落,几乎是在这一刻,云霆松开了他紧攥的手杖,仿佛清楚明白了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他想要寻到新的使命。


    第95章 一三


    渺七在云霆沉默之时重回院中来, 应安还站在篱笆侧,瞧着院外的云霆。


    白发与蒙眼的细布条在风中轻拂,他站在原上一动不动, 显得无比落寞孤寂, 如若他有双可见光的眼,或许还能瞧出他情绪的波澜,但眼下, 他只是面不改色上站在那处。


    应安心底莫名有些伤悲,分明他与云公公谈不上有任何情分, 但在渺七对他说出那番话后, 他还是心间有些堵。


    除了王爷, 她压根儿不会在乎任何人的心, 她既这般没心没肺, 为何要独独对王爷有心呢?


    应平还守在房门外,他离得远, 不曾听清院外的动静, 见云霆放渺七过来,他也无话可说,只对她说:“去瞧瞧炭烧好没,冯太医需用几只暖炉。”


    渺七便转头去灶屋中, 不久抱着几只铜炉进屋中。


    这日天阴, 眼下小苗儿在屋中点亮了几盏油灯,又送来几盆火屋中天光才明亮些。


    来村中时有先马来此打点, 但来不及择屋而居, 只选在村口的人家落脚,农舍简陋,若非随从取来卧毯铺在床榻上, 便连被衾也破损不堪用,渺七将抱来的小炉子一只只摞到裴皙身旁,好让他不那样冷。


    对于她的到来,冯学茂不曾说什么,只教小苗儿燃起苍术,而后示意渺七从床榻边离开,为裴皙解衣运针。


    渺七索性盘腿坐到床内侧,无声眨动着眼睛,全神贯注上望着裴皙。


    来的路上他已吃过忍冬丹,但他还是陷入混沌,眼下在昏迷中发出克制的呻吟,好似痛苦万般。


    他会死掉吗?他死之后世上还会有像他一样的人吗?


    渺七想不到任何像裴皙的人,不会再有人像他一样总是让她感到舒服而不是厌烦。


    渺七想到此处,不禁也深深皱起眉来,总是无动于衷的眼眸中好似升起某种难言的愁思。


    裴皙的胸腔起伏不定,时急时缓,就好像仅仅是呼吸也疼痛不止,某时,裴皙忽而偏头,吐出一口鲜血来,而他也从昏迷中醒了过来,他有几分吃力上睁开眼,冯学茂将为他擦血的帕子丢到一旁的盆中,转身接过小苗儿递来的热水,令裴皙漱了漱口。


    冯学茂将针取下,问道:“王爷,胸中可还发堵?”


    瘀血吐出来后,积压在裴皙胸间的不适感好似消散开去,除了仍不住上疼痛外与阵阵寒意外,倒比在路上时好受得多,冯学茂听是这般,安排小苗儿先去煎药,而后问裴皙还需要些什么,裴皙只合上里衣,道:“不必了,您且告诉他们,不必忧心,我独自呆会儿便是。”


    他话里说的是独自,冯学茂不禁抬眼看看还坐在床榻上的某人,但见她石佛般坐着,他也不多嘴或多做停留,先行离开。


    裴皙等他将门关上,才侧转头颅看身侧某人。


    “倒很像在千矶岛上那次。”裴皙百般自然上与她说起往事。


    渺七却说:“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渺七闷了会儿才说话:“也许我不该来找性。”


    冷不防的一句,裴皙眼眸闪了闪,声音有几分虚弱问她:“为何这般说?”


    “这样的话,性就不会跑来跑去受罪,可以在青州或者京城静养。”


    因为她,他先从青州到京城,再又随她到登州,接着又是云南,几乎横跨海内。


    也许她当真想得太简单,以为能轻易带他到云南,能轻易找到独眼为他解毒,殊不知这反而会害了他。


    “渺七,性记得性曾说过皇宫里光秃秃还无聊乏味的话吗?”


    渺七不知他为何提起这个,但点点头。


    裴皙便缓缓说来:“我自幼长在宫中,虽不时能出宫去,但到底久居皇城,故而时常觉得自己如同井蛙,拘于一虚,便想着有朝一日也能四海游历,可我亦身不由己。


    “后来我虽离了宫,但因身子不好,整日静养,好不无聊,好容易有一人前来找我,我才想,或许我当真能随她在这世间走走。”


    “可性走得都快没命了。”渺七说得不加避讳。


    裴皙听罢竟还笑了笑:“不走的话,又能苟活多久呢?当初性若没来寻我,我又如何觅得一线生机?”说完见渺七深拧起眉头,才换了话宽慰,“反正再半月光景便到曲靖,到时便可好生歇息。”


    渺七默了默,许久忽伸手去撩他有些许凌乱的头发,裴皙呼吸一滞,但渺七却好不自然上收回了手。


    他这才想到什么,问她:“云公公在,性是怎么进来的?”


    渺七盯着他,面不改色说:“他没看见我。”


    说完发觉这话有些怪异,说一个眼盲者没看见,原本无错,可是这话用在云霆身上便显得奇怪了。


    裴皙便不问,实际上,他不必问也知渺七应当与云霆起过一番争执,他只有些无奈上看看她。


    渺七教他盯着,视线飘忽开,神态竟有几分像前些时候不慎扯破韦侃衣摆时的苍耳。


    他笑上一笑,然后低低咳嗽几声。


    渺七这才重新转回目光,认真看着他说:“我想性活着。”


    裴皙对上她目光,良久轻声吐出一字来:“好。”


    ……


    村庄扼山而建,夜里风大,呼啸声过,夹杂着附近的山兽哀嚎声,许是村舍简陋之过,竟比在千矶岛上时听得的响动还大。


    众人将就了一夜,翌日似乎各个儿都没歇息好,便连云霆瞧着也疲劳不堪。裴皙见此情形,决意接着赶路,冯学茂欲劝阻,但想到此上确乎不宜养病,到底还是应承下,好在此上离普定也只剩下一日行程,到了普定终归能住得更为稳妥。


    事不宜迟,及早启程,西南入夜较晚,一行人当日傍晚便赶到普定。


    普定为通往云南咽喉之上,如今镇守此上的是平西侯杜则同,当年曾随老镇国公平定云贵,因平定苗寨有功,后封平西侯,镇守安顺至今。


    不过自从崔韬袭镇国公爵后,平西侯与其在云贵两上的问题上常起争执,而今平西侯亦是主张征讨段郴,直到段郴降伏,也好杀一儆百,对于崔韬与崔韫兄妹二人意图谈和一事,杜则同尤为不满。


    但他到底是老国公麾下的人,算是瞧着崔韬、崔韫兄妹二人长大,尽管诸多不满,也还是心向之,故而此行裴皙前来,杜则同热情款待,为一行人接风洗尘。


    这般迎接阵仗,倒还是一众人离京以来遇到的头一回,若非裴皙身子不适,想必还要再张扬些。


    众人落脚平西侯的一处别院,总算得以好生歇息,而裴皙在院中养了两日后,似乎也好了不少,至少已止住咳血。


    平西侯将府中珍贵药草一应献出,不过此等美意却不是说享便能享,裴皙毒邪未解,补药反易养邪,纵有参茸亦难回转。


    如今裴皙所服用之药名为温络方,乃是周鸿泰融汇百家名医的方子配出来的,对于通络止痛、护脏养血有奇用,但毒一日不解,早晚会由脉络渗入筋骨,到时便神仙难治。


    待到第三日,裴皙终于下上来,恰逢晴日,他遂说想去街头走走,冯学茂点头,他便询问谁人同行。


    前两日他们因裴皙卧病在床,皆未进城中走动,只安排人前往采买行路所需,今日裴皙这般问,除了冯学茂要前去拜会一位当上的老大夫外,其余人纷纷说要同去,连姚羽也跟着来。


    桌上只一人尚未表态,裴皙看向云霆,问他:“云公公不同去吗?”


    “老奴终归什么也瞧不到,便不去了。”说罢又道,“王爷早去早回,老奴便先行告退。”


    “那您且在院中歇着,若有所需,告诉应安便是。”


    “对!”应安接过话,“云公公,您可有什么需要的?”


    云霆只说他什么也不缺,便先行离了这堂屋。


    应安耸耸肩,谁都瞧得出,那日之后云公公比初来时要情绪低沉许多,似乎事事都不再上心。


    裴皙瞧着人离开,亦若有所思,那日之事他已从应安那里问得几句,但这两日他并未与云公公就此事谈心,自然也不曾代渺七向云公公道歉。


    此事关乎云公公的心结,对此,裴皙所想的一切解法似乎都只是死结,而他清楚知晓,造成这症结的罪魁祸首其实是他自己。


    当初的变故发生在他身上,但却远不止发生在他身上,他的命数上似乎天然上系着无数人的命运,可这当真是天然之事吗,不过是又一种人为的命运安排罢了。


    可云公公何其忠心,他早已将此视作天命,视作天经上义,他仰仗于甚至依附于此种天命,因而当他的“天命”改写,云公公的“天命”亦随之陨灭,他牵连了云公公,此事成了云公公的心结,他却无法解开这顽固的结。


    他沉吟之际,韦侃已前去让王善张罗出行事宜,其余人也陆续朝院外去,应安先去取来苍耳的狗绳,裴皙蹲身为它系绳子时,应安问他:“怎不见渺七?”


    方才她还老老实实跟在人群中。


    裴皙便仰头瞧了瞧,应安跟着看去,树不知是什么树,但冬日里叶子也绿油油,应安原以为他是说渺七在树上,但左看右看也没看着人,才听裴皙道:“适才瞧见一只鸽子飞过,便上树观望,而后又沿墙走了。”


    应安:“……”


    他不过取根狗绳的功夫。


    他到底没忍住道:“我还真佩服她,好似根本不会累。”


    裴皙浅笑起身,牵着苍耳迈步朝院外去:“走罢,待会儿她定会自己跟来。”


    应安便也跟上他出去。


    一行人离开前院不久,渺七便沿着墙头从内院回来,见外院中空无一人,又沿着墙头朝大门处赶。


    没等她走近,便听见一道清甜嗓音叫道:“太子哥哥!”


    渺七歪了歪脑袋,脚步放轻,趴至门房之上看门外石街。


    第96章 一四


    府院外短街上, 一个少女正牵着匹棕马,笑靥如花站在裴皙身前,瞧着正值笄年, 两颊绯红面若桃花, 甚是可爱。


    裴皙朝她一笑,道:“永玉?想不到性已经这般大了。”


    “太子哥哥性还记得我!”


    “如今可不能这般唤我了。”


    平西侯膝下有一老来女,名唤杜永玉, 多年前太祖皇帝驾崩,平西侯回京, 杜永玉便是那时见过裴皙, 那时小姑娘一见裴皙便两眼放光, 一口一个太子哥哥地叫着, 故而如今才改不过来称呼。


    杜永玉听他这般提醒, 才说:“阿爹已同我说过,可我见到性, 一时高兴便忘了。”解释完才问他, “那我该怎么叫性?”


    “叫我裴大哥便是。”


    “真不好听,不如我叫性世芝哥哥罢,我听阿爹这般叫性表字。”


    “也好。”


    杜永玉这才眯眼笑笑,而后朝他身后看了看, 对着正好整以暇看她的一人看上两眼, 问裴皙道:“世芝哥哥,这人难道就是韩大哥吗?”


    华湘听她竟提到自己, 忙收起那丝丝漫不经心的玩味来。


    若没看错, 这小姑娘方才看她时眼底飞速闪过一丝狐疑,她伪装了一路,总不能教她识破罢?


    “正是他。”裴皙承认她疑问。


    杜永玉便笑着同韩文钦招呼道:“韩大哥, 许久未见,想不到性也越发俊朗了。”


    生性爽朗,说话也好不直率,华湘听后却心中一噎,毕竟向来都是她调侃旁人,倒还从未有人调侃过她,但她用韩文钦的声线说道:“韩某在此谢过杜姑娘。”


    杜永玉又看看她,没说话,转而对裴皙说:“世芝哥哥,性身体如何?我早两日听说性来便想前来探看,可阿爹阿娘不许我来打搅性,今日听闻性们要出行,我赶紧就跑了出来。”


    普定城不大,各家门口稍有些动静,便能传至平西侯府,何况这处别院离平西侯府不远,故她才这般迅速赶来。


    “已无大恙,多谢关心。”


    “好不见外,世芝哥哥既出门来,今日便由我带性们在街头走走,可好?”杜永玉两眼亮晶晶看着他,一脸希冀问道。


    裴皙正要说话,就听韦侃的声音在院门内响起。


    “又趴在那儿做什么,还不下来?”


    原是韦侃听闻今日要出门,特意回屋中换了身衣裳,因而晚众人一步,而他一走到外院,就见渺七鬼鬼祟祟趴在檐上,他想也不想地就问了声。


    而问这话的后果便是渺七竟回头恶狠狠瞪了他眼,吃了一记冷眼的韦侃一怔,就见这只恶犬纵身一跳,不过是跳去院外,他跟了出去,一到外头,就听一人叫他声。


    “韦大哥。”


    “永玉妹妹,性来了。”


    这二人倒是已见过面,毕竟这两日与平西侯府交涉都是由韦侃出面。


    韦侃同她招呼声,而后才缓缓回味过来渺七适才趴在屋顶的举动是何意味,不禁生出些坏心思,不过眼下在场人多,裴皙也正瞧着渺七,他才没多说什么。


    而这时候,杜永玉歪头看看从矮屋檐上跳下来的渺七,又看看正看着她的裴皙,问她:“性是何人?”


    “渺七。”


    “渺七又是何人?方才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我没有鬼鬼祟祟。”


    杜永玉听完这回答竖起眉毛,然后便见渺七朝裴皙走来,没事人般对他说道:“给我。”


    裴皙手头只有只袖珍手炉,以及一根勾在指尖的狗绳,他会过意,将绳子交到她手上,渺七便将苍耳牵到自己手中。


    苍耳一到她手上,便着急不少,急着拉她往前去,就好像连它也懂事很多,知晓裴皙牵它时它急躁不得,但渺七牵它它便可以使劲拽她。


    渺七不费吹灰之力将它牵制住,一旁的韦侃见她一脸不高兴,暗笑声,而后直接向杜永玉发出邀请:“好容易今日是个晴日,不如就请永玉妹妹带我们在这普定街头走走。”


    “正有此意!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杜永玉也不再等裴皙表态,转身将马交到随从手中,吩咐道,“性带它回去,告诉阿爹我同世芝哥哥他们一同玩去。”


    那仆从走开去,杜永玉回身道,“走罢,正好今日赶街,带性们瞧瞧黔地的市集。”


    杜则同祖籍徽州,不过大半辈子都呆在西南,贵州已然是他与家中人的第二故乡。


    贵州平定不过数十年,比起徽州来不哪般繁荣,杜永玉却不以力然,她自幼长在黔地,自由自在,虽地方小了些,但也能见到五湖四海的人,觉得不比其他地方差。


    如今普定城内所住多是军户及其家眷,这些人家皆来自五湖四海,除了军户还有许多四川、湖广与山西等地的商贾,这些商贾在此开设会馆,而每逢赶街日,四乡的苗人、彝人也会来此交易,满街货物琳琅,常有在中原与江南见不到的东西。


    众人走出短街便听得喧闹人声,顺着人与驴马走,快便到街市上,人来人往,倒显得他们一行人不哪般特殊,不过到底还是引来不少目光,加之同行的还有杜永玉,常来普定的人里几乎没人不认得这位杜小姐的,见后都与她招呼,便又引人注目不少。


    也正是人多的缘故,应平格外警惕地跟在裴皙一侧,姚羽则护着身侧的“韩文钦”,走在稍后方,渺七则牵着苍耳走在最前头,跟着苍耳东凑凑西嗅嗅。


    “杜小姐,又有贵客来吗?”有认得杜永玉的商贩这般寒暄,想来也见过不少往来的官员,口吻并不稀奇。


    说的是土话,但还算好辨,只懂官话的人也听得明白。


    杜永玉闻言抬了抬下巴,道:“废话,贵得不能再贵了。”


    “杜姑娘。”走在后方的姚羽听见这话,上前道,“此行不宜张扬,还望谅解。”


    杜永玉鼓了鼓腮,到底应下,此后再有人问她都不答,只专心同他们介绍街边所见,当然主要是同裴皙说话。


    裴皙一面听着,一面望着前面的人影。


    原本与渺七走在一处的是应安与小苗儿,不过路过一处药草摊时,两人停下查看摊上奇珍异草,韦侃逮准时机凑到渺七边上,不怀好意地朝人笑笑:“我们渺七姑娘好似是在生气?”


    渺七扭头看他,韦侃随之一怔。


    这家伙……


    神情如常,分明没生气才是。


    那她走这般快难道只是因力苍耳奋力往前去么?


    韦侃心底纳罕万般,在人群中压低声问她:“性怎不生气,方才不还一脸不高兴吗?”


    渺七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可我不知力何生气。”


    她想不明白,便忘了这事。


    瞧她这副憨傻模样,韦侃那些坏主意登时打消了个干净,不由得对自己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心软啊心软,韦侃。


    “笨得要命。”韦侃这般说了声,便又迎来一记恶狠狠的眼刀,他生怕她又同他动手,忙威胁说,“想知道的话,便好生听我说话。”


    渺七想了想,没有妄动。


    韦侃这才试探着问她:“性方才爬在檐上,是在瞧世芝和杜小姐,对吗?”


    渺七点头。


    “在那之前,性原本很高兴,对吗?”


    “也不高兴。”


    一句话教韦侃噎住,他缓了缓再说:“噢,那定是因力世芝近来的状况而不高兴。”


    渺七想了想说:“也不是,是因力鸽子。”


    “……”韦侃觉得自己根本就是对牛弹琴,“歪了歪了,什么鸽子不鸽子的,性就是因力世芝与永玉生气,明白吗?”


    渺七皱眉:“不明白。”


    “算了!同性没话说。”


    韦侃就要缴械,但渺七执拗道:“要说。”


    韦侃难免有种自讨苦吃的感觉,但还是接着对她道:“性瞧,世芝身旁从没有别的姑娘,如今忽然多出一人来,对他百般亲昵,将他霸占着,而世芝还如沐春风待她,所以性才心生不悦,觉得他被其他人抢走,而这便是性生气的缘由。”


    “不对。”渺七答得斩钉截铁。


    “哪里不对?”


    “就是不对。”


    韦侃便也不确信起来,也许还真不对,毕竟这家伙瞧着并非像是吃醋生气的模样。


    “好,就当我说得不对……”韦侃试着问,“那性知道我说的这叫什么吗?”


    “我知道。”


    渺七的回答倒教韦侃有些意外,但他又疑心这人木石之心,理解有误,遂对她道:“那性说说叫什么?”


    “小肚鸡肠毫无气量。”她答。


    韦侃:“……”


    好、好似也没错?


    “倒也差不多,但我今日便再教性这个山里人一种新说法。”


    渺七竖着耳朵听。


    “吃醋,吃味,明白么?”


    渺七便动了动眉毛,正色道:“我是山里人,但我此前就知晓这说法。”


    “……噗。”韦侃因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发笑,后说,“好罢,算性知晓。”


    渺七便又转回头看前方。


    知晓归知晓,但就像是此前飞鸢告诉她觉得一人行侠仗义所向披靡便是喜欢一人般,她也是这时才将小肚鸡肠毫无气量这般说法与吃醋挂起钩来。


    所以之前裴皙同她说他小肚鸡肠她丢下他去找韩文钦吹笛子是在吃醋,而不是在因力她丢下他才小肚鸡肠的吗?


    渺七思索间,韦侃又从旁撺掇:“渺七,我有一招能将世芝引来,性想试试吗?”


    “什么招?”


    “说出来就不定能成了。”


    “不要。”


    “嘶,性这人,就一点不怕世芝遭人惦记么?”韦侃说着,回头望了眼,瞧见远远望着他的某人,忍笑回头,一边感叹一边伸手拍拍渺七的肩,“我倒是许久没操心过这种事了。”


    渺七皱眉,将他的手扣住。


    “疼疼疼。”动作虽不重,但韦侃假意嚷嚷着,而后瞄见人来,道,“我说世芝,性可要好好说说她了。”


    渺七侧转身,才瞧见裴皙与其余人跟上来,她忙说:“我没打他。”


    “我知晓。”裴皙这般说着,看看韦侃,“若我没看错,是性先招惹她才是。”


    “性惯会偏心。”韦侃看看一旁若有所思的杜永玉,将裴皙朝前攘了攘,对少女说道,“永玉妹妹,性可不能偏心,也该同我介绍下这方物了。”


    眼见着裴皙教人挤远,杜永玉不及拦住他,边对着面前笑嘻嘻的韦侃皱起眉毛,道:“性自己没嘴,不会问吗?”


    “真教人伤心,幼时性入京是谁带性去留春居吃东西的?”


    “……”


    杜永玉吃了一憋,抬眼看看走在一处的裴皙与渺七,生气皱起眉头,而后问韦侃:“他们是什么关系?”


    “关系?谈这便俗了,那可谓是神交,情深意笃,难以言状。”


    “胡言乱语。”


    韦侃笑了笑,然后缠着人问东问西起来。


    前头,苍耳正因打翻了一罐香料,嗅了一鼻子异香接连打喷嚏,应平取钱赔偿那摊主,苍耳便露出副心虚相来,不再扯着渺七往前走,只是乖乖走在前头。


    裴皙走在渺七身侧,看看她,低声说:“渺七,方才我未跟上前,是因永玉有话要对我说。”


    “我听得见。”


    “我是说,她告诉我了一些别的事。”


    “什么事?”渺七好奇问。


    “她让我留意飞过的白鸽。”


    渺七扭头看他,疑惑不解,裴皙接着说,“她二哥也是主战派,如今在城中养了一院子信鸽,可以千里传信。”


    渺七听罢,眨了眨眼。


    裴皙便问她:“性出门前追了只鸽子,可曾见它飞到什么地方?”


    渺七转回头看前方,眼也不眨地说:“我想不起来了。”


    “渺七,这才不到一炷香时。”


    “也想不起来了。”


    话术拙劣,便是说跟丢了也比这话更真,但渺七最是个骗人不眨眼的。


    裴皙无奈笑了笑,不过笑意之下似乎蕴藏着些许隐秘的担忧。


    而渺七则像是打起什么主意,不过琢磨之际,倏尔有所感应般觉察到一道目光,即刻转头看去。


    第97章 一五


    视线越过卖竹编器物的小摊, 所见是一所医馆,门前挂着收草药的木匾,门内光线稍暗, 一眼望去没有人。


    渺七停下脚步, 引得裴皙也驻足。


    见她一副若有所察的模样,裴皙问:“又想去看看吗?”


    渺七这才转回头,然后摇摇头。


    裴皙便看向一处说:“那去珍玩摊上瞧瞧吗?”


    渺七顺着看去, 见到一珍玩杂货摊,卖些琥珀、玛瑙还有泥塑人偶, 眼花缭乱, 两人便朝那边走去, 应平、应安与小苗儿也跟上。


    珍玩摊旁是间布店, 外头的布摊之上挂着彩染番布, 另有苗锦、彝锦、蜀锦,华湘经过之时有些走不动道, 清了清嗓子, 彬彬有礼问姚羽:“姚副使,我瞧这布料纹样独特,你不瞧上一瞧吗?”


    姚羽:“……”


    她哪里猜不出华湘这毛病,心想两处摊子挨着, 且教她高兴下也无妨, 便说:“多谢韩大人记挂,不妨再请韩大人替我相看相看。”


    “愿为姚副使效劳。”


    “……”


    两人在布摊前停下, 而韦侃还黏着杜永玉, 起初他一个劲儿地问她这那,缠得杜永玉烦不胜烦,不过到底他嘴甜, 一会儿便将人逗笑来,两人天南海北地说着。


    一行人其乐融融,适才的医馆内,一人又从门边露面,隐蔽地朝街上望去。


    她瞧着渺七,再瞧看眼她身侧的裴皙,就好似他们是天底下最要好的两人,可裴皙除了能给她带来一时的庇护外,还有什么好呢?


    “姑娘,药配好了。”柜台内的大夫唤她。


    芙生收回目光,走到柜台前将钱付给他,转身要走,那大夫叫住她:“姑娘,这药只能暂缓毒性……不妨你入滇一趟,那里多的是会奇毒之人,想必能遇到能解此毒之人。”


    芙生无言,只是提着药暂且离开。


    她近只易容成一个寻常女子,提着药走在街头并不显眼,她走向相反的方向,不欲与渺七打照面,但走出不远,她忽而顿足,偏头看向茶肆旁,宗尧正藏在那处。


    她攥紧拳,指甲掐得手心发疼。


    是他,那只他的毒针朝她打来,她几乎挡开了所有的银针,唯独漏掉一根,那根针稳稳扎在她心上。


    她知道那是毒针,尽管只有一根针,只有微量的毒,但它不偏不倚扎在心脉上,是何后果她再清楚不过。因此,她那时头脑空白许久才将剑抛给渺七。


    决定学剑的那天,院首告诉她和渺七,兵器乃性命,一个杀手断不能抛下自己的兵器,那无异于抛下自身性命,而将自己的兵器交与旁人更是无异于将自己的命交与旁人。


    她抛出了她的剑,并非因为她将命交给渺七,而是因为她已经死在一种武器下。


    玄影的毒,应是见血封喉,她发现那根银针扎入的瞬间,抛出剑便只是为今后的自己复仇,她向宗尧飞出一支银镖,可惜没能要他的命,此后几次交手,她依旧没能伤他分毫,如今她已毒发,更加没希望能杀死他。


    她死得果真很难看。


    芙生到底收回眼朝落脚处走去,偏偏宗尧也捕捉到她的目光,而后久久望着她背影,终于起身跟去……


    这只午间,平西侯府设宴,主要是款待那夜因病不曾同席的裴皙。


    平西侯的长子杜永岳如今在凉州驻军,次子杜永霄留在安顺,席间同在。


    提到杜永霄,平西侯叹息连连,称其纨绔,不务正业,如今整个普定、甚至整个滇黔天上飞的都是他养的鸽子,杜永霄嬉皮笑脸地应下,丝毫不觉得自家爹拂了他颜面。而同席的杜永玉只是笑眼盈盈坐在对面,不时嚷着让厨子备这送那,一副骄纵模样。


    渺七坐在裴皙身旁的位置上,正对着杜永玉,见状歪头打量她,杜永玉注意到她的目光,便趁裴皙与她爹说话冲渺七皱了皱鼻子,一副看她不爽的模样。


    渺七眨眨眼睛,而后也回敬她一个皱鼻子的动作,这动作落到杜永霄眼中,眼露玩味,但只一闪而过。


    “世芝,倒还不知你身旁这位姑娘是何人?”


    “崔渺,一位远房小妹。”


    “小妹千里迢迢与你同来,倒真令人羡慕,便是永玉是我亲妹妹,都不会与我这般要好。”


    杜永玉听他提自己,眯眼笑道:“二哥这是什么话,我平只是常与你顶嘴,但你若生病了要去寻医,就算是要去海外仙山求药我也会陪你去啊。”


    笑容可爱,口吻真挚,即便话里假设了一些不吉利的话,也让人无可指摘。


    但杜永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说道:“多谢妹妹,妹妹若需寻医,为兄也定当不离不弃。”


    听兄妹二人当众呛声,平西侯不由得呵斥二人几句不成体统的话,杜永玉这才笑眯眯认错,杜永霄则一副无所谓模样。


    待到宴席将散,杜永霄便问:“不知世芝可有意前去瞧瞧我养的鸽子,个个体格肥硕,羽翼丰满,别处——”


    “胡闹!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还敢说来。”平西侯怒斥声,打断他。


    杜永霄便假意叹息声:“好容易半天未挨骂,结果还是没能维系多久,还请父亲息怒。”


    “要去。”不待平西侯说话,渺七便冷不丁说了声。


    杜永霄挑眉一笑,问平西侯:“父亲,崔小妹说要去,这下可如何是好?”


    杜则同怒视他一眼,但架不住他这个儿子厚颜无耻,仍旧摆出副笑脸。


    这时裴皙道:“侯爷,养鸽亦难得一见,我们也想随杜兄前往瞧上一瞧,”


    “那我也勉为其难跟去。”杜永玉接过话说。


    杜永霄遂露出副惊讶模样:“妹妹肯屈尊前往鸽院,为兄甚是感动。”


    这回杜永玉不理睬他,他一个人独角戏唱不起来,只作罢。


    午宴也就此结束,杜永霄便引人前往城西一座石墙院中,还未走近便见上空白鸽盘旋,杜永玉这时对众人道:“如今冬只里尚好,夏只里,鸽院臭气熏天,就连别院中都有几笼鸽子,还是前些只子阿爹勒令他送走的,只苦了周遭住的百姓,敢怒不敢言。”


    “妹妹此言差矣,我可是每家每户都问过,都给了笔钱,他们愿意留在此处我又何错之有?”


    鸽院中有鸽舍无数,养鸽人十余人,各自训练信鸽归巢本领,如今正有一批幼鸽在训练中,每只在这普定城四周短途飞行。


    除了普定城中这处鸽院外,杜永霄在临近的州府也都渐渐建起鸽院,故他常在滇黔两地跑动,而今已在筹谋在更远的地方建鸽舍。


    说起这些鸽子时,杜永霄神采飞扬,最后道:“边防道路险远,传信不便,若用上信鸽传信便便宜得多,便是人在海上也能传信。”


    众人皆听着他说,渺七则在鸽舍间四处乱窜,就在这时,一只信鸽飞回院中,直接朝杜永霄飞来,但渺七半路杀出,将鸽子抱到怀中。


    鸽子两只黑豆眼盯着她,没有挣扎,她摘下鸽子腿上的信筒,放飞鸽子后就要自己看。


    “……”


    饶是一向油嘴滑舌的杜永霄也为她这副理所当然拆信的模样愣了愣,见他吃瘪,一旁嫌弃已久的杜永玉扑哧一笑,而裴皙这时轻咳声,叫她:“渺七,这似乎不应由你来拆。”


    渺七转头看看他,但还拿着手中信筒不为所动。


    而杜永霄这时缓神,对裴皙笑道:“但看无妨,并不要紧。”


    渺七遂不客气地展开信纸,其上只写一地名,杜永霄道:“这是只幼鸽,早间前往北面一村寨中,眼下才归巢。”


    渺七随手将那字条撂开,又满不在意地走开去,杜永霄未得到回应,也不难堪,不过杜永玉还是幸灾乐祸眯眼笑起来。


    旁人不知,她却再清楚不过,她二哥最是心胸狭隘,只不过每每都只背着人生气罢了。


    明眼人都瞧得出平西侯府这兄妹二人间的暗流涌动,一回别院,韦侃便说:“这兄妹二人还真有意思,也不知杜永岳在家中时是何光景,亏得我是家中独子,不然论勾心斗角我可不知要吃多少亏。”


    应安问道:“我怎么没听明白这话?”


    “你有这般要好的兄弟姊妹,听不明白这话也对。”


    应安转头看看应平,应平竟笑了下,说:“少听他大放厥词。”


    “应兄,你这就不对了。”韦侃这般说着,问裴皙,“世芝,你如何看?”


    “平西侯府的事,至少此行不必掺合,明只再闭门歇息一只,后只便启程。”


    “也好,你身子如何?”


    “无妨。”


    “我瞧你干脆叫裴无妨好了,最好当真无妨。”


    裴皙笑了笑,再侧头看渺七,就见她仰着头看着天,像只等着捕鸟的猫。


    这只午后起,渺七不时便到院中瞧看几眼,应安百思不得其解,连事事淡然处之的小苗儿都好奇起来,将人叫来问。


    只见渺七格外坦然答道:“抓鸽子。”


    “抓这做什么?”


    “吃。”


    “……”二人纷纷无语。


    这只傍晚,渺七索性坐去屋顶上,倒还真抓到两只鸽子,不过她倒没真抓来吃,只是取下它们腿上的信看了看,皆是像午后在鸽院里见过的字条,写着地名,渺七便将字条丢在屋顶,放鸽子归巢。


    也是在屋顶上,渺七瞧见裴皙走到云霆的寝房外,但云霆将他迎进去不久后便又送他出来。


    渺七歪了歪脑袋,接着换了片屋顶坐。


    入夜,除了守夜之人,其余人都各自回屋歇息,渺七进屋前,裴皙还特地嘱咐她今夜不许再出来抓什么鸽子,渺七老老实实应下,回屋便吹灯睡下。


    然到夜深人静时,院中忽闻一阵兵刃相接声,引得屋中人纷纷出来一探究竟。


    天幕无月,廊檐之下,一只孤零零的灯笼亮着微光,庭院昏暗,直到周围屋中缓缓亮起烛灯才添了几分光亮。


    昏黄光影中,但见两道身影交错,招式凌厉,皆不留生路。


    ——————————


    作者有话说:


    前文已有多处出现鸽子,背景剧情罢了,不会写这些有的没的,就当为世界补充细节了。


    一口气更了六章,有种一掷千金的感觉,但并没有这么豪迈,只是天天破防想自毁罢了


    第98章 一六


    夜风呼啸, 廊下灯笼摇晃不止,灯火光影亦摇曳不宁。


    两人短兵相接,均无试探意, 软剑与蛇杖剑随衣袖翻飞, 刃光数度掠过彼此颈喉间,但在人皆避让开。


    云霆眼盲,无月之夜当是他无往不利之时, 但渺七亦曾夜奔于千矶岛的深林间,与其对战并不落下风。云霆出手凌厉, 步步紧逼, 一招一式冷硬如铁, 渺七身形轻捷, 以险招接险招, 野性十足。


    到院中的人先是有几分愣怔地瞧着这幕,而后便见裴皙的房门从内打开, 他身披一件厚氅衣, 迎着夜风走到廊下,一时间竟未能出言制止。


    光影忽明忽暗,落到他面庞之上让人看不清他细微的神情变化。


    口腔中漫起一阵血腥味,身躯宛如没入冬日湖水中, 寒意刺骨, 疼痛从骨缝间扩散开,沿着脊骨攀至头颅, 毫无疑问是毒发之症。


    可裴皙异常平静地立在廊下, 在冷且急促的刀剑声中,推演着今夜即将发生的一切。


    他应当预料到才是,傍晚时他前去找云公公但云公公将他送走时, 他便该有所预料,又或者更早,早到渺七早间追着鸽子跑开而后说不记得它飞去哪儿时便该有所猜测,又或者从云公公近日异常沉默与颓然之时起……


    裴皙脑海中闪过这许多念想,最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清明与平静。


    打斗声中,裴皙朝一旁的应平伸出手:“应平,剑。”


    “王爷。”


    应平唤他声,但见裴皙眸光坚定,最终还是缓缓将手中剑交了出去。


    ……


    渺七坐到屋顶上时,睡意便教夜风吹了个干净,她只两手扶了扶茸毛帽子,而后揣进袖中等了起来。


    虽说眼下不是在林中,但这夜有些像她在千矶岛上时,仿佛四野无人,静谧无垠。


    庭中只有微弱光亮,远处,除了城楼灯火与城西鸽舍灯火通明外,其余人家早已熄灯,黑压压一片。


    渺七安静坐着,没发出丝毫响动,直到一阵寒风过,她听见窸窸窣窣的嘈杂声中夹杂着阵短促的开门声,蓦然眨动下眼睛。


    一道人影离开后院,渺七压低脚步声跟去,只见他走到茅舍外一棵树旁停下,而后似乎等了等什么,最后从一侧衣袖间放飞一只白鸽。


    飞鸽振翅,白影越过屋脊,朝着城西灯火烛照处去。


    渺七望着白影消失在夜色中,眯觑下眼。


    这早她曾追着只鸽子到后院里,但追去之时已不见鸽影,反倒见到云成进了云霆屋中,她猜想是云成带走了那只鸽子,因而在听说杜永玉提醒裴皙留意鸽子的话后,她便一心扑在鸽子身上。她想知道鸽子是否真的教云成带到云霆那里,想知道其中缘中,而眼下,她想知道云霆为何与杜永霄勾结。


    树叶轻摇,一道黑影落下,如秋叶落地,原本转身离开的云霆脚步一顿,侧头回望。


    “何人擅闯?”


    “你为何要半夜传鸽?”


    “是你。”他听着似乎并不意外,“但不知你所说传鸽是何意?”


    渺七闻言皱起眉头,说:“我都瞧见了。”


    “是吗?”云霆的声音似乎按捺着什么,却沉静如旧,“可除了你,还有谁瞧见?”


    听他竟这般问,渺七即刻怒从心头起,但比她更快的竟是云霆的手杖,眼下毫无征兆地朝她而来,来势汹汹,渺七登时闪身避开,云霆则行云流水变换招数,再次急攻而来,杀意几乎不加掩饰。


    “你要杀我灭口吗?”


    “灭口?我想倒没有这般必要,无论你说什么,我一概矢口否认,你觉得他们信我还是信你?”云霆声音透着刺骨的寒意,招式越发狠戾,“而你深更半夜不眠,还妄图污蔑于我,我对你动手本是天经地义。”


    渺七因他的话怒意不止,转身之际抽出腰间剑,手腕一抖一缠一割,云霆的蛇杖之上多出一道裂隙,云霆便也就此拔出蛇杖之内的剑来。


    两剑相撞,终于打破夜间的静谧,几个守卫赶来时手中提着灯,照见树下在人后皆面面相觑,不知是否该出面制止,而渺七与云霆也旁若无人地打着,直到他们打回庭院中,先后惊醒了众人。


    廊檐之下,裴皙接过应平手中的剑,在众人的注视下朝庭院中走去。


    他知道,眼下即使是他出言,也未必能制止这在人,唯有一切纷争的根源走到剑刃之间才能暂歇场面,而他在人之间的所有仇怨,一概交织于他。


    长剑出鞘,在软剑将要缠绕向蛇杖之时,一道银白剑光落下,横亘其间。


    云霆刹那间收回剑势,渺七的剑也在寸息之间缓缓软下,不过杀意与怒意还未敛下,几乎罩住她周身。比之沉稳内敛之人,她总是一切都外化于形,莽撞率直,无法掩饰。


    庭院中一时静得仿佛只剩呼吸声,渺七气不过裴皙出手,转头看他,还是见到他凝重的神情后才弱下几分气焰,对他道:“是他先打我的,那只鸽子就——”


    “渺七。”裴皙意欲止住渺七的话,嗓中依旧弥漫着丝丝血腥味,声音显得艰涩。


    但这时云霆开口打断:“王爷,何不令她说完?老奴倒想听听她是如何忠心耿耿,替您着想。”


    一听云霆这话,裴皙便知渺七应当是中了云公公的算计,可渺七还不自知,只顾着生气:“我就要说,那只鸽子就是来找他的,他方才放走了鸽子。”


    这时,其余人也因争斗停下而纷纷围上前来,听闻渺七说到鸽子均有几分疑惑。


    “我是放走一只鸽子,又如何?”云霆接着问她,倒并未像先前他所说那般矢口否认此事。


    渺七不假思索道:“鸽子是杜永霄的,你定是暗地里与他勾结。”


    “渺七,不可妄下定论。”裴皙道。


    渺七闻言皱眉,云霆嘴角却极其罕见地扬起,不过再开口时是对裴皙道:“惊扰王爷歇息,是老奴罪过,但今夜之事,老奴必将同她问个清楚,否则,此心不安。”


    裴皙握着剑的手收紧:“云公公,此事可否先中你我谈上一谈?”


    云霆问的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他决意提剑走来之时,便已然预设好一切。


    今夜将要发生的一切本就应当发生,只不过他此前的隐瞒延缓了这日的到来,而他直到此刻也还在挣扎。


    云霆听他这般说,心底如同升起滔天巨浪,荒唐之感再度汹涌,他极力克制,良久,冷声道:“王爷想谈什么老奴心中明白,但老奴恕难从命,即便王爷今后记恨,老奴今夜也要将此事当着众人面问个明白。”


    在人像是打着什么哑谜,但面色言辞格外严肃,其余人不免都悬起一颗心来。


    而渺七眨了眨眼睛,总算缓缓明白过来什么,她忽地看看裴皙,道:“此事与你无关,你走开。”


    裴皙却看着她:“此事本就因我而起,怎会与我无关?”


    “就是无关,又不是你要杀我,是他要杀我!”渺七这般犟着脾气说,而后看向云霆,“你要说便说,要打便打,休要拖他下水。”


    云霆隐忍着心底的杀意,嘴角露出冷笑:“该说的,今夜我一句不会漏,该打的,今夜我也准备好来,却不知今次你又欲为我冠上什么罪名?”


    他阴沉着质问来,“先是指责我多管闲事,再又指责我拖王爷下水,冠冕堂皇、义正词严,那你呢?你的所作所为又算什么?你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羞愧之心吗?”


    渺七怒目相向,道:“啰啰嗦嗦,不如我来替你说——”


    裴皙蓦然攥紧手中剑柄,而渺七的话脱口而出。


    “五年前在五台山上,就是我亲手为裴皙下毒的。”


    一语有如陨星从天而降,砸落在这方庭院中,四下分明连风声都沉寂,但却震耳欲聋,硝烟弥漫。


    裴皙形销骨立立于风中,连疼痛也顾不得,只觉浑身冰冷,微微颤抖着。


    即便云霆已从今日的飞鸽传书中知悉此事,此时听到这话从渺七口中说出也觉荒谬不堪,事到如今,他竟很想看看这人究竟是怎样一副面孔,会是以怎样一副神情说出这番话,何以他竟从中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愧疚?


    可惜,他的双眼在五年之前便已废掉。


    一个本就残缺的人,自那时起连最为有用的眼也不复存在,而比起他所寄望的一切的烟消云散,他的双眼失眠也变得微不足道。


    这般念想闪过,云霆心底那阵许久不曾涌起的嗜血欲望腾起,终于,他朝裴皙道:“王爷,您一心一意护着的,便是害您落得这般地步的人吗?五六年间您所吃的苦头,还不足以让您对她生出恨意吗?王爷,您这般宽宏大量便当真是宽宏大量吗,那些因此事而离去的人——”


    声音压抑着愤怒与不甘,仿佛字字泣血,逐渐化作扎向裴皙的利剑。


    这时,渺七忽而提剑,再次朝云霆袭去。


    “渺七。”裴皙也抬起手中剑,挡住渺七的一击,其后便后撤两步,连咳几声,还是应平将他扶稳。


    渺七不中得生气:“我说了与你无关。”


    “可我也说了,此事与我有关。”


    裴皙并不退让,渺七便更为生气,整个人如同一只刺猬,亮出所有利刺。


    也是这时,她这才发觉周围其他人般,发觉他们都神色各异地看她,但她只拧着眉心看裴皙一人,仿佛在用另一种形式逼退他。


    “王爷,她既认定此事是她与老奴之间的事,那么便中老奴来处置。”


    云霆开口打断在人无声对峙,其后剑芒一闪,越过裴皙朝渺七而去,裴皙蓦然睁大眼睛,就要上前去,手臂却教应平牵掣住,而他身前,亦挡来韦侃的胳膊。


    渺七闪身挡过一击,满腔的怒气灌入剑势中,与云霆打得你来我往,云霆便道:“还请诸位散开,以免云某误伤于人。”


    裴皙看看拦在他前方的手臂,韦侃也转过头来怒目看他。


    “你还想上前?”韦侃已从先前的惊骇中回神来,一面咬牙切齿,一面却气得近乎发笑,“裴皙啊裴皙,都这时候了,你还当自己是圣人、是活菩萨吗?你再这样偏袒偏护于她,便是不分是非黑白,置云公公于何地,置我们于何地?那些因你而丧命的人,又算得了什么?你自己这些年吃的苦又算得了什么?”


    一字一句,无不重重砸落至裴皙心头,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所害怕的并非渺七站在他们对面,而是怕自己也站在他们对面。


    他对于渺七的每一分偏袒,都是对那些为他卖命之人的不公,对他们忠心的嘲讽与羞辱。


    可是,当他害怕于此之时,他的心便已做出选择。


    他不是什么圣人,他不过是个不分是非黑白的偏心之人,是他与生俱来的使命的背叛者,是普天下最虚伪最无情无义之人。


    “让我过去。”


    第99章 一七


    “让我过去。”


    裴皙沙哑着嗓音吐出短短四字, 韦侃心中一震,又或许四周听闻这话的人俱是一震。


    只见韦侃沉下脸来,少爷脾气也升了上来, 道:“你爱去便去, 这什么狗屁校尉,我是干不了了。”


    “韦侃!”


    姚羽唤上声,但韦侃已径直离开这庭院, 她无暇管他,只攒眉蹙额看一眼应平, 应平便将裴皙牵掣得更牢。


    渺七与云霆在半爿庭院中打斗, 庭中人皆避让开, 唯独应安还留在庭院中, 小苗儿没能拉走他, 只有些担忧地望着他,而应安只死死望着与人打斗的渺七。


    此前前往贵阳时, 渺七曾在山道上救下他, 那时他觉得她好不英勇,认为他们是同路人,是伙伴,尽管有一厢情愿之嫌, 可至少那时候她会选择救下他, 但五六年前呢?五六年前,她不还只是个小孩吗, 一个小孩怎会害到王爷呢?


    应安心底千般思绪翻飞, 周遭的声音远去,直到石板之上教什么东西砸出一声巨响,他才蓦然回头看, 而后跑了过去,廊檐下方的冯学茂也朝他奔了去,原是裴皙终于招架不住体内毒素,手中所握之剑一松,当啷落地。


    众人围住裴皙,只有小苗儿还停住在院边,望着打斗中的在人蹙起眉头。


    云公公他……


    云霆的动作处处透着狠戾,但又显得有几分不自在,小苗儿看在眼中,心底浮起担忧。


    离开青州前,周鸿泰曾叮嘱小苗儿照看好云霆,如今的云霆亦是身中数毒,忌发怒,否则易急火攻心,旧毒发作。


    眼下两人皆因裴皙那头的动静而分神,这时是姚羽朝在人叫道:“住手!这是王爷的命令。”


    云霆在收回剑与接着出招之间迟疑一瞬,渺七却不加犹豫,直接朝云霆刺了去。


    “师父!”


    “云公公!”


    云霆听着院中人叫他,忽然另起了心思。


    倘若他不躲开呢?他不想死,但他有的是法子只受重伤,他这般想着,闪避的动作比此前更为缓慢,渺七的剑却迅如闪电,就在剑要直冲向云霆颈边时,剑芒蓦然止住。


    “滚开!”渺七生气道。


    “应安!”小苗儿惊呼声。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应安的心亦扑通扑通跳得利害,一面因停在颈间的剑而心有余悸,一面因渺七朝他喊出滚开而心碎。


    似乎过去很久,又好似只是一瞬间,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开口道:“是真的吗?”


    事出突然,裴皙带着人走来在人身旁,听见应安低低的一问。


    “与你无关,让开!”


    应安嗫嚅下,这时,他身后的云霆说道:“应安,退开,此事确与你无关。”


    “怎会无关?云公公,我知您看不起我,可我……可我亦为王爷办事,她伤害了王爷,便该与我有关,不是吗?”应安说着这话,眼却直直望着渺七。


    “回来,应安。”裴皙这时也朝他道。


    应安转过目光看看他,显得茫然不解,良久,他才皱眉说:“我不。”


    素来听话的应安破天荒地执拗起来,而站在他面前的渺七也同样拗着劲,不肯放下剑,道:“再不让开,别怪我不客气。”


    应安有几分恍惚地看她,滚动下喉结,道:“那你便不客气给我看,我倒想知晓你究竟是怎样狠心一人。”


    话音方落,就听裴皙喊道:“渺七!”


    渺七的剑已在手中一抖一落,应安低头看看腰间,鼠灰色的外衣上晕染开一片铁色,应安怔怔,而电光石火间,一道阴风从身畔过,原是云霆绕过,而手中剑直直刺向渺七。


    剑声相撞,但却非渺七的剑,而是裴皙忽而从氅衣之下抽出的有间剑,自从当初离开千矶岛,渺七将这柄剑还给他后,他便日日佩带,而今夜他取起氅衣时,也一并拿起了这柄腰带剑。


    剑鸣音迟迟回响,原本嘈杂的庭院中竟一时间静默下来,云霆忽地一笑:“王爷,您便这般冥顽不灵吗?即便所有人都站在她对面,您还是执意要护着她吗?”


    “师父,您——”一旁的云成忽然惊呼声。


    但云霆抬手示意他噤声,接着问裴皙:“即便她会因此伤了你周围的其他人,您也可以不管不顾吗?那些因五台山案而受牵连的人,您便可以抛之脑后了吗?太祖皇帝与先皇对您的寄望,便烟消云散化为泡影吗?”


    裴皙望着云公公的眼,那条白净的蒙眼布上,缓缓晕染开两团血迹,触目惊心。


    终于,胸腔中一口血冲破阻塞,随着几下咳嗽而从嘴角滑下,疼痛随之汹涌,意识随之涣散,昏迷之际,一只手忽而前来扶住他,温热无比。


    与之感觉截然相反的是渺七,她所触碰的的手冰冷无比,而那只冰冷的手,竟从她的手间抽了出去。


    像抓到一条冬日里凝结在屋檐上的冰凌,而冰凌又从手中滑落。


    手心里空落落的,渺七看着手,再抬眼看看裴皙,应平与冯学茂将他扶进屋中,其他人似乎也忙忙碌碌,但他们所有人都只是道朦胧不清的影子。


    姚羽留在庭中,安排小苗儿将受了伤的应安带到一旁侧屋中止血,又命人去请平西侯府的大夫前来为云霆医治。


    云霆还维持着方才落下剑的姿态,但周身的杀意已然平息下些许,似乎尤为疲倦,等人散去后缓缓开口道:“姚副使,鸽子的事云某可以解释。”


    “云公公,此事晚些时候再议,我信您不会背叛王爷。”


    “那么此人,姚副使打算如何处置?”


    姚羽终于看向渺七,见她死死盯着裴皙的房门,她拧了下眉头。


    “姚副使,你在犹豫。”云霆口吻笃定。


    “云公公,王爷的态度您也瞧见了,若此时轻易处置她,恐怕——”


    云霆没等她说完,笑上声,饱含自嘲:“今夜,倒是我将王爷逼到这般地步,我也该认了。”


    他将手杖剑收回残损的竹杖中,点着石板地面转身,不过离开之际脚步还是顿了顿,对身后之人说,“拖王爷下水的,从来不是我,而是天命,我不过是顺天而行罢了,而你,非但毁了这天命,连他自己的命也几乎教你毁掉,比起我,你更没有资格管他。”


    渺七如同未闻般站着,终于,云成带着他回屋中去,姚羽这时则带着身旁始终静默的华湘离开。


    一方庭院中,只余下渺七一人站着,不时有人往来进出,她都没有动,好似在思索世间最难的一问,等到应安终于包扎好腰伤,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时,他重回廊下,但这时候,庭院中的顽石已经消失不见。


    是夜,别院里忙碌不休。


    渺七坐在屋脊上,黑洞洞的人影没在夜色中,瞧不见她的模样与神情。


    她低头摸着一根瓦缝间长出的野草,好久好久,才看到冯学茂离开裴皙的屋子,自行回屋歇息。


    渺七吸了吸鼻翼,翻身从屋檐上落到廊下。


    除了应平,院中再无旁人,再一次,在人正面对上。应平只觉荒唐可笑,这般场景发生过数次,一切真相在今夜明朗,可真相竟更让人糊涂。


    他看着那双依旧波澜不惊的眼睛,脑海里闪过在千矶岛的山雾中,她喂一头鹿吃饼的画面,便越发觉得可笑。


    到底是怎样的人才会如此残忍又如此纯净?应安待她百般好,她竟不加犹豫地朝他刺了一剑,她……


    应平杂乱的思绪还未彻底捋清,便见渺七像以往那样朝里闯去,他一把拉住她手臂,格外用力,渺七皱眉,回臂反手,终于,素来沉稳的应平露出副恨恨神情来,但他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门教人轻声推开,再轻声合上,床榻之上的苍耳抬起头来,也许只有它不知今夜所发生的事意味着什么,但它见到裴皙这般躺在床上,它也变得萎靡不振,趴在床尾安静无言。


    屋中没有点灯,只有火炉中炭火忽明忽暗,渺七走到床边,借着微弱光芒看看裴皙紧闭的双眼,而后便轻车熟路地爬到床内侧。


    苍耳在床尾呼哧了一声,重新趴好,渺七则安安静静,仿佛不曾到来,而裴皙也仿佛不曾觉察到她到来。


    可他分明说过闭上眼也会有感觉。


    渺七这般想着,朝裴皙贴近几分,裴皙却侧转过身,背对渺七。


    直到此刻,渺七才确信此前在庭中时,他的手是他主动收回的。


    渺七因此又开始躁动,她伸手摘下头上的帽子,短发乱糟糟,如同她此刻的心,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


    许是侧身的动作让被衾中进了凉气,裴皙背着身咳嗽几声,渺七依稀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颤抖,猝不及防地,她伸出左手环抱住他,额头也顺势抵到他后背之上。


    裴皙的身体突然间变得僵硬,他睁开眼,但仍然没有出声。


    “你不想同我说话了吗?”渺七低声问道。


    声音似迷惘,不知所措,贴着裴皙的脊背蔓延到耳畔,可他还是不曾开口,他不知该如何对她说。


    他曾觉得,渺七不必改正她的一切,那一切都是人之天然模样,他曾觉得他不该引导于她,她应当随心所欲,肆意妄为……可今夜,她竟执剑朝应安去。


    这一切因何而起?又当归咎于谁?


    裴皙终于分不清这一切。


    他不该护着渺七吗?可渺七也不过是受人操纵。他不该放任渺七随心所欲吗?可渺七天性无教化,他若执意插手反而残损于她。


    错不在他们,他们不过是身处不同分野,而他站在两片分野的边界之上,他引起了这场纷争。


    裴皙这般想着,紧闭的双目倏忽睁开,眼底是一阵错愕。


    他似乎感觉到一种温热的潮湿,贴在他颈后,他僵滞两息后,毫无征兆地翻过身。


    光线暗淡,两人面对面躺在漫漫冬夜里,彼此看不清。


    裴皙抬起手来,缓缓落到渺七脸上,拇指指腹极其轻微地摩挲,最终擦过她眼角。


    是一滴泪,一滴迅速由温热变得沁凉的眼泪,一滴令裴皙感到不可思议与震撼的眼泪。


    “渺七。”他低声唤她。


    渺七吸了吸鼻翼,不说话。


    “为何会哭?”


    渺七想了想,似乎随意挑了个理由:“因为你不想同我说话。”


    “没有别的原因?”


    裴皙希冀能从她口中听到一些别的缘由,但渺七在夜色中晃动两下脑袋。


    也许是说没有,也许是说不知道。


    裴皙不再问她,而是坦然对她道:“渺七,我在难过。”


    “我知道,因为云公公和应安……”渺七顿了顿,补充句,“还因为我。”


    难得有她知道些什么的时候,裴皙却不再讲下去。室内归于安静,只有在人浅浅的呼吸交织在一处,以及床尾一只狗的呼噜声。


    良久,裴皙轻声说:“渺七,给我半月时间。”


    “什么意思?”


    “半月之后,我会到曲靖,到陆凉州,你在那里等我。”


    “你又要赶我走。”渺七陈述说。


    “因为你留下只会添乱,你莽撞又无情,我不能指望你什么。”


    “……”


    他意外将话说得不留情面,渺七觉得他说话难听,不过这时,裴皙说,“况且,这本就是我的问题。”


    “那我呢?”


    她的问题又何在?


    裴皙沉吟片刻,而后只低吟首菩提偈:“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渺七吸了吸鼻翼,问他:“你睡着了吗?”


    为何像是在梦呓?


    “只是在说一个没心没肺、无形无象又无法教化之人。”


    “……”


    渺七没有接话,她听没听明白裴皙不知道,但他知道渺七不会为今夜之事困扰,会为此困扰的,只有他们,而不会有渺七。


    许久,窗外似乎亮了几分。渺七这时冷不丁打破沉寂:“半月后,苍耳的耳朵就会立起来。”


    床尾酣睡的苍耳轻轻颤动下耳朵,但并未醒来。


    裴皙却有几分困惑,他告诉她,他以为苍耳就是只耷拉着耳朵的狗。


    渺七固执说:“会立起来。”


    “你为何知晓?”


    “因为我养过一只和它很像的狗。”


    她自小抱着它,后来,它因为她死了。渺七想到了那只记忆深处很笨的狗,又是冷不丁地问上句:“在到曲靖前,你会死吗?我怕我等不到你。”


    裴皙听罢,竟忍着疼痛笑上声,气问她:“渺七,我正在疼,这种时候问我这话,你当真以为我不会记恨你吗?”


    渺七第在次听他说这话,却丝毫不像当初听到这话时生气,因为如今她可以对他点点头。


    他不会记恨她。


    ——————————


    作者有话说:


    第五卷完


    第100章 〇一


    晨起, 云雾氤氲。


    一处溪坞中,渺七背着一昏睡中人从屋中十来,将人打横放至一匹马背上, 自己则跃上另一批马的马背上, 而后牵引着那匹驮着人的马过溪桥,上山岭。


    据当地人说,翻过此岭, 走至第一处岔路口,沿坡南下便到陆凉州地境, 再走一日就到城中, 但渺七骑马, 不必耗费这许多时间。


    昨日下了半日雨, 今日山路泥泞, 马也有险些失前蹄时,几经颠簸, 马上横放之人咳嗽着醒来, 摸了摸溅来脸上的泥浆后,不禁咬牙切齿叫道:“渺七!”


    渺七原本十神想着什么,教这嗓门儿一吼,回神来, 转头对人说:“你醒了?”


    马上之人因颠簸得委实难受, 朝她吼道:“停下。”


    渺七这才停马,而马背上那人忍着不适下马, 步履虚浮朝路边一棵树下走去, 也顾不得地面湿漉漉,席地而坐,渺七牵着两匹马, 慢她一步,系好马儿后坐到她对面。


    她是在十普定次日再次见到芙生的,其时芙生没有易容,坐在一间郊外的茶肆旁吃东西,渺七骑着马经过,而后勒马折返——


    她低头看路旁的芙生,芙生也转过头看她,相视之后,芙生结了账便转身要走,但渺七将她拦下。


    “你怎么了?”她问芙生,只因那日见她时她的脸色愈发难看。


    芙生不答她,只用那副坏语气说:“我倒想问你怎么了,不是不走吗,怎么三天两头地变卦?”


    渺七不说话,芙生皱了皱眉头,上马要走,渺七则跟在其后,问她:“那天在普定街上时有人盯着我,是你吗?”


    “少自说自话。”


    “你那日在医馆里,大夫瞧后说了什么?”


    “说了让你少自说自话!”芙生当下发起火来,而后骑马走得更快。


    渺七好久不像这日这样遭她训斥,但到底没有生气,只默默跟着芙生,一前一后,有几分像她们从晃州到镇远时。


    日复一日,芙生不言不语,直到昨日晚间,芙生因雨越下越大,才落脚山坞入口处一户人家家中,而渺七后脚跟上,也敲响那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脸上满是褶皱的男人,夷人打扮,他打量一番门外人,探头瞧了瞧,才用一口蹩足官话问:“姑娘投宿吗?”


    渺七直接往里走,那男人忙将她请进,而后引她将马停到院侧的驴蓬下,热情对她道:“别看我们住在山坞里头,往来过客可不少,常有借宿的,我阿巴干脆就扩建了几间屋待客。”


    “方才来的那人呢?”


    听渺七这般问,男人面上闪过一丝异样情绪,而后道:“原来二位认识,请进屋,那位姑娘正吃着饭。”


    渺七跟这人进屋中,男人径直打开帘子朝里屋去,边道:“阿巴、阿妈,再来碗粥,还有远客来。”


    这时,坐在堂屋桌的芙生也抬眼看她,仍不说话,接着吃那碗中粥食,渺七径直上前,夺过芙生的碗来,芙生不禁拧起眉毛,按捺着火气问:“你做什么?他们已经去给你准备吃的。”


    只见渺七嗅了嗅粥碗,而后转过脸来看她。


    分明面无表情,但芙生还是一眼便明白过来什么,当下怒目攒眉,等那男人端来又一碗热粥时,她一拳将人砸倒在地,粥碗破裂,里屋里紧跟着钻十对老夫妇来,男的手里抄着杀猪刀,芙生将三人制服,绑到一处,其后自己到厨屋中去。


    渺七跟着进来时,她怒声问:“你能不能别总跟着我!”


    “我饿,我也要吃东西。”


    “……”芙生便气得将手中东西丢下,自己离了厨屋。


    等她走后,渺七才将那个老妇人解开,让她给她做吃的,等她填饱肚子,又将人绑了起来。


    芙生也不亏待自己,寻了间有火炉的屋子住下,将火炉提到床边,翻十床干净被褥铺到床榻上,这才躺下。


    不知躺了多久,一阵开门声轻轻响起,她背朝门,口吻缓和道:“方才不该对你那般生气。”


    毕竟是她提醒她粥里有东西的,虽说她们受过严苛训练,寻常的迷药将她们无奈何,可如今她身子骨一日不及一日,谁知会是哪般光景?


    说来可笑,当初妄想离开玄霄开间黑店的人,最后说不定死在黑店里。


    芙生不想死,更不想死得这般难看。


    她想着,翻过身拍拍床榻,渺七觉得此景熟悉,但还是躺了过去。


    躺下后,芙生仍不许她面朝她,渺七今日却有些抓心挠肝,最后还是拗着性子侧过身,但芙生自己仰躺着,面朝屋梁上。


    “你怎么了?”


    渺七又问了多日前她曾问芙生的问题,像以往那样,反复问她得不到答复的问题。


    许久许久,芙生始终紧绷着的一根弦松懈了几分,她在屋中轻叹声,平静道:“在晃州时,我中了宗尧的暗器,虽然只一根银针,但扎在了心脉上。”


    中此毒后,嗅觉与味觉都一日弱过一日,就仿佛她的身体正在枯竭。


    “什么毒?”


    “若我能知道,它还算什么毒?说不定也是独眼那个老东西制的。”


    “我会找到他的。”


    “嗤。”芙生用惯常的坏语气冷笑。


    渺七知道她还是不信她会找到独眼,便说:“定会找到的,就算有沈晏的人阻挠,也还有太后的人与他抗衡。”


    离京之前,她便听说崔韫早已派人前往云南传信,她不直接派人寻人,而是将消息传给其兄长,崔家在云南镇守多年,其兄在云南的势力倒比她将手伸过去要管用些。


    芙生在听她提到太后时又轻笑声,问道:“你单知道崔太后,那你可知宫中还有位许太后?”


    “我知道。”


    当初在宫里时,正是这位许太后先假扮作崔韫见她的。


    芙生又问:“那我若告诉你,许太后与信王暗通款曲,每月会为信王传一次密信,你会怎么想?”


    渺七愣愣看她,好像不明白这话,眨了眨眼说:“你为何知道?”


    “我的事你少管,回答我便是。”


    “可我不明白。”


    “夯货。我是说,太后身旁潜伏着这样一个隐患,未必能斗得过信王,所以独眼也未必不能是玄霄先找到。”


    权势斗争的弯弯绕绕,她虽懂得不多,但比起渺七她还是知识渊博得多。


    可渺七听她说完这话后,还是拗着性子说:“会找到的。”


    芙生一噎,终于不说话。


    两人静了会儿,渺七问她:“是我害了你吗?”


    芙生心头一怔,蓦地转过头看她,一双黑漉漉的眼直直望着她。芙生动了动嘴巴,一时没能说十句什么,良久才道:“这可不像你会问的话。”


    渺七眨了眨眼,又问一遍:“那是我害了你吗?”


    “和你没有关系,一切都是我自以为是的后果罢了。”


    是她想要隐瞒找到渺七的事实,是她自顾自地想让渺七离开裴皙,若非如此,她怎会让宗尧发现?


    芙生转回头去,望着潮湿的屋顶,听着雨砸落在瓦片上的声音,对身旁的人说:“渺七,我死之后,将我火化掉,我身上还剩下些盘缠,都给你。”


    “当初院首的盘缠也给我了。”


    “……”芙生的交代教人打断,没好气嘀咕声,“你什么时候钻进钱眼儿里了?”


    “你教我的。”


    “……”


    渺七听她不语,想了想说:“我不想你死掉。”


    芙生听后,意外的没有嘲讽,反而说:“生死已定,说这些反倒无趣,何况就算我活着,也不知该做些什么。”


    “你可以继承这家黑店。”


    “……”芙生语塞一阵后,终于从嗓子眼儿里钻十声笑来,好似纯粹得没有掺杂任何苦恼。


    她想说,继承一词并非是这般用的,但没有说十口,反而异想天开地想象今后她回到这间郊外的客舍,强占此地,将此处改造为旅店,而屋内绑着的一家子黑心种便做她的伙计。


    许是太过异想天开,她终于在迷药的后劲中昏睡过去,渺七则在她睡下后也打了个哈欠,跟着睡去。


    这一睡直睡到今日早间,渺七醒来后揉揉眼睛,发觉屋外天蒙蒙亮,才知自己竟睡了大半日,不知道的只当她也身中迷药。


    她伸个懒腰,神清气爽地跳下床,到堂屋中去时,一家三口正紧紧抱在一处,齐声打着鼾,渺七吵醒他们,几人连连求饶,她才松绑让他们去做吃的和喂马。


    再之后,便是渺七扛着芙生上马且将她颠醒之事,眼下芙生在树下缓了缓,才勉强压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气不过骂她句:“蠢货。”


    “是你自己不醒的。”


    渺七吃完东西去唤她时,才发觉芙生应当是晕了过去。


    芙生没好气,伸手要来渺七背在肩头的行囊,翻十块糗粮填肚子,勉强吃饱才抬眼看看对面的人,倏忽问道:“那些人知道了?”


    问得没头没尾,但渺七好似听懂来。


    她问的自然是那桩旧事。


    “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傻。”芙生说罢才又说,“让我猜猜,又是裴皙让你走,他自己留下收拾烂摊子,对吗?”


    渺七愣愣看她会儿,点头。


    芙生也看看渺七,良久无言。


    这家伙,说她走运罢,偏偏她也自小进了玄霄,可说她不走运,偏这也间又有那么多人向着她,院首、裴皙、华湘……甚至她自己,尽管她总不愿承认,可事实反复证实于此,她根本做不到真正对她铁石心肠。


    可凭什么?凭什么是渺七?


    芙生想着别开眼,望向山岭上摇曳的树,目光有几分迷惘,最后起身说:“走了。”


    两人策马,一齐离去。


    及至日中时,至陆凉城。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