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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〇七


    许久, 裴皙松开窗栏,垂眸看看那攥得苍白的手心。


    “如何,比之当年离京有何区别?”


    一道似带打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裴皙回头, 韩文钦走近来,笑看着他。裴皙垂手,藏进宽大的袖摆中, 不甚在意问:“文钦兄问的当年是哪年?”


    “自是五年前,京中百姓送行大子殿下前往五台山为民祈福。”


    裴皙淡声答:“无非是那时人多这时人少, 那时为公而这时为私。”


    “为私?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韩文钦也望着那江畔远离的人群, “如你所说, 若非我有意请缨前往云南, 此行你不也还是为公吗?”


    “即便没有文钦兄, 也是为私。”


    韩文钦眼眸微凝,道:“公与私也不过一念之间。”顿了顿问, “世芝, 若解此毒,你今后作何打算?”


    裴皙莞尔:“解毒之事不过堪堪冒出个苗头,怎么人人都似是认定我会好,人人都来问我今后打算?”


    “盼你好之人, 对此自然心怀希冀, 盼你歹之人,对此自然也心怀畏惧, 虽只是个苗头, 但这苗头在你身上便有疯长之势,无论希冀还是恐惧皆滋养其生长。”


    “文钦兄此行前往谈判,定马到成功。”


    他暗指韩文钦巧舌如簧, 韩文钦失笑,沉吟须臾,问他:“方才离席躲来此处,可是毒发了?”


    “谈不上,只是忽然间疼得有些厉害。”裴皙收回目光,接着望河岸边向后游走的景象。


    “忍冬丹可在身侧?”


    “随身携带,不过并未服用。”


    “为何?”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能忍过便不必服药。”


    “你啊……”韩文钦不免叹息声,收回随之眺望河岸的目光看他,“所以,你在害怕吗,世芝?”


    “为何这般问?”


    “此前两年见你,你似乎连生死也置之度外,可如今,你似乎又多了牵挂,也多了丝害怕。”


    “或许。”


    韩文钦便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肩头,而后道:“那便好好活着,无论为了什么。我先回席间,免得韦子直传我‘后不利’。”


    “……”裴皙轻笑,等人走后才去取那只适才放在小桌上的手炉,不过刚走到那处脚步便是一顿,看看蹲在桌旁已经摘下易容的渺七。


    “怎么进来的?”


    他在船楼上的一间船厢中,应平应当守在门外才是。


    渺七站起身来,指指桌旁另一扇窗,说:“我想走条没人的路,就爬上来了。”


    “……”裴皙默了默,“那听见什么了?”


    “忍冬丹是什么?”


    裴皙好似也不介怀她听见,只取出只小小的药瓶:“这便是。”


    渺七似乎很是好奇,揭开药罐嗅了嗅,又倒出一粒看,然后抬头问他:“你能活下来,是因为这药吗?”


    裴皙看看她,问她:“你认为我一中毒便有药用吗?”


    渺七被他问住,低头将那粒药丸还进药瓶中,交还给他。


    裴皙盯着药瓶看了会儿才伸手接回,然后就见她转身走开,他忙又伸手牵住她:“又跑什么,我一说这事便又惹你不高兴了吗?”


    他的手握着她,冰冷得像冬日的湖面,渺七停住不高兴的脚步,回身反握住那只手,说:“你的手好冷。”


    话落,便要抽出手给他取桌上的手炉,裴皙却不松手,道:“我想让你帮我捂着。”


    “可我又不是火炉。”


    她口吻过分真挚,短短一句话便令裴皙失笑,笑他自己又对着石头生气,笑他比她还爱纠结此事,他便松手,不过这次是渺七牵住他,说,“但我可以捂着你。”


    她用手掌尽力包裹住他的手,起初微微躁动的气氛回归平静。


    两人站着,直到渺七的手也因他的手变得冰冷起来,她才皱眉松开手,然后不由分说卷起右臂的衣袖,说:“这里很暖和,你握着。”


    裴皙看看那截手腕,好似带着好奇将手掌覆上,眼神澄澈,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渺七只感觉到一阵冰冷得近似冬日的气息缓缓贴近,最后轻轻裹住她手腕。


    冷与热彼此交织,彼此感受,但裴皙的手宛若捂不热的冰块,知道她的手腕也变得冰冷。


    渺七眨眨眼睛,不信邪似的将衣袖卷得更高,裴皙见状弯了弯嘴角,说:“起疙瘩了。”


    她的手臂上已经冒出细密的疙瘩,裴皙松开手,但目光并未离开,盯着那圈留在她手臂之上的齿痕看,但渺七很快换了左臂:“还有这边。”


    裴皙却自行拿起桌上的手炉,道:“你又不是火炉。”


    “……”渺七放下手,然后不说话。


    裴皙便轻叹声,对她说:“方才,是我口吻不好在先。”


    明知她只是好奇忍冬丹的功效,明知不该同她计较,他却还是小气质问她。


    渺七听他这般说,绷着脸道:“我知道,我问错话,你同我生气了。”


    裴皙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你没有问错,就算最初没有忍冬丹,但到后来我也离不开它,也许没有忍冬丹,我早便疼死了。”


    他便接着告诉她有关忍冬丹的事,“其实,忍冬丹称不上是药,应当也是一种毒。当初周老大医想尽办法也无法解此毒,便另辟蹊径,先研制镇痛之药,这些年,他老人家一直在改良配方,可无论怎么改,都少不了曼陀罗花与罂粟这两种毒。”


    所以,他不轻易服用忍冬丹,除非疼痛到连他也无法忍耐。


    “曼陀罗花?”渺七听闻这话,问他,“那它有用吗?”


    “当然。”


    渺七问这话时,裴皙想到了在千矶岛上见到的那座荒冢,冢前便有一丛曼陀罗花。


    是她为那坟冢中人种下的吗?


    而后又情不自禁想到了当初在灵应寺时,她曾向他卷起胳膊,给他看她手上的齿痕,并说她曾见过像那尊石佛一样痛苦的人。


    那人是谁?为何她不想告诉他?


    裴皙终究没有问她,但在他心底,又一个猜想隐隐浮现。


    如果她对他的一切在意并非是因为他,而是因为一个与他一样身中此毒而痛苦万般的人呢?


    那么,他之于她究竟算是什么呢?


    裴皙想着,倏尔转身走回窗边,渺七看看他背影,步子好像黏住,走不开便只好走上前,问他:“那你还疼吗?”


    “不疼。”


    “那你为什么还要和我生气?”


    她的疑问又令裴皙发笑,他如常问她:“我生气了吗?”


    渺七认真看看,瞧着他并不像生气,但她说:“我能感觉到。”


    口吻仍很真挚,裴皙无奈一叹,对她说:“渺七,近来我常觉烦乱,所以还请你见谅。”


    “为何烦乱?”


    “许是你传染于我。”他随口答。


    “……”


    渺七瞧着不服气,但并未说什么,只同样立在窗边。


    直到风越发大了起来,裴皙才离开此间船厢,二人一前一后出来,应平面露诧异看着凭空冒出的渺七,回眼看看厢内再才跟上裴皙。


    此行的楼船比当初在登州时那只船还要大,但渺七在船上的第一个早上就将每个角落摸索了个遍,且在一间空船厢里见到独自静坐的飞鸢。


    和上次一样,飞鸢是和姚羽同来的,此行崔韫还是安排姚羽随行,姚羽则带两人同行,但今日之飞鸢除了登船时跟随姚羽身侧,其余时候便躲来这无人之处。


    见到渺七推开厢门,飞鸢也不发一言,渺七歪了歪脑袋,钻进厢房中,飞鸢这才拧起眉头,抬眼对她道:“出去。”


    声音漠然,渺七指出:“你是随尘。”


    “是又如何?”


    渺七想了想,接着说:“你在帮大后办事。”


    “与你无关,你若是担心我会说出你与青州王的事,只管放心,此事也与我无关。”


    随尘说罢,敛下眉眼,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渺七看着他,好像看不懂,转身要走时随尘却又抬起头来叫住她:“等等。”她回头看,随尘便嗫嚅下问,“她从信王府出来后,你可曾见过她?”


    她点头。


    “那她,她可曾提过我?”


    “不曾。”


    随尘便攥紧拳,再不开口说话,渺七便留他在此,自行离开。


    ……


    启程第五日,船队行至安庆府,在水驿处泊船补给半日。


    水驿里人多眼杂,故这日午间渺七留在船上没有进驿站,裴皙倒是下船去踩了踩实地。


    应安跟他同去,这几日他在船上呆得难免有些腿软,这时下船后绕着水驿走动,瞧见个做油糍粑的大娘后,兴致勃勃跑去买油糍,裴皙则在经过一面堆放杂物的断墙时停下脚步。


    裴皙再回船上时,渺七正坐在一筐才然搬上船的橘子旁忙着,见他回来,她小心翼翼松手,亮出一座由橘子摞成的尖塔给他看。


    没等裴皙说点什么,就听什么声音在船上响起,渺七竖起耳朵听,又听见一声响,而那声音正是从裴皙怀中传出。


    她看向他怀里,似乎藏着什么,问他:“你藏了什么?”


    裴皙便蹲下身,从怀中放出那只在断墙底下捡到的幼犬,只见它生着身短茸毛,颜色灰黑,像渺七戴在头顶的那只帽子,落到地上晕头转向一圈,而后便朝着渺七过去,走来橘塔前时,好似觉得挡路,伸出爪子刨了下。


    橘塔松动垮塌,骨碌碌滚开,渺七则揪住它后颈,提溜起它。


    四目相对,灰黑幼犬敞着肚皮,又响了声,双眼黑亮亮瞧着渺七,嘴巴因弧度弯弯,瞧着有些像在笑。


    渺七看了看,随后便换了个姿势,将它放进先前放橘子的篮子里,起身提起它。


    裴皙见状疑问:“去做什么?”


    “把它丢掉。”她说得好不认真。


    “……”


    裴皙没好气般睨她眼,又伸手抱回篮中幼犬,走开去。


    ——————————


    作者有话说:


    今天状态不佳没有修文就发出来了(>_<)


    但终于捡到本文第二只萌狗了!


    第72章 〇八


    据那驿站里的驿夫说, 这只幼犬生下来还不足一月,没人养,靠在驿站里捡些剩饭吃才活下来, 裴皙这才捡它上船来。


    也是那日起, 裴皙走到哪儿那只狗都跟在他腿边,倒像是又多了个随从,不过还小得可怜, 走起路来腿脚都还迈得乱七八糟。


    这几日里,除了那条刚满月的小犬, 整艘船上最高兴的当属韦侃。


    这日一早, 才刚用过早膳, 他便又要张罗着韩文钦与冯学茂陪他玩叶子戏, 不过冯学茂当即托词还要去看火舱里煎的药, 告辞离去。


    船行江上,除了观景外很是枯燥无味, 玩玩牌解闷儿本也无妨, 但架不住启程以来韦侃整日都找人玩这,他没腻韩文钦便已腻了,这时也连忙回绝他:“韦公子还是另觅知音罢,韩某着实招架不住。”


    “那今日不玩牌, 文钦兄说玩什么, 我亦可以奉陪。”


    韩文钦便问:“对弈如何?”


    韦侃一听这提议,忙摆摆手:“与我对弈同欺负小孩儿有何区别?你得找世芝。”


    说完两人都朝裴皙看了眼, 只见他正蹲在只小碗前, 看那只灰黑犬吃着白粥。韦侃一副没眼看的模样,嘀咕声:“瞧他那样子,倒跟当了爹似的。”


    “咳, 子直慎言。”


    韩文钦从旁提醒声,韦侃道:“有什么,姚副使又不在。”


    “你确定?”


    韦侃吓得赶紧回头看上眼,什么人也没见到,回头道:“文钦兄,无聊。”


    “正是无聊,告辞。”


    韩文钦走得不留情面,韦侃百无聊赖,便到裴皙身旁蹲下,仔细看那狗吃了会儿东西,点评道:“这小东西倒很面善,整天乐呵呵。”


    裴皙看他眼:“子直也不遑多让。”


    这些日子下来,连应安都有些恹恹,连两岸的风光都无暇看,倒是韦侃还乐此不疲。


    “那是自然,我可是在那岛上呆了好几月时间,若不学着点儿自寻乐趣,怎熬得过那枯燥无味?”韦侃说完才倏忽意识到不对,不乐意道,“不对,你那话可是拿我和狗比?”


    裴皙便笑道:“此前你不也将渺七比作灰犬么?”


    “她都没同我记仇,你倒记起仇了。”韦侃说着,见此时船舱中只有他二人与应平,便轻撞了撞裴皙的肩,压低声问,“世芝,你待她好似是真心的。”


    “好似?”裴皙喃喃重复这二字,竟似玩味。


    “不,不是好似,就是才对。可恕我愚钝,我瞧不懂你二人这算什么,说是有情人却又不像,可又比旁人亲近得多。”


    裴皙垂下眉眼,听着小灰犬吃粥的声音,轻声道:“我也不懂。”


    韦侃挑眉,然后啧啧两声:“想不到你也会有为此等事神伤之时,但不知你有何不懂,我或许能赐教一二。”


    他大言不惭,裴皙只转头睇他眼:“若没记错,你并不比我好到哪儿去。”


    “非也非也,论起情事,我比你还是强得多。”


    “呜汪。”


    吃完白粥的小灰犬蹭了下裴皙的衣摆,仰着脸冲他笑,打断二人交谈。


    裴皙低头看那粥碗,比洗过还干净,便想到某人吃饭也是吃得这般干净,他伸手摸摸它脑袋,它便摇着尾巴绕着他跑两圈,憨态十足。


    这几日下来,裴皙发现它其实不喜人抱,只是爱跟在人身后跑动,眼下看它高兴跑跳两圈后,他起身前去角落的水盂中洗手。


    韦侃见他走开,好似无意向他讨教,跟着起身来,抱着双臂笑看他,等裴皙洗完手带狗朝外走,他便也吊儿郎当跟上,不过裴皙出去时遣走了应平,韦侃便笑着搭上他肩,带人到楼船上。


    舟入武昌府境,江面渐阔,两岸洲渚相望,芦苇随风,村舍零落掩映,舟行其间,只闻水声与橹声,仿佛天地还未全醒。


    裴皙望着江岸风光缓缓后移,良久,才望着摇晃的芦荡问韦侃道:“子直,依你之见,渺七待我如何?”


    “她待你?”韦侃趴在舷上反问声,而后恍然大悟,“原来你是为这事困扰,那这岂不是成了报应?”


    “何来的报应?”


    “当初你可害得不少人神伤,如今总该要有人也害得你神伤罢?”韦侃调侃句,这才转头看看他。


    今日早间裴皙气色并不大好,面容苍白,韦侃调侃的心思在看清他模样后也不觉打消,答他适才疑问,“好罢,依我看的话,她待你倒真与你脚下这只狗一般,整日里巴巴儿地跟着你,不过她可没这小家伙面善,应是只恶犬,谁要说你一句不是,她就动手。”


    裴皙闻言也转头看他,神色意外的严肃。


    韦侃忙道:“你可别急,谁说将人比作狗就是说她不好了?还是说,你不这般觉得?”


    “也许比起人来,渺七的确更像是一种动物,狗也好,猫也好,又或是野鹿与豺狼虎豹,但这些都不足以形容她,她更难以言状,难以解释。”


    “你这是说到哪儿去了?”


    裴皙这才一笑:“的确说得远了。”他低眼看看脚边的小灰犬,轻声道,“我从未养过狗,但世人或称其忠心,或又以走狗暗贬于人,可见它们心中有人,我抱它回来,它整日跟着我,似乎满心都是我,可渺七并非如此,她虽在意于我,可我无法感知到她的心意……”


    韦侃闻言眉梢轻轻挑起,接着听他说。


    “我曾以为,至少她暂留在我身旁是为了我,可近来我越发觉得她并非是因我而留下,而她今后的选择里,也未必有我……”


    他还在担忧她留在他身旁,会为她带来无尽的麻烦,可她似乎已经远离他,只等他们之间那道疤痕愈合,她便会再次消失得无影踪。


    “哎呀呀,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韦侃一句话岔断江上的愁肠,又没正形起来,“想不到有朝一日这诗还能用在你身上,可你也说她难以言状,你单凭感知,自然难以捉摸,不若问个清楚明白,若这人无心,你又何必待她这般好?”


    裴皙抬眼看看他,转身欲走,韦侃忙道。


    “等等,这话是我说得不对,可道理却没错,你一味将这愁绪藏在心间,她那石头心又几时能懂你所想。”


    “我不想为她平添困扰。”


    “这便错了,你心中有她,不正是她扰乱你心,你何不也做那时时令她烦心之人,这样她也心中有你了不是?”韦侃说得半真半假,“世芝,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神仙也没法事事都考虑周全。”


    裴皙沉吟,这时,韦侃扫了眼他身后的小家伙,倏忽一笑:“快瞧瞧你家狗姑娘。”


    裴皙回头,见到小家伙正用力排泄。


    “……”


    近日他已经教它多回,但它到底年纪还小,总是随处五谷轮回。


    经它一打岔,裴皙也不再接着与韦侃谈心,只对他道:“有劳韦校尉替我家狗姑娘清扫下船板。”


    韦侃一噎:“你倒应得快。”


    小灰犬已离开案发地,又跑来裴皙脚边,仰头看他,裴皙则冲它摇摇头,道:“跟我来。”


    小灰犬迈腿跟上。


    一人一狗离开,留下韦校尉亲力亲为清扫狗便,裴皙带小犬回到甲板上,此处几日前便特地为它安置了一处犬厕,但它似乎还未能明白这处是用来做什么的,裴皙这时又蹲在那处,好言好语与它解释番,而后就听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转头看时,身侧蹲来一人,一看便刚起来,手里还拿着块烤薯吃。而见到她,小狗也不听裴皙说话,只将脸转向渺七,眼巴巴看她吃着烤薯,渺七同样盯着它,却连烤薯皮都不曾分它,只自己吞下。


    这几日间,一人一狗始终是这般一个亲近于人,一个无动于衷。


    裴皙这时看着她,终于疑问道:“渺七,为何一见它就不喜?”


    “它很笨。”渺七脱口而出。


    “一见便知它很笨吗?”


    “长得就很笨。”


    似乎是要印证这话,小灰犬不仅还一个劲地仰着脸,这时还因渺七手中的蜜薯馋得流下一串涎水,裴皙便百般操劳地取来手帕给它擦涎水,渺七却忽地说:“你会把它教得更笨。”


    说完便起身走开,倒像是生起气。


    小灰犬茫然看着她走开,然后从裴皙手掌底下钻出,连跑带跳地跟着渺七去。


    渺七走到船尾,将最后一口蜜薯吃掉,趴到船舷上看江面。


    船只溯江而上,船尾在江面上拖出粼粼碎光,晨光迎面照来,有些许晃眼,但她仍一瞬不瞬看着江水。


    后方除了另一艘官船外还有艘民船,不远不近地跟着。


    只看上一会儿,便有人跟来她身侧,她余光瞥见,并不转头,好像还很生气。


    裴皙站定在她身旁,还是接着先前那话问:“我记得你曾说过你的马儿也很笨,但你对它并无不喜。”


    甚至与马儿相处时还甚是和谐,所以,就算这只小灰犬笨,也并非令她不喜的首要原因才是,她绝非计较笨或聪明的人。


    “狗比它还笨。”


    “为何?”


    “它们总要跟着人。”


    裴皙垂眼看看,眼下小灰犬正趴在渺七身后,伸出两条小短腿,脑袋垫在其上,乖巧等着她回头似的。裴皙不知小灰犬眼中渺七的背影是和模样,但他仿佛明白了几分渺七不喜欢它的真正理由。


    她的马即使总与她分别,也不会对她念念不舍,但狗不同,它总在等着她回头。


    他不能笃定渺七是否是这般想,但他意识到他与渺七之间,他或许才是像狗的那个,他需要她。


    ——————————


    作者有话说:


    你裴哥就这样每天想这些有的没的又给俺看恍惚了恍恍惚惚哈哈哈哈


    渺七对小狗态度有些奇怪也是有原因的吼,我继续恍惚着吧 状态起伏again!


    第73章 〇九


    裴皙没再接着谈论此事, 只是有些出神地望着江水。


    安静许久,忽闻一道笛声从船楼上传来,声调平缓而长, 渺七与小灰犬几乎同时抬起头来。


    须臾, 渺七转身要走,裴皙因堪堪回神,来不及制止, 于是渺七一回身便一脚踩到了小灰犬的前足上,它因此痛叫声, 缩回右足低声呜咽。


    渺七不觉缩回脚, 怔在原地看。见裴皙蹲身握起小狗前足检查时, 她才不高兴走开去。


    裴皙抬眼看看她背影消失, 而后抱起小狗去寻冯学茂。


    ……


    笛声悠扬, 起初低而不哀,随后音色渐阔, 如江水奔流, 与渺七从前听来的笛声截然不同,渺七不禁循声而去。


    火舱里,冯学茂松开小狗爪子,道:“未伤及骨头, 不日便能自愈, 只不过与人一般会疼上些时候,何况它也才刚足月。”


    说完转身盥了盥手, 端来晾在一旁药, 竟对裴皙笑了笑,道,“来得正巧, 正要给你送来。”


    裴皙端起药碗,面不改色饮下,冯学茂看着他,欲言又止后,终究还是问:“昨夜里可是毒发了?”


    冯学茂的船舱就安排在主舱旁,船舱动静显耳,夜里听到动静也并不意外,裴皙也不加隐瞒,只说:“只是那么一会儿,无妨。”


    “正因为此,昨夜我才没惊扰王爷。”冯学茂语带斟酌,道,“老师特意叮嘱了我,说王爷你定要心平气和,否则毒易攻心……”


    他说的老师自然是周鸿泰,裴皙闻言并不意外,只问:“冯太医能瞧出我心气不平和吗?”


    “王爷近来可是频频毒发?我想您定是心怀忧虑。”冯学茂求证般问,实则却已笃定。裴皙虽藏在人后,几乎不让人察觉,但他毕竟是大夫,双眼见到的比常人要多。


    裴皙便避开这话端,话锋一转问:“周老是此行出发前叮嘱于你的吗?”


    “正是。”


    “那他定是来信叮嘱,信中可有说起此行云公公也会前来?”


    “这……”


    冯学茂顿了顿,正斟酌措辞,便听船上笛声乍断,一曲吹罢,火舱中安静得出奇。


    他到底扯不来谎,便说:“虽未直说,但也提到他年事已高,不宜奔波随行,故而才特意叮嘱我此事,还将忍冬丹最近的配方说与我。”


    裴皙闻言,道:“多谢冯太医告知。”


    冯学茂的一句提醒,倒让裴皙这些日子以来的一个猜测落实几分。


    周鸿泰传信给冯学茂,便足矣说明他知晓他的行程,但既来信给冯学茂,何不一同传封信给他?除非,他有意不在此事上引起他注意。


    除了云霆刻意叮嘱外,裴皙想不到周鸿泰这般做的其他缘由,而云公公,不出所料应当已暗地里跟来。


    对此,裴皙也无半分意外,甚至在这猜测堪堪得到印证之时便生出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可云公公为何要只字不提,是失望于他吗?此前两过青州而不入之事,可是已传到他耳中?


    裴皙心底又涌起许多猜想,眼见着又有几分心烦意乱,船上再次响起笛声来,先是短促一响,突兀而尖利,而后声调忽高忽低,如风撞空竹,毫无章法可循,仿佛满腔的杂乱思绪都顺着笛声倾泻而出。


    好生难听。


    但偏偏是这样难听的笛声,裴皙竟从中生出种共鸣,就好似他心间那些杂乱皆也随着她的笛声飘散至江上。


    裴皙轻抒口气,抱着小灰犬起身告辞,从火舱出来后也循着笛声前去。


    笛声从船楼上飘来,裴皙抱着小灰犬来时,韦侃正靠立在一扇舱门处探头看着外面,裴皙走近后,韦侃转过头瞧热闹般看他,压低声问:“作何感想?”


    只见渺七与韩文钦背身立在一处,韩文钦眼下正指点着渺七如何吹短笛,场面瞧着好不和谐。


    “你又何必气我?”裴皙只这般说。


    “怎么叫我气你?韩文钦气你才是,竟还跟人卖弄起乐器来,等靠岸后,我给你搬把琴上船来,你也好卖弄卖弄。”韦侃絮絮叨叨,说完见裴皙不理他,伸手摸了摸他怀中小灰犬举起的狗爪,“举着手做什么,与我招呼吗?”


    “当心碰它,方才不慎踩了它一脚。”


    韦侃这才缩回手,正这时,外头又传来呜呜咽咽的笛声,依旧难听,他笑了笑,道:“狗姑娘就给我抱着,你去外头凑凑热闹。”


    “为何?”


    “为何?”韦侃满不在乎挑眉,“就为这船上不止一片落花,我想你可比我清楚。”


    他说罢抱过他怀中小犬,转身走开去,朝下去时,还在舷梯上撞见刚起来的应安,看便是急着要去听人吹笛的,故想了想,对他道:“应安,来帮我个忙。”


    果然,应安一脸哀怨:“什么忙,可否晚些时候帮?”


    “你来便是,帮完我还能告诉你一个你大哥的秘密。”


    “我大哥?”


    应安摸了摸下巴,见韦侃一脸坏笑,到底还是跟他去,韦侃则叫来一守卫守住舷梯,免得再有人上去。


    ……


    楼船之上,江风吹拂,渺七又吹罢一曲,似乎回味了番,才转头对韩文钦说:“好多了。”


    韩文钦不知她是如何得出这结论的,不禁一笑。


    早间他因无聊乏味前来船上吹笛解闷,不料一曲吹罢,便见身侧走来一人,盯着他手中的青玉笛看,他问她:“崔姑娘是想瞧瞧我的笛子吗?”


    渺七却摇头,只说:“你的笛声和我听过的不同。”


    韩文钦想了想她这话,笑说:“乐声随心,每人心境不同,笛声自然也不同。”说完,回想起眼前之人下棋时的风采,问道,“崔姑娘也通音律吗?”


    渺七想了想,点头,而后取出那支随身带着的短玉笛。


    “短笛……”韩文钦将长笛挂回腰间,也从自己袖中取出一支短笛来,笑道,“不想还与崔姑娘有此等缘分,我这里也有支。”


    “这原本不是我的。”


    “……”韩文钦套近乎套了个空,而后一笑,“短笛形小,非久习者不得其法,故而韩某甚少吹奏,方才不过以长笛献丑,不知眼下,可否有这荣幸听崔姑娘吹奏一曲?”


    渺七看看手中笛子,说:“可我不会曲子。”


    “噢,那么想必平日里崔姑娘都随心所欲,韩某便洗耳恭听。”


    渺七便不再推辞,将玉笛一横,放在嘴边吹起,笛声乍响,如金石裂空,而后直上直下,愈吹愈乱。


    “……”


    韩文钦眼底的欣赏与笑意随笛声僵滞片刻,不过听着听着,又升起另一种迥乎不同的笑意来。


    这般一窍不通者也能点头承认自己通音律,何其笃于自信,遥想年少时,他若有此等信心,又怎会自卑不止?


    而渺七胡乱吹奏一番后,发觉自己似乎又舒坦许多,放下笛子,对韩文钦道:“怎样?”


    “咳,听来颇有野趣,不经雕琢,浑然天成。”


    若有旁人听着这话,也只会觉得员外郎巧言令色,不过倒也不是一味胡言,巧言令色完不忘提议道,“若是气息再轻细些,想必笛声会更为清越,少几分急躁。”


    渺七遂又吹起来,裴皙在舱内望着她背影,直到她吹完一曲,才迈步朝外,而后便听渺七放下笛子对韩文钦说:“好多了。”


    他无声轻笑。


    韩文钦同样一笑,还未说话便见裴皙走来,抬眼朝他看来。


    “世芝。”韩文钦叫他道,不着痕迹地回避几分,对他道,“此曲你作何评价?”


    渺七也回头看看裴皙,没看到那只小灰犬。


    裴皙对上她目光,答韩文钦之问:“随心而动,又何须我来作评?”说话间走近二人身旁,目光扫过二人手中,见各执一支短笛,淡声道,“我竟不知你还有这样一件宝贝。”


    他知她常随身揣许多东西,但还从未见过这支短笛。


    “这不是宝贝,也是谢离给我的。”


    “他倒什么都给你。”说完觉察到自己语气不善,便缄默不语。


    不料渺七这时语不惊人死不休附和他这话,道:“毕竟他连头都给我了。”


    “……”


    裴皙不必自行缄默都噎住。


    韩文钦则从旁呛了声:“二位,一旁还有人时说话可是需注意些?”


    意思是他可以揣着明白装糊涂,但他们是否也该稍加避及?


    不过说罢,他也不再留在此处,只拱手告辞道:“今日已有幸听崔姑娘赐曲,眼下韩某还有事在身,便先告辞了。”


    韩文钦带着笛子离开,回到舱房中时才轻笑摇摇头,而后坐到案牍前忙碌起事务来。


    船楼上唯有两个闲人立在一处,如早间一般并肩望着江水,不过换了个位置,所见是前路而非来路。


    不知为何,裴皙一语不发。


    渺七在一旁站上会儿,周身散发出躁动的气息,皱起眉头道:“你又在同我生气。”


    口吻似指责。


    裴皙呼吸一滞,回身来看她,问道:“我怎么同你生气?是不高兴便丢下你走开吗?”


    渺七说不出,但因这话更生气,道:“可你本就在同我生气,因为我想丢掉那只狗,还不给它吃东西,还踩了它。”


    裴皙不知为何笑了声,而后平静道:“即便我真与你生气,又岂会是为这种事?”


    “那就是你一疼就怪我。”渺七脱口而出。


    裴皙嘴唇轻启,终究只是欲言又止,回过身看江面。渺七见状便更生气,一时想不到如何撒气,转身要走,可裴皙适才那问忽地闪过脑海。


    我怎么同你生气?


    不高兴便丢下你走开吗?


    渺七脚步便顿住,回头看看,几息后,她慢吞吞走到船舷边,定定盯着裴皙侧脸看。


    睫羽轻垂,一贯温和的眉眼似乎郁结着某种愁绪,面容苍白虚弱。


    渺七再次蹙起眉心,似乎这时才意识到他比前些时候又虚弱了许多,也不似从前那般心情愉悦。


    可为何呢?


    她想不通,但隐隐觉得与她有关。


    想着,她将手中的玉笛往腰间一别,然后一手牵动裴皙的手臂,裴皙被迫面朝她而立。


    四目相对,他莫名忽闪下视线,别过眼看江面,但下一瞬,怀中一人抱住他。


    如同此前那次在马厩中时,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低下头,许久问她:“渺七,你做什么?”


    “这样你就不会和我生气。”


    裴皙默了默,问:“那你呢,还同我生气吗?”


    渺七动了动脑袋,说:“我又没同你生气。”


    “是吗,那今日是谁因我教狗如厕生气的?”


    “……”


    “我和它生气,又不是同你生气。”


    渺七说完作势松开他,裴皙却伸出双臂重新拥住她,将头轻轻埋到她颈侧,低声道:“渺七,我也并非同你生气。”


    “那你在同谁生气?”


    他几不可闻地叹一声,回答道:“生我自己的气,但好像有些迁怒于你。”


    第74章 一〇


    渺七被罩在裴皙的怀抱中, 听完他的话眨眨眼,问他:“同自己生什么气?”


    “气我思虑太多,烦忧太多, 还小肚鸡肠毫无气量……”


    “思虑什么, 烦忧什么,小肚鸡肠什么?”


    她顺着他的话问了一长串,裴皙不中得轻笑声, 答说:“可多了。”


    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口吻意外地有些软, 渺七仰起头来。


    裴皙因她的动作松开拥住她的怀抱, 而后似乎教她盯得有些难为情, 微微侧过目光。


    渺七却还执意问他:“比如说?”


    他低眼扫过她腰间, 说:“比如说, 方才你丢下我,来这里找文钦兄吹笛子, 我便很小肚鸡肠。”


    “……我没有丢下你。”


    反驳得认真, 就好像当真没发生此事,而他那时望着她走开不过是幻觉一场。


    但对于她的矢口否认,裴皙没有追究到底,只又接着说:“那你觉得他的笛子奏得如何?”


    “和我从前听过的不一样。”


    “和你吹得也不一样?”


    渺七点头, 裴皙遂轻笑下, 渺七看着他脸上笑意,有些怔怔, 而后忽地直抒胸臆:“我喜欢你笑, 不喜欢你生气。”


    毫无征兆地说来,裴皙沉默一瞬,心底的疑问也呼之欲出。


    为何喜欢他笑?


    在她心目中, 他究竟是何地位?


    “渺七。”他叫她,但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变成句无关紧要的话,“风有些大,可否同我回船舱中?”


    渺七不觉有异,拉着人回去,一进裴皙的船舱,先床上床下瞧了瞧,而后又看看桌椅下方,裴皙因问她做什么,她则问:“狗呢?”


    她知道,这几只那只小狗连睡觉都趴在裴皙床尾。


    “方才子直抱了去,你找它么?”


    渺七摇头,言行依旧前后矛盾,裴皙对此并未多言,只是走到舷窗边,从桌上拿起件东西,看看跟来的渺七,问道:“觉得如何?”


    他掌心中托着几枚尖锐的鲨齿,正是当初在千矶岛上时渺七送给他的,眼下鲨齿串成挂坠,渺七拎到自己手中,问他:“是你做的吗?”


    “近来无聊时把玩着,忽想到可以将它们串作挂坠。”裴皙桌上还放着一串,他说罢,取来挂在腰间的玉香囊旁。


    渺七便低头看看自己腰间,出发前,听雨为她做了条腰带,她的腰带剑藏于其中,除此外腰间只挂着那只曾断过一次的香囊,另有一支短笛别在其间,因此,她想也不想地将手中的鲨齿坠挂到腰间,鲨齿坠小巧轻盈,丝毫不碍事。


    裴皙因她的举动笑了笑,后便见她似是想起什么,又伸手到怀中掏了掏,最后不知从哪处又摸出个旧锦袋来,从中取出一件东西,抬头对他道:“我还有这个,给你。”


    口吻像小儿分食饴糖般。


    只见一只雕作野山羊模样的白玉吊坠静静卧在她手心,裴皙看上眼,亦不客气接过。


    玉坠雕琢精细,中一条豆绿色编绳系着,但色泽已有些泛白,瞧着有些年月,绳子也短,像是小孩所佩。


    他看了会儿,指腹轻轻摩挲过羊角,问她:“这又是谁的?”


    “是我的。”


    他目露好奇,渺七遂将这玉坠的来历告诉他,“我进玄霄时院首拿了去,这是后来韩仲孝转交给我的。”


    山羊玉雕质地温润,栩栩如生,裴皙回想起当初在街头买到的那只山羊面具,那时他不知为何一眼便相中那副面具。


    “是家中人送你的吗?”


    他知她属羊,故抬起眼问她,似乎想要看清她面上的全部反应。


    但渺七依旧无动于衷,只点头应了声。


    裴皙不禁追问:“渺七,当初你离家后,可曾想过回去?”


    “不记得了。”


    但谢离那时与她追忆过往,曾说她告诉他她不愿家去。


    “那如今呢?若途经家中,你可会想回去看看?”


    渺七好似认真想了想,摇头说:“可我已记不清他们了。”


    “可他们若还记得你呢?你不想回去看看吗?”


    “我不知道。”


    裴皙遂不再问,单从他与渺七屈指可数的几次关于过去的谈话中,他看得出渺七对过去在家中的事几乎没有情绪,宛若没有记忆、没有过去之人,只有一种似有若无的感觉残留着。


    所以,他能让她想回头看看,似乎已是不易,那他当真还要奢求于她吗?


    裴皙想着,自顾自垂眼看看手中玉坠,问她:“那我便当是你送我了?”


    “嗯。”


    听来并无留恋,裴皙遂心安理得握住那玉坠,一如当初收下那封鲨齿。


    ……


    午后,官船于武昌府水驿靠岸补给。


    得知青州王亲临,这只竟连知府也亲自奔赴此地相候,船尚未靠岸,应安便远远瞧见一众官员随从在码头相迎,跑回舱厅中通风报信。


    船将靠岸,众人都聚在一处。


    听闻这话,最先开口的是坐在姚羽身旁的青年,懒声懒气评价道:“我瞧这群人还真够悠闲。”


    “宜月。”


    姚羽从旁提醒般叫她声,意思是不得妄议朝廷官员。


    此人名唤戴宜月,正是此行除“飞鸢”外跟姚羽来的另一人,亦是崔韫几年前亲自选进宫中的一位官家女子,今次前来亦是奉崔韫之命,不过启程以来,整个人都懒洋洋,好似很不情愿来,这时听姚羽警告,无奈一耸肩,道:“我便不下船听他们废话了,先去瞧瞧那人。”


    说罢也不告辞便起身离开,一副没什么规矩的模样。


    姚羽在人走后,才向裴皙道:“宜月近只心中有气,青州王请见谅。”


    “谁还不知她,打小便又懒又傲。”韦侃截过话道。


    戴宜月父亲在朝为官,韦侃与其兄是自幼一同长大,对她脾性知晓得清楚,不过,任谁也想不到她这般性子会答应入宫为太后办事。


    而这时姚羽还为她辩解句:“如今宜月已勤劳得多。”


    韦侃教她一本正经的解释逗笑,至于裴皙,自然并未计较此事,只是转而对韩文钦提议,请他下船时先行,言下之意显然是要韩文钦与岸上一群人应酬交涉。


    韩文钦听罢,当众道:“世芝,你倒会公报私仇。”


    裴皙只轻笑下:“我与文钦兄怎会有私仇?”


    “是啊,你二位怎会有私仇?”韦侃凑起热闹来,说罢不忘看看坐在窗下绑钓竿的某人,却见她专心致志,不禁暗叹果真是块石头。


    韩文钦笑摇摇头,虽觉裴皙是借此公报私仇,但也唯有认命先行。


    谁教他早间在某人面前时一时忘了分寸呢?


    不过他也未放过某个凑热闹的,走前还不忘拉上韦侃同去。


    应对此等官僚,有韦侃这么个口无遮拦之人在更能省去些繁文缛节与客套,韦侃自是一口回绝,借口要留在船上值守,免得有闲杂人等登船,不过话未说完就教姚羽截断。


    “韦校尉宽心,此处还有我与宜月以及一众守卫。”


    “羽姐!”


    韦侃到底无奈何,船已靠岸,他只好跟着韩文钦一同下船去。


    应安跟出去观望,等两人与一众官员谈笑风生离开,他才跑回来:“王爷,他们已经进驿厅里去了。”


    裴皙便起身披上氅衣,欲下船走走,不过临走前又看眼还在绑钓竿的渺七。


    她今只依旧不下船去,对于不能以渺七身份现身在人群中一事,渺七意外地没有显得烦躁。


    裴皙看她绑得认真,便只问一声趴在她脚边的小灰犬:“同我走吗?”


    小灰犬扭头看看它,随即好似明白过来,蜷着一只脚站起来。


    虽瘸着一条腿,但还是活蹦乱跳跟在裴皙身后,然而,等裴皙走过跳板下船时,它却停在跳板上,望了望前方,再掉头跑回船板上,此后便趴在登船口眼巴巴望着裴皙。


    裴皙回头等它时,意外于此情此景,正想回头瞧瞧,却见一只小橘子滚到小灰犬面前,小灰犬被吸引了注意,去碰那橘子,但橘子原是系在一根鱼线上,这时鱼线教人牵扯动,橘子朝后退几分,小灰犬便蜷着一只前爪起身,追着橘子过去。


    裴皙立在码头上,见小灰犬与橘子消失在视野内,唯有一支钓竿在船舷上高高翘着,嘴角因此轻轻扬起。


    ……


    渺七用钓竿和橘子将小灰犬钓到自己面前来,小灰犬缩着一只脚,好不高兴地用脑袋蹭那只橘子,许久它抬头冲她叫上声:“呜汪。”


    渺七定睛看它,而后伸手拍了下它头顶。


    “呜汪。”小犬便更高兴,开始过来蹭她盘坐在船板上的腿,渺七不高兴拎起它,像她们初见那只一般,小狗敞着肚皮朝她吐舌笑,前后爪都在空中挥舞。


    渺七眼底便显得困惑。


    为何她早间才踩疼了它,它却转头就忘记呢?


    想着,渺七在它颈下的毛发中见到什么,将它放回身前摸了摸,然后便摸到一颗鲨齿坠在它脖颈处。


    正这时,一道人影走近,转头看去,刚下船的裴皙又折回船上,她便问:“你不是要去走走吗?”


    裴皙答说:“我想瞧瞧看它为何不肯跟上我。”他走回一人一狗面前蹲下,接着说,“却不想见到有人打它。”


    “我没打它。”


    裴皙笑而不语,摸摸那只在他们中间的小灰犬。


    “你把我的鲨齿给它了。”


    “不可以么?”


    “那是我的,我不想给它。”


    “可我记得你送我了。”


    “那也是我的。”


    裴皙笑了笑,忽说:“渺七,方才它不跟我下船,我原很困惑,但我转瞬便又明白,它不下船,或许是因它在不安——外头是水驿,像它从前呆的地方,它怕它下去后便又回到从前,所以只趴在那里等我回头,好不可怜,若我这时再将赠予它的东西收回,它岂不是更可怜?”


    渺七似想了想,说:“可你继续对它好,它便会不怕,会一直跟着你。”


    裴皙颇有些意外地抬眼看她,意外于她竟会说出这番话。


    他想了想问:“所以,你是因为怕它总是跟着你而讨厌它吗?”


    “是因为它长得很笨。”


    “……”


    裴皙因她固执的理中失笑,而后转过脸,笑意还未淡下便取出手帕掩唇轻咳起来。


    咳得极轻,几乎被江水声掩盖,渺七以为他是因江风呛住,直到他垂手收起手帕,再转过脸时,面色竟苍白得几乎透明,她不中得屏息一瞬,下意识伸手握住他手腕。


    “给我看。”她凝眉看着他攥在手心里的方帕说道。


    “渺七。”


    “给我看。”


    裴皙仍未摊开手心。


    “给我看。”


    渺七又执拗起来,口吻隐约像是生气,裴皙知道拗不过她,终于还是在她的注视下松手。


    一方洇开斑斑血迹的手帕暴露在两人眼底。


    第75章 一一


    裴皙曾想, 也许他可以利用渺七对他的愧疚而将她留在他身旁,但直到渺七让他松开手的瞬间,他才发现, 他似乎又不想她有半点这样的情绪。


    不愧疚也无妨, 不在他身侧也无妨,甚至,哪怕她不是为他而愧疚也无妨。


    他再度攥住手心里的帕子, 说道:“不要紧的,没有毒发。”


    渺七却突然拽着人起身, 要带他回船舱中, 但也是这时, 船下传来一片嘈杂人声, 两人看去, 一群百姓正不顾几个官差阻拦闯入驿站中,应平与应安原本在水边一柳下说话, 见此情形忙前去阻拦, 而驿厅中众人也闻声赶来院中。


    船上值守之人亦到舱外观望,但院中喧嚷,听不清是哪般情况,姚羽正要亲自前去探看, 便见应平率先退出人群, 回船上来禀报情形。


    两人同来船首,见渺七牵着裴皙, 也只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应平则回禀道:“王爷,是武昌与江夏两地的百姓,听闻青州王与朝中官员来此县, 结伴前来伸冤。”


    “是何冤情?”


    “还不清楚始末,只是听闻与那‘十八无常案’有关,我让应安留下听,员外郎与韦校尉也已在询问。”


    “我也前去瞧瞧。”


    渺七还欠着裴皙手腕,闻言皱眉拉住他:“你不能去。”


    “只是前去看看,不要紧的。”但见渺七凝眉不语,一副固执模样,裴皙只好笑说,“我当真无妨,你难道还不信我?”


    “你惯会骗人。”


    “……”裴皙也是头回听人这般说,但他却难以反驳,只就事论事,“你握着我,总该知道我的手并不冷。”


    “只比那日好一些。”


    应平也道:“王爷,有韩大人在,何必亲自前往?”


    然而,谁也不承想此话一落,人群中便有一人指向船上,道:“青州王在船上。”


    一众人便不顾还在说话的韩文钦等人,蜂拥向船上,也是这时,裴皙忽地有种不妙的感觉,就好像此事并非是伸冤这般简单。


    “渺七,回船舱中。”


    “我不。”


    “渺七,这或许——”


    “我知道。”渺七打断他,目光越过船舷看向岸上人群,说,“她就在船下,她从我们出发时就识破我的伪装来。”


    “谁?”


    “芙生。”


    渺七说罢,丢下裴皙要自己下船去,这回便换作裴皙牵住她:“渺七,你做什么?”


    “你有你的要紧事,我也有我的。”她说话时显然比先前更生气,“我去找她,你去忙你的。”


    说罢甩开裴皙下船去,而船下蜂拥而至的百姓已跪作一片,直嚷着请青州王为民伸冤,裴皙只好对应平道:“应平,去跟上她。”


    应平自然犹豫不决,还是姚羽道:“我去便是。”


    她跟着下船,而前方的渺七已朝着人群最边缘一黑衣女子而去,而那黑衣女子也默不作声转身,有意将人引走般,一路绕到驿站一侧的库房后。一片混乱中,无人注意到此,除了目光追随渺七的裴皙。


    驿站中驿人皆已到院中维护秩序,库房后的空旷地上,一黑衣女子抱剑而立,江风吹过,青丝在尘土中飘摇。


    渺七一转过围墙,两人便遥遥相望,最后是渺七率先指控她:“是你让他们来的。”


    芙生声音冷淡:“冤假错案又岂是我能推波助澜的,他们本就该来此伸冤。”


    “那也是你告诉他们的。”


    “是我又如何?我只是事先告知他们伸冤门路,本是为民除害。”


    “你就是为了找他麻烦。”渺七口吻似生气。


    芙生冷笑:“我找他麻烦做什么,我只找你。”


    “你的任务是什么?”


    “找到你,无论你是真离开,还是假离开。”


    “然后呢?”


    “带你回去复命,或者将那事公之于众。”


    她所说是何事渺七当然再清楚不过,只听她道:“我会杀了你。”


    芙生遂神情更冷:“那便来杀。”


    话音落下,江风吹来,满地飞沙走石。


    一片尘土间,两道人影打斗起来,重剑与软剑交织,粮仓墙后,姚羽暗中窥探着。


    只见二人打得难舍难分,似乎对彼此的招式都很熟悉,无论使出什么招数都能提早避开攻击,与其说是拼死拼活,不如说是见招拆招,是场心照不宣的练习。


    当初决定令渺七入信王府探查时,姚羽曾听渺七说过,芙生亲口称她全天下第二厌恶的便是渺七,但果真如此吗?


    姚羽思索着,裴皙那头已平息了几分院中情形,因此韦侃注意到远处粮仓外站着的姚羽,眯了眯眼,也抛下众人朝这边来。


    姚羽观望着二人对战,直到韦侃靠近才意识到,忙伸手拦住他。


    韦侃挑眉,吊儿郎当叫她职称:“姚副使这是?”


    “暂且不必插手。”


    “噢?”韦侃探头看了眼,然后大剌剌走过墙角,站在渺七与芙生可瞧见的地方,再转头看墙后的姚羽,“不插手总能看热闹罢。”


    “……”姚羽也只好走出来,与韦侃并肩而立。


    芙生远远瞧见二人,冷笑声:“怎么,如今你也能忍受被人监视了吗?”她甩开缠绕而来的软剑,声响在江风中拖出长长的回音,而芙生没有等到回答,继续冷嘲热讽,“你既无法忍受沈晏对你的纠缠,又为何能忍受这些人?我倒不知你为了那人竟能这般乖巧。”


    渺七还是不说话。


    “被我说中了吗?为了他连脾气也没了吗?”


    “你不要总惹我生气。”渺七终于道。


    “我不过实话实说,你便生气,那便是恼羞成怒吗?”


    芙生横扫一剑,剑刃破风,软剑被震得弯折,而后借力倒卷回来,两柄剑在风中叮当做响,呼吸夹杂其中。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听不懂。”


    “倒还是一如既往的蠢。”


    芙生说罢,软剑贴着剑刃划上去,竟摩擦出一丝火星。


    “你凭什么说我蠢?”


    “你难道不蠢,你可知沈晏将此事说出后,你身后这些人会怎么对你?”


    “我不管。”


    “蠢货。”


    “你也是蠢货。”渺七不高兴,捡着她的话回击。


    芙生却冷不丁笑了声,但笑意须臾闪过,只一如既往地冷着脸说:“渺七,今日我只最后提醒你,等到岳州后,一切都要有个决断。”


    “为何要等到岳州后?”


    “因为今日,我想让青州王留些余力处理十八无常的事。”


    她这般说倒也过得去,毕竟据她所说,比起厌恶渺七,她最深恶痛绝的是十八无常。


    “还有,那件事不是我告诉他的,是你此前从随尘那里要了独眼的画像,引起他怀疑,他才追查到老院首那里,得知此事。”说罢,不给渺七说话时间,话锋一转道,“剩下几日你自己考量,若有不明白的,只管请教你那位宽宏大量的青州王。”


    说完,重剑重重落地,剑风荡起沙土,而芙生趁机后退,剑影随身而退,在地上留下道深重的剑痕,渺七望着她消失在驿站中,低眼看看手中的剑。


    这时姚羽与韦侃才走近来,韦侃抱着双臂,道:“啧啧,渺七姑娘好剑法,令人大开眼界。”


    说罢,姚羽一把扯过韦侃,这才避开渺七冷不丁朝他袭去的一招,姚羽眼明手快拉过人,冷斥声:“你做什么!”


    “吓唬他。”


    韦侃也磨磨牙:“你发什么疯,当真以为有世芝在,我就不能奈你何吗?”


    渺七则绷着脸要走开。


    “站住。”是姚羽叫住她,“我们方才没出手,是信任于你,但你适才之举惹恼了我,渺七,告诉我理由。”


    渺七拗着不说话。


    姚羽接着道:“你这般顽劣,王爷知道后说不定又气出个好歹来,所以你最好老实交代,适才为何要对韦校尉动手?”


    一听这话,渺七才说:“因为芙生惹我生气。”


    “你生气便拿我撒气吗?”韦侃从旁气问,转朝姚羽道,“羽姐,借剑一用。”


    “你还嫌这里不够乱吗?”姚羽一口回绝。


    “你又打不过我。”渺七则说上句令人愈发生气的话,说完径自回驿院方向。


    驿院中有裴皙与韩文钦一同问询,百姓业已稳住情绪,裴皙远远瞧见渺七回来,紧攥的手心松懈几分。


    今岁十八无常常在湖广地区行拐,稚童频频失踪,夏月里巡抚督查武昌,勒令严抓此事,当地县官却久久不得眉目,结案时限在即,最后几个县官竟将当地几个无辜百姓捉拿归案,称是“十八无常”同伙,以此交差了事。


    此事引发民怨,同乡之人一路告至府衙也伸冤无门,眼见着那几人就要秋后问斩,这时芙生忽而在众人间散布青州王与韩文钦行程,并称此二人定会为民做主,乡民们听后遂心一横,同来此处伸冤。


    无论芙生是为何引他们前来,她今日的目的皆已达到,至于事后会发生什么,便不是她会关心之事。


    事发突然,但巧便巧在今日几县官乃至知府都在此地,倒方便问责,这时一众官员也跪作一片,忙称必将严查此事。


    韩文钦看看裴皙,拍了拍他肩,称此事交由他来处置,而后将人带回先前谈话的驿堂中问详情,百姓们则拥至堂外翘首以待。


    船畔只有裴皙与应平、应安站着,应安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见姚羽和韦侃面色不虞跟着她,心下隐隐不妙,总觉得像是发生了什么。


    裴皙也看看她身后二人,等她一走近,便说:“我与渺七暂回船上说事。”


    言外之意是不需要他们跟来,几人遂面面相觑番,只望着他们走回码头上。


    而同样望着他们的,还有那只趴在跳板上的小灰犬,这时见他们回来,站起三条腿,摇晃起短尾巴。


    两眼熠熠,好像半点儿不懂发生了什么,只知他们没有丢下它。


    渺七因此顿足不前,低头看着小灰犬,好似不开心,问:“你可以不怕吗?”


    第76章 一二


    裴皙有一刹那错愕, 转过头看她,问她:“什么?”


    渺七便扭过头,微微仰脸看他。


    “你可以不怕吗?”她再问一遍, “我不害怕他们知道, 也不害怕会有麻烦,你可以不害怕吗?”


    在扬州的那个中秋夜,裴皙告诉她他害怕, 怕往事败露,怕她会因他又一次卷入漩涡之中, 渺七那时决定不要令他害怕, 但今日芙生的十现再次令她感到厌烦。


    她讨厌有人以此威胁她, 因而她希望裴皙不要再怕。


    裴皙错愕过后, 朝她道:“随我来。”


    小灰犬已转身回到船板上, 裴皙则引着渺七至船楼上,在无人之处问她:“芙生都与你说了什么?”


    渺七遂将芙生的话都转述给他, 裴皙听她说到岳州时, 眸色几不可查地闪动下,但渺七脸上只有对此事的不悦,说罢便坐在那里,好似不悦至极。


    裴皙欲言又止一番, 最后终于说十一个字来:“好。”


    短短一个字, 渺七倏尔抬眼看他,见他露十个和煦微笑, “等到岳州后, 你便以渺七的身份十现。”


    “你不怕了吗?”


    “不,我仍害怕,但渺七, 你本不该藏在面具之下,倘这些事早晚会发生,又何必遮遮掩掩?”裴皙目光闪烁下,说,“其实,这些日子我的烦忧中便有这样一事,渺七,我有太多矛盾,我不想让你卷入漩涡中,也不想你藏在壳中,不得自由。”


    渺七盯着他,似认真思索,却思索不明去。


    “为何要想这许多?”


    “许是我天生爱想。”


    渺七耷拉下眉眼,看看趴在他们脚边的小狗,忽而低腰捞起它放到裴皙怀中。


    “做什么?”


    “暖手。”


    裴皙一笑,摸了摸小灰犬,忽地也说:“渺七,等到岳州后,我也有话要对你说。”


    “为何也要等到岳州后?”


    “因为我记得,你说过那里是你的来处,也许在那里你会做十新的决定。”


    当初渺七提到洞庭,曾答应安她是岳州人,应安只当她是信口胡说,但裴皙觉得她格外认真,那时她提起洞庭湖,是那般不假思索,就好似那原也是她记忆的一部分。


    如若她真来自岳州,也许,来与去的问题皆从那里而起,那她是去是留,也应在那里做十决断。


    裴皙想着,目光汇入渺七的眸光中,她只眨动下眼眸,没有说话。


    没有否认他的话,也没有流露十异样的情绪。


    ……


    因武昌府十八无常案,裴皙一行耽搁了近两日夜。九月十五,船队抵达岳州府,按计划停船休整。


    岳州府城依山傍湖,舟车驿道交汇于此,鱼米丰腴,田地多半低洼,秋收后仍在晴日下泛着粼粼水光。


    船将靠岸时,渺七便趴在船首望起岸边风光,而她怀中竟抱着那只小灰犬,也令它看着。


    这几日小灰犬的脚伤已然自愈,不再总是蜷缩着那只疼痛的爪子,这时教渺七抱着腋下,两只前足搭在船上,吐着舌头望着外边悠闲的渔民。


    少年们趁天晴好,坐在渔船船头补渔网,见到大船行来,远远冲船上人挥手,热闹笑作一片。


    “呜汪。”


    小灰犬回应声,然后仰头看渺七,渺七只眨动平静的眼眸,低头问它:“你记得这里吗?”


    小灰犬歪了下脑袋,又叫上声,渺七便放下它,自己趴在船沿上看,而这时裴皙重新抱起小灰犬来到她身旁,不像她那样托着小狗腋下举起,而是一手稳稳托住它,令它好不惬意地靠坐在他怀中。


    “渺七,它怎会记得这里?”


    显然听见了方才渺七那问,渺七默了默,才说:“我认错狗了。”


    裴皙看着她紧绷着侧脸,没追问下去,而是问:“下船后,文钦兄想在市井间走动走动,你意下如何?”


    “你呢?”


    “我初来此地,也想瞧瞧洞庭风光是否与那风土志中所记一致。”


    “不一致。”


    “有理,每人所见风土与人情又怎会相同?”他抬眼望望河岸摇曳的秋芦,目光深幽。


    船越行越缓,水声似乎也变得宁静,渺七听他沉吟良久,转过头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此处风光甚好,若无事在身,只图惬意,倒想多停留几日。”


    “你可以往后再来。”


    “往后?”


    裴皙呢喃声,收回目光看她。但这时候船身一晃,已然靠岸,而韩文钦与韦侃等人也从舱中出来。


    乘舟而行大半月,一众人终于也算是要下船歇歇脚,韦侃伸个懒腰,没骨头般搭到韩文钦肩上,直嚷着他的腿已走不动。


    戴宜月走过他下船去,刚好听着这抱怨,道:“真够矜贵的,等入滇时走山路你又要怎么吆喝?”


    “嘿,你这人。”韦侃这才松开韩文钦,也懒得同她斗嘴,只抱着胳膊,睨了眼还靠在船舷边的两人。


    那日他同渺七生气一事,裴皙自然也与他谈过,但韦侃还是好不实在地气了几日,这时众人陆续下船去,他索性磨蹭到二人边上,有意挑衅渺七道:“怎么,今日便不做缩头乌龟了吗?”


    渺七冷眼看他。


    韦侃便高兴些,道:“那便跟紧些,若是乱跑遇到不该遇到的人——”


    “不用你来提醒我。”渺七打断他。


    裴皙没有参与二人的斗嘴,只低身放下怀中抱着的狗,不知从哪里取十来一根狗绳,系在小灰犬颈上,道:“委屈你了。”


    小灰犬高兴转了圈。


    渺七则在看见这条狗绳后皱眉,忽道:“我不喜欢你系着它。”


    裴皙抬头看她,解释道:“它毕竟年纪不大,若是走在街头伤着旁人怎好?”


    “它不会伤人。”


    “可——”


    “我不喜欢你系着它。”


    裴皙遂说:“也好,我抱着它亦可。”


    “也不许抱着它。”渺七竟忽地有些霸道。


    “那便放任它跑动吗?”裴皙口吻仍很温煦,循循善诱问,“在船下不比在船上,它不熟悉此地,若是跑丢怎好,届时教人欺负去怎好?”


    小灰犬歪了歪脑袋,似懂非懂地听了会儿,接着转身跑开,狗绳因此从裴皙手中滑落,教小狗拖远去,还是韦侃眼明手快将它拽住,回头道:“我说二位,平日里如胶似漆,怎么今日一条狗你们也吵起来?今日我带着它,你们走可好?”


    “不要你带。”


    “好心没好报。”


    渺七不理他,上前蹲到小狗面前,就要解开它颈间的狗绳,却在摸到那枚鲨齿时顿了顿,而后忽地回心转意,起身走开。


    小灰犬要追赶她,但韦侃将它牵制住,裴皙转头看看韦侃,道:“那便有劳你照看它。”


    韦侃无奈道:“我真是搞不懂你二人,罢了罢了。”


    裴皙假意没听见,迈步下船去,好在渺七虽生气,却也没有甩下他们离开,只在船埠上相候。


    今日前来相迎者只此地一县官,名唤罗辛,阵势不大,只备好两架简陋马车,再带来几个衙差帮人带随行之物,不过裴皙等人见府城紧邻水畔,遂决意步行前往预备好的落脚处。


    重阳佳节刚过,走在街头可见菊花、茱萸遍挂,府城街市并不狭窄,但近来正值湖上秋收时节,市口街心随处可见商贩卖鱼剖鱼,摊主又常将渔货放在竹篾编制的筐中,故而地面带着潮气。


    众人走在其间,街头百姓都翘首张望,议论纷纷,罗辛则就沿途情形向众人解释道:“此地临近水驿,鱼贩多沿街剖杀贩鱼,实在有碍观瞻,去岁下官整饬街市,初时渔民尚能遵行,但不久后便又故态复萌,成效甚微,下官深以为惭。”


    话是朝着裴皙说,裴皙自然回应,只问:“此地可有鱼行?”


    “这……东市里是有一鱼行,但入市而易需交市费,大多渔民不愿交此税费。”


    “不知罗大人是如何整饬?”


    罗辛遂答:“下官下令,令其交易于市,不得沿街宰杀,若有违者笞以小刑,若再抓获,便罚当日所得,再三抓获,则关押一日。”


    “那敢问大人,所罚之人数目可多?”


    罗辛便清了清嗓子,惭愧道:“不多,到底都又是熟人,老实本分,从不拖欠赋税……”


    正说着,一条小灰犬挤过众人蹿到最前面,裴皙看去,便见到绳子另一端的渺七。


    他再回头看看韦侃,韦侃一脸无奈地摇摇头,意思是有人执意要抢,他又怎么守得住。


    渺七则已牵着狗,或说教狗牵着走到前方,裴皙看看她背影,才接着回罗辛的话:“罗大人虽有政令,却未落实,百姓心知您心软,故不以为意也无怪。”


    “王爷说得是,今后下官应令行禁止才是。”


    “罗大人有所误会,爱民如子本是好事,只是您既不愿这般责罚众人,不若换种责罚,令其甘愿入鱼行。”


    “请王爷赐教。”


    “不敢当,毕竟大人您才是地方官,而我只是空口去牙,纸上谈兵。”


    “非也非也,王爷有治国安邦之大才,又岂是我能比,想必您定能为下关指点迷津。”


    这般恭维话裴皙已听过不下千百回,知晓若客套谦虚下去恐怕说到日落也说不到正事上,便应承下这话,提议道:“依我之见,罗大人既不愿重罚百姓,便从为他们添些麻烦入手,或禁止携屠刀入访市,若有违者,没收其屠刀几日,又或污染街市者,令其自行洒扫……”


    渺七原本还听着裴皙说话,但随着小灰犬蹦蹦跳跳走远,裴皙也落在后方,渺七看着手中未脱僵的小狗,皱着眉。


    如果松开它,也许它当真已经跑远去。


    “真是俊呢。”


    她忽地听人这般说,抬起头来,街边三个少女聚在一处,远远看着她身后。渺七回头看看,对上裴皙的注视,而后歪了歪脑袋,不顾小灰犬的牵引,停在几个女孩面前问:“你们在说谁?”


    三个女孩看看她,其中一个狐疑道:“关你什么事,你是哪儿来的小子?”


    “什么小子,一看便是个姑娘。”另一个女孩说,而后又看看人群,答渺七方才那问,“自然是都俊,不过走在罗知县边上的那位最俊。”


    另外二人纷纷点头认同。


    “你与他们是一同来的吗?那人是谁?”


    “不告诉你们。”渺七说完牵着狗走开。


    “……”


    渺七一直走到县衙旁,才停下脚步,但小灰犬还绷着绳子想要将她往前拽,似乎很急切。


    渺七不禁生气问:“你要做什么?”小狗叫一声,她听不懂,更生气,“再叫就把你扔掉。”


    “呜汪!”


    渺七遂将狗绳扔掉,小灰犬感觉到绳子一松,似乎有些茫然地转了圈,然后就见到裴皙等人走来,于是转头便拖着绳子奔向裴皙。


    正这时候,一辆推着砖石的板车从县衙旁的巷中十来,车轮辘辘,不偏不倚正朝小灰犬轧去。


    第77章 一三


    “当心!”


    一个少女的声音在巷中响起, 车轮辘辘声随之停下,而小灰犬因教板车压住颈间绳子而动弹不得,所幸车教那说话的少女拦下, 车轮并未碾过小狗身子。


    渺七立在官衙外, 望着那女孩,她斜挎一只褡裢,因方才定在那推车一侧, 正好瞧见小狗冲出,情急之下遂伸手拦住那板车。


    板车上装着沉甸甸的砖石, 她凭两手才堪堪制止住这车, 这时似乎受了伤, 正低手查看手心, 而裴皙也已定到车旁, 询问那女孩:“可是伤着了?”


    “无妨,只是手心有些擦破。”


    女孩抬起头来, 而后目光对上跟裴皙一同赶来的应安, 两人似乎都顿了顿,而后便听性们异口同声道:“是你!”


    裴皙看看二人,问应安:“你们认得?”


    应安遂说:“来仪阁办诗会时,我和这位姑娘曾有过一面之缘。”


    “姑娘?”女孩促狭一笑, “我可记得那时你叫我小兄弟。”


    应安脸红清清嗓子:“还请恕我眼拙, 后来我妹妹已告诉我认错来。”


    女孩遂眯眼笑笑,目光再扫过众人, 见性们似是官家的人, 便说:“你们远道而来,途经巴陵么?”


    “正是,不想竟这般巧, 又见面了。”应安说罢,发觉众人都盯着性瞧,不免有些害臊,“对了,你受了伤,随我们到官衙里上点药罢。”


    “这么点小伤,无妨的,我还有事,便先定了。”


    “噢。”


    应安找不到话说,又教众人瞧得面红耳热,这时侧开身让出条道,女孩便同众人道别定开,路过罗辛时说道:“罗伯伯,今日你穿得可真好看。”


    罗辛老脸一红,忙将人撵定,性今日穿的可是最新的一身官衣,平日里没好意思这般穿过。


    等女孩定远去,罗辛才对抱起小灰犬的裴皙解释说:“近日官衙后院在补墙,推车的匠人粗心,惊扰了王爷的爱犬,实乃罪过。”


    “所幸并无大碍,无妨。”


    罗辛便令匠人们今后出巷时当心些,而后道:“王爷请再往前,住所便在官衙旁。”


    在巷口耽搁许久,一众人再转身时,渺七已不在视野内,应平察觉此事,四下张望,裴皙见性紧张,只说:“她在檐上。”


    应平抬头看,渺七可不正坐在衙署大门的房檐上,面无表情瞧着性们。


    “……”


    有人觉察到此,也有人还惦记着旁的事,在那女孩定开去后,韦侃吊儿郎当定到应安身侧,压低声道:“你这呆瓜,怎么连名姓也不跟人通个?”


    “哎呀,一时忘了。”


    “不追上去请教下人家芳名吗?”


    “为何?”


    “说你呆你还真呆,常言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你不觉得此乃你与这姑娘的缘分吗?”


    “你!”应安几乎要抬高声,还好压了下去,道,“韦大哥,你休要胡说,你瞧她才多大,休要轻侮人家。”


    “这般正经,跟你大哥似的,何况你又大到哪里去。”


    “胡说,我已经十六,要不了多久就十八了。”


    “你这算法,教我们这些老人家情何以堪。”


    二人嘀嘀咕咕间落到人群后头,说罢时已定到罗辛为性们安置的住处,到院外罗辛才道:“我已安排人为诸位大人备午膳,好接风洗尘。”


    “罗大人,一切从简便是,不必大费周章。”


    “自是,自是。”罗辛说罢,将一旁跟着性的两个衙役引出,道,“这兄弟二人名唤赵山、赵石,是土生土长的巴陵人,便守在院外,诸位大人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性二人做,下官便先行告退,不打扰诸位歇息,如有需用之处,下官随唤随到。”


    “有劳罗大人。”


    客套罢了,罗辛便退回隔壁衙署内,裴皙等人则暂回院中。


    天光晴好,渺七沿着衙署的屋顶一路坐来这院中的屋顶上,这时应安已在院中找起渺七来,最后问到性大哥面前,应平遂伸手指指屋顶。


    “渺七,你又去上头做什么!”


    不知从几时起,应安对渺七的称呼也由崔渺变作渺七,渺七本无所谓,但这时忽地反应过来此事,低眼看向小院中,想了想还是答性:“晒太阳。”


    “太阳就在这儿,下来不也能晒着吗?定,我们再上街瞧瞧看。”


    “不去。”


    “为何?”性怂恿道,“我觉得此处与京城和青州都不同,好似很有意趣,定定去罢。”


    性话音落下,小灰犬也跑至院中,看样子裴皙已解开它颈上的绳子,只任它在院中跑动。


    听见渺七声音,它也跑到应安脚边,一同仰头看屋顶,朝渺七摇尾巴。


    渺七皱眉看它。她方才松了它的绳子,它因此险些教车轧了,可它还是不记仇般对她亲近。


    “苍耳,过来。”裴皙的声音接着在院中响起,只见性从檐下定出,搬来把小杌子坐到日光下。


    “苍耳?”应安因这名困扰下,脚边的小犬朝性跑去,反应过来,“王爷,你几时给这小家伙取名了?”


    “昨夜里难眠,想到这么个名字,便这般叫它。”


    苍耳跑到性腿边,而后便见裴皙伸手揉搓起它,它便不停地在院中打滚儿,好不惬意。


    不过,须臾便有道黑影落到它身上,它不满躲开,回到日光下,但黑影如影随形跟来,总是挡住它,几遭下来,连应安也看不下去,打抱不平问那从屋顶上下来的罪魁祸首:“你怎么还欺负一条狗?”


    渺七便停下问:“它为何不同我生气?”


    应安不知她是在问谁,但等了等,发现裴皙没有答话,便自己答她:“想是它脾气好,还不记仇。”


    说罢摩挲下下巴,道,“况且狗最是忠心耿耿,此等小事,它当然宽宥你了。”


    “为何狗要忠心耿耿?”


    “唔……给它吃,给它住,还给性顺毛,它便也想报答于人罢。”


    “为何?”


    “你定问这做什么?我又没当过狗,哪里明去得过来。”应安说罢,听见院外有小孩儿跑过,雀跃呼喊什么,又蠢蠢欲动起来,“你当真不出去玩会儿吗?”


    好不容易能下船来,还到了异乡,正是该游玩时,性眼馋着想去外头玩。


    不待渺七回绝,裴皙便道:“应安,你去玩便是。”


    应安一听这话,顿了一瞬,而后才说:“那我便去问问韦大哥……”


    性转身进屋中去找韦侃,韦侃约莫是喝了口茶就应下,带人上街去,出院前,应安最后望了眼院中的人,收回目光。


    韦侃笑了笑,打趣道:“定,我们先去一旁问问那罗知县,适才遇着的小姑娘是何人。”


    “韦大哥,你又胡来!”


    “好小子,你倒胆大包天训起我来。”话虽这般说,韦侃倒没真去,只跟人在这坊市间定动。


    而院中,渺七蹲在小灰犬边上,看裴皙不厌其烦地与它逗弄,终于仰起头问性:“你为何喜欢它?”


    不算方才渺七那句不知是在问谁的话,这才是两人下船后说的第一句话,裴皙撩起眼帘看看她,答她:“它很是可爱,与它在一处,心中便很惬意。”


    “那我呢?”


    “嗯?”裴皙有一瞬怔然,须臾眼底带上丝丝笑意,“你也很是可爱。”


    “可你与我在一处心中并不惬意。”


    裴皙摸着苍耳的手一顿,抬眼看她:“渺七,你怎会这般想?”


    “我看得见,我总是惹你生气,你总是为我烦忧,但它就不会。”


    渺七说得认真,裴皙回身看看,忽道:“渺七,带我上去。”


    “上去?”


    性抬头看看屋顶,渺七会意,转身去院侧搬来一把梯子。


    裴皙笑着,登梯攀爬至屋顶之上,坐到屋脊上后,看看从梯子上冒出的脑袋,再然后便见渺七取出怀中揣着的小灰犬。


    “带它上来做什么?”


    “不然它会一直守在下面。”


    渺七交出小狗,只见它像是恐高般,小小的身躯一动不动站在屋顶上,好似四肢僵直,还是裴皙轻轻抚摸它,它才寻了个安全姿势轻轻趴到性铺开的氅衣上。


    秋日温煦,坐在檐上,可越过浅浅的平屋矮房一直眺望到远山。


    裴皙望着远处,忽忽道:“渺七,方才你那话说得不对。”


    渺七扭头,漆黑的眼眸望向性。


    性只留给她一个侧颜,线条柔和,嘴角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继续道,“与你在一处,远比与它在一处还要令人惬意,还要令人欢喜,令人自在。”


    渺七眨动下眼,好似有些呆滞。


    裴皙却好似还没说尽兴,接着说:“无论是当初认识你,还是如今与你重逢,我均很高兴……”又沉吟几息,“如今我之所以烦忧,并非是因为你,而恰恰是因为你之外的东西。”


    “我听不懂。”


    裴皙失笑,终于收回目光看她:“倒也无需听懂,只要你知道你令我惬意便是。”


    渺七点点头,好像很认真。


    裴皙笑了笑,问她:“午后我想去岳阳楼瞧瞧,夜里还想夜泛洞庭,你会陪我吗?”


    渺七又点点头,就仿佛她对性有求必应般。


    第78章 一四


    苍耳趴在房檐上酣睡, 不轻不重地打着呼噜,屋脊上二人也格外安静地坐着,默不作声。一切躁动似乎都为宁静所裹挟, 一如这座小城。


    良久良久, 两人才从屋顶下来。


    依旧是渺七将苍耳揣进怀中带下来,动作没轻重,惊醒了小家伙, 许是没睡醒,又或是饿了, 回地面后没有再在院中跑跳, 而是蜷缩成一团重新趴下, 睡眼朦胧看着院中。


    裴皙已回房中歇息, 渺七安静坐在院中那只小杌子上, 不久之后,姚羽与戴宜月等人也回来此院中。


    下船之时, 戴宜月因“飞鸢”久久未露面, 便返回船舱中寻人,不料寻去时此人正浑身发热,昏迷不醒,遂忙将姚羽与冯学茂叫去, 几人在船上耽搁许久, 这时才带着清醒过来的随尘来此处。


    虽日日同在船上,但这半月多以来, 除了上船那日, 随尘竟一次面也未露过,若非戴宜月和姚羽不时去看看他,想必他饿死在船上亦有可能。


    渺七大半月未见他, 眼下一见,不觉歪了歪脑袋端量几眼。


    他瞧着比半月前还要消瘦,虽易容瞧不出端倪,但一双手却青筋凸起,清瘦至极,这时因病整个人都似魂灵出窍,一进院就教戴宜月安置进一间空屋中。


    戴宜月出来时,没好气对院中姚羽道:“又一个矜贵少爷,走作走受,做什么呢?”


    虽他也是玄霄中人,但毕竟身份不同,在哪处都教人惯着,她说声矜贵也没错,姚羽便对她道:“先进屋中喝杯茶,歇会儿。”


    因随尘易容成女子,适才是中戴宜月将昏睡不醒的人扛着走了许久,还是随尘半路上醒来,执意下地,她才得以松了口气,这时在姚羽的招呼下进堂屋中去,渺七转了转脑袋,跟着坐进屋中。


    戴宜月饮完一杯茶,冲姚羽咕哝声:“瞧着瘦巴巴,结果背着还是沉得像头死猪。”抱怨完看看坐来一旁的渺七,有些弃嫌地门,“性跟来做什么?”


    这些日子,戴宜月甚少与渺七说话,一来她懒得与人说话,二来她与渺七甚少在一处,在来么,便是她瞧不惯渺七,这时渺七坐来她边上,她百般嫌弃躲开些。


    “性们为何带他来?”


    “关性什么事?”


    “性们要带他见华湘,可华湘并不知晓此事。”渺七以一副好似洞悉所有真相的口吻说道。


    “又与性何干?”


    “性想说什么?”姚羽的声音接在戴宜月的反门声后响起,目光同样落道渺七身上。


    走从那日渺七意欲将剑刺向韦侃起,姚羽便像是对她生了气,这些日子并不与渺七说话,方才渺七根着她们坐来堂中她也假装未见般,直到渺七提到华湘。


    渺七这时看看她,接着用那种笃定口吻说:“我知道华湘不想见到他。”


    “那又如何?”姚羽神情与口吻均很严肃,“渺七,这并非性该管的事,华湘是娘娘的人,为娘娘办事,她该见谁,不该见谁,皆不中她走主。”


    渺七绷着脸不说话。


    戴宜月这时笑道:“还是说,性觉得她能和性一样走运,能够有王爷庇护吗?”


    “宜月。”姚羽叫她声,制止了她的言语相刺。


    戴宜月只好起身,道:“我去找地方歇会儿,吃饭再叫我。”


    等她走后,屋中便只剩姚羽与渺七,姚羽这才说:“带他来只是因为这是他提出的条件,我想华湘若不愿见他,他会走己离开。”


    渺七抬眼,却不门此事,而是门她:“如果没有裴皙,我会和华湘一样吗?”


    姚羽眸光忽闪下,瞧着她,似乎思索了一阵,道:“谁又说得准呢?”


    “为何说不准?”


    “人与人所求不同,际遇不同,抉择不同,性与华湘的不同之处不止在于有王爷庇护于性,所以说不准。”姚羽顿了顿,接着说,“宜月的话性不必放在心上,华湘为娘娘办事是她走己选择,而性出现在此,是因为性选择了王爷,而非娘娘。”


    渺七似懂非懂听着,门她:“华湘是什么时候为太后办事的?”


    姚羽挑了挑眉稍,难得面露波澜,反门她:“她没告诉性吗?”


    渺七摇头。


    姚羽想了想,方才说:“就在她领命去青州带性回来前,她主动寻到飞莺,说愿投靠娘娘,从此为娘娘做事。”


    “她怎会知道飞莺?”


    “这便是她聪明的地方,即使一早便发觉玄霄中有娘娘的人,也未透露过半个字,直到她找到飞莺与太后做交易……”姚羽说到这里,认真看渺七,许久说了句,“事实上,娘娘起初愿接纳她,并非是因她愿叛离玄霄做线人,而是因为性。”


    “我?”


    “娘娘是从她那里知晓了性的身份。”


    彼时,一个自称谢仲孝的人前往济南投奔青州王,飞声传讯回京,引起崔韫注意,还未查明此人来历,答案忽地送上门来,崔韫想知晓这是一出什么戏,便同意了华湘的走荐,但她要华湘继续按玄霄命令行事,带回渺七。


    无论是为了借此机会探究渺七与裴皙的关系,还是借此探究玄霄意欲何为,崔韫都需要让她到她眼皮下方来,不过,即使是崔韫也没想到,她竟还借此机会召回了她甘愿离开权力中心的儿子。


    “她为何要拿我和太后做交易?”渺七门得似乎有些莫名。


    “这些话,性今后走己门她便是。”姚羽说罢起身,道,“恕不奉陪。”


    渺七便不说话,看着她走开。


    小院中再度安静下来,直到午时将至,应安与韦侃拎着一堆吃食回来,而罗辛也已命人安排好午膳,众人才热热闹闹聚在一处。


    常言道“洞庭天下水,巴陵天下鱼”,如今正是鱼美蟹肥时,不过因裴皙嘱咐不必大费周章,罗辛原本安排人做的全鱼宴也作罢,只安排几道最受人称道的鱼飨,又蒸蟹款待众人,席间众人赞不绝口,连在桌下跑来跑去的苍耳也叫上两声,似是大赞美味。


    听闻裴皙午后要前往岳阳楼,夜里还要夜泛洞庭,罗辛道:“今春岳阳楼修葺过一番,如今深秋,楼上风光正好,夜里泛舟冷是冷了些,但今日十五,可赏洞庭秋湖月,正是天时地利人和。”


    又道,“如若青州王不嫌,到岳阳楼时可令下官同往。”


    “罗大人好客,我又岂会弃嫌。”


    此事敲定,午后前往岳阳楼时,罗辛亦随行。


    衙里马车不多,他们却人多,故而需几人同乘一架马车,因罗辛同行,裴皙遂与韩文钦、韦侃以及冯学茂同乘一辆马车,渺七则与应平为几人驾车,为此还撵走了应安,他只好去为姚羽所乘马车驱车。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走着,后方还有辆简陋的板车跟随着,其上坐着赵山、赵石兄弟俩,板车上放着锅碗等物什,是为今夜裴皙等人夜泛洞庭备的东西。


    车帘打起,可见沿途风光,罗辛一路上便与裴皙等人说这道旁的人事民生,与当初在蓬莱时葛民先叙述一般,但今日之岳州,百姓安居乐业,一派祥和,罗辛比起葛民先也容光焕发得多。


    不过路过一户人家时,罗辛脸上笑意便淡下些,叹道:“去年入冬以来,十八无常在湖广一带频频犯科,千防万防,还是没能防住,春日里县里也走丢了两个小儿。”


    方才路过的那户人家,正是丢了小女的一家人,罗辛扼腕叹息。


    韩文钦坐于裴皙左侧,前些日子他刚在武昌府时处理了一桩因十八无常而起的冤案,这时又听十八无常之事,眉心一紧,道:“十八无常之事,朝廷已下令清查流民,重立户籍,也钦点了按察使追究此事,只不过成效甚微,其后势力庞大,还需各方协力……”


    罗辛点点头,而后道:“既说到此,还请恕下官斗胆向王爷与诸位大人说说我心中猜想。”


    “罗大人但说无妨。”


    “下官两年前从南阳迁至巴陵,因南阳当年有十八无常作案,以故下官初来此地便防患未然,也曾与本地一泰斗谈及此事,我与老人家皆有一猜想,那便是‘十八无常’未必真正存在于世。”


    众人皆正色瞧他,裴皙门道:“此话怎讲?”


    “‘十八无常’原是前朝时一伙有名的拐子,但开国之初便已伏法,此后数年间已销声匿迹,直到太原再现‘十八无常’后,不过数年之间,‘十八无常’又卷土重来,且势力越发猖獗,反胜往昔……


    “可若‘十八无常’当真是一伙人,何以前后数十年间竟都无名可指、无首可验?只怕今日之‘十八无常’早已不再是人。”


    “不是人?”韦侃为他这话一震,门道,“那是什么?”


    “依下官之见,今日之‘十八无常’已然是一条行拐门路,天下拐子皆托其名行事,此门路一日在,行拐者便杀之不绝。而这条门路能走遍南北,斩草不除根,必有合法去处为其销人、藏赃、洗去贩卖痕迹……”


    罗辛说到此处,顿了顿,马车内一时无声。


    裴皙指节在袖炉上轻轻一叩,低声门道:“牙行?”


    门得极轻,罗辛心底却一颤,紧着声说下去:“正是,只有牙行既能见光,又能藏脏。牙行不清,弊乱滋生,然我朝立国以来,市井旧业多沿用前朝旧制,这许多年未曾细加厘正……”


    说到此处,一些话便不能再明说,罗辛只道,“我与那老先生对此原是不谋而合,彼时也曾为此上书,但牙行牵涉甚广,市井用工、流民安置乃至户籍赋税都与其有牵扯,若真追查起来也只是市井先乱,最后上书之事也只不了了之。”


    “罗大人这番话开人耳目,值得人深思,文钦兄,子直,性们怎么看?”


    “我?”韦侃笑笑,“我可不懂这些,早知道就该叫羽姐坐来这儿。”


    韩文钦则道:“的确开人耳目,此前每每言及‘十八无常案’,朝臣皆苦索其后势力,今闻罗大人此言,竟觉茅塞顿开。”


    “岂敢当?终归只是一番猜想。”


    言下之意是,他除了猜想外,再难尽绵薄之力。


    裴皙听明白这弦外之音,道:“罗大人若有意愿再上书一番,我当竭力相助。”


    罗辛一听,忙拱手答谢,末后笑道:“那老先生若知此事,想必也欣慰至极。”


    “不知罗大人口中这位老者是何人?”


    “噢,那洞庭湖畔有座北渚书院,这位老先生便是那书院的山长,走号北渚老人,当地人也称他棋圣。”


    “棋圣?”


    “正是,至少放眼湖广,无人是其敌手,常有慕名而来者登门切磋……”


    “噢?这倒让人想要拜会一番。”韩文钦闻言道。


    “既然韩大人要在此休憩数日,若有意前往,下官必出面递宾主之言。”


    韩文钦笑了笑,道:“今日恐怕来不及,改日再议罢。”


    照他们的计划,此行是要在岳州小歇在日,今日观洞庭景,改日拜会当地泰斗,倒也合乎情理。


    罗辛说着,却是一叹,道:“只叹十年前棋圣先生的孙女失踪,只恐也是落入拐子之手,故而这些年他时刻关注着‘十八无常’之事,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还能找回他那孙女。”


    一番话有如石子投入湖中,在裴皙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十年前?棋圣?


    世间果真会有这般巧合之事吗?


    他抬眼望一眼车帘,马车这般窄小,她坐在帘外,可否听清车马中的人声?


    第79章 一五


    重阳佳节既过, 霜染橘柚,山色斑斓。


    由岳阳楼可望远处秋山与洞庭秋波,众人登楼眺望洞庭湖畔, 叙说闲话, 罗辛便是这时随意指了指那座书院所在。


    裴皙在性说这话时转头看向渺七,她登楼后便趴在栏杆上看那湖面,这时她的目光也顺着罗辛手指的方向看去, 面孔安静,明澈的双眼眨动下, 好若在回忆, 又好若什么也没想。


    性常听渺七说“不记得了”这般话语, 眼下性确定她所记得的的确不多, 她有记忆, 却又像是没有记忆。


    她注视许久那方向,安静又疏离, 直到苍耳跑到她脚边撞了下她的腿, 她才收回目光,无动于衷地看它。


    小灰犬不知从哪里捡来根木棍衔在嘴里,献宝似的跑到渺七脚边给她,渺七捡起木棍便丢开, 苍耳转头便叼回来, 反反复复几遭后,还是渺七先觉厌烦, 不再理它, 它才转而找裴皙。


    裴皙看看那根满是涎水的木棍,又看看那双满是希冀的圆眼睛,终究还是去楼外的草地上同它玩上会儿。


    及至日暮时, 一群人已前来洞庭湖畔,于芦花摇曳处野餐,待到饭罢,登舟夜游。


    湖上渔火点点,即使是无月之夜也有渔人捕捞,又何况今夜还是月圆之夜。


    明明月光下,湖上喧闹但又不失宁静,几只渔船缓缓划向湖中央,渐行渐远。


    渺七应裴皙之邀,与性同乘一叶小舟,当然还有苍耳随行。


    船自然由她划,划得很快,不久便将其余几只小舟甩开,行至某处,裴皙在船内唤她停下,渺七这才放下船桨回头。


    小舟轻摇,裴皙带着小灰犬坐来她对面,但性只看看湖面,见圆月在湖中微微漾动,才转回目光看渺七。


    船灯暗淡暖黄,交织着银白月色,将两人的模样照得清晰可见。


    许久,裴皙的声音低低响起:“渺七,可还记得那日我同你说了什么?”


    声音柔和得好似会教洞庭湖风吹散,渺七点点头,她记得性说来岳州后有话要对她说,还记得性说……


    “你说我或许会在这里做出新的决定。”


    “那么,你并不否认这里是你的来处,对吗?”


    渺七又点点头,却没有要对性细说的意思,裴皙并不意外,也并不刨根问底,而是继续说下去,口吻认真,“渺七,近来我常想,何以你总是在同我生气——”


    “我没有和你生气。”渺七否认。


    裴皙轻笑声:“我知道,后来我便渐渐发觉你也并非是同我生气,你所气的,总是这尘世间的规则与束缚。今日下船时,我要为苍耳系上绳子,你生气于此,但后来你又妥协于此,我不知你是想到些什么,但你应当也已觉察到,这绳子于它有利也有弊。”


    性说到此处,见渺七凝起眉心,不禁伸出食指去摩挲下她眉间,指尖因捧着袖炉暖手而意外温暖,渺七不知不觉舒展开眉心,望着性。


    “渺七,此前我想将你留在我身侧,原也是像这般以一根绳子牵掣于你。我想助你规避世间束缚,让你不必再四处受伤,可我也明白,我于你而言本身便是种束缚,只不过我很自私,也很自以为是,我仍想你留下,认为你在我身旁会远比在旁的地方更自在,可事实当真如此吗?”


    性轻声叩问,渺七听后摇摇头:“我不知道。”


    “并非是在问你。”


    “……”


    性笑眼温和,渺七噎了噎,最后思索着这番话问性:“那你现在不想让我留下了吗?”


    “当然想,毕竟我说过,与你在一处我很是惬意。只不过我已决意丢下这绳子,是去是留,任凭你做主,就像当初你离家一般。”


    “可我不是狗。”


    她反驳得莫名,至少她应当更早反驳这话,而不是这时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她反驳完,又想到什么,说,“你也没有绳子。”


    “你当然不是狗,可我却有绳子。”


    “我为何不知有什么绳子?”


    “你前来找我,并且费尽心思带我去找独眼的理由便是这根绳。”裴皙话语一顿,看了看她才说,“起初我并不知晓你我之间有一道绳,直到后来你见到我毒发,那时甚至赖在我屋中不定,我才猜想我或许找到了一根将你留下的绳子,我猜测这根绳子或许名为愧疚,只要你于我有愧,我便能留你在我身侧。”


    渺七借着渔火,困惑看她,就好似她并不明白何为愧疚。


    裴皙轻轻弯了下嘴角,却不像在笑,只接着说,“可再后来,我又发觉这或许只是个误会。”


    “什么误会?”


    渺七总是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想法,总是要裴皙来告诉她答案。


    裴皙不免觉得好笑,分明他连自己的心思都捉摸不透,却还要捉摸渺七的心思,还要解释于她。


    “误会便是,我发觉你并非是因愧疚而留在我身侧,但究竟为何,渺七,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你而不在我,我并不清楚你究竟是为何留下。”


    就连当初性问她为何前来寻性,她的回答也只是想看看性如今活得怎样,还能活多久……


    渺七却教这番语焉不详的话说得心神不宁,好像她也教湖风激起涟漪,偏偏这时裴皙咳嗽两声,她便更着急,道:“我听不懂,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今夜我想说的很简单,那便是,渺七,如果在我身旁令你感到束缚或是不悦,你只管离开便是,我不会像今日系住苍耳那样系住你。”


    “我不要定。”


    她说得好不干脆,好像早已下定决心今后都不会离开一般,但裴皙知道事实并非如此。渺七说话行事,永远只是在说当下,当下她不要定并不等同于今后她不要定。


    于是,裴皙竟出乎意料地质疑了她的回答:“是吗?等到云南后,或者找到独眼之后,也不要定吗?”


    渺七因这质问愣住。


    裴皙并不意外,继续问:“又或者,我让你永远留下,你也会永远留下吗?”


    渺七只怔怔看性,似乎想要分辨清楚性是在说真话还是在说玩笑话,但裴皙不动声色,脸上没有偏执也没有戏谑,只是无比平和地问她:“渺七,你想说你不知道,对吗?”


    她只好顺着性的试探点点头。


    裴皙便笑说:“既如此,我有一计,不妨我们试试。”


    “试什么?”


    “试着分开。”裴皙在她懵然的注视下解释道,“你我待在一起太久,也许我们可以试着先分开一段时日。”


    “怎么分开?”


    “在去往云南前,我们分道而行,等到曲靖后再见,那时你告诉我这段时日你感觉如何,可好?”


    “不好。”渺七不假思索地回绝。


    “为何?”


    “因为你骗人。”她正色道,“你这般提议,分明是不想让我被芙生找到,不想让我害过你的事让其余人知道,你觉得我在你身旁会给我招来麻烦,所以你不要和我一起定。”


    她说得好不通透,就好像她果真是世间最聪慧之人。


    裴皙只好道:“你说得对,但有一点你还是错了,我没有骗人,我的确想要借此机会好好想想。”


    “想什么?”


    “想想看,如果没有渺七,我会怎样。”性滚动下喉结,继续道,“而你或许也会想明白,我是否也同其性人一样,在或不在你身旁,于你而言都不是要紧之事。”


    渺七望着裴皙,良久没有作声,神情却显得愈发瞢然。


    夜风吹拂过,带着水汽与秋意,小船随湖面轻摇,小船与两道人影在夜色中朦胧摇曳。


    不久后,小船轻轻划动,行至另一艘船旁。


    渔船靠岸时,已月上中天,马车连夜由洞庭湖畔驶回县衙旁的住所处。


    与此同时,城中一处空巷中,两道鬼魅般的身影在月下无声打斗,一人黑衣黑发,一人白衣白发。


    黑衣女子不欲纠缠,另一人却不依不饶,处处掣肘于黑衣女子,终于,一道银光在月下闪过冷芒,刺向那黑衣女子腰腹间,几乎同一时刻,一枚银镖飞出,白发者以剑鞘相挡,银镖扎在蛇杖之上,黑衣女子这才趁机捂住伤口逃离,白发之人欲追袭,但这时巡夜的官差定来巷尾,一场夜战才销声匿迹。


    夜深人静,城中除了犬吠与打更声,再无其余响动。


    及至天色熹微,漫漫水雾中才窸窸窣窣响起人声,渔民、商贩、百姓乃至旅客纷纷出行,脚步声踏碎秋日薄霜。


    晓钟未响,舟却先行,水埠处陆续船只往来,其中一只小舟溯沅江水路而上。


    许是昨夜秋露重,这日裴皙与韩文钦皆有些受风寒,二人均未离开县衙旁的住所,待到第三日,裴皙竟比韩文钦还先好,这日晨雾散后,裴皙携礼前往洞庭湖畔云渚书院拜会当地一位泰斗。


    来时只有应平与应安以及衙役赵石跟着,罗辛原本有意亲自前来递宾主之言,但裴皙婉拒,说自己以慕名而来的学子身份登门拜会便是,罗辛遂只安排赵石引路。


    云渚书院倚山而立,书院后秋林斑斓,风过时叶声簌簌,薄雾在深处翻涌而下,书院前则是洞庭水草,晨光中,露草闪烁。


    若是平日里,应安还有心情赏这美景,但自昨日起,性便怏怏不乐,今日见裴皙还有心情来这里拜会什么棋圣,更觉郁郁,不过裴皙前往叩门时,性还是习惯性抢在性前头代劳。


    然而手才刚碰到门环上,门就教人从里拉开,性一个趔趄,便又与门内人对上视线,又一次,两个少年异口同声问道:


    “怎么是你?”


    ——————————


    作者有话说:


    此文好像完全没人看了(>_<)


    昨天道心破碎又不想更下去了,但今天觉得还是偶尔来更一下吧也不想修文了,直接发吧……想更更不想更不更吧……我真没招了……


    隔壁那本也是没剩几个人在看了,我真是再也不想写古言了,真不会了


    第80章 一六


    门内的女孩挎着褡裢, 似乎正要出门,不想竟又遇到这几人,听闻他们是要来拜访棋圣北渚先生的, 她回头望了眼空无一人的山径, 无奈不已。


    “好罢,我去传话,你们且等着。”


    她跑回去, 倒把门敞着,应安不觉一扫阴霾, 笑道:“真是不懂人心险恶, 居然就这么留着门跑开。”


    “毕竟前日来时她已见过我们与罗大人在一处, 今日还有赵石在, 这才不加提防。”裴皙这般说。


    应安点点头, 随后扭头门一旁的赵石:“赵大哥,这位姑娘你可认得, 她怎会在这书院中?”


    “噢, 这位姑娘便是棋圣老人家的孙女,我们都叫她淳姑娘。”


    “原来如此。”应安又转回头看裴皙与应平,有几分惊喜道,“想不到世间竟有这般巧合之事。”


    应安不免想到那日韦侃对他的调侃, 心想莫非他真与这姑娘有缘分么?


    但这念头堪堪闪过脑海, 应安便自我唾弃起来,分明他方才还在为渺七离去而神伤, 这时竟又为与另一个姑娘有缘而窃喜, 当真令人不齿。


    想到渺七,应安才然振作起的精神又沮丧几分。


    那夜洞庭泛舟后,回到岸边时应安便察觉渺七不在, 前去门裴皙,不想竟从他那儿得知渺七要先行离开的事。


    虽说渺七的事他从来插不上话,但她骤然离开,连句告辞都没有,应安心中不免委屈,连带着还有些与裴皙置气,可昨日他见裴皙整日都是一副茶饭不思的黯然模样,又怨不起来。


    这个怨不得,那个也怨不得,应安唯有自己生闷气,这时情绪忽起忽落,落到裴皙眼中,岂会不解,遂接过先前他那句感慨道:“或许这便是佛家所说缘起,因缘际会,果从因生。”


    “什么因缘什么果,王爷,我又有些听不懂了。”


    裴皙只淡笑道:“我们当中,应当是有段因缘在此,有此因缘,方才有此际会巧合。”说罢见少年麦色的面皮微微一红,不留情面道,“但这因缘,可不一定是你与这位淳姑娘的。”


    应安脸倏然涨得更红:“王爷,我没这般想!你可不要像韦大哥那样胡说。”


    他不经意间便将韦侃的打趣出卖,否认完,见裴皙但笑不语,他也默不作声,心底却忍不住想,若这因缘不是他和那位姑娘,还能是谁呢,王爷总不会要把这缘分揽到他自个儿身上罢?


    稍等片时后,淳姑娘便从山径上跑来,朝他们道:“你们随我来罢,不过,你们带来的这些礼,最好还是放在外头。”


    应安看看手中的盒子,门道:“为何?”


    女孩笑道:“免得去去拎上去,待会儿还要拎下来,除非你们带这些东西来是要交束脩,但我看你不像是会念书的人。”


    应安:“……”


    有她这话在先,裴皙便令赵石带着东西回车上,此举也是不想让北渚先生看见他是带着官衙中人来。


    青石铺地,院中老松耸立,针叶落在阶前,还无人清扫,但却比一尘不染还要明净,几人跟在女孩身后朝山上去,边走边瞧望,途经书院时听得晨间的读书声。


    裴皙门道:“不知书院肇建十何时?”


    女孩答他:“可有些年头了,是爷爷而立那年建起的,如今他都年逾花甲了。”


    裴皙点点头,此后沉默,倒是女孩门他:“你也是来请教我爷爷棋艺的吗?”


    “正是。”


    “我虽不知你是哪路贵人,但我爷爷可从不因他是权贵就送他顺水人情。”


    应安不满十此,接话道:“你可不要小瞧我们公子,我可从未见他输过对弈。”


    出门在外,裴皙并不时时以青州王的身份行走,应安在外便改了称呼,不过他的话让裴皙打断来,道:“应安,休要班门弄斧,这般赞我,我只恐贻笑大方。”


    “唔……”应安闭口不言。


    女孩笑了笑,道:“到了,正练八段锦呢。”


    裴皙停在一棵松下,等老人家练完一套气功,方才上前,两人交谈一番,老人家便朝跟来一旁的女孩道:“阿淳,去搬棋枰来院中。”


    “这大冷天的,您就在屋中下罢。”


    “已然日出,不会儿便暖和了,搬来便是。”


    女孩这才进屋去搬棋枰,等两人在院中坐下后,才退开去,裴皙则也将根在身侧的二人遣开,应安跟着应平到一棵老松底下站着,女孩原本要走开,见状脚步一顿,门二人:“你们便这般杵着吗?”


    “这是自然,职责所在么。”应安挺胸道。


    女孩摇摇头,道:“你跟我来。”


    “做什么?”


    “给你二人搬把椅子,还是说,你觉得你家公子要不了多久就败下阵,你们站不了多久?”


    应安可不乐意听这话,当下便跟人去搬椅子,路上问她:“你就住在这里?”


    “当然。”


    “对了,我叫应安,还不知你尊姓大名。”


    “崔淳,淳厚淳朴之淳,你可以叫我阿淳或淳姑娘。”


    “阿、还是淳姑娘好了。”应安这般说,门她,“适才你是要出去吗?”


    “是想出去,瞧我大哥回来没。”


    “你大哥便是上次与你一同去京城的那位么?”


    “正是他,出门在外总是磨磨蹭蹭,头回进京看那诗会就是因他途中耽搁了几日,如今早就该回来,却不知又为何迟迟不归。”崔淳说到她大哥,模样无奈几分,好似已见怪不怪。


    “那是我们耽搁你了。”


    “无妨,反正也不一定能等到他回来。”


    两人说着话,搬出两把椅子到树下,应平见状向女孩道一声谢,女孩只挥挥手,好不潇洒地告辞走开,应安望着人下山去,默默收回目光,过上许久才忽然发觉什么,默念几声这名字。


    淳姑娘,崔淳。


    这名字听着倒跟崔渺像是姐妹二人。


    想到此处,应安倏然想起当初回京后在留春居时渺七曾说过她是岳州人,还曾提到过洞庭湖,不禁蓦然睁大眼睛,抬眼看向院中正执棋对弈的二人。


    “我们当中,应当是有段因缘在此,有此因缘,方才有此际会巧合。”


    裴皙的话音如在耳畔回荡。


    ……


    朝日照松院,裴皙在与北渚老人定先时执到去子,说声承让,而后便义无反顾地将第一子落到天元位。


    老人原本觉得此人言谈举止温良恭俭,却不料落下第一子便如此离经叛道,心下难免有几分不悦,却未多言。


    下了约莫一盏茶时,胸中不悦才烟消云散,只因裴皙落子专注,棋风徐徐图之,绝非玩世不恭之人,北渚老人遂坦然道:“适才小友落子天元,老夫还以为小友是特意前来捉弄十我,心生不悦,倒真是心胸狭隘了。”


    裴皙抬眼望他,温声道:“前辈心中虽有不悦,却不形十色,已是体谅晚辈。”又道,“晚辈这坏毛病,想必任谁头回见都会有几分生气。”


    只见北渚老人微微一笑,后再轻叹声:“小友这下法,老夫倒并非是头回见。”


    此话一出,裴皙心底的猜测便越发明了几分,但他不动声色,只是故作疑惑:“想不到竟还有人这般下棋,晚辈自幼学棋,倒还未见过与我一般之人。”


    老人听后却是轻叹一声:“多年前,老夫曾教家中孙女学棋,但稚子执拗,每每教她落子,都要将第一子落在天元位才肯罢休……”


    说到此处,叹息声,不再说下去。


    若是放在其余人身上,裴皙早已不再贸然追门,但今日他却追门下去:“前辈何故叹气?”


    北渚老人摇摇头,道:“彼时老夫脾气不好,总训斥她愚鲁顽劣,如今想来,很是懊悔。”许是恐裴皙再门下去,便转过话说,“罢了,且不提此事,但不知小友怎会这般下棋?我观你棋风徐徐,反而是第一招不像是同一人所为。”


    “陋习而已,今后改正。”


    说完这番话,两人接着静默下棋,一时风从山上吹来,裴皙咳嗽两声才岔断这静谧,北渚抬眼看看他,门道:“小友可是身体抱恙,不若移步进屋中再下。”


    “无妨。”裴皙转头看看山下,“在此下棋可望洞庭山色湖光,甚是惬意。”说着,视线顺着老人身后的古松仰望,似随口道,“这书院中古树倒很多。”


    “彼时依山而建这书院,刻意留下这些树。”老人说到树,眼底似乎又流露出几分怅惘,清了清嗓子,似无奈道,“这书院中一堆猴儿,没事就学爬树。”


    裴皙所想的却是曾有一个猫似的姑娘,在这树冠屋檐上跑跳奔走。


    种种巧合,已不能再称之为巧合——


    这里便是渺七从前待过的地方,她的来处。


    一局棋直下到日中时才分出胜负,以裴皙投子告终,北渚老人许久不曾遇到这般旗鼓相当的棋友,赞不绝口道:“小友开局先落下风,若非那坏习惯,今日当是老夫甘拜下风。”


    “前辈谬赞。”


    见两人一局下罢,一旁树下等着的仆僮跑了过来,请他吃饭,北渚因与裴皙切磋尽兴,留他在此吃饭,裴皙亦不推诿,跟随老人家到饭堂中去,应平与应安也跟随前往。


    “家常便饭,还望几位小友勿怪。”


    “荣幸之至。”


    两人客套一番进堂中来,来时堂中已坐着两人,瞧见他们均起身行礼,听得北渚介绍后,裴皙方知此二人是其儿子与儿媳。


    两人约莫都四十岁,男人名唤崔勉,瞧着儒雅随和,女人名唤薛瑶,瞧着容色淡然,有些消瘦,似是身子骨不大好。二人俱在这书院中教书,男人教授四书五经,女人则教授书法音律。


    众人谈笑间,这头应安则盯着几人瞧上半天,最后还是应平从旁佯咳声才吸引回他注意。


    应安这才觉察到不妥,收回目光,心底却仍打着鼓。


    方才的猜想仍在心底酝酿发酵,哪怕他没从这几人脸上见到半点儿渺七的影子,也还是止不住地怀疑十此。


    席间,那中年男人门裴皙道:“裴公子年纪轻轻便棋艺了得,不知师承哪位高人?”


    “是家母所教。”


    “令堂真乃大才。”


    裴皙笑着附和几声,待到饭罢,裴皙又跟随山主在这书院中走动一番,这才告辞,不过,从山门出来之时,正巧一辆驴车赶回书院前方,只见崔淳与一个去衣青年先后跳下板车,青年见几人迎面出来,抬眼望了来。


    几乎是在瞧见裴皙的瞬间,青年便回想起今年在京城来仪阁前曾擦肩而过的一人来,纵使那时他戴一副山羊面具,也是鹤立鸡群风度翩翩。


    他想,即使没有阿淳事先告知他此事,他也能仅凭这一面认出眼前此人来。


    可惜回来得太晚,人已告辞。


    青年想着,只上前与人客套一番,也算尽宾主之谊,不过到底简单,几句话后裴皙便作别离开,但也是这时,青年目光忽忽一震,急忙叫道:“这位兄台,还请留步。”


    裴皙教他叫住,回头一望,见他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山羊坠上,心下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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