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曲先生的脑部插入了少数碎片, 虽已完全清除,但因受到重击,导致颅内出血, 压迫了心跳中枢所以”医生隐晦地看向曲文歆。
曲文歆脸色如常, 淡淡道:“直接说。”
“虽已脱离生命危险, 但还要在重症监护室观察几天, 因为血肿,有50%的机率会压迫脑干, 导致呼吸骤停,至于什么时候醒来, 这还是得看病人的求生欲。”
“所以家属需得做好心理准备。”医生温和道。
“我知道了。”曲文歆说。
曲文歆漫不经心地在凳子上坐下, 随口道:“另一个呢?”
医生说:“江先生比较幸运, 只是脑震荡,后脑勺缝了五针。”
何秋山电话打不通, 转而打了曾敬淮的,一连拨几个都被挂断, 他又去打方信的电话。
“怎么回事?小鱼怎么不接电话?这都几点了还不回来,你到底跟着他在干什么?”何秋山坐在驾驶座上,拧着眉, 温和的模样一扫而空。
方信站在病房外,低声道:“在医院。”
何秋山猛地攥紧方向盘,黑眸巨震,“你说什么?”
吕幸鱼甫一睁开眼,曾敬淮就靠了过来,他眼眶里布满了红血丝, “怎么样宝宝?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吕幸鱼苍白着一张小脸,他滞缓地摇了摇头, 哑声道:“没有。”
曾敬淮绷紧的神经这才得以放松,他疲惫的脸上扯出一抹笑,“没事就好,宝宝,真的吓死我了”
吕幸鱼想坐起来,曾敬淮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做起,在他背后垫了一个靠枕,青年的唇色泛着白,他问道:“曲遥呢?他怎么样?”
“他流了好多血”吕幸鱼神色有些空洞,抓着他的衣袖,焦急地问道。
曾敬淮眼帘垂下,只说:“在监护室里,还没醒,医生说,看这几天情况怎么样吧。”
吕幸鱼睁着眼,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掉了出来,他胸口起伏几下,嘴里哼出几声脆弱的泣音,“怎么会这样”
“淮哥你救救他好不好?我不想让他死”不一会儿,他的脸上就爬满了泪水。曾敬淮心疼地替他擦去,“好好,别哭了宝宝,你哭得我心都碎了。”
吕幸鱼垂下头,单薄地肩膀随着他的抽泣一齐颤抖。
何秋山推门进来,见着的就是这一幕。
满心的焦急在看到病床上的吕幸鱼时又化为撕心裂肺的心疼,他疾步走了过去,蹲下身,手掌握住他的肩膀四处打量着,又仰头看他,“没事吧?伤哪儿了?”
吕幸鱼哭着投进他的怀抱,“呜呜呜呜呜”
青年的身体纤弱,靠在他肩膀上仿佛没有重量,潺潺淌下的泪水没一会儿就浸湿了他的衣物。
温热而粘腻,烙在何秋山的心上确是万分的滚烫。
他心疼得无以复加,只能转头低斥曾敬淮:“你他吗到底怎么看的人?在你眼皮底下都能受伤,你是个废物吗?”
“曾敬淮,我看你也是老了不中用了。”
曾敬淮被骂得直冒火,却又不敢大声说话,也没有理由反驳,唇线绷紧了,没有说话。
何秋山睇他一眼,专心地哄起怀里的人,“别哭了宝宝,到底哪里疼啊?你告诉我好吗?”
曾敬淮插了句嘴,“只是吓晕了过去,没什么大碍。”
何秋山听他这么说,脸色越来越黑,他带着股怒气质问:“什么叫‘只是晕了过去’,你还嫌不够吗?那你想怎么样?非得身上受了什么伤才叫有大碍吗?”
“你活这么多年,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方信就站在门口,何秋山尖锐的话语从虚掩的病房门一句又一句的砸了出来。
果然话音刚落,曾敬淮就携着满身戾气走了出来。
吕幸鱼趴在他肩膀上哭了一会儿,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就这么侧压在他的肩上。
何秋山温柔地拍着他的脊背,“你乖点好不好?眼睛哭久了不疼吗?宝宝怎么这么多的眼泪。”
细薄的眼皮染上一层红,吕幸鱼轻轻眨了下,他声音又沉又闷,“我不想让小遥死掉,要不是因为他,可能现在躺在cu里面的就是我了。”
何秋山的手一顿,他缓声道:“不会的,哥会找最好的医生救他,他是我们宝宝的救命恩人,哥不会让他死的。”
曾敬淮靠在窗边抽了支烟,眼中郁色沉沉,他回头,吕幸鱼与何秋山推开病房门走了出来。
他熄灭烟头,提步走过去,“怎么了?”
吕幸鱼牵着何秋山的手,他声音很细:“我去看看小遥。”
曾敬淮说:“cu不让人进,只能隔着玻璃看,我带你去吧。”
曲遥阖着眼,静静地躺在床上,赤裸的上半身插了一些透明的管子,头发也被剃了,白色纱布将他的脑袋缠绕着。
吕幸鱼的两只手搭在玻璃上,细白的手指微屈,他这才发现,曲遥瘦得几乎不成人形了,坚硬的肋骨贴在皮肉下清晰可见,腰间还有一大团的乌青,应该是吊灯砸的。
视线逐渐被泪水淹没,钻石那么硬,混着破碎的灯片砸进这样单薄的身体里,吕幸鱼的额头抵着玻璃,抽泣间呼出的热气雾化在上面,模糊了那个躺在床上的男人。
吕幸鱼初次被他领着到冬来春时,他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土包子,望着垂下的华丽吊灯,居然敢踮起脚去摸。
他不怕被烫,曲遥却打断了他,看他嫌弃的眼神,自己却愈加不服气。
吊灯抖落着掉下来时,曲遥笨拙又迅速地将他罩在身下,就像几年前他撇开吕幸鱼去摸灯的手一样。
吕幸鱼的喉咙滚出沉重的鸣泣声,现在他希望这个钻石是假的了。
时间太晚,何秋山说要不然今晚先回去。
吕幸鱼已经躺在了病床上,他两只手臂压着被子,嗓音细弱蚊蝇:“等几天吧,等他渡过危险期我就回去。”
这样一说,两个男人明显的不赞同。
曾敬淮蹲在病床前,温声劝道:“宝宝,医生会好好看着他的,再说了,他不是还有曲文歆吗?他哥看着他呢。”
吕幸鱼吸了吸鼻子,“曲文歆对他不好,是不是?”
“他可能巴不得小遥死掉。”
“不然他为什么会被赶出国,他其实过得一点都不好我刚刚才发现,他瘦了那么多。”
曾敬淮无言,因为这是事实。
何秋山也拿他没办法,替他擦去眼泪,“那你听话,三天后,不管他醒没醒,你都要回家。”
吕幸鱼点点头,乖巧道:“好。”
两人守着他,本以为吕幸鱼昏迷了这么久会没有睡意,结果没一会儿就睡熟了。
两人出了病房,外面的长凳上还坐着一道人影。
曾敬淮:“狗呢?”
方信站起身,说道:“沈秘书送回熙园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曾敬淮看了他一眼。
齿间辗转,方信最后也只说了一句:“本职工作。”
这样说倒也符合他的性格,曾敬淮收回眼神,没再说话。
何秋山说:“你回去把小鱼的东西收拾一些带过来,他明天醒来肯定会闹着洗澡。”
曾敬淮:“你怎么不去?”还命令上他了。
何秋山:“他要是醒了怎么办?哭了怎么办?他难道更听你的话?”
曾敬淮都要气笑了,“你炫耀个什么劲?你以为你多了解他,现在我才是他丈夫,你有什么资格来命令我?”他举起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走廊的白炽灯下熠熠生辉。
何秋山:“我不了解他难道你了解吗?他从出生就和我待在一起,要不是因为你耍手段,趁虚而入,现在和他结婚的就是我。”
“还轮得到你吗?”
两人面对着面差不多吵了半个小时,还要顾及着里面熟睡的人,声音低了又低。
最后还是靠猜拳,何秋山连输三轮,才不得已回去收拾东西。
“老千出习惯了吧。”他走时说了句。
曾敬淮:?猜拳怎么出老千?
方信木着张脸,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两人循声看去,是曲文歆。
来人走到曾敬淮面前,偏头看向病房,“他怎么样?”
曾敬淮冷着脸,“不劳费心。”
曲文歆收回眼神,看他这么说,应该是没什么大碍。
“曲文歆,我警告你,你要是还有良心,最好别使什么坏,要是曲遥出了什么事,惹得小鱼伤心,我饶不了你。”曾敬淮嗓音很沉。
曲文歆阴戾的面容恍然牵起笑,“你怎么知道我打算使坏?”
他慢慢踱步到另一边的走廊尽头,曾敬淮跟在身后,“连小鱼都知道,你对他不好,你觉得你那点心思真没人知道吗?”
曲文歆脸上的笑意僵住,他转过头,脸色冰冷,“他还说什么了?”
方信看着他们站在窗台边,他挪动着脚步,压下门把手,悄然进了病房。
“说你肯定巴不得他死。”曾敬淮轻飘飘地说。
曲文歆的瞳孔细微的颤了颤,好半晌他才垂下眼皮,唇畔滞涩地牵起,声音轻得一吹即散,“原来我在他心里这么坏。”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手掌抬起,颓然地往后抹了一把长发,嘴里吐出的语调与神态动作确是大相径庭,轻佻而又散漫,“那他猜对了,我就是这么坏。”
青年的眼皮轻阖,乌黑卷翘的睫毛湿哒哒的,两颊在暖光下呈现出哭后的潮红,鼻腔像是哭久了被堵塞了,发出一些沉闷的呼吸声。
压在被子上的手臂被病号服笼罩,纤细的皓腕探出,无力的蜷缩着,白皙的手背上,输液贴还贴在那,中间还有一点儿血迹渗在上面。
青年睡得好像不是很安慰,鼻息声有时会变得急促。
方信回头看了一眼泄着条缝的病房门。
病房里唯有吕幸鱼睡着后的呼吸声,他缓慢地俯下身,两只手臂僵硬地垂在身侧,削薄的唇在他剧烈的心跳下若有似无地印在输液贴上。
翌日,曾敬淮去了公司上班,所以是何秋山在医院陪着吕幸鱼。
吕幸鱼被他伺候着吃完午饭,他说:“我又没事,你干嘛不去上班?”
何秋山在一边收拾碗筷,“我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在这儿?还嫌我担心的不够吗?”
吕幸鱼鼓了鼓腮,“干嘛这么凶?”
何秋山拿湿巾擦干净手,才来揽他肩膀,“我哪儿凶了?你说说你,我是不是说过,让你周五别出门。”
吕幸鱼说:“我难道会预知未来吗?我在家里呆着闷我还不能出去了?你烦死了,就知道骂我,你走吧,滚去上班。”他抱着手臂,赌气地靠在床头。
何秋山无奈地拉过他的手,“哥哪里骂你了?我连一个重音都没有,我只是担心你,怕你受伤,怕你疼。”
病房门忽然被敲响,来人是江由锡。
他抱了束鲜花走进来,何秋山见状,起身接过。
“好些了吗?怎么看着脸色还是这么苍白。”江由锡打量了他一番。
吕幸鱼不曾和他说过话,明明还在生气,却只能被迫叫停,乖乖道:“我没事的叔叔。”
何秋山把花放在桌上,随口道:“他没什么事,如果你是来叫我去公司的话,那你就可以离开了。”
江由锡:
他轻咳了两声,说:“我是让你去看看你弟弟的,他现在意识模糊,昨天晚上醒过一次,又昏了过去。”
何秋山没什么反应,只在一旁拨弄花瓣。
江由锡面色复杂地扫过他,最后又与吕幸鱼视线相接。
他以为江承失了忆,就不会再与这孩子纠缠,可没想到他宁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去救他,结果还因为跑得慢,没救上人不说,自己还住院了。
他叹了口气,眼神从吕幸鱼身上移开。
三天过去,曲遥还是没有醒来,不过医生说病人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只是什么时候醒来,这个医生也说不准。
在离开前的一晚,吕幸鱼去看过江承。
曾敬淮还在公司处理积压的公务,何秋山不让他在外面吃,提前在家里炖好了汤,正在过来的路上。
他悄悄推开病房门,走到床前。
男人头上缠着绷带,俊脸苍白,侧边的断眉仍然凶狠,只是整张脸都笼罩着一股病气,将他的戾气挫去大半。
吕幸鱼伸出手,轻轻在他绷带上碰了碰,轻声道:“你真的好坏。”
“我也真的很讨厌你。”
“但是你为什么要救我?你可以告诉我吗?”吕幸鱼有些不解,他没忘记那几年,江承对他的欺负,威胁他,要剁他的手,还老是亲他,说一些下流的话。
他并不认为这是喜欢。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吕幸鱼眼神下滑,主动攥住他的小拇指,晃了晃,“江承,你告诉我啊。”
下一瞬,握在他手心的小拇指忽然动了动,他吓得立马松开了手,双眸紧紧盯住闭着眼的男人,又后退几步,仓皇地跑出了病房。
男人在他跑出去后,睁开了眼睛,视线在空中凝滞几秒,方才转过头看向门口。
也不知道跑得有多着急,门都没关。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眼神,小拇指耷拉在床沿边,似乎还有一点温热的余温。
江承醒了这个消息是在几天后,江由锡告诉何秋山的,并且让他们在明晚一起回江家吃饭。
吕幸鱼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他醒了吗?他也要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何秋山正在换床单,“你想去就去,不想去我们就在家里吃。”
“不好吧,毕竟你爸爸都让我们回去了。”吕幸鱼说。
何秋山换好后,就坐在他身边,“没关系,你不用管他。”
吕幸鱼拍了下他手背,“他是你爸爸诶,怎么看起来你一点都不喜欢他。”
何秋山笑了笑,“我为什么要喜欢他?说实话我对他并没有什么感情,不过我很感激他给我的一切,以后我会想办法还给他。”
江氏如今在他的领导下,攀上了新的高峰,江由锡现在就指望着他了。
其实对他的感情还不如在国外时他对外公外婆,老两口在看见他时激动得差点晕了过去,他动作机械地和他们谈话,沉默地听他们诉说找他时的艰辛与难过,可他内心却无半点波动。
他已经将所有的感情都自私的给了吕幸鱼,从小孩儿出生开始,他所渴求的亲情在这个人身上已经充足的回馈到了。
何秋山说:“如果以后有时间,我们可以去看看我的外公外婆。”
吕幸鱼问他:“你的外公外婆吗?我去看的话会不会很奇怪,他们会喜欢我吗?”青年眼睛忽闪忽闪的,很认真地问。
“怎么会不喜欢你,宝宝又乖又听话,没人会不喜欢。”
吕幸鱼的脑袋撞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和他唱反调:“万一他们就是不喜欢我怎么办?”
何秋山低低笑着,温柔地揉捏他的后颈,“不喜欢就不喜欢啊,说明他们没眼光,宝宝有我喜欢就够了。”
吕幸鱼这天给曾至严打过视频,看了看幸运,他捧着脸,忧愁道:“我怎么觉得幸运瘦了?”
曾敬淮无语地看了下快胖成球的狗,“你也老花眼了?”
吕幸鱼总觉得幸运瘦了,可能做家长的都这样吧。
他打算去熙园把狗接回来,说着就叫来了方信,让他去开车。
方信这几天老是神出鬼没的,不知道在忙什么,“你这几天在干嘛啊?怎么老是找不到你。”往日都不用他打电话,对着空气叫两声他的名字,方信就会出来的。
方信开着车,唇畔弯起,“把我当什么了?我只是碰巧在你身边而已。”
“那你到底在忙什么啊?”吕幸鱼问他。
方信瞄了眼后视镜,轻声道:“我在看房子,想买一套大房子。”
吕幸鱼很捧场的‘哇’了一声,“有多大?”
方信哂笑道:“肯定没有你住的大。”
“那我可以来玩吗?”吕幸鱼说。
红灯了,方信盯着后视镜里的他,眼眸深邃:“我怕你看不上,所以,还是别来了。”
吕幸鱼哼了哼,“谁稀罕,不来就不来,小气鬼。”冲他做了一个鬼脸。
方信只是笑了笑,绿灯后,又发动引擎往前开去。
接完幸运回去的路上,吕幸鱼说想吃那家餐厅的菜式,方信看了眼时间,“可以,不过何先生他会同意吗?”
“他晚上要和客户吃饭,不对,我做什么难道还需要他同意吗?”吕幸鱼怒道。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快去快去。”吕幸鱼命令他。
“好——”
现在正是晚间人流量最多的时候,不过曾敬淮早就盘下了这间餐厅,所以吕幸鱼一进去就被安排进了包间内。
这边的包间,外面的房门都一模一样,只是门侧贴的字不同,稍不注意就会走错。
吕幸鱼把幸运丢给了方信抱着,自己在点餐。
服务员出去后,他撑着下巴看过去。
方信抱着狗,正在拿纸巾替它擦眼屎,动作很细致,幸运的爪子在他熨烫妥帖,一干二净的西服上留下几个灰扑扑的印记。
吕幸鱼冷不丁道:“它还挺听你的话的。”
方信把用过的纸巾叠起,丢进了垃圾桶内,他说:“是啊,毕竟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
“哈哈哈哈哈,你不是不会讲笑话吗?”吕幸鱼少有的被他逗笑了。
方信见他笑了,微愣,随后也跟着笑,“近墨者黑。”
吕幸鱼纠正他:“是近朱者赤,我教你的都是好的。”
方信把狗放下,“嗯,都是好的。”
吕幸鱼点的菜式偏辣,没吃几口就要喝水,就这么一口水一口菜的吃着,看得方信直皱眉。
他还没开始劝,吕幸鱼就说要去上厕所,他说:“肚子疼吗?”
“没,水喝多了,我要去小便。”吕幸鱼捂着肚子往外走。
方信:
等排空后,吕幸鱼边揉着肚子边往回走,他看着相似的包间门,循着记忆,推开门。
门一推开,里面的男人似是一怔,吕幸鱼也有些不知所措,“不、不好意思。”
江承头上还缠着纱布,他放下筷子,面色看不出息怒,只对他招了招手,“过来。”
吕幸鱼握着门的手微紧,江承就这么盯着他,看他好半天都没动,他说:“救命恩人的话也不听了?”
吕幸鱼松开手,“你才不是。”
江承没管他这句话,而是点了点下巴,“坐这儿。”
吕幸鱼走得很慢,手指碰上椅子的靠背,不动声色地往后拉了拉,以为这样可以离他远一点。
江承将这一切都收入眼底。
目光追随着青年,从他皎白的脸蛋一直蔓延至腰间,他的眼神在吕幸鱼看来颇为陌生,空寂中带着几丝好奇,就像很久没见过他一样。
“你瘦了很多啊。”江承忽然道。
吕幸鱼倒是摸不着头脑了,“我没有啊。”
“也长高了。”男人唇角弯起,眼神逐渐变得炙热,“比起四年前来说,你变得更漂亮了。”
吕幸鱼听见这话,还有些不习惯他这么斯文,红着脸,下意识谦虚:“没有没有,一般漂亮。”
江承却忽然凑近他,手指捏着他的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强势地锁住他,“就是很漂亮啊。”
青年的身体在他的掌控下骤然僵住,他对这个眼神不能太熟悉,轻佻,凶戾,带着一股狠劲儿。
“抖什么?”江承疑惑地问。
“江江江江承,你的伤没、没事吧?”吕幸鱼磕磕绊绊的。
江承微微一笑:“托你的福,没事。”
吕幸鱼慢慢地移动自己的下巴,直到完全脱离江承的手心。
江承垂着眼,看着他像只兔子一样,白腻的下巴在他掌心里细细摩挲着,他没说错,吕幸鱼确实长大了很多,但是他却觉得比以前更可爱了。
也变聪明了。
江承收回手,揉捏了一番指尖,“你还没考虑好吗?”
“什么?”吕幸鱼懵然抬头。
江承变得有些不耐烦了,“还能有什么?我让你跟我,这么几年了,你跟着曾敬淮还有何秋山他们还没玩腻吗?”
“吕幸鱼,我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江承说。
这真的有点莫名其妙了,吕幸鱼生气道:“你怎么这么自信啊?你有没有耐心关我什么事?”
他说着,起身就要走人。
江承也站了起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跑什么?”
吕幸鱼的手腕被他捏得泛疼,他回过头,眼睛红通通的。
江承喉间哽住,垂在身侧的手臂烦躁地抬起,又落下,“你”
包间门被人猛地推开,两人闻声看去,方信站在门口,缄默地看着这一幕。
江承:“你进来干什么?滚出去。”
方信的眼神放在了吕幸鱼泛红的双眼上,转而又落在手腕间,男人抓过后留下的红痕。他慢慢走了过来,“我在里面等了你很久,还以为大小姐迷路了。”
方信的话语平淡,他伸出手,桎梏住江承的,手下使力的同时,说道:“怎么来过这么多次,还是分不清方向。”
江承的手腕剧痛,他大病初愈,在方信的动作下不得已松开了吕幸鱼的手腕。
吕幸鱼后退了两步,撞到了他怀里,他慌张的抬头,湿漉漉的眼眸猝然与一双黑瞳相撞。
方信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嗓音温和:“幸运还在等你,大小姐,你先回去。”
拳头落在脸上时,方信才明白,原来真的这么痛。
江承讥诮地骂他:“曾敬淮的一条狗而已,到底在痴心妄想什么?”
方信擦了下嘴角撕裂后渗出的血迹,诚实地回答:“没敢想。”他抬眸,看着对方同样狼狈的脸,唇角扯开苍白的笑,“只是想试试当小三被打是什么滋味。”
他摘下领带,不甚熟练地挽在拳头上,声音听起来没什么起伏:“虽然你不是正室,但没办法。”
他放下手,叹了口气:“将就吧。”
第62章
吕幸鱼看着方信一脸的伤, 他动作滞涩,手足无措地走近几步,眉毛微微蹙起, 他抬起手, 指尖还未碰到伤口, 方信的脸稍微侧开。
落了空的手指颤了颤, 吕幸鱼收回手,两只手臂垂落下来, 一双水涔涔的眼睛就这么看着他,“疼不疼?”
方信低着头, 沾了血的领带被他随意的绕在手腕上, 他说:“没事, 不用担心。”
“我不疼。”方信对他笑了下。
鼻腔涌出热流,血珠顺着人中流了下来, 吕幸鱼一愣,又急忙拿出手帕来替他擦, “还在流血,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方信的脑袋往后退,同时也抬起手想要自己拿着手帕, 可是却猝不及防地碰上了他的手,柔软的指尖相碰,他倒是被烫得一抖,“我真的没事。”
他捏着手帕转过头,动作凌乱地擦自己的血。
方信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血腥味充斥着鼻腔, 手中的帕子被染得血迹斑斑,他垂着眼, 高大的身躯背对着吕幸鱼,身上的西服也是皱巴巴的。
三十多年,他自认为自己是一个体面的人,可如今,清高体面的灵魂也被烫出了一点褶皱。
吕幸鱼看着他的背影,咬着唇,他脸上的伤看起来不轻,肯定很疼,方信是不是生他的气了?
“方信,你是不是讨厌我了?”吕幸鱼攀着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从他的身后探出个脑袋,声音细弱,又不自觉地冒出委屈。
握着手帕的手指一顿,方信苦笑得十分隐晦,他说:“没有,不会的大小姐。”
他转过身,俊脸苍白,眼神从牵着他臂膀的手掌上掠过,“我脸上有伤,不方便再去何先生的家,我叫一个代驾送你回去。”
吕幸鱼难过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他,眼底蓄着泪,他没有办法忽略,可是他引以为傲的自尊逼迫着他回避,他舔了下唇瓣,撕裂的创口重新渗出血珠,他齿间抿到了铁锈味,虽然没有亲自尝到对方的眼泪,但他总觉得吕幸鱼的眼泪比他嘴里的苦。
泪水得到召唤,悬在睫毛上摇摇欲坠,方信终于伸出手去,珍惜地擦去,他轻声说:“回去吧,何先生在家里等你。”
何秋山见完客户回到家,家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灯,他以为吕幸鱼还没回来,灯都没开就打他的电话,结果手机铃声在客厅响了起来。
他动作一顿,抬手把灯打开了,果然,吕幸鱼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笑了笑,提步走过去,青年睡得很熟,眼下有些红,睫毛也泛着潮气,他在吕幸鱼薄红的眼皮上摸摸。
哭了吗?他俯身吻青年的脸颊,又将他抱了起来,步伐稳健地走进卧室。
第二天下起了小雨,天色也是阴沉沉的,黑云自天边压下,吕幸鱼的心情不好,在去江宅的路上,何秋山一直在逗他开心。
“小鱼你知道吗?昨天晚上奶奶托梦给我的。”何秋山抱着他,低声说。
吕幸鱼神色恹恹,兴致不高地问:“她找你干什么?”
何秋山嗓音轻柔,慢慢飘进他耳朵里,“他问我有没有好好照顾你,问你有没有长高,问你最近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
吕幸鱼的眼珠转了转,“她只问了我吗?没有问你?”
何秋山怔了怔,心底被一片柔软铺满,“问了的。”他抱紧怀里的人,“她偏心你,当然会问关于你的很多问题了。”
他故意这么说,听起来却没有一点被苛待的不满,还颇有些得意。
吕幸鱼果然上当了,“才没有呢,奶奶更偏心你好不好?她从来没有打过你,就一直打我的屁股,我可疼了。”
年岁见长的老人对自家人总是严厉的,小孩儿犯错被打屁股稀松平常,更何况是吕幸鱼这么调皮的小孩儿。
“我今晚做梦就要梦到她,我得问问她,到底是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你。”
何秋山的下巴在他的脸蛋上蹭蹭,“好,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们都喜欢你。”
饭菜都端上桌了,人还没到。
江由锡站在门口,隔一会儿就发条信息去问,结果没一条是回了的。
江承坐在餐桌一侧,脸上有几团乌青,后脑勺还贴着纱布,他垂着眼,往日盛气凌人的姿态似乎减弱了许多。
鸣笛声传入院内,江由锡从门口迎了上去,隔着老远,江承都能听见他的声音:“怎么这么久?发信息也不回,待会儿菜都凉了。”
等人进来后,江承也没抬头,在灯的映照下,来人的影子布在餐桌上,又低了下去。
江由锡说:“诶,好不容易吃次团圆饭,你弟弟的伤也快好了,等好了后,你就跟着你哥去公司上班去,别老在外面鬼混。”
江承说:“知道了。”
江由锡:?这么听话,他还有些不习惯了。
他狐疑地瞥过他,又抬起酒杯,“来来来,我们干一杯,算是庆祝泊潮回家,也祝你早日康复。”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江承抬起头,看着吕幸鱼与他的好大哥亲密地贴着,他的目光太过强烈,吕幸鱼的眼神倏然和他相撞,他嘴角扯开笑,“嫂嫂。”
十分突兀的两个字被他丢在餐桌上。
吕幸鱼握着杯子的手收紧,绮丽的一张脸蛋对着他,冷漠不堪。
三个人的酒杯沉默地贴在一起,偌大的餐厅,空气都静止了下来,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江由锡头疼得不行,他打着圆场:“行了行了,现在怎么这么懂礼貌了?”
江承收回手,薄唇贴上杯壁,他抿了一口酒,率先坐下。
一顿饭就在这僵硬的气氛下吃完了,大多数时候都是江由锡在和何秋山说话,一问一答,内容枯燥,吕幸鱼自顾自吃着饭。
江承闹过那么一出后就不再说话了,吃完去了楼上。
江由锡说有事要与何秋山单独聊,两人便去了书房。
吕幸鱼坐在下面的客厅等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想着去他之前住的卧室去看看,只是刚走到二楼,靠着楼梯一侧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江承搂住他的腰,将他拐了进去。
吕幸鱼被他困在门板和他的胸膛间,他本就满心的怒气,再一抬头看见他吊儿郎当的脸,他踮起脚扇了江承一巴掌。
江承被打得侧过头,脸上泛起红,他神色平淡,又转了回来。
“吕幸鱼,你怎么不问问我疼不疼?”他掐住吕幸鱼的下巴,脊背躬了下去,灼热的气息洒在对方的脸上,呼吸急促,声音中带着被忽视的怒意,“你知不知道昨天你的那条舔狗快把我打死了吗?”
吕幸鱼瞪着他,“你还敢说!你才是舔狗!你把方信才是快打死了。”
“我真的很讨厌你,你整天不知道在发什么疯,每次都伤害我身边的人,我一遇到你我就会倒霉,你能不能离我远点?”吕幸鱼的肤色莹白,下巴上已经有了两个鲜红的指印。
他语气厌烦,两人的距离过近,气息贪婪地搅在一起,江承可以清楚的看见他脸上因为愤怒而慢慢洇出的粉。
他讽刺地笑了下,“我是舔狗啊,你又什么时候让我舔过?每次还没和你好好说上两句话就被你推开了。”
他嗓音粗粝,陡然沉了下去,“你别忘了,当初是你勾引我的。”
男孩穿着破旧的衣物,呆呆地站在他眼前,输了钱后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剔透晶莹的泪珠滚滚落下时,他笑得恶劣,亲一口你就可以不用还钱了。
男孩几乎没有什么羞耻心,清纯而青涩地翘起唇肉等待他的吻。
江承抿了抿唇,那是他第一次和别人接吻,吻得荒唐又拙劣。
吕幸鱼却毫无印象,他说:“我不记得了。”
江承松开他,走到一边去,点了支烟,他声音很哑:“不记得了,呵。”他轻笑了声,嗓子被烟草熏过,泛出一股涩然,他转过头,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我早就说过了,你就是一个爱勾引人的浪、货。”
房门被人‘砰’的一声甩上,吕幸鱼怒气冲冲地跑了出来,手心还残余的有扇过人的痛麻。
死江承,嘴还是那么贱。
他愤然地瞪了眼那间紧合的卧室。
手机在兜里震动起来,是一串陌生号码,他接起:“喂?”
那头似乎在听见吕幸鱼的声音时有些怔愣,过了几秒才道:“请问是大小姐吗?”
吕幸鱼:?
“你哪位呀?”
男声顿了顿,才说:“有一位名叫方信的客人在我们酒吧喝醉了,我看您的号码备注排在第一位,所以就打电话来问问。”
“请问您方便来接他吗?”
吕幸鱼挂断电话,走到了楼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楼上,随即便拿过茶几上的车钥匙走了。
在开车过去时他还觉得奇怪,为什么服务生打过来的电话号码是陌生的,但又说他的电话号码排在最前面。
酒吧不远,二十分钟左右就到了。
里面光线昏暗,五颜六色的光倒映在每个醉生梦死的人脸上。他很少来这种地方,里面多是寻欢作乐的人,相互簇拥,挤压,他低着头往前面走,只觉得快要被这些气味压得喘不过来气了。
服务生站在吧台,时机恰好地给他打来电话,他一边听着,一边往前面走,很快就到了。
对方看见他也是一愣,青年身姿纤瘦,黑发下的容貌秾丽,五官精致,周身的气质让他觉得用大小姐来形容再合适不过。
方信趴在吧台,醉得不省人事,吕幸鱼看向服务生,“他付钱了吗?”
声音清甜悦耳,男人下意识摇摇头,“还没有。”
吕幸鱼从兜里拿出了一张卡递给他,“刷卡吧,我没有带现金。”
男人双手接过,垂眼一看才发现这张卡是有钱也办理不了的,他的目光若无其事地从吕幸鱼身上飘过。
看不出来,这么漂亮的男人也学了包养这一套,他不甚在意的操作着电脑,心想,就算没有钱,凭着他这张脸也会有前仆后继的男人冲他摇尾巴吧?还用得着包养吗?
而且这男人看起来可比他大多了。
图什么呢到底。
吕幸鱼弯下腰,在方信的耳边叫他,“方信——方信,你醒醒啊,你到底喝了多少啊?”
方信闭合的睫毛微抖,“方信,你别睡啦,我一个人怎么搬得动你啊?”吕幸鱼泄气地站在原地,乌黑地眉毛蹙起,服务生悄悄把眼神移到他身上。
这样子看起来更漂亮了,神态鲜活,语气动作都泛出一股娇气劲,肯定是哪家的小少爷,偷偷在外面包养了老男人,或者是哪位有权有势的人的妻子,趁着老公不在,养了一个排忧解难的情人。
只不过这情人不太听话,不识时务,一脸的伤,是被小少爷的丈夫发现了吗?被打成这样还不安分,跑来了酒吧买醉。
还欲擒故纵地让小少爷来酒吧接他。
他走了过来,把卡还给吕幸鱼,他吞咽了下喉咙,鼓足勇气道:“先、先生,要是你一个人不行的话,我可以帮您?”
吕幸鱼:“帮我?帮我什么?”
“我”
下一刻,本该醉死的男人动作僵硬地从吧台抬起头来,尚未清明的双眼轻飘飘地掠过他,又看向吕幸鱼,嗓音嘶哑:“大小姐?你怎么在这儿?”
吕幸鱼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你醒了呀?没事吧?”
方信扶着吧台慢慢从高脚椅上站起来,宽阔的肩膀陡然挡去吕幸鱼的大半视野,他说:“我没事,您不是应该在江家吃饭吗?”
吕幸鱼怕他还醉着,就主动扶着他的手臂,和他一起往出口走,“那个服务生打电话给我的,说你喝醉了,让我来接你。”
“你怎么了啊?为什么喝这么多的酒,脸上的伤去医院看过了吗?有没有擦药?”吕幸鱼把他扶到了副驾驶上坐着。
方信竟一时不知道该回答他哪个问题,吕幸鱼的两只手交叠着靠在副驾驶的车门上,圆润的杏眼就这么看着他。
他喉间干涩,胃里的酒液像是现在才发挥起作用,灼烧得他连喉咙里都是烫的。
“去过医院了,没什么大碍,药也擦过了。”
“你不要担心。”他干巴巴地补上这一句。
吕幸鱼听后,眼睫弯了弯,他探身过来,替他系安全带。
方信屏气凝神,如同被人施了咒一样,靠在座椅上一动不动的,光是一对眼珠下滑,看着胸前这颗距他咫尺的脑袋。
不过几秒,方信的鬓边却渗出了汗。
吕幸鱼关好车门,坐上了驾驶座,“你家在哪儿啊?我送你回去吧。”
方信拒绝了他,“送我去酒店就好了。”
吕幸鱼好奇地看他一眼,“为什么?酒店哪有家里住着舒服。”
方信镇定自若地擦去汗,“家里很乱的,大小姐,给我留点面子吧。”
吕幸鱼哼了哼,嘟囔着发动了引擎,“撒谎,就是不想让我看你的家长什么样吧。”
他声音小,落在寂静的车厢内,方信怎么可能听不见,他笑了下,没做回应。
吕幸鱼跟着曾敬淮他们住习惯了,张口就要了一间最顶层的。
方信迷蒙着一双眼,仰靠在沙发上。吕幸鱼也累得不行就坐在旁边,喝了几口水。
客厅的时间仿佛静止了下来,方信被酒精蚕食后的大脑依旧混沌,他动作很轻的偏过头,像是动静稍微大点就会惊扰到对方。
青年歪着头,累得闭上眼睡着了。
白皙的脸蛋浮着红晕,唇瓣殷红,掀开了一条细缝,依稀可见里面红艳的舌尖。套房里散发着精致昂贵的香水味,方信太阳穴跳得厉害,鼻腔间似乎全是青年嘴里散发出来的靡艳香气。
他撑着沙发面,剧烈心跳下是他一步步靠近青年的前兆,体面的姿态从一开始就碎了。
可怜的自尊与欲望相互裹挟,他痛恨自己的意志力太过薄弱,竟轻而易举地就被这个人攻陷,他愤恨,恼怒,溃败得彻彻底底。
青年莹润漂亮的脸颊就在眼底,他颤抖着闭上眼皮,呼出滚烫气息的唇瓣悄悄抵在青年的下唇。
只是一秒,又可能连一秒都没有。
震动声从青年的裤兜里传来。
他猛地睁开眼,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后,他慌张地站了起来,唇齿间似乎还沾有对方的馨香,在看见吕幸鱼手机上的来电显示后,他颓败地蹲下身,缓了缓呼吸,接通了电话。
“喂,何先生。”嗓音清明,听不出一点醉意。
很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他这才从地上起身,腿上酸麻一片,他一步步走去开了门,来人一把推开,方信差点摔在地上,堪堪扶着墙壁站稳。
何秋山冷眼打量了一眼他,随即阔步朝里走去。
吕幸鱼睡得正香,何秋山蹲在沙发前,沉戾的目光仔仔细细地从他的身上扫过,如同野兽在巡视自己的地盘一样,随后将人抱了起来,利落地往外走。
方信一直站在门口,看着男人将他抱走。
青年垂落下的手臂随着男人的动作轻晃着,像是在说再见。
他笑了下,再见,大小姐。
贫民窟低矮的平房后有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何秋山在两根竹子间做了一根秋千,夏季,吕幸鱼总会在竹林里玩个天昏地暗,奶奶把喉咙叫破,他才会依依不舍的回家。
回家后也是一腿的蚊子包,不仅腿上有,连脸上都是,被咬的红彤彤的,他还只知道笑,酒窝里冒着一个红肿的包,衬得他格外的傻气。
他想伸手去挠,何秋山不让他挠,说有细菌,拿了清凉膏帮他涂,冰冰凉凉的,吕幸鱼舒服得眼睛都闭起来了。脸蛋上红红的,贴着些汗。
何秋山揪了揪他颊边的软肉,下次抹过驱蚊水后才许去玩。
吕幸鱼不长记性,摇头晃脑地答应了。
贫民窟外面是政府内工作人员的家属院,是一座有六层楼高的楼房。
里面有许多小孩儿和吕幸鱼念同一个小学,夏季炎热,小孩儿也爱到处乱跑,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了竹林里的秋千。
吕幸鱼吃过午饭就直奔过去,发现自己的秋千早已被他人占据,几个男孩比他高出很多,他气势汹汹地走过去,腿肚子却在发抖。
同学们傲慢地打量着他,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似乎他的怒火在他们看来都是一场笑话。
你,这是我的秋千。他声音很小,逗得其他人哈哈大笑。
坐在秋千上的男孩问他,我听不见诶,脏小孩儿,说大声点。
我说!这是我的这是我的!吕幸鱼眼睛很红,无措地揪着衣角,稚嫩的嗓音骤然放得很大。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了?你在这上面写名字了?男孩挑衅地看着他。
就是啊,你家这么穷,还有空来玩秋千?不如去帮你那和你一样脏的老太太去捡废品吧?
哈哈哈哈哈,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笑声。
吕幸鱼的脸涨得通红,单薄的胸脯被气到起伏个不停,他冲上去和秋千上的男孩厮打起来,你闭嘴!你才脏!这是我的秋千呜呜呜呜呜
吕幸鱼这是第一次和别人打架,质量本就不好的短袖,领口都被人撕破了,小孩儿会什么打架,都是乱来,手上有指甲的拿指甲刮脸,拿手指掐人。
吕幸鱼的脸绯红,白嫩的腮边并行着几条用指甲划后的红痕,另一边是已经泛了青的掐痕,头发也是乱糟糟的,脸颊上被泪水铺满,一边抽泣一边往家里走。
何秋山刚卖完废品回来,就看见小孩儿这副模样,他丢了手里的东西,跑得飞快,少年人蹲在他身前,焦急地问他怎么了。
吕幸鱼哭得厉害,细弱的手臂抱着他的脖子哭得一抽一抽的,好半天才将事情说完整,何秋山拳头捏得很紧,青涩的面容绷得很紧,立马站了起来,要去找人算账。
还未走出几步,一阵吵闹的声音愈来愈近,是奶奶和那个男孩的家长。
家长是一个中年女人,领着她家小孩儿,叉着腰和奶奶告状,女人的声音尖利,刻薄的眼神一遍又一遍的从吕幸鱼的身上刮过。
奶奶身子矮小,回头看了一眼躲在何秋山背后的吕幸鱼,见他脸上也是伤,腰杆瞬间直了起来,开始和她对骂。
女人冷笑,说,下午就是和你家小孩打完架后,他兜里的模型汽车就不见了。
意思很明显了,她就是说是吕幸鱼偷拿的。
吕幸鱼都懵了,我没拿啊他扯了扯何秋山的袖口,神色很呆,哥哥,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没有拿。
何秋山的眼里只有他脸上的伤痕,他的心千疮百孔,哑声安慰,哥哥知道,你别怕。
奶奶神色一僵,回头问吕幸鱼到底有没有拿,语气有些凶。
吕幸鱼被吓得六神无主,直说没有没有。
男孩脸上顶着伤,指着他,你撒谎!就是你拿的,我下午只和你在一起接触过,不是你还有谁?
女人和男孩一直在奶奶耳边鼓动着,说什么小时候偷针,大了就偷金,果然是贫民窟的小孩儿,手脚都这么不干净。
知不知道这个模型汽车多少钱啊?他老子在进口商场买的,要整整十块钱呢,你家小孩儿自己没有就偷别人的是吧?
何秋山往前走了几步,眼神充斥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狠劲,你说什么?
你一边去。奶奶一把推开他,走过去就开始收拾吕幸鱼。
她顺手就拿过搁在一旁的扫帚开始打他,吕幸鱼被她提溜着肩膀,被打得大哭,凄厉的哭腔从他孱弱的喉咙里撕扯出来,吕幸鱼躲都躲不了。
他抽泣得眼前都开始发黑,不是我不是我呜呜呜呜呜,不是我
何秋山顾不上太多,看见小孩儿被打成这样,他心焦地过去阻止,别打了奶奶,你打我吧
你滚!都是你把他惯坏了!现在什么都敢做。奶奶力气还很大,推得何秋山一个趔趄,差点摔地上去。
眼看着吕幸鱼都要被打得背过气去了,他直接抱着吕幸鱼不松手,挥下的扫帚全都打在了他背上。
吕幸鱼哭得剧烈起伏的胸脯紧紧贴着他的,何秋山闭着眼,抱紧了他。
奶奶气愤地甩下扫帚,又进去拿了十块钱,递给女人,对不起了。
吕幸鱼搂着何秋山的脖子,眼睛湿漉漉的,脸颊上被泪水堆砌,他声音嘶哑,还在一边弱弱道,我、我没有拿不要给他
奶奶的神情僵硬,送走了那对母子,吕幸鱼见她走过来,害怕地躲到了何秋山身后。
可是奶奶没有看她,只往屋里走去。
晚上被饿了肚子,何秋山把门锁上,拿了药膏给吕幸鱼上药,吕幸鱼还是第一次被打这么惨,光是上个药,都哭得满脸是泪。
何秋山心疼到眼眶通红,药都没上完,就小心翼翼地把他拢进怀里,轻声哄他。
好不容易将人哄睡着,他才悄悄出了门,夏季的夜晚,蚊虫泛滥,更别说竹林里,他打着电筒,在秋千周围找了好久才找到那个价值十元的汽车模型。
奶奶在看见这个东西时,气得高血压都快泛了,立马拿起东西去了家属院楼下,指名道姓地骂那家人,骂到院内灯火通明。
吕幸鱼晚上睡得很不安稳,趴在何秋山的胸膛上,温热的眼泪渗过布料,抵达了男人的心底。
何秋山睡意模糊的醒来,青年在他怀里哭得满脸是泪,他搂着人,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做噩梦了吗宝宝?不怕了,哥在呢。”
吕幸鱼睁开眼,拱进他的脖颈里,潮湿的气息蔓延在两人之间,他声音沉闷,又委屈,“我早就说过了,奶奶偏心你,她打我,我好疼啊。”
何秋山的手一顿,只能不厌其烦地安慰:“哪里疼?”
“这儿,还有这儿,我全身都疼。”吕幸鱼胡乱地在自己身上指了指。
何秋山笑了笑,温热的手掌在他说疼的地方捏来捏去,“是吗?不疼了不疼了,哥哥帮你按一下好不好?”
吕幸鱼闷着不出声,何秋山以为他还要生一会儿气,结果没一会儿就又睡着了。
他无奈地擦去怀里人的眼泪,又在他哭得薄红的眼皮上吻了吻。
翌日,何秋山照常去上班,说他中午还会回来做午饭。
吕幸鱼打了个哈欠,送他出了门,自己又换好了衣服,准备去医院看曲遥。
他今天精神不佳,便不想自己开车,他懒散地坐在沙发里,拨了方信的电话,忙音一阵后,传来的是一道机械的女声。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他神色微顿,又拨了一个过去,依然是无法接通。
他脸上逐渐变得有些空滞,心跳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慌乱起来,心有所感似的,他打给了曾敬淮。
曾敬淮正在会议室里开会,见是吕幸鱼打过来,他冷冰冰的脸色蓦然回暖,“喂,小鱼,怎么”
吕幸鱼打断他,声音急切:“方信呢?”
“他的电话一直打不通,他不是我的助理吗?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他在哪儿?”
一连串的疑问砸下来,曾敬淮倒是愣住了,他抬手制止了身旁沈为白的汇报,起身走到了落地窗前,他缓声道:“方信在上周就已经递交了离职申请。”
“他已经辞职了。”
第63章
男人的脸庞泛着没有生机的白, 病号服下的身躯枯槁消瘦,细瘦坚硬的锁骨将衣领顶出缝隙。
吕幸鱼用棉签沾了水,在曲遥干燥的唇瓣上擦了擦, 他把棉签丢进垃圾桶, “睡这么久了还不醒, 小遥, 你在做什么美梦吗?”
他坐在凳子上,手撑在病床上捧着脸看他。
护工是一位五十多岁的阿姨, 端着水盆进来,看见他后, 打了个招呼, “又来啦?”
吕幸鱼点点头, “对呀,阿姨, 这几天他怎么样?”
阿姨将水盆放在柜子上,把毛巾拧干走了过来, “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反应。”
吕幸鱼怕她一个人弄不动曲遥,便主动帮忙, 阿姨将衣服解开,吕幸鱼的神色在看清曲遥的身体上蓦然僵住。
苍白消瘦的肩头,有两道难看的伤疤,大致呈圆形,看样子已经好了很久了,周围已经长出了深粉色的增生。
他问:“这是”
阿姨看了一眼, 她动作利落,很快就擦好了前面, 随口道:“这得有几年了吧,都开始增生了。”
“一看就是当时没处理好。”
吕幸鱼站在原地,他不知道曲遥身上竟然还有这样的伤。
阿姨收拾好后就出去了,吕幸鱼动作缓慢地撩开他的衣领,细白的手指颤抖地抚摸着那两道伤疤,他看着昏迷的男人,唇瓣翕动:“很疼吧?”
他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逛,不知不觉地就开到了渝怀外面的街道。
天空阴沉沉的,要下雨了,夏季总是多雨的,吕幸鱼从来都不喜欢下雨天,潮湿的气息总会让他想起贫困的幼年。
他下了车,一步一步往渝怀的商业街里走去,这边逐渐繁华起来,他一直走到了尽头,最里面开设了一间场子,装修得中规中矩,外面挂了一个牌子。
一道闷雷打下,还未等吕幸鱼反应过来,豆大的雨滴就接二连三地打在了地上,身后传来汽车的鸣笛声,吕幸鱼回头看去,汽车离他不远,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躲在了屋檐下。
吕幸鱼蹲了下来,拿着手机给曾敬淮发了信息,让他来接,正好这儿离他的公司就一条街。
他可不想淋着雨跑去开车。
车门开启又关闭的声音匿在雨声中。
屋檐有点窄,总是有一些雨水飘到他身上,下一刻上方覆下一道黑影,来人撑了一把伞,将他与雨水隔绝。
他有些懵,抬起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面前人身量很高,只是轮廓还颇为青涩,他笑了下,“冷不冷?”
吕幸鱼站起身,面对对方自来熟的询问,他还是礼貌地回答:“不冷。”
少年比他高出一大截,目光温和,吕幸鱼回答后,气氛陡然僵住了,少年看着他,却没有一丝尴尬。
天色昏暗下来,寒光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他才回过神,望了一眼下得格外急促的雨幕,“这么大的雨,我送你回去吧?”
吕幸鱼摇了摇头,“不”
曾敬淮的车在门口停下,他打着一把黑伞,棕眸一扫,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了他身边。
凛冽的眸光掠过少年,又揽着吕幸鱼的肩膀,让他位于自己的伞下。
“小鱼你淋到雨没有?”曾敬淮歪着头在他身上看。
“没有,我们走吧。”
“好。”
少年的目光一直驻足在他身上,握着伞柄的骨节泛起白,吕幸鱼两人与他擦肩而过,在走出后,吕幸鱼回头冲他道:“谢谢,你快回去吧。”
少年微愣,唇畔弯起,“好。”
这辆昂贵的汽车很快就驶离了这条街道,程寒的表情逐渐落寞下来,他收了伞,转而走进了这间房子里,守在门口的小童还恭敬地叫了他一声程老板。
他是真的不记得我了。
曾敬淮带着人直接回了龙湖湾。
吕幸鱼在车上睡了一觉,再醒来是在龙湖湾的主卧,他身上已经换了睡衣。卧室内的布置丝毫未动,就连床头柜上他无意放的一个帽子都还在上面。
他不爱收拾,每次出门前都风风火火的,找衣服时也会丢得到处都是,这时候曾敬淮都会任劳任怨地跟在他后面收拾。
这个帽子好像是之前他俩急着出门,曾敬淮就没来得及收起来。
他拿过帽子,想顺手塞到床头柜的抽屉里,一拉开,那张被透明胶缠得严严实实的结婚证霎时映入眼帘。
帽子掉到了地上,他拿出这张伤痕累累的结婚证。
内页上,新人挨得很紧,曾敬淮笑得有些不自然,他是根本没笑,木着脸看向镜头。记得拍结婚证时,来来回回拍了很多次,每次都是曾敬淮不满意。
他当时面对镜头时只觉得不耐烦,发了很多次脾气,曾敬淮也是陪着笑,恳求他,拍一次,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总算拍好了,那人又火急火燎地发了朋友圈,如珠似宝地将结婚证收了起来。
目光拂过捏着结婚证的手,无名指上,那枚被烈火舔舐后的素戒还环绕在指根。
卧室门被人从外推开,曾敬淮看他醒了,便道:“宝宝,吃饭了,饿了吗?”
“阿姨说你很久没有回来了,做了很多你爱吃的菜。”
“刚刚爸还打电话的,说你最近都没有和他通电话,问你是不是”
吕幸鱼看着他,卧室的暖光笼罩在他脸上,他神色悒郁,打断了对方话,“淮哥。”
曾敬淮的声音戛然而止,卧室里顿然陷入寂静,他走上前去,询问:“怎么了?”
吕幸鱼从床上下来,慢慢走到他身前,抬起头,他发现曾敬淮的眼睛里布有一些红血丝,可能是最近没有休息好,只是看着他时依然是温柔的。
他喉结攒动,轻声道:“我们离婚吧。”
很短的一句话,却足以让曾敬淮的脑子嗡嗡作响,他目光慌张,唇瓣无措地张开又合上,牙齿犹如被粘在一起似的,僵硬到他动一下都会发出难听的咔嚓声。
吕幸鱼别过眼去,不忍再看。
曾敬淮这才发现他手里捏着那张被撕坏了的结婚证,他一把将人抱在怀里,声音嘶哑道:“不、不行,不能离”
“小鱼,宝宝,你答应过我的,你不会离婚,你说过的。”他捧起吕幸鱼的脸,脊背屈下,脸庞离他很紧,唇齿间的热气,苦涩地蔓延在两人间。
“你记不记得,在极光下你对我的承诺”
吕幸鱼看着他,眼中蔓延上雾气,很快就聚集成剔透的泪珠,滑落下来,他取出那枚戒指,他吞咽了下喉咙,似乎是要压下哭腔,“这枚戒指,太丑了,我不想戴了。”
他掰开曾敬淮的手掌,将戒指放在了他手心,又说:“结婚证也很丑。”
吕幸鱼难以抑制地抽泣着,“我们都是骗子,我明明才二十二,这上面写的却是二十四。”
“如果不是因为”他咬着唇,昳丽的脸在染上水光后楚楚动人,“今年该是我与何秋山结婚的第二年。”
“你就这么喜欢他吗?”曾敬淮握着他的肩膀,怒声质问,俊脸被嫉妒扭曲得不像样。
手心的戒指掉了下来,滚到了床脚,吕幸鱼回头看了一眼,他说:“淮哥,喜欢上一个人是很容易的一件事。”
他眼睛里被泪水塞满了,一句话要断断续续好几次才能说完整,“你知道吗,其实我小时候过得很苦,我家里很穷的,每个月只靠我奶奶捡废品,一些微薄的收入过日子,我每天都在想,怎样才能变有钱,我整天都在做天上撒钱的美梦。”
“我有时候吃不饱饭,还要去念书,我住在破败的贫民窟,被同学排挤,他们都欺负我,说我是最脏的小孩,我不敢和他们打架,每次都悄悄制造一些拙劣的恶作剧捉弄他们。”
“我看见他们恼怒,却又找不到始作俑者的模样会捂着嘴巴笑。”
他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我一点也不想羡慕他们,可是他们住干净的楼房,吃美味的饭菜,我”
他的书包被奶奶缝了一遍又一遍,尺寸偏大,背在他的肩膀上,背后会一直垂落到他的屁股上。
放学走在路上,同学们都有零花钱在校门口买零食吃,他不想丢人,逼着自己移开目光,一鼓作气地往前走,只是味道太香,引得他频频咽口水。
曾敬淮看着他满脸的泪,心疼到无以复加,只喃喃道:“我知道,我知道,是我的错”
吕幸鱼吸了吸鼻子,抬手捂住他嘴巴,认真道:“淮哥,从那以后,谁对我好,谁给我钱花,我都会喜欢他,你对我好,我也喜欢你。”
“如果让我做选择的话,变有钱还是何秋山,我会选何秋山。”
“做穷光蛋也没关系。”
左手的无名指根泛着一圈儿白,苍凉又惨淡。
何秋山看见后并没说什么,只是握紧了他的手,问他喜欢什么样的戒指。吕幸鱼的回答依然那么势利,说他只想要很大的钻戒。
何秋山依着他买了,不过这枚硕大的钻戒并没有戴在无名指上。
立秋那天,吕幸鱼一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等了很久。
青年在这几年拔高了不少,他穿着浅灰色风衣,腰带勾勒出他细瘦的腰肢,微微敞开的领口处露出一片如玉似的肌肤,街道两边的树枝随着微风抖落了一些树叶,他怕冷,还系了一条丝巾。
他给曾敬淮打去电话,依旧是无人接听。
拨给沈为白,女人在电话那头气息微顿,她抬眼看向站在窗边的男人,回复道:“曾先生在开会,没能接到您的电话。”
吕幸鱼垂下眼,他抿了抿唇,唇珠殷红的翘起,他说:“好吧,如果他开完会了,就告诉他,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他。”
“好的。”
青年的声音低哑。
办公室里噤若寒蝉,沈为白无言了半晌,看了眼窗边那道仿佛已经静止的人影,悄悄出去了。
天色渐暗,工作人员走了出来,将玻璃门合上,一边锁门一边好奇地问他:“我看你在这儿站了一天了,没等到人吗?”
吕幸鱼的手揣在风衣口袋里,他捏紧结婚证的一角,唇畔扯出一个干涩的笑:“没等到,他太忙了。”
工组人员吃惊道:“再忙也得来领结婚证啊。”他理所应当的认为吕幸鱼是和人来领结婚证的。
因为这个青年长得太过漂亮,恐怕没人会舍得和他离婚。
吕幸鱼偏过头,侧脸柔美精致,“不是结婚,是离婚。”
说完后,他就走了。
对面的大树下,一辆汽车停在那,车前玻璃上零零散散的落下一些枯黄的树叶。吕幸鱼目不斜视地与车身擦肩而过。
片刻,驾驶座的车窗降下,男人的神色寂寥,棕眸紧锁着后视镜里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直到消失不见,他才收回视线,随即面无表情地发动引擎,驶离这里。
他死也不会离婚。
天气转凉,快要步入年末,这个时候本该是公司最忙的时候,何秋山倒是没受一点儿影响,每天依然回来得很早,陪着他吃晚饭。
吕幸鱼最近吃饭吃得很少,夏天都过去了,胃口还不好,何秋山拿他没办法,只能每顿多做一些开胃的凉菜,但他也只是寥寥尝了几口就放下筷子了。
何秋山洗了碗,滴着水的手掌在围裙上擦了擦。
客厅里只开了几盏壁灯,青年窝在沙发上正在喂幸运吃零食,他走过去坐到他身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幸运一直都很怕他,见着他眼神就躲闪,吕幸鱼摁住他乱蹭的脑袋,“不许动了,不然不给你吃了。”
幸运顿时一动不动的,乖巧地张着嘴,等待投喂,最后还把袋子都舔干净了。
吕幸鱼嫌弃地把它放到地上,“走吧走吧,大胖宝宝。”
何秋山低声笑了笑,搂着他肩膀道:“什么时候我也能叫你胖宝宝?”吕幸鱼瞪了他一眼,“你不准叫。”
男人顺势握着他细伶伶的手腕晃了晃,“你看你瘦的,比我刚回来的时候瘦多了。”
他叹了口气,有些挫败道:“是不是我把你养得不好才会这样?”
吕幸鱼看着那条傻狗钻到了桌子下,黑漆漆的眼珠闪着光,他撒娇地抱住男人的腰,语气轻快,“对,就是你养的不好,你说怎么办?”
何秋山却当了真,他掐着怀里人的腰肢,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宝宝,你想要什么?”
吕幸鱼被他用力抱住,头部仰了起来,澄亮的眼睛轻眨,“我们回去一趟吧,我已经很久都没回去过了。”
何秋山让江朔买的灯泡终于发挥了作用。
他站在板凳上,将屋内的灯泡都换了个遍,吕幸鱼仰着头看他,男人的脸上冒出了汗,落下的灰尘混在一起,变得黑黢黢的。
吕幸鱼笑出了声,何秋山低头看他一眼,带着笑意问:“笑什么呢?”
他又不说话了,抿着唇,一副神秘莫测的模样。
何秋山从凳子上下来,顺手抹了把自己的脸,顿时,吕幸鱼的笑声愈发大了。
“哈哈哈哈哈——”青年背着手,看见男人疑惑的目光后,后退了几步。
何秋山拿出手机来照了下,这才发现自己脸上黑黢黢的,他把手机放桌上,把吕幸鱼捉到了怀里,弯下腰拿脸去蹭他的。
“烦不烦啊——何秋山!不要弄我!”吕幸鱼推拒着他,白皙的脸蛋上已然被他弄脏了,莹润的腮边鼓起。
何秋山的脸显然没有他的细腻,蹭得他有些刺疼,他往后躲去,男人却十分钟爱地迎了上来,拿他粗糙的下巴去贴他的脸。
吕幸鱼的脸蛋晕出淡淡的红,腰肢被男人往前搂着,紧贴着他。
红木的四方桌上两道人影先后落下,细小的灰尘扬起在强烈的灯光下,逼仄的堂屋,头顶的灯泡矮矮垂落,交叠在一起的人影,旖旎地跟着两人的动作一起摇晃。
何秋山抱着吕幸鱼的腿,青年顿时高出他一大截,他手里握着一支笔。
灰白的墙面,中间的那张奖状,已经褪色得不像样了,吕幸鱼拿笔描着人名,嘴里念道:“本学期年级优秀学生,吕幸鱼。”
他写完后,心虚地往下看了一眼何秋山,又欲盖弥彰地在他的名字旁边加上他的。
“好吧,还有何秋山。”
何秋山神色纵容,怀里人的重量依然很轻,低头对他笑的时候恍然让他想起小时候,小孩儿挨了打,蜷缩在他怀里的模样,哭过后的眼睛湿漉漉的,泪水又湿又多,贴在他的胸口,能把他的心烫出伤口来。
小孩儿软嫩的手指掩耳盗铃地遮住奖状上被修改后的名字,何秋山抱起也是重量轻轻的他,撕了胶布,让他贴在里屋最高的地方。
吕幸鱼红着脸贴好了,低下脑袋,颊边的泪珠掉在了何秋山的眼睛里,他自己却恍然未觉,看见哥哥眼睛湿了,颇有些惊慌失措,喉咙里还藏着未散开的哭腔,“哥哥你怎么哭了?”
何秋山眨了眨眼睛,唇角弯起,“因为宝宝太重了。”
吕幸鱼潮红的脸蛋上布满吃惊之色,眉毛羞愤地拧在一起,他嘟起嘴道:“你乱说,才没有。”
“再、再说了,我还在长身体呢,胖点,是正常的。”他磕磕绊绊地解释着,被哥哥抱在怀里的小腿还不安地动了动。
何秋山才没有乱说,小小的吕幸鱼在他抱起来,是他一辈子的重量。
第64章
年底开会, 江由锡宣布退位,由何秋山正式接管江氏。
年会的时候,何秋山带着吕幸鱼一起去了, 在场有很多是曾氏的共同合作方, 表情都有些讳莫若深, 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与何秋山说奉承话时,也只能硬着头皮夸一句般配。
江承无所事事的跟在江由锡后面, 今天被命令穿了一身体面的西装,不过他那张脸经常冷着, 与他父亲相熟的朋友看见后, 也不会主动去热脸贴冷屁股。
何秋山搂着吕幸鱼的腰, 对面的中年男人是江氏新的合作方,见两人举止亲密, 还开起了玩笑,“江总, 搂搂抱抱的,你们领证没有啊?”
哪壶不开提哪壶,站在一边的江承听后, 短促地笑了声,笑声里充斥着嘲讽的意味。
中年男人还有些疑惑地看了过去,江承没看他,倒是看向了他对面,准确来说,他的目光正紧锁在江太太身上。
何秋山面色无恙, 只道:“还没有。”
气氛尴尬,男人与何秋山交谈了几句就走了。
吕幸鱼抬眼, 借着仰头喝酒时悄悄看何秋山的脸色,却被抓了个正着,他把酒咽下去,对着他讨好地笑了笑:“嘿嘿。”
何秋山无奈地擦去他唇上的酒渍,“我听说分居三年就可以申请离婚了,你真的要让我等三年吗?”
“那我真的没办法嘛,曾敬淮他躲着不见我,打电话也不接。”吕幸鱼还气哼哼的,“微信也不回我。”
何秋山眼神晦暗,落在他唇肉上的手指微动,他可不信曾敬淮这三年会一直躲着。
曾氏的年会亦是在同一天,只是今年他身旁空荡荡的,他一如既往的穿着黑色西装,整齐地领带上夹了领带夹,作为这沉闷的西装中唯一的异彩。
他独自一人坐在最前方,沉默地看员工们在舞台上表演。
耳边却总是会想起去年,青年坐在他身边,纵使话筒声响彻整个大厅,他依然能在耳边叽叽喳喳的说话,也不管他能不能听见。
曾敬淮会把头低下来,耐心地听他说话,不过舞台声实在太大,又是在第一排,他实在听不清,但垂眼看到吕幸鱼期待的目光,他只能装听见了,配合着他点头。
点头的次数多了,吕幸鱼不高兴了,说了句什么,曾敬淮这下就算听不见也看出来不对了,就问:“什么?”
吕幸鱼瞪了他一眼,眼珠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他低头在吕幸鱼圆圆的脸蛋上亲吻。
表演结束,四周亮起灯,吕幸鱼的脸一下就红了,他都能感受到身后的一双双眼睛在盯着他们看。
他推开男人,瓮声瓮气道:“你亲我干嘛?”
曾敬淮见他脸红,脸上溢出笑,手掌不自觉地绕过他的脖颈,贴上他的脸,不安分地摩挲,“我以为你那么看我,就是想让我亲你。”
“才不是。”吕幸鱼反驳道。
曾敬淮摸着无名指的戒指,唇畔苦涩的弯起。
这副狼狈的模样让他全然忘了几年前他是如何胜券在握,意气风发。
实在太自以为是,他唾弃那条会生锈的手链,以为自己的爱就是镶金的奢侈品,实际上他认为无价的戒指,照样被烧得疮痍难堪。
圣诞节,熙园里很是冷清,父子俩无言地坐在沙发上各干各的事,偌大的前厅只剩橡木在壁炉里燃烧的声音。
曾至严把手揣在兜里,看着壁炉旁的那颗圣诞树,神情落寞。
他发誓他当时真的不是故意许的那个愿望的,如果能回到那个圣诞夜,他只会说,希望每年的圣诞节家里都有一颗新的圣诞树。
把礼物塞在袜子里送人这种幼稚的做法,除了吕幸鱼不会再有别人。
元旦节后,医院。
吕幸鱼最近有些感冒,坐在病床前,鼻尖红红的,护工阿姨还关心地问他看过医生没有。
吕幸鱼说看过了,这几天还在打针呢,他把自己的手背伸出来,上面俨然青了一大片。
护工阿姨还没说什么,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看见他这样,笑道:“这么可怜啊?让我看看。”
下雪天,曲文歆就只穿了个大衣,他走进来,拉住吕幸鱼伸出的手腕,弯下腰,凝视着他的手背。
护工阿姨很识趣地出去了。
吕幸鱼收回手,警惕道:“你来干嘛?”
曲文歆落空的手在空中僵滞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放下,他在吕幸鱼身边坐下,“怎么?我不能看看他吗?”
“他也是我弟弟。”
吕幸鱼心直口快:“你又对他不好。”
病房里蓦然静了下来,曲文歆侧脸冷然,狭长的眼眸低垂。
曲文歆从小遭受的恶意除了看人下菜碟的外人,有一大半都来自于他的父亲,他父亲厌恶他,看他的眼神像是看一团肮脏的泥巴。
曲父死后,他凭借自己的本事,让那些人再也不敢轻视他,尽管有不少人都在传他为了独吞家产,将自己的亲弟弟赶出国。
都是事实,无可辩驳。他只恨自己做的不够绝。
可听见青年说这些,他心里却十分的委屈,不甘。
他表情说不上好看,脸色阴戾,“吕幸鱼,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这个孽种给你下什么迷魂药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几分。
“我要是对他好,当时灰溜溜滚去拉斯维加斯的就是我!”他猛地起身,绷紧的下巴往里敛着,看着吕幸鱼。
他情绪极少失控,吕幸鱼呆呆的看着他。
“我小时候,不曾吃过一次冒着热气的饭,曲桓把我当狗一样养,不,可能还不如狗,家里的佣人都敢往我身上吐口水。”他嘴角扯出讥诮的笑。
“这个孽种吃好的,穿好的,司机接送上下学,我只能躲在垃圾桶后面,看着他受尽优待。”
偏长的发丝垂落,他不在意地往后抹去,如重释负地露出一个阴狠的笑,“苍天有眼,他死了。”
“死得还挺惨,眼睛都快瞪出来了,真够难看的。”即使过去这么多年,他说起这些,手还是有些抖。
吕幸鱼都快被他副疯狂的样子吓傻了,他两手撑着床沿,仰着头看他,嘴巴微微张开,一时间都忘了呼吸,鼻涕都流了出来。
吕幸鱼吸了下鼻涕,他又不知道这些,只能干巴巴的安慰:“没、没事的,都过去了。”
曲文歆眼眸轻阖,又睁开,便看见吕幸鱼正歪着头好奇地看他,还是第一次看曲文歆发这么大火。
曲文歆以前还没遇到他时,都是从照片上观察他。
他那个好弟弟偷偷回来,不敢回曲家,居然躲去了北区,他派去跟踪他的人大多数时候都能拍下曲遥和一个小孩儿的身影。
他冷眼看着这些照片,小孩儿蠢兮兮的,被这个孽种骗得团团转,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后来因为曾氏施压,他被迫出国。
等回来时,却意外见到了长大后的吕幸鱼。
不过也没长多大,看起来比照片上也聪明不了多少,躲在曾敬淮后面,眼神有些瑟缩,却格外稚拙。
看起来很不想让别人看见他。
他偏不让人如愿,歪头看向他,问曾敬淮他是谁。
果然,这人愤怒地瞪了他一眼,模样比那死板的照片更加鲜活。
他愉悦地笑了笑。
他俯下身,冰凉的唇瓣碰上对方的,吕幸鱼慌乱的偏过头。
病房门大开,何秋山脸上笼罩着怒意,阔步从门口走进来,拎着曲文歆的领口就将他摁在墙壁上,“曲文歆!你找死!”
曲文歆不甚在意道:“那你弄死我。”
他眼神暧昧的扫了眼他身后,说了一句似曾相识的话,“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我只是亲了一口他,又没有伸舌头,你就这么生气。”
他笑了下,“你有什么资格生气?轮得到你吗?当初曾敬淮看见我俩偷/情都没敢说什么,你配吗?”
吕幸鱼惊愕地瞪大眼,这个疯子!
何秋山的眼中燃起熊熊大火,胸膛剧烈起伏着,抓着他领口的手猝然掐紧他的脖子,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恨得咬牙,巴不得就这么掐死了他。
吕幸鱼慌忙地跑了过去,拦着何秋山,“别别别,秋山哥哥,别掐了!再掐他就死了!”
曲文歆仰着头被制衡住脖子,脸上通红,嘴角却诡异地挑着笑。
何秋山目眦欲裂,力度大到指尖都陷进了对方的脖颈里,吕幸鱼是真的怕曲文歆被掐死,“曲文歆!你疯了吗?”
对方毫无反应。
他气愤地冲何秋山道:“你是真的要杀了他吗?”
“行,你弄死他吧,到时候你蹲大牢,老子又去和曾敬淮结婚。”
何秋山的头猛然转了过来,怒道:“你敢!”
吕幸鱼有些心虚,但看曲文歆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大着胆子上前去把何秋山的手掰开。
曲文歆扶着墙,脖子上印着几根青紫的手指印,他呼吸粗重,咳嗽的声音,充斥整个病房。
他嗓音嘶哑,还在不知死活地挑衅:“不和曾敬淮结婚,和我结婚行吗?”
何秋山握紧拳头,在挥出去时被吕幸鱼拦下,“曲文歆!你——”
“你们在干什么?”一道苍白沙哑的声音陡然插//了进来。
吕幸鱼愕然地转过头——
曲遥虚弱无力地撑在床上,脸上环绕着浓重的病气,他皱着眉看向这边,神情疑惑。
医生护士们鱼贯而入地进入病房,替刚苏醒的曲遥做常规检查。
曲文歆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脖颈布着骇人的青紫,与他阴冷的神色相互交映,引得路过的人们频频侧目。
吕幸鱼现在可懒得管他,他站在何秋山身前,一脸的心虚。
何秋山的手臂因为刚刚太过用力,现如今垂下后,血液正急速流动着,手腕抽搐,隐隐作疼,他站在窗边,冷风迎面吹来,仍然浇不熄他满心的怒火。
与无数次被背叛后的妥协与束手无策。
香烟的雾气随着寒风盘旋散开,他垂着眼,声线低哑:“他是在挑衅我,还是真的有这回事?”
吕幸鱼被窗口一半的玻璃遮住,他眼看着何秋山的嘴唇被风吹到泛白,“挑衅你是真的”
何秋山睨着他,青年支支吾吾地又说完下半句:“被抓住偷情也是真的”
夹着烟身的手指一颤,随后烟头湮灭在男人被冻得僵硬的掌心内,灼烧皮肉的声音让吕幸鱼的心停滞下来。
他眼中蓄起泪,用力掰开他的手掌,布满粗茧的手心已然被烫出了一个黑乎乎的口子,伤口一圈的皮肉都被烧得蜷起。
滚烫的泪珠从吕幸鱼脸上滑下,又被他的手掌接住,“你到底要干什么啊?不疼吗?”
何秋山的手抽离,下一刻搭在他的脖颈上,微微用力,迫使着他抬起头来——
男人的面容依然平静,眼眸如同一团湿黑粘稠的墨,正映出他现在哭得楚楚可怜的模样,指腹擦去眼下的泪,他嗓音极轻,却藏着弥天盖地的狠戾与疯狂:“再有下次,我一定会杀了他。”
孱弱细白的后脖被他宽厚的手掌轻而易举地掌控住,年少落魄,每一根手指的指腹上都覆有一层粗茧,如今正摩挲在青年莹白如玉的肌肤上,激起一片骇人的战栗。
曾敬淮那个废物,奸夫都寻衅到家门口了,连个屁都不敢放。
何秋山没有兴趣进病房去与人叙旧,只在外面替吕幸鱼扣好羽绒服的扣子,又擦了擦他脸上残余的泪痕,叮嘱道:“时间不早了,待会儿还要回家吃饭。”
最后,他抬眼看向吕幸鱼,“注意分寸。”
吕幸鱼眼珠直转,点了点头,进去时,本想把门关上,但见男人站在门口丝毫微动,又拉开一条细缝。
曲遥半靠在床头,见他走过来,脸上露出笑。
“小鱼。”
吕幸鱼应了一声,随后坐在床边,“你不知道,我每周都来看你,每次你都不和我说话。”
他鼓着腮,秾丽的五官释放出以往面对他时,曲遥熟悉的稚气。
曲遥有些吃力地支起身子,过来拉了拉他的手,还轻轻晃着,“对不起。”
也不知道为的哪件事,哪句话道的歉。
吕幸鱼抿起唇,余光扫了眼门口,哼了一声,“还以为你今年要在医院过年了。”
“我都想好了,要是你除夕还不醒的话,我就再也不来医院看你了,反正我来你也不会理我。”吕幸鱼看向他,又补上一句,“不过除夕当天我会来的。”
“最后一次。”
曲遥看着他,觉得他似乎从来都没有变过,他说他恨自己,却会在每一次自己靠近他时,悄悄掉眼泪。
就像小时候他生气,赌气说绝交一样。
只是在这一次,他尝到了噬骨的疼痛。
“小鱼,谢谢你,谢谢你这么好,我我很喜欢你这个朋友”曲遥看着他,声音低哑,喉管艰难吐息着。这么多年,他都陷在一个两难的境地,他也曾想过坦白一切,可看着小孩儿没心没肺的笑脸时,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制住。
拍下的一张张照片都在诠释着他有多罪无可恕。
吕幸鱼笑了下,主动摸了摸他高挺的鼻梁,歪着头看他:“你不会要哭了吧?”
曲遥说:“真哭了怎么办?”
“不过我哭起来肯定不像你,停都停不下来。”他看了眼吕幸鱼有些红的眼睛说道。
吕幸鱼别过头,“你经常见到我哭吗?”
曲遥说:“你说呢?你在我面前哭得还少吗?”
“每次把脸哭得又湿又红的,鼻涕眼泪糊一脸,看起来真的很像打架打输了的猫咪。”他评价道。
吕幸鱼不高兴了,甩开他的手,“我哄你呢,你怎么这么不给面子?”
“好好好,我不说了。”曲遥从善如流地道歉。
元旦节的时候,何秋山和吕幸鱼去给奶奶扫墓。
何秋山在扫墓前积的雪,耳边是吕幸鱼絮絮叨叨的控诉——
“奶奶你知道吗?何秋山当上大老板了,可有出息了,不过他最近脾气越来越大了,还敢给我甩脸色看,明明以前还是穷光蛋的时候很听我的话的。”
“果然男人一有钱就变坏。”
“再这样下去,恐怕以后我都得看他脸色办事了。”
何秋山忍不下去了,放下扫帚,和他并排跪在一起,沉声道:“您别听他乱说。”
“他一点都不听话,生病不想打针就算了,还偷偷吃冰淇淋,被逮住了还要撒谎说是幸运要吃。”
“我不过把冰淇淋丢进了垃圾桶里而已,他就说我甩脸色。”
“奶奶,您不能听他的。”
何秋山居然也这么幼稚了。
吕幸鱼瞪他一眼,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男人一把从地上捞起来,“好了别跪了,待会儿又感冒了。”
“哼。”
何秋山拂去他鼻尖的细雪,又蹭蹭他泛红的脸颊,“怎么今年不许愿了?”
吕幸鱼又笑起来,睫毛弯弯的,“不用许了,我想要的都有了。”
曾氏在元旦后开过一次股东大会,针对曲氏在渝怀的融资人的变更。
不止是在渝怀,曲氏在国内的资产都已经完全变更。
会议室里,曾敬淮签下文件,其他股东都已经离开,只剩曲家兄弟两人。
他撩起眼皮,把文件合上,“去了就别再回来了。”
曲文歆脸上泛着湿冷的笑,他说:“那不一定,再说了,我这次可不是因为曾氏出国,国外的生意一直由职业经理人打理,我也是时候去看看了。”
“至于什么时候回来,得看小鱼,他想我了的话,我当然会回来。”
曾敬淮现在懒得和他做这些口舌之争。
曲遥率先起身,拿着签过字的文件走了出去。
何秋山说今年过年去暖和一点的地方,就不在港城过年了。吕幸鱼还有些不高兴,总觉得在外面过年没有在家里有气氛。
最后还是何秋山妥协,等过了除夕再出去。
江宅的后院有一片花圃,吕幸鱼之前在熙园替曾至严的花浇水,曾至严也会教他,每种花一天浇多少水合适,不过在教施肥时,吕幸鱼就不干了,嫌气味大。
雪停了,吕幸鱼就跑到了后院去,看那些被雪压下的花枝,院内有一颗腊梅树,熙熙攘攘的雪花铺在金黄的花朵上,吕幸鱼跳起来,刚好碰到树枝。
冰凉的雪花融化在指尖,他张开嘴,抿在齿间,有些涩,还带着一点儿花香。
可他摘不到头顶的花,正打算去屋里找何秋山,在转身时,有人叫住了他的名字。
“小鱼。”
他回过头,曲遥站在铁栏门外,透过栏杆的缝隙看着他。
他跑了过去,“小遥?你怎么来啦?”
曲遥脸上有着笑意,他穿着黑色的大衣,撑着一把伞,脖子上系着一条格纹围巾,大病初愈,他的脸色依然环绕着病气,握着伞柄的手指苍白。
吕幸鱼两只手握着栏杆,他往下看了眼锁头,这把锁被佣人锁上了,他没有钥匙。
曲遥说:“我去了你家,结果你不在,猜测你应该在江家,所以就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曲遥从大衣兜里拿出来一个盒子,从栏杆里递进来给他,“生日礼物,迟了很久了。”
吕幸鱼脸上扬起笑,酒窝都露了出来,他接过,“谢谢,我打开看了哦?”
“嗯。”
盒子被打开,里面是一个水晶球,里面是一个小人,穿得圆滚滚的,捧着脸憨态可掬地蹲在树下。
吕幸鱼好奇地打量了一遍,曲遥伸出手去,打开了水晶球背后的开关。
顿时,水晶球内飘起了一张张钞票,吕幸鱼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好特别的礼物,这个是定做的吗?”
“居然飘的是钱诶。”
曲遥收回手,“是定做的,当时那个设计师还觉得我俗气,说哪有天上下钞票的。”
吕幸鱼嘟了嘟嘴,“什么意思?为什么俗气?他难道不喜欢钱吗?”
“那我就是俗气怎么办?”吕幸鱼看着他,天空飘起细小的雪花,落在他温热的脸颊上又悄然融化。
曲遥与他目光相撞,抱着盒子的青年在雪地里盈盈动人,吕幸鱼的睫毛上沾着几颗白色的雪,他叽里咕噜地说着话,花瓣似的唇肉红润鲜活,掀出一条殷红昳丽的缝隙。
伞面倾斜,下一瞬落在了雪里。
吕幸鱼的话语声被迫中止,呼吸声都在这一刻安静下来,男人距离他很近,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的睫毛。
曲遥两手握着栏杆,俯身透过铁栏,微凉的唇瓣落在了他的下唇上。
唇瓣那么凉,呼吸却分外灼热,男人闭着眼,白色的雪花很快就洒在了他虔诚的眉眼间,他慌张地压住自己急促的心跳,像一个青涩的求爱者,不沾一丝的欲望,呼吸中充斥着甜腻的梅花香。
匆匆几秒,他便直起了身子,看着吕幸鱼手足无措地站在里面。
他把伞捡起来,对着他笑了下,“快进去吧,在下雪了。”
吕幸鱼应了一声,抱着盒子,跑了进去。
结果一进去就撞上了江承,男人居高临下的睨着他,眼神落在他的唇瓣上,充满了审视的意味。
吕幸鱼捂住嘴,瞪着他,闷声道:“你不准告诉何秋山。”
江承的目光依旧没有移开,像是能透过他的手一样,看他的嘴巴,他眼眸垂下,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好半晌才应了声:“哦。”
第65章
转角进了客厅, 何秋山与江由锡正一前一后的从楼上下来,男人走在前面,穿着浅灰色的羊毛衫, 见他与江承站在一起, 表情微凛, 他走过来, 搂着吕幸鱼的脖子,让他靠近自己怀里, 眼眸紧盯着江承,低声问吕幸鱼:“去后院玩的吗?脸颊这么凉, 不记得自己感冒刚好?”
吕幸鱼的脸贴着他的衣服, 怀里还抱着盒子, 他嘟囔着:“后院那个梅花我摘不到,待会儿你帮我摘几支。”
何秋山捏了捏他的脖子, “好。”又带着人去了餐厅,边走边说:“你看你脸这么凉, 怎么不戴围巾?脖子都快冻僵了。”
江承站在原地,眼看着两人亲密无间地离开,眼皮了无生气的垂着。
今晚是在江家过夜, 腊月二十八了,再过一天就是除夕,江由锡让他们除夕夜一定要回来吃饭。
江由锡的性格就像小时候常见的说一不二的大家长类型,与曾至严的性格大相径庭,吕幸鱼其实是有些怕他的,他靠在何秋山的肩头, 无聊地抓着他的手指在玩。
这两人下了餐桌也在谈公事,时间长了他也不乐意了, 郁闷地拽了拽他的手指。
何秋山抓住他的手指,安抚地揉捏,“时间不早了,小鱼也困了,我们先上楼了。”
“去睡吧。”
江由锡看着两人的背影,面色复杂,随后又靠在沙发上,长叹了口气,年过五十的脸庞上浮现出了深深的疲惫,“这都是些什么孽缘啊。”
何秋山摘下的梅花被插在了花瓶里,吕幸鱼把它搁在了卧室的床头柜上。
金黄的花瓣上附着一层水光,似乎是雪还未化开,卧室温度偏高,水滴汇聚而下,湿哒哒地滴在了床头柜。
沁人的花香与情谷欠蒸腾而出的腥香,缠绵地交织在一起,吕幸鱼脸蛋酡//红,脖颈细弱,费力地仰起,何秋山亲他亲得十分凶狠,卧室里几乎全是他吞吃吕幸鱼舌头的水声。
青年被他抵在床头,手臂绵软地搂着他的脖子,男人就跪在他的身前,宽大的后背挡去了大半风光,唯独露出的一双腿,纤长无力地搭在床面,连脚腕上都是一圈红痕。
青年的眼睛湿润,泪水将眼珠都浸得亮晶晶的,睫毛上还挂着几颗泪珠,看起来委屈极了。唇肉被自己咬得鲜红欲滴,何秋山看了又心疼,手掌贴着他的脸颊,把自己的拇指塞进了他的嘴里,“不准咬嘴巴了。”
凌晨夜里,后院的腊梅树下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男人抬手摘了几支梅花,夜里下的雪没一会儿就覆在了他的肩头,连着将花瓣一起堆砌。
凶戾的眉眼间也变得白花花的,他拿指尖把花瓣上的雪拂去,吊着眼皮看了好半晌。
冻得发白的唇瓣僵硬地碰上在手里摇曳的花蕊。
江承手里捏着花枝,深夜楼梯间没有开壁灯,他借着窗口倾泻的路灯光慢慢往楼上走着,在路过二楼拐角时,零星的声音从对面房间传了出来,他脚步顿住,转过头,黑暗里的一双眼睛像是能与听感共鸣,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却觉得五脏六腑都是疼的。
他脚步滞涩地走近这间房门口,在胸腔急速地震荡下,他听见了青年的吟声,像是一根绷紧了的音弦,在男人有意拨弄下,无法承受而释放出的乐声。
花枝粗粝,在他握紧时产生细微的摩挲,掌心火辣辣的疼痛非但没让他的眉眼清明下来,他看着手里的花,面无表情地把手伸了进去。
幽暗的长廊里,男人靠着门,灼热的吐息声响彻黑夜。
他粗暴,神情颇有些不耐,但从动作来看倒是享受得很,他喉结滚动,刚刚在院外覆下的雪花,混着汗液滚滚落下。
手心一片湿热,他扯唇笑了下,卧室内的声音也悄然停了下来。
他抬起握着花的那只手,指尖肮脏的液体,被他一点一点染到了开得娇艳的花瓣上。
三人沉默地吃着早餐,江由锡率先擦了擦嘴,说:“今天上午还有一个会要开,我就不去了。”
“明天就是除夕了,我在家里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准备的。”
何秋山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他,想了想还是说:“你看着小鱼点儿,下雪天,不要乱出门。”
江由锡一愣,“好。”
江承低着头,不着痕迹地看了眼门口。
知道他恢复记忆的人,只有吕幸鱼一个。
吕幸鱼中午饭是在房间里吃的,他还嫌太多了,结果幸运直接给吃完了。
“我服了。”吕幸鱼头疼地把狗拉开,端着碗下楼,和佣人说这个碗应该是不能要了。
他换好衣服,准备出门,结果就被下来的江由锡叫住,“上哪儿去?”
吕幸鱼回过头看他,“出去玩啊。”
“不行,江泊潮交代过,不让你出去。”
“?”吕幸鱼想反驳两句,可看对方不苟言笑的模样,还是没骨气地算了,不太明显地跺了跺脚就跑上楼去了。
江承交叠着手臂趴在二楼的栏杆处,看见这一幕笑了几声。
吕幸鱼跑上来后,看见他后,往后退了一步,“你在这干什么?”
江承放下手,背靠着栏杆,“不干什么。”
吕幸鱼隐晦地翻了个白眼,从他旁边走过,结果没走两步就被男人拉住手腕。
“干什么?”吕幸鱼自以为很凶地回头,瞪着他。
“你不想出去了?”江承睨着他,淡淡道。
吕幸鱼狐疑地看着他,“你有办法?”
江承哂笑一声,眼睛被他脖子上的红痕刺得发疼,“你猜。”
中午吃完饭,江由锡坐在沙发上,在刷视频,声音还开得特别大,吕幸鱼坐在他身边感觉耳朵都要聋了。
江承直接把他爸的手机抢过来,音量降低了才还给他。
“臭小子,没大没小的。”江由锡踹了他一脚。
又平静的过了一会儿,吕幸鱼悄悄扯了扯江承的袖子,气音道:“你快点啊。”
在江承的记忆中,两人很少有这样平静的时候,时常都是吕幸鱼在哭闹,他暴躁的看着,却无计可施。
他嘴角翘起,“爸,幸运在你床上拉屎了。”
江由锡看向他,严肃的神色陡然裂开,“你说什么?”
江承咳嗽了声:“拉了有一会儿了,你去看看吧,有点臭,我就不去了。”
江由锡霍然起身,疾步走上了楼。
在男人无能狂怒的吼声中,江承毅然抓起吕幸鱼的手往外跑去。
吕幸鱼跟着他跑,脸上有着轻快的笑容,寒风拂面时,他还是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江承抓着他的手很紧,他跑得急,连车钥匙都没拿。
“怎么办?”吕幸鱼也没注意自己被他拉着手,呆呆地问他。
江承舔了下唇瓣,俊脸竟然有一丝窘迫,“我打车试试。”
快过年了,街上的计程车少的可怜,打了半天都没打到。
吕幸鱼偏头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我帽子都没戴,我好冷啊。”
“都怪你,为什么不拿车钥匙?”他鼓着腮,脸颊上被冻得发红,就连鼻尖都是红通通的,水涔涔的眼睛瞪着他。
江承轻‘啧’了一声,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了下来罩在他身上,又把衣服后耷拉着的帽子替他盖上。
吕幸鱼的视线顿时被遮去大半。
“不冷了吧?”江承里面是一件黑色毛衣,弯腰帮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上。
打不到车,吕幸鱼又不想去坐公交,他想了个办法。
“你找了谁来接?”江承问他。
吕幸鱼套着他的羽绒服蹲在地上,捧着脸咕哝:“不告诉你。”
告诉了他,他岂不是要翻天了。
江承嗤笑了声,还不告诉我,他抄着手臂,倚靠在电线杆上,看着吕幸鱼蹲在地上,小小的一团。
脸上有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笑意。
很快他就笑不出来,这个死眼镜男,穿得人模狗样的,身上居然还喷了香水。
曾敬淮的目光轻飘飘的掠过他,落在吕幸鱼身上,“等多久了宝宝?你看你,脸蛋这么凉。”
吕幸鱼被他搂在怀里,心虚地回头看了眼江承。
江承面色极冷,眉宇间像是结了霜。
车子都发动引擎了,江承还没上来,吕幸鱼趴在副驾驶的车窗叫他,“走呀江承,你不冷吗?”
江承没动,心里一直在冷笑,跟着这个奸夫走算怎么回事?
吕幸鱼又叫他:“你快点嘛,不然待会儿回去我一个人挨骂不是,我一个人怎么说嘛。”
车门‘砰’的一声合上,江承面色不虞的坐在后面,吕幸鱼把他的衣服脱了下来,递给他,“谢谢啦,你快穿上吧,别感冒了。”
江承接过,沉默地穿上衣服,脸色显然比刚刚好看不少。
曾敬淮说要带他去吃午饭,但是吕幸鱼说自己已经吃了,男人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这时也不禁降下语调,低声扮可怜:“不能陪陪我吗?”
吕幸鱼看着他瘦削的脸庞,“好吧。”
江承的下颌轻微抽动着,黑色的衣物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目光冷冷地刮过曾敬淮。
曾敬淮带他去了一间新的餐厅,里面没有什么人,看来他又提前清场了。
吃饭也是三个人坐一桌,江承没有那么不识时务,但他就是故意的。
果然曾敬淮的脸色很是难看。
他吃饭时,吕幸鱼有些无聊,就在玩游戏,一直过不了这关,江承看见了,就说他笨的很,又主动帮他玩过这关。
曾敬淮手里的餐刀刮过盘子,声音尖利刺耳。
江承不耐地看了过去。
对方放下餐具,“我吃完了,小鱼,你要上洗手间吗?”
吕幸鱼站了起来,他刚刚喝了很多果汁,玩着游戏又憋了很久,“走吧走吧。”
江承坐在位置上,冷眼看着他带着人往洗手间走。
走到隔间内,吕幸鱼便要迫不及待地准备上厕所了,结果身后挤进来一个身躯,紧贴着他的后背,他提着裤腰的手一紧,想回头看时,被人紧紧搂住了腰,脖子也被锁住。
他不适地转过头,却正好把自己的唇瓣送进男人的嘴里。
曾敬淮迫切地弯着腰,伸长了舌头在他嘴里翻滚搅弄,吕幸鱼喉咙滚动,咽不下去的口水全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男人滚烫的唇舌一下又一下的吸吮他的舌尖。
淅淅沥沥的声音在隔间内响起。
男人的脚步声沉重,他刚推开洗手间的门,便听见一串淫靡的水声,还伴随着青年娇气的哼鸣。
牙齿咯咯作响,他紧咬着口腔内的软肉,知道尝到苦涩的铁锈味。
他转身走了,洗手间的门被摔得震天响。
接下来一路上江承的脸色都很难看,吕幸鱼还好奇地问他怎么了。
江承看着他殷红肿胀的唇肉,他欲张口,难听话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但看见吕幸鱼洁白的面容,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渝怀里面修了一座游乐场,还不曾对外开放,说是要等除夕后再营业。
吕幸鱼闹着要坐摩天轮,曾敬淮依着他叫来了工作人员。
“好的,曾先生。”
曾敬淮和吕幸鱼先后坐了进去,工作人员正欲关门,一道高大,却灵活的身影钻了进去。
工作人员:“?”
江承不耐烦道:“一起的,快开始。”
曾敬淮眉毛拧在一起:“你进来干什么?”
江承:“我不能坐吗?那你把我赶出去啊。”
眼看着两人又要吵架了,吕幸鱼抬起手,“别吵了,淮哥你让他坐坐怎么了嘛,要不是他我今天还出不来呢。”
“你就大度一点嘛,人家也没说什么啊。”吕幸鱼看了一眼江承,笑嘻嘻地夸他:“江承今天可听话了,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一点都没凶我。”
江承抿唇,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笑意。
曾敬淮冷眼看着,江承不是一向看不上他们的做派吗?怎么现在还不知廉耻地跟在一起了?死舔狗,再笑一个试试呢,背后的尾巴都要摇到天上去了。
摩天轮渐渐升高,吕幸鱼扶在玻璃边,他小声说:“其实我特别怕高。”
曾敬淮摸摸他的脸,“我知道。”
吕幸鱼现在不许愿了,他让曾敬淮许,“你快点,你没有愿望吗?”
曾敬淮无奈地看着他,“我有。”
“许下后,谁来帮我实现?”曾敬淮问。
吕幸鱼说:“心诚则灵,老天爷会帮你实现的。”
曾敬淮抱着他,下巴窝进他的颈窝,亲昵地蹭,“我还不够诚心吗?我不要老天爷帮我实现,能实现这个愿望的只有你。”
吕幸鱼咬着唇瓣,昳丽的面容染上一层薄红。
江承侧着头,看向外面,天色渐晚,摩天轮缓缓升至最高处,临近春节,港城内映出五光十色的灯光。
他看了眼那两人,又背对着他们,动作滞缓地抬起手又合上手掌,悄悄闭眼许了一个愿望。
几秒后,他动作迅速地放下手,像是松了口气,他转过头,恰好对上吕幸鱼笑盈盈的眼睛——
在男人僵硬的姿态下,吕幸鱼兴奋地问他:“你许了什么愿望?”
江承木着张脸,任他怎么问都没回答。
时间已经很晚了,吕幸鱼必须要回去了,曾敬淮抱着人在车里亲了很久才放他出来。
江承脸色不太好看,拉着人就走了。
在回去的计程车上,或许是因为空气不流通,吕幸鱼的脸一直红通通的,他一直追问着江承,“你告诉我嘛,到底许了什么愿?”
青年的眼睛亮晶晶的,仰头看着他。
江承耳根有些红,“没什么。”幸好车内很黑,吕幸鱼看不见。
“哼,不告诉我算了,不过待会儿回去后,挨骂怎么办啊?”
江承无所谓道:“这有什么,推我身上不就行了?”
“爸最多踹我两下,对你,他不会说你的。”
两人下了车,江承的羽绒服提前被他套在了吕幸鱼的身上,青年走得慢吞吞的,江承就走在他身边,路灯散出温暖的光,他锋利的轮廓竟然也柔软了下来。
两人一步一步往院门走去,身后的雪地里并排陷下一溜烟的脚印。
在推开院门时,江承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吕幸鱼。”
吕幸鱼回头看他,神情疑惑:“怎么了?”
江承笑了下,“想不想知道我许的什么愿?”
吕幸鱼急忙点点头,脸颊里酒窝深陷,“想想想。”
江承:“就不告诉你。”
吕幸鱼快被他气死了,他蹲下来抓了一把雪,踮起脚掀开江承的毛衣领口,把雪扔了进去。
干了坏事又怕被抓,他脚步飞快地往屋子里跑去,外面套着江承的羽绒服,姿势怪异笨拙。
江承站在原地,看着他雀跃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捂着慢慢湿润下来的左胸,雪花浸透了他的衣服,覆在衣服的手也慢慢被冻得僵硬下来。
第66章
吕幸鱼兴冲冲地跑进屋, 却见何秋山就坐在沙发上盯着他,身上还穿着早上走时那身西装。
男人的脸色阴霾,看见他后, 并没有开口说话。
吕幸鱼慢慢挪动着脚步朝他走过去, 身后传来门关上的声音, 江承走了进来, “走那么快干什么?还真怕我欺负你啊?”
吕幸鱼羞恼起来,用气音道:“你快别说了!”
江承比他高, 自然也看见了何秋山,他撇过眼, 动作十分顺手的从吕幸鱼身上把自己的衣服脱了下来。
羽绒服被他放在了臂弯, 步调懒散地上了楼。
吕幸鱼心虚极了, 在何秋山赤/ 裸的目光下,最终还是走到了他腿/ 间站着, 嗓子细细的:“哥、哥哥,你今天回来得这么早啊?”
何秋山看着他, 眼神中透露出的侵略感极强,目光如有实质般从他的眉眼一直审视到他靡艳肿胀的唇肉。
“你不是讨厌江承吗?还让他亲你。”何秋山忽然问。
吕幸鱼捂住嘴,眼珠慌乱地转着, 下意识反驳道:“他没亲我!”
何秋山站了起来,握着他的手腕,拉了下来,指腹粗粝,剐蹭在他的下唇上,嗓音很低:“那是谁?”
“嘴巴都肿成这样了, 回来前照过镜子吗?”他垂着眼,嗓音漫不经心的, 手指顺势抬起吕幸鱼的下巴,让他抬头看自己。
男人的目光直白,“他是故意的,故意把你嘴巴//舔成这样给我看。”
“我猜,是曾敬淮吧。”何秋山平静地看着他。
吕幸鱼吞咽口水的声音在这个寂静的客厅都格外响亮,他不敢回答,更不敢撒谎,因为他猜对了。
“他在炫耀,炫耀你虽然回到了我身边却依然会选择和他偷//情。”
吕幸鱼诺诺道:“也、也没有吧”
可能是因为曾敬淮太久没有见他了,所以才会亲得这么用力,况且偷情这个词用在曾敬淮身上不合适吧。
何秋山气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但他不想把自己表现得太像一个妒夫。
他闭了闭眼,再温和的脾气在面对妻子出轨时,也没有办法视若无睹,更何况这不是第一次了。
“你还要替他说话。”何秋山说。
吕幸鱼急忙否认,“我哪有!我只是觉得他没有这么重的心机吧”
何秋山冷笑,“他心机不重?他心机不重能娶到你?他心机不重的话,曾氏如日中天难道是他斗地主靠运气收拾的同行吗?”
这个贱人要是心机不重,他能滚去华盛顿待四年吗。
“除夕后,我们就去英国。”何秋山握着他的脖子,让他靠近自己怀里,“你乖点好不好。”
你乖点好不好,这句话他说过了无数次。
从幼时说到现在,从满腹妒火的怨恨到痛定思痛的妥协。
吕幸鱼把曲遥送的水晶球摆在了卧室里,他也是小孩儿心性,一有空就去拧开关,然后一动不动地盯着里面。
除夕后,他们回了自己的家,何秋山订了初四的机票,吕幸鱼问他去多久。
“多玩一段时间再回来吧,你不是还没去过吗?”何秋山正在收拾衣服。
吕幸鱼仰躺在床上,幸运也窝在他怀里,“好吧,可是我的幸运怎么办啊?”
何秋山说给江由锡,吕幸鱼一口否决,“不行,上次幸运才在他床上拉了屎,你爸现在可讨厌他了,说不定还会趁我们不在,偷偷报复它。”
何秋山:那倒也不至于和一条狗计较。
吕幸鱼捧着幸运的脑袋,在上面蹭蹭,“要不我给淮,不是,给曾敬淮吧?”
“反正不也是他儿子吗?”
“不行,换一个。”何秋山头也没抬就拒绝了。
吕幸鱼趁他看不见,翻了一个白眼,“那就找小遥吧。”
何秋山叠衣服的手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合上行李箱去了衣帽间继续收拾。
“好不好呀小宝宝?”吕幸鱼在幸运的脑袋上亲了亲,软声逗弄它。
吕幸鱼隔天就打了曲遥的电话,却总是关机,他以为曲遥又生病了,便急匆匆地打给曲文歆,男人很快就接了。
“喂,想我了?”曲文歆含笑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
“曲遥呢?他电话怎么打不通?”吕幸鱼问。
曲文歆靠在中岛台边上,家中空旷而寂静,他点燃了指尖的香烟,这才轻声道:“他走了啊,没告诉你吗?”
吕幸鱼疑惑道:“走了?他去哪儿了?”
“我也不知道,可能国外吧,也可能躲到哪个镇上去了。”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等待了几秒,曲文歆笑了下,嘴里吐出浓白的烟雾,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小鱼,你还记不记得,你还欠我一个条件。”
“什么?”吕幸鱼在问完后就想起来了,五年前在南区,他为了躲江承,被迫应允了他一个条件。
曲文歆问:“你要反悔吗?”
吕幸鱼声音拔高:“怎么会?你说吧,能做到的话我一定会做的。”
“是吗?那你和曾敬淮离婚吧,然后和我结婚。”曲文歆淡淡道。
“疯了吧你?!”吕幸鱼脱口而出。
曲文歆低声嗤笑,被烟草熏过的嗓子很哑,“我是疯了。”
他敛起嘴角的笑,仰起头,眸光疲累地在空中掠过,“明天来送我吧。”
清晨,何秋山刚出门,吕幸鱼紧随他屁股后就走了。
他一边开车一边抱怨,早上九点的机票,真是闲的,弄得他也起这么早,他打了个哈欠,现在才七点多,去机场的路段还不是很拥堵,他开得偏快,不一会儿就到了。
这几天港城雪停了,积的雪在阳光下慢慢化开,出了太阳却比下雪天还冷,吕幸鱼裹紧衣服,幸好他聪明,戴了顶帽子。
他停好车,站在车边准备打电话给曲文歆。
帽子去被人从后面一下揭开,他的发丝顿时被带了起来,愣头愣脑地翘了起来,吕幸鱼被冷得一激灵,愤怒地回头,曲文歆就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拎着他的帽子。
“你有病啊曲文歆,还给我!”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扑过去抢。
青年的脸蛋都被气红了,杏眼水润,翘起的唇肉鲜红,曲文歆垂眸看着,坏心眼地把帽子戴在了自己头上。
他穿着妥帖的大衣,里面是西装,带着这顶毛绒绒的帽子,看起来十分违和。
吕幸鱼这会更抢不到了,他气得踩他的脚,锃亮的皮鞋上落下一道灰印,“都要走了还这么讨厌!”
曲文歆笑了笑,抬手揪他的脸颊,“就不能对我好点?”
“万一我再也不回来了怎么办?”
吕幸鱼抱着手臂,“不回来就不回来,曲遥回来就行了。”
曲文歆的笑容一僵,这时候他并不想说起这个人。
他把帽子摘了下来,俯下身替青年戴上,动作细致。他看着吕幸鱼的脸,呼吸逐渐急促起来,还是没有忍住,偏头吻了下去。
吕幸鱼人都懵了,男人吻得温柔,湿热的舌//尖缓缓缠绕着他的,一点点的舌忝//弄。
曲文歆的额头抵着他的,呼吸交缠间,他说:“这个条件不过分吧?”
他唇畔弯起,在吕幸鱼额头的帽沿上吻了吻,“我走了,不用送了,我怕你跟我进去后我会把你一起带走。”
吕幸鱼站在车旁,无措地揪着衣摆,看着男人独自上了阶梯,身姿嶛峭孤寂。
机舱内有些闷,男人把大衣脱下,他漫不经心地撩开衣袖,小臂上探出的蛇头漆黑,殷红的蛇信张扬地往外伸着,他拂过这片皮肤,脑海中交织着几年前男孩儿稚嫩生动的嗓音。
现在正是早高峰,吕幸鱼打算在附近吃个早餐在回家,以免在路上堵车,他捏着车钥匙转过身——
何秋山就站在几步路外,身后还跟着江朔。
男人看着他,双目平淡,“还不走吗?”
又被抓包了,吕幸鱼在心里叹了口气,是他的演技太拙劣了吗?为什么每次何秋山都能预料到他要干什么。他迈着小碎步跑过去,卖乖似的把手伸进何秋山的大衣兜里。
何秋山虽然心情不是很愉快,但还是用手掌包住他冷冰冰的手慢慢揉捏,“冻成这样。”
两人走在街边,走了一会儿后,吕幸鱼拽了拽他,“去哪儿啊?”
何秋山说:“不是还没吃早饭吗?前面有一家茶餐厅,去试试味道。”
吕幸鱼把手伸出来,抱着他的手臂,脸蛋又在上面蹭蹭,“那你今天不上班了吗?”
“你说呢?初四前我不会去公司了,就看着你,再不看紧点儿,你迟早跑了。”何秋山又把他的手揣回兜里。
“好了不准闹了。”何秋山摁住他乱动的手。
吕幸鱼这辈子做得最趁手的事,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用餐时,非说自己手冷,要何秋山伺候他吃。
江朔就坐在后面一桌,他们早上在公司已经吃过了,看着桌上他随便点的几个菜,实在食之无味,撑着下巴,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
青年娇气的声音时不时传到后面来——
“我不要吃生菜,难吃。”
何秋山的声音放得很低地在哄他:“挑食,那就喝两口汤吧。”
“等等,我吹一下。”
吕幸鱼晃着腿,腮边一鼓一鼓的,何秋山拿着软帕替他擦了擦嘴,“饱了吗?”
“要不要喝水?”
吕幸鱼摇头,他目光落在餐纸的印花英文上,这个单词他认识,chance,之前在赌场内见过许多广告横幅上都标有这个英文。
他看了看何秋山,男人正替他解决着没吃完的餐食。
他靠了过去,指着纸巾上的英文,双眸很亮地盯着他:“老公,你知不知道这个单词是什么意思啊?”
何秋山扫了眼,又淡淡地瞥过他,“我已经给过你很多次了。”
吕幸鱼:
回去的路上,吕幸鱼一直在生闷气,任何秋山怎么做小伏低地哄,都不理人。
青年的耳尖很红,被男人抱坐在怀里,“宝宝,还在生气啊?”
“肚量这么小,是不是刚刚吃饭把肚皮撑饱了,所以没有空位了?”何秋山的手覆在他的肚子上,亲昵的抚摸。
吕幸鱼把他的脸推开,“烦死了,我就是小气鬼怎么了?”
他坐在何秋山的腿上,还顺势踢了踢他的小腿,指着他,娇气地骂:“你最好现在别惹我。”
何秋山闷笑了两声,“好好好。”
“刚刚还甜滋滋的叫我老公,现在怎么就这么凶了?”
吕幸鱼冷着张小脸不说话。
何秋山抱紧他,手臂将他牢牢地锁在自己的怀里,“理理我啊,宝宝,老婆,求你了。”
何秋山还是第一次这么叫他,男人低沉的嗓音缠绕着炙热的气息一同钻进吕幸鱼的耳朵里,他脸红得厉害,颊边晕着羞恼的粉:“不准叫了。”
何秋山笑了下,在他的鼓起的脸颊上啃了一口,留下一排牙印,“就叫。”
初四前一晚,何秋山亲自登门去了熙园,开门的还是曾至严。
曾至严看见他后,面对抢走自己儿媳妇的奸夫实在摆不出什么好脸色,语气不冷不热的问道:“江先生?还是何先生,请问找谁?”
他说着还不动声色地往后面看了一眼,别是吕幸鱼那小孩偷偷跑过来了吧?这男的是来抓奸的?
何秋山微微一笑:“您好,我找曾敬淮。”
曾至严目光下移,这才看见他手里提着个笼子,幸运正四肢起立,趴在栏杆边,看见他了还兴奋地叫了两声。
“汪汪。”
曾至严的眉心跳了跳。
曾至严抱着幸运,目光犹疑地瞟过他们,最后还是上了楼。
何秋山在沙发上坐下,眸光扫过前厅里与这个冰冷奢华的屋子一些格格不入的布置与设施。
比如沙发前一个颜色鲜艳的宠物围栏,壁炉前的圣诞树,沙发脚边的狗窝,还有他背后靠着的卡通软枕。
曾敬淮坐在他对面,连茶都不想给他倒,直接问道:“什么事?没话说就滚。”
何秋山把这一切都收入眼底,他说:“你很爱小鱼吗?”
曾敬淮的眼神短暂的空白了下,他嗤笑道:“什么意思?”
“你也有资格来评判我对他的爱吗?”
何秋山对他的讽刺充耳不闻,只道:“你很爱他,可能比起我的来说并不少。”
“你知道吧,他很心软,如果你多去求他几次的话,这个婚可能一辈子也离不了。”
曾敬淮看着他,绷紧了的神色似有一瞬间的松动,不过他还是冷斥道:“你凭什么说我的爱比你的少?”
何秋山的目光猝然与他相接,“因为你差了十八年。”
“他那么小,甚至没有我的手臂长的时候,就被我抱在怀里,他哭了还是笑了,他的每一个小脾气,我都牢牢记在心里。”
“他讨厌下雨天是因为每一次发生不好的事都是在雨天,怕高是因为小时候被同学带到学校顶层恐吓过,他喜欢撒谎,爱发脾气,你应该知道,他生气了要该怎么哄。”
“还爱漂亮,喜欢穿新衣服,当初不就是你拿这个骗到他的吗?”
何秋山的眸光柔软,随即低声说着:“那些坏习惯,是因为以前我没本事,我太穷,不小心染上的,他年纪太小,禁不住诱惑,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被牵入迷途,是我的错。”
曾敬淮侧过头,冷硬的轮廓在灯光下也并未柔和太多。
“其实在这几年,没有我在身边,你照顾他也勉强可以,至少满足了他的物欲,让他戒了,我也有几分感谢你。”
曾敬淮:“不用装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小鱼不在这里。”
何秋山站起身,垂眼看他:“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曾敬淮看着他离开,吕幸鱼在接回来的那年,他以为小孩儿还是喜欢去玩,就把冬来春送给了他,但其实他去的次数寥寥无几。
他握紧拳头,心中盘旋而起的庞然妒意足以将他吞噬,何秋山,如果当初真的死在狱里该多好。
飞机缓缓穿过白云,吕幸鱼牵着男人的手,抬头问他:“几年前我去华盛顿找你,你知道吗?”
何秋山唇畔的笑染上些涩然,他哑声道:“我知道。”
“就差一点点,我就能看到你了。”
吕幸鱼握紧他的手掌,白嫩的脸颊贴上他的,眼眶里悬着泪珠,喃喃道:“那就好我以为你不知道。”
何秋山低头抿去他滚出的泪水,齿间咸涩,说出的话都带着苦味,“好勇敢,小鱼怎么会这么勇敢。”
“我生怕自己错过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
吕幸鱼吸了吸鼻子,他从兜里拿出一个东西来,摊开在两人面前。
微红的手心躺着两枚素戒,一大一小,吕幸鱼催促这个失了神的男人:“快点给我戴上。”
“你知不知道买这个戒指花了我多少钱?不过还是刷的你的卡。”
何秋山的指腹粗糙,光滑的戒面碾在他的手心仍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他握过粗粝的砖头,凹凸不平的钢筋却还是第一次摸到戒指。
修长的腿弯曲在地面,他仰着头,虔诚地把戒指圈进吕幸鱼的无名指内。
吕幸鱼蹲了下来,拿着另一枚替他戴上,他举起手,戒指在他脸旁闪着耀眼的光,沾了泪珠的睫毛笑得弯弯的,“哥哥,我好幸福。”
何秋山就着跪在地上的姿势吻他的额头,“我也是。”
他就说他当初找算命先生改名字是对的,隐匿着汹涌情意的潮水是他能给予吕幸鱼最温柔的束缚。
==========作者有话说:==========
ok!正文完结!番外可能明晚十二点后更新!
第67章
何秋山的外公外婆虽然看起来很严肃, 但一和吕幸鱼说话,就眉开眼笑起来。
外婆可能是提前在何秋山面前打听过他的喜好,连送的见面礼都很合他的心意。吕幸鱼比较认生, 外婆拉着他手说话时, 吕幸鱼低声细语的, 脸蛋也红红的, 俏丽的模样把老太太逗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不过他们没在两个老人的家里待多久,何秋山怕吕幸鱼拘束, 两天后就走了。
夜空寂静,外面的阳台上还吹着凉风, 何秋山仰躺在椅子上, 怀里的人像是没骨头, 一样趴在他身上。
“不是说要看星星吗?这样趴着怎么看?”何秋山低声问。
“你别吵我。”吕幸鱼不安分地动了动,他眯着眼睛, 昏昏欲睡。
何秋山怕他着凉,将他抱了起来, 去了卧室的大床上,两人的重量压下去时,床面轻微地震颤了下, 吕幸鱼在床上懒散地翻滚,“我想玩水。”
“我想玩水——”
又在无理取闹了,何秋山把他捞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大冬天的玩什么水?”
吕幸鱼闷不做声,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何秋山觉得他可爱, 在他脸蛋上没完没了的亲,最后被吕幸鱼推开, 他嫌弃地别过脸,手掌还覆在男人的脸上,“不许亲了。”
他脸颊被亲得潮乎乎的,莹白的面容洇出水粉色来。
何秋山被赶去洗澡了,他打了一会儿游戏,肚子就开始叫,想叫客房服务又发现自己不会英文,索性穿了外套就下楼了。
这时候还没到十点,餐厅还有食物供应,他随便挑了几样,坐在一边吃饭。
餐厅里环境清幽,本就是在夜晚,里面也没几个人,说话声几乎没有,唯有刀叉碰撞的清脆声音。
他里面还穿的睡衣,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乌黑的发丝有几根在脑袋上愣头愣脑地翘着,他坐在高脚椅上,两条裹着毛绒睡裤的腿轻快地晃着。
腮边鼓起,像一只正在进食的金丝熊。
没过一会儿何秋山就打电话来了,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在下面吃东西,待会儿就上来了。”
“你在洗澡我怎么说嘛,我就下来吃个东西你也要管”
“我饿死你就满意了是吧?”吕幸鱼把手上的叉子丢开,模样有些气鼓鼓的。
男人低沉的声音透过听筒在清幽的餐厅里若隐若现:“什么死不死的,不许乱说话我是说下次你告诉我一声,不然哥多着急。”
落地窗边,矮桌前坐着一个男人,这边吊灯的光线偏暗,只能隐晦地照映出男人侧脸的轮廓,他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青年,右手搭在了膝盖上。
灯光落寞,却依旧能看出他右手的皮肤崎岖,蜿蜒的疤痕一直没入被衣袖包裹住的腕间,手指修长,却布着难言的伤疤,无名指的戒指在他轻轻的晃动下闪出耀眼的弧度。
窗外飘着丝丝缕缕的雪,吕幸鱼坐在高脚椅上,顺势转了个圈,正对着落地窗,国外的夜晚与港城很是不同,除了细微的落雪声便是望不到头的寂静,他呆呆地看着外面。
偏偏穿得又多,把手揣进兜里的样子就像一只企鹅。
再不回去何秋山就要下来了,他吃得有点多,正准备从椅子上滑下来时,一只有力的臂膀圈过他的腰,将他稳稳抱了下来。
吕幸鱼懵然抬头,对上曾敬淮温柔的脸。
“宝宝。”男人抬起手,弯曲的手指在他嘴边蹭了蹭,爱怜地叹息道:“怎么吃得到处都是。”
吕幸鱼看着他,水润的瞳孔间满是不可思议,“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出差。”曾敬淮说。
吕幸鱼狐疑地看着他,“出差?大过年的还出差。”
曾敬淮横在他腰上的手臂丝毫未动,他抬手压下青年翘起的发丝,“其实是被我爸赶出来了。”
“啊?为什么?”吕幸鱼问他。
曾敬淮的眉眼耷着,与他俊美的面容有些违和,“他说我没本事,连自己老婆都看不住,说要是不把他儿媳妇找回去的话,我就永远也别回去。”
男人的语气很轻,但又被他故作可怜的语调拖着,十分做作。
吕幸鱼安慰的话哽在喉间,想说什么却看见曾敬淮的右手,他眼眸轻闪,声音细弱:“你,你在哄我吗?”
“爸爸才不会那么凶。”
曾敬淮没有错过他眼神中释放出的心疼,只是把烧伤的右手贴在他的耳畔,细微的摩挲,“他只对你温柔,对我从来都是不假辞色。”
“还有幸运,你出来这么久了,都不想儿子吗?”
吕幸鱼感受到他手心粗糙凸起的疤痕,唇瓣轻抿,握着他的手掌,低声道:“我经常给爸爸打视频,幸运在家里一直都很听话。”
“不像你。”
曾敬淮听后急切地捧住他的脸,呼吸炙热,“我听话呢,我听话的话你会想我吗?宝宝,你不想我吗?”
“你想我还要怎么听话?你说,我要怎么做你才会多想我一点,多喜欢我一点”男人俯下身子,下巴蹭在他的脸颊边,嗓音低到不能再低地在恳求他,恳求他再多施舍那么一点点的爱。
“和你分开的这段日子,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我感觉你一点都不在乎我宝宝,我想看看你,亲亲你,我们以前不是那么好的吗?”
吕幸鱼甚至感觉到有一点湿意蹭在了自己的脸上,他惊愕地转过头,发现曾敬淮的眼眶猩红。
吕幸鱼都懵了,声音滞涩:“你、你哭了?”
“没有”曾敬淮摇头。
吕幸鱼焦躁地长叹一声,“诶呀,别这样嘛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淮哥,你都三十几岁了,哭啥啊?”
曾敬淮:这个时候可以不提年龄吗?
厚颜无耻的男人跟着吕幸鱼上了电梯,刚进电梯,男人就把他堵在角落里,翻来覆去地吻了个遍,吕幸鱼舌尖肿得说话都说不清楚,殷红的唇瓣泛着水光,嫩生生地翘起,曾敬淮两只手抱着他的腰,时不时地在上面啄吻。
吕幸鱼乖乖地仰着头,一副被亲傻了的痴相。
电梯门打开,何秋山就站在门口,冷戾的眼神落在曾敬淮身上,“在外面就发情了是吧?脑子被几把控制的蠢货。”
看来是真气坏了,何秋山都说脏话了。
吕幸鱼从曾敬淮的臂弯里探出头来,被亲得潮红的脸颊在看见他时便要走过去,却被曾敬淮一把搂住腰,强势地锁在自己怀里。
吕幸鱼软着身子被他抱着,回头软绵绵地瞪了他一眼。
被瞪了,这还得了,曾敬淮忍不住了,掐着人的下巴又吻了下去。
把人亲得呜呜直叫。
眼看着电梯门又要合上,何秋山一把摁住门,咬牙切齿地走了进去。
电梯门开了关,关了开,幸好这会其他楼层没人使用,电梯一直停在顶层。
等几人从电梯里出来时,吕幸鱼的嘴巴已经不能见人了,肿胀不堪,甚至都无法完全闭合,靡艳地掀出一条细缝来。
依稀还能看见被吃得红肿的舌尖。
吕幸鱼在他们腿上各踹了一脚,“都给我滚,我疼死了。”他指尖轻轻碰着唇,他现在一说话,都泛着丝丝缕缕的疼。
曾敬淮腆着个脸就上去哄了,“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宝宝,你别生气了。”
“下次我轻一点好不好?”
何秋山把门推开,他神色冷冽,不过唇瓣殷红,站在客厅里,冷冰冰地指了指地上,“今晚你就睡在客厅,敢进来,我一定会打断你的腿。”
等何秋山伺候着吕幸鱼洗完澡出来后,他本想再去警告两句的,结果客厅里没人。
走了?看来还挺识趣,尽管如此,他还是锁了卧室门。
深夜,吕幸鱼睡得迷迷糊糊的,发现有些不对,他怀里抱着一只手臂,但是背后紧贴着一具温热的身体,不仅如此,胸前,腰间上各横着一只手臂。
他惊恐地张开嘴,未呼出口的尖叫声下一瞬被一只大掌抑住,男人低沉的嗓音近在耳畔,暧昧的气息直往他耳朵里钻,“别怕,是我。”
曾敬淮这个狗东西。
吕幸鱼看了眼睡得正熟的何秋山,他转过身说:“你不是走了吗?”
声音很小,曾敬淮差点没听见。
“躲床下呢。”曾敬淮漫不经心地啄吻他的耳尖,丝毫不觉得这种行为有多卑劣。
吕幸鱼都惊呆了,他唇瓣依然很肿,微微张开口。
曾敬淮低笑了声,温柔地舔////舐他的唇肉,“你不是觉得我做舔狗还不够舔吗?这样呢,够舔吗?”
吕幸鱼:“还可”
旖旎暧昧,又夹杂着几分诡异的气氛里陡然插//进来一句,“确实,狗都没你会舔。”
两人的身子僵住,一同往旁边看去——
何秋山的眼神在黑暗中格外阴凉,他慢慢坐起来,看着曾敬淮趴在吕幸鱼身上那副模样,冷笑道:“曾敬淮,躲床底下这种龌龊办法也想得出来,你也快四十了吧?”
“真就一点儿脸也不要了是吧?”
曾敬淮好整以暇地躺在吕幸鱼身边,回击他:“到底谁不要脸?这床上睡的是我领了证的老婆,你一个插足别人婚姻的小三,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你还敢说?!要不是你死皮赖脸地不离婚,小鱼现在就是我名正言顺的老婆了!”这显然刺激到了何秋山的雷区,他气急败坏地站了起来,作势要把他踹下去。
吕幸鱼坐在大着舌头劝架:“好啦好啦,不要吵啦,再吵的话我就出去睡,你俩睡吧。”
“我说的话不管用吗?何秋山你快点躺下!”吕幸鱼瞪他一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吕幸鱼都快睡着了,旁边这两人不知道为什么又在一边打起来了。
吵架还吵得低声细语的——
“滚,这是我的位置!”
“你怎么不滚?这酒店是我掏的钱订的,你个要饭的还有脸叫我滚?”
“”
吕幸鱼懒得管他们,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又睡着了。
第68章
吕幸鱼说想玩水, 何秋山没过两天就重新找了个温泉酒店。
曾敬淮与何秋山一路上嘴就没歇过,针尖对麦芒,说的话一个比一个刻薄, 吕幸鱼觉得奇怪了, 之前也没觉得这俩男的话这么多, 这么会损人啊。
两个人甚至连开车都要轮着来。
今天该何秋山开车, 握着方向盘的手攥得死紧,手背的血管绷出, 含着冷意的眼眸有一搭没一搭的看向后视镜。
曾敬淮和吕幸鱼坐在后面,浓情蜜意的, 吕幸鱼都说了自己坐, 男人非要抱着他坐在自己的身上。
曾敬淮当着何秋山的面, 又把那枚曾经被退还回来的戒指戴在了吕幸鱼另一只手的无名指上。
“宝宝,不想戴是不是觉得它丑?老公带你重新选一对好不好?”曾敬淮揉捏着他的手, 拇指在他柔嫩的手心轻轻按压。
吕幸鱼抬起手打量了一番,“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嘛, 确实丑,你以为我说着好玩啊?”
他伸出左手来,“你看, 这是我买的,和秋山哥哥手上一对的,比你这个好看多了。”
曾敬淮耳朵里嗡嗡的,他和何秋山的婚戒居然还是小鱼自己买的?何秋山这个见人,故作清高,还等着小鱼去哄他?
男人的脸色黑得五彩缤纷的, 下颌绷紧了,没说话。
何秋山扫他一眼, 不自量力的东西。
“没事,我不用宝宝买,回国我就让设计师重新给我们设计一对,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对戒。”曾敬淮压下火气,依然温声细语的哄他。
“好吧。”吕幸鱼点了点头。
曾敬淮还想说什么,吕幸鱼捏住他的嘴唇,“好啦,不要说话了,我好困啊。”
到了地方,曾敬淮抢到了先机,可以抱着吕幸鱼坐电梯,顺道还可以使唤何秋山。
“按电梯啊,没看见我抱着人吗?”曾敬淮怀里横抱着青年,站在电梯角落里。
何秋山看了看他,忍了。
“刷房卡啊。”
何秋山没说什么,伸手刷了房卡,进去后还主动把空调开到了合适的温度。
“这还差不多。”曾敬淮说。
何秋山看着他把熟睡的青年安安稳稳地放在床上后,一把拽起他的后衣领就往客厅走了。
曾敬淮身子都还没站直,衣领就猛然扣紧他的脖子,尖锐的疼痛迫使他倒退几步。
卧室门悄然无声的合上了。
一门之外,两个男人在客厅打得劈里啪啦的,靠枕的枕芯都被扯了出来,里面的鹅绒飞了满屋子。
卧室内的窗帘并没有合上,阳台的玻璃门也没扣紧,夜色循着透明玻璃慢慢爬进了室内。
吕幸鱼睡到了晚上才起来,他打了个哈欠,身上颇为酸软,撑着床面慢慢坐了起来。
床前开着一盏暖色的台灯,屋内光线昏黄,他揉了揉眼睛,“哥哥。”
没人应他,他下了床,推门出去。
“淮哥?”
客厅里空无一人,吕幸鱼疑惑地站在客厅中央,他怎么觉得这家酒店的布置这么寒酸呢?
站在这莫名觉得十分的空旷。
这间套房的左边一间,两个男人对坐在沙发前,曲文歆把烟掐了,起身道:“你要当正人君子你就当吧,装了十年还不够,也不知道做给谁看。”
“难道你觉得小鱼会喜欢你这副伪君子的模样吗?”曲文歆把外套脱了,站在阳台的栏杆边上,回头看他。
曲遥抿着唇,脑袋低垂着。
曲文歆巴不得他越装越好,这样的话就少一个竞争对手了。
套房的右边一间,玻璃门下还放着一个小的行李箱,上面搭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男人正靠在外面吸烟,被烟雾遮挡的五官凌厉,他吸完最后一口,拿眼神丈量着两个套间阳台之间的距离。
这边曲文歆利落地爬了上去,脚步快速而轻盈地踩过空调外机,一个翻身就跳了进去。
江承捏了下鼻子,长腿一跨,撑着栏杆,脚下收着力道,落地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他站起身,眼神在卧室内扫视一圈,没人。屋子里很暖和,床面的一侧明显有人躺过,他走过去,情不自禁地俯下身拿鼻子去闻。
一股馥郁的馨香顿时充斥在鼻腔内。
光是闻着,他就快石更了鼻子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他下意识擦了下人中,低头看,幸好没留血。一阵脚步声传来,他连忙躲进了窗帘后。
厚重的窗帘覆下,光线十分昏暗,在看清里面的男人时,江承的面色陡然沉下。
曲文歆嘴边的笑容阴气森森的,“江先生,好巧啊。”
曲遥拧着眉头在阳台来回转悠了好几圈,最终还是翻了过来。
吕幸鱼给何秋山打了电话,问他们到底在哪儿,何秋山说在外面给他买衣服。
“你别买,你买的一点都不好看,你要是想买的话,叫淮哥帮你看看吧,他的审美比你好一些。”吕幸鱼想也没想就说。
电话那头诡异的沉默几秒,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后,何秋山才说:“饿了吗?快回来了,有想吃的我可以带回来。”
吕幸鱼推开虚掩的卧室门,离他不远的阳台外面——
曲遥正保持着一个落地的动作,脸上的表情由惊愕逐渐变幻成尴尬。
吕幸鱼张着嘴,诧异地看着他,“你”
“怎么了宝宝?怎么不说话?”何秋山的声音有些急促地传来。
吕幸鱼慢慢合拢嘴,看着曲遥身姿僵硬地站了起来,像个犯人一样,一步一步走过来。
“没没事”吕幸鱼好半晌才回道。
“没事我就先挂了哥哥,你们快点回,呃不是,你们路上小心。”说完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吕幸鱼把手机扔到了床上,急忙跑上前来,“小遥?!你怎么在这里?”
“你翻窗户?翻进来的?你知不知道这里是几楼啊?你不怕摔下去吗我的天?”吕幸鱼握着他的手臂,仰脸看他,面色焦急。
他还是那么漂亮,可爱,善良,第一时间居然关心他的安全。
曲遥心中酸涩,“我不怕。”
“我就想见见你。”
吕幸鱼幽怨地看着他,“你自己之前要跑掉!莫名其妙的,我还以为我惹到你了,占完我的便宜就跑了。”
“你太坏了。”
窗帘后的江承:?占便宜?这贱人占他什么便宜了?
他垂在身侧的拳头握得咔咔作响,双瞳盯着前方,眼中的怒气勃然。
曲文歆眼眸微动,他就知道,这个孽种最会装腔作势了。
曲遥听后,耳朵有些红,他说:“对不起,我当时准备出国了,就想最后见你一面,结果看你躲在栏杆后面,那么漂亮的看着我,我一时没忍住”
那天还下着雪,青年的唇瓣鲜红,脸颊晕着可爱的粉色,就这么看着他,还抱着送他的礼物,他是真的没忍住。
吕幸鱼其实没太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只听到他夸了自己漂亮。他脸颊很红,语气也低低的:“噢。”
江承实在受不了这俩在外面调情,他跟个奸夫似的躲在窗帘后了,他用力掀开窗帘,迎着对面两人愕然的目光,冷笑:“说够了没?”
吕幸鱼眼看着窗帘后多出来的两人,两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你你你你江承!你怎么进来的?!”
江承抱着手臂,走到他身前,将他从曲遥身边拉了过来,他瞥了眼曲遥,占有欲极强地搂住他的肩膀,“他怎么进来的,我就怎么进来的。”
“你真不怕死啊?是不是还嫌自己的脑袋缝针缝得不够多?”肩上的手臂牢牢桎梏住他,他掰不开,只能气愤地在男人脚上踩了一脚。
江承不在乎被踩一脚,听见他的说的话后,断眉挑起:“对这人轻言细语,担心他的安全,对我就大吼大叫,你什么意思啊?”搂着他肩膀的那只手顺势抓着他的下巴抬起来,又晃晃。
吕幸鱼的嘴巴被掐成了一个圆形,眼睛也瞪得圆圆的看着江承,“你烦湿了,窝讨厌你。”
又讨厌他,江承看见他这样,却没有太生气,青年的唇瓣鲜嫩殷红,露出的舌尖看着也是十分可口,他唇畔不由得牵起几分笑意,阴阳怪气地学他说话:“还我讨厌你~”
他笑着,低头在他张开的唇瓣上亲了一口。
吕幸鱼推开他,捂着嘴后退几步,撞在一个坚硬的胸膛里。
他抬头,曲文歆低眸看着他,“宝宝。”
吕幸鱼真的服了谁来救救他。待会儿那俩人回来了怎么办?
下一刻,客厅里便传来声响。
吕幸鱼差点跳起来,低声道:“快快快,快躲起来啊!”
江承抄着手臂站在一边动也不动,曲文歆看着他,“躲哪儿啊?”
吕幸鱼快速地朝床底下看了一眼,“床底下,快啊!快钻进去!”
结果两个人慢吞吞的,丝毫不怕被发现。
吕幸鱼急得不行,看见江承那半死不活的模样就生气,上前踹了他两脚,娇声骂道:“没吃饭啊!快点!”
江承忍着脾气,钻到了床底下,曲文歆坐在地上,对着吕幸鱼招了招手,“过来。”
吕幸鱼拧着眉看他,“干嘛?”他蹲了下来。
结果曲文歆这个贱人,拉着他直接一起躲到了床底下。
“唔唔——”曲文歆捂着他的嘴,嗓音很轻:“嘘,宝宝别叫,待会儿被发现了怎么办?”
这个床下应该装不下第四个人了,曲遥正准备又躲回窗帘后面,结果门猛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男人磁性的嗓音冲了进来:“宝宝,怎么不答应我呢?”
曾敬淮在看清里面的人时,脸上温柔的笑顿时消散,面容怪异地扭曲起来,“曲遥????”
“你怎么在这儿?”
曲遥尴尬地和他面面相觑,“曾先生好久不见了。”
何秋山走了进来,手里还提了个保温盒,他的脸色没比曾敬淮好多少,“曲遥?”
“小鱼呢?”
何秋山手里的保温盒都没来得及放下,就开始在屋子里四处找人,“小鱼?小鱼?”
曾敬淮的目光落在大开的阳台门上,片刻,视线慢慢凝聚在曲遥脸上,“命真大。”他坐到床上,冷声问:“小鱼呢?他去哪儿了?”
他还不知道,就在床下,他老婆正被两个男人夹在中间,发了疯的吻着。
曲文歆捏着青年的下巴,嘴巴张开将对方的完全包裹住,滚烫的舌头直往里钻,湿热的口水被舌忝出,又贪婪地吃下。
青年被迫张着嘴,殷红肿胀的舌尖无力地搭在唇瓣上,被男人反复亲吻,脸颊周围的软肉都被舌忝//舐得发红,男人的后脑抵着坚硬的床边,几乎是压在吕幸鱼身上啃咬,粗糙的舌/面在软绵绵的皮肉上吸口允忝弄。
吕幸鱼喉间来回滚动着,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所有的呜咽声都被曲文歆吃了下去,眼角噙着泪,脸颊绯红的被男人掌控在手心。
曲遥没有说话,三个男人沉默地在房间内对峙着。
卧室内噤若寒蝉,何秋山找不到人,满肚子的火,大步上前攥起曲遥的衣领,“你他妈说话啊,人呢?!”
江承也是疯了,像条狗一样在吕幸鱼身上来回蹭着,吕幸鱼推不动他,周围空气逼仄,几人气息都格外灼热,吕幸鱼被蹭得受不了,手伸下去。
江承被柔软的手指碰到时如天降大喜,结果下一秒,“啊——”男人的叫声怪异凄惨,紧接着传来一声重响。
站在外面的几人,除了曲遥,眼眸迅速锁定在床上。
何秋山趴了下去,朝里面看去,他老婆衣衫凌乱地被野男人搂在怀里,一张脸被亲得乱七八糟的,到处都是红印子。
曾敬淮立即走到另一边弯腰去看,一个男人正痛苦地趴在地上,姿势扭曲,一只手还捂着自己的身下
吕幸鱼出来后,就被何秋山抱起来去了洗手间洗脸,柔软的毛巾将他的脸擦得红通通的,吕幸鱼乖巧地站在他身前,眼睛里还浸着刺激出来的泪水。
何秋山抿着唇,看着他身上的痕迹,太阳穴直跳。
江承坐在沙发上缓了好久才缓过来,他面色苍白,鬓边的头发都被冷汗打湿了,他翘着二郎腿,整个人的姿态还是紧绷着的,“吕幸鱼,你好狠的心。”
曾敬淮的眼睛被丢在了一边,西装也脱了下来,嘴角泛着青紫,曲文歆靠在一边抽烟,脸上的伤痕明显。
“蠢货,上辈子是条公//狗吧?无时无刻都在发//情。”曾敬淮冷冷瞥过江承。
江承受了重伤,声音嘶哑,和人对骂都莫名低了一等,“关你屁事啊,我不像你,你这个年纪了,应该快阳/痿了吧?嫉妒我有精力直说。”
曾敬淮最恨的就是别人拿年龄这件事来攻击他,他上下打量着江承,最后目光游移在身下,“难说。”
“你!”江承霍然起身,可是腿间的钝痛让他不得已弯下腰扶着沙发。
曾敬淮不屑地收回眼神。
曲遥拿手挥了挥,对着曲文歆不耐烦道:“能不能滚去阳台上抽?待会儿小鱼出来了闻着不舒服。”
曲文歆:“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我了?”他也只敢嘴硬一下,说完后就把烟掐了。
吕幸鱼换了一套睡衣出来,看见他们几人后,翻了一个很大的白眼。
“滚,都给我滚。”吕幸鱼坐在床上,指向门外。
他黑发柔软的铺在额前,唇肉肿起,圆口衣领边露出的脖颈上还分布着几个殷红的吻痕。
曾敬淮说:“没听见吗?让你们滚出去。”
率先出去的是曲遥,而后是曲文歆,就江承脸皮厚,坐着没动。
吕幸鱼从床上下来,去拉江承,江承如今正是脆弱的时候,“吕幸鱼你把老子几把都弄废了都不打算给我个说法吗?”
吕幸鱼冷着脸,轻而易举地就把他推了出去,“死太监,滚。”
“砰”的一声,卧室门被关上了,江承趴在门上,无能狂怒:“吕幸鱼!吕幸鱼!”
吕幸鱼回过头,察觉不对劲,慢慢抬起脸,看清眼前的人后,冷冰冰的神色蓦然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干、干什么?”
曾敬淮与何秋山两人站在他身前,垂眸睨着他,眼神如同伺机待发的狼犬。
第69章
曾敬淮把吕小鱼抱回来时, 曾至严两口子都惊呆了,“这这这这你儿子?!”
吕幸鱼胆子小,坐在他的手臂上, 白嫩幼小的手指紧紧地攥着曾敬淮的衣服, 这个家好大啊, 他得仰头才能看见天花板, 一双黝黑的眼睛四处乱转着。
白净的脸蛋被冻得红通通的,双颊因为被风吹了, 开了一些细小的纹路,红丝泛滥, 贴在他的脸上看起来格外可怜, 小孩儿的下巴偏短, 所以脸颊两边的软肉在他抿起唇瓣时会软乎乎的凸出来。他穿着泛白的棉袄,衣领上还有些杂乱的线头, 莹白的脖颈上还挂着一个毛线帽。
曾敬淮护着他的后脑勺,轻声道:“我先带他上去洗漱。”
黎叶然看着两人的背影, 神情若有所思,又幽幽开口:“这小孩儿我怎么觉得在哪儿见过?”
曾至严来了兴趣,翘起二郎腿问自己老婆, “怎么说?”
黎叶然收回眼神,继续看电视,“不怎么说,看起来挺可爱的,说不定就是你儿子在别人家里抢回来的。”
曾至严:“他胆子还没这么大吧?!”
小孩儿今年刚满八岁,脱了衣服身上的软肉丰盈, 曾敬淮替他洗完澡后,将他抱出来, 小孩儿的身体软的过分,沐浴后散发着馨香。
曾敬淮真是一刻都舍不得放下他,抱着他在衣帽间找衣服,“宝宝,喜欢哪件?”
吕幸鱼抿着唇,眼睛睁得很大的去看面前这一排新衣服,他觉得都好漂亮,摸起来也很舒服,他声音超小:“我都想穿。”
小孩儿的贪心都如此天真。他以为喜欢必须只能挑一件。
曾敬淮笑了笑,“都是你的,宝宝,不过我们现在挑出一件你最喜欢的好不好?我们待会儿还要下去吃饭呢。”
吕幸鱼圆圆的眼睛像是一下愣住了,呆呆道:“真、真的吗?都是我的呀?”
“对。”曾敬淮的额头抵上他的,“都是宝宝的。”
吕幸鱼挑了好久都没挑出来,因为他觉得都很好看,曾敬淮抱着他,极有耐心地等着。
“穿睡衣好不好?待会儿吃完饭宝宝就可以休息了。”曾敬淮说。
吕幸鱼看过去,对方手上提了一件藕粉色的衣服,他用力点点头:“嗯嗯。”他喜欢浅色。
藕粉色的睡衣上绣了很多彩色的小动物,领口是一个圆领荷叶边,曾敬淮帮他把扣子扣好,转身从床头柜上拿了一瓶霜,动作温柔的替他在脸蛋上擦拭。
吕幸鱼舒服得把眼睛闭上,“哥哥,这是什么啊?好香。”
手下的触感柔软,曾敬淮也不由得放低声音,“是护肤霜,给宝宝擦脸用的,擦完宝宝的脸蛋就会又白又香。”
吕幸鱼脸蛋悄悄鼓了起来,曾敬淮的拇指擦过那个凹陷的酒窝,小孩儿睁开眼皮,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那会变漂亮吗?”
曾敬淮把盖子拧好,亲昵地揪他脸颊,“会,宝宝是最漂亮的小孩。”
吕幸鱼的脸红起来,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下面两口子终于等到他俩了,吕小鱼还是小孩子呢,坐在座椅上时,桌沿刚好和他的鼻尖一样高,他费劲地把手伸到桌上,却不小心碰倒了杯子,玻璃杯清脆地倒在桌面上,流出橙黄的果汁,顺着桌面洒在了黎叶然的裙子上。
吕幸鱼被吓得身子抖了抖,面对着这么多人,他嘴巴张了张,脸蛋也被憋得通红。
曾敬淮及时扶起了杯子,曾至严也急忙拿了手帕帮她擦裙子,“没事吧?”
黎叶然淡淡扫了眼裙子,“没事,我去换一条吧。”
她起身,去了楼上。
吕幸鱼看着她的背影,咬着唇,他揪着自己身上的新衣服,蓦然失重,他回过头,是曾敬淮把他抱在了怀里,坐在座位上,他看着小孩儿眼睛红了,自责地道歉:“对不起,是我没考虑好,让你一个人坐。”
吕幸鱼眼神有些疑惑,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道歉,“我、我不是故意的,她,你妈妈会不会生气啊?”
“我刚刚都没有道歉”吕幸鱼抓着他的衣服,嗓音细细的,又很无措。
曾至严笑眯眯的,率先开口:“没事的小孩儿,妈妈不会生气的,她马上就下来了,我们一起等她吃饭好不好?”
吕幸鱼看着这个叔叔,愣愣点头。
“好”
曾敬淮抱着他,低声说:“没关系的宝宝,她不会生气的,没有道歉也没关系,我知道宝宝不是故意的对不对?”
“嗯。”吕幸鱼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他没有道歉,是一个不礼貌的小孩。
可是这么多人在,他不好意思。
黎叶然很快就下来了,她脸色正常,扫了一眼他们,“怎么还不吃饭?小孩儿不饿吗?”
吕幸鱼急忙回她的话,“不饿不饿,我们等您呢。”虽然他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但是这是在别人家里,他要学会自觉。
黎叶然嘴角有着细微的笑,她坐下来,说:“开饭吧。”
桌上的菜式很丰富,曾敬淮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喂他,还时不时询问想吃哪个。
吕幸鱼嘴里塞得鼓鼓的,嘴角还沾有菜汁,杏眼幸福地眯起,“都好吃都好吃!”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
他嘴里还在嚼,喉咙也跟着吞咽,看着曾敬淮舀起饭菜还不往他嘴里送,便急忙张着嘴巴去寻。
“慢点吃宝宝,吃快了对身体不好。”曾敬淮失笑道。
曾敬淮抹去他嘴角的菜汁,“喝口汤,慢点,不要呛着了。”
黎叶然两口子看得面色复杂,曾敬淮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爱心了?
饭后,曾至严在花园里看自己的那些花,黎叶然坐在沙发前看新闻联播,吕小鱼吃得肚皮鼓起,挨着曾敬淮坐。
吕幸鱼看不懂新闻联播,他眼神一直往黎叶然身上瞟。
他拉拉曾敬淮的手臂,示意他低头,曾敬淮低下头来,小孩儿软乎乎的气息洒在他的耳畔,“哥哥,你去上厕所吧。”
曾敬淮嘴边牵起笑,问他:“哥哥为什么要上厕所。”
吕幸鱼嘟起唇瓣,他有些别扭,他想和这个阿姨道歉,但是不想让别人看见,脸蛋在灯光下晕着莹润的光,曾敬淮觉得他脸上毛绒绒的,他说:“那哥哥去给你切水果。”
吕幸鱼的眼睛一瞬间亮起,“嗯嗯。”
曾敬淮起身去了厨房。
黎叶然坐在一边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这边,吕小鱼在沙发上磨蹭着,慢慢过去,还要注意厨房那边,曾敬淮是不是快出来了。
好不容易挪到了黎叶然旁边,女人看得正入迷,结果一转头身旁多了一个小孩儿,她还吓了一跳,“哎哟,吓死我了。”
“你这小孩儿,看得懂新闻吗?”黎叶然问他。
吕幸鱼摇头,“我看不懂呢阿姨。”
黎叶然料他也看不懂,她拿起遥控器,调到了儿童频道,随口道:“看这个吧,动画片,小孩儿都爱看。”
吕幸鱼还是第一次看到动画片,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电视里的图案夺去了,厨房里传来声响,他才想起自己要干什么。
他看向身旁的女人,黎叶然撑着下巴,也在跟着他看动画片。
他小心翼翼地去拉黎叶然的手指,对方感受到后瞥向他,“怎么了?不想看这个了?”
吕幸鱼摇摇头,“不是”
黎叶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下意识看向小孩儿的肚皮,不会是又饿了吧?
这时,吕幸鱼握紧她的手指,嗓子细细的:“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女人懵了。
吕幸鱼舔了舔唇瓣,脸蛋也跟着红了,不好意思地道歉:“我刚刚、刚刚不是故意把水洒在你身上的,对不起阿姨,你原谅我好不好?”小孩儿的声音十分稚嫩,怕她责怪自己,又不好意思当着那么多人承认错误,现在还单独道歉。
握着她的手指还讨好地晃了晃。
黎叶然被他逗笑了,心脏被这小孩儿的话揉得柔软得过分,她叹了口气,曾敬淮小时候也这么可爱就好了,她亲昵地拿手去揪吕幸鱼的脸肉,柔声道:“没有,我没有生气,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吕幸鱼的脸蛋像是棉花糖一样在女人手里变幻着形状,听见对方没有生气,眼神澄亮。
曾敬淮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端着水果出来了,见吕幸鱼抱着他妈的手臂,咬着唇肉笑眯眯的。
他嘴角抿着笑,走过去把果盘放在桌上,“宝宝,过来吃水果。”
吕幸鱼听见声音,飞快地跑到他身边去,曾敬淮捏捏他的脸,“好乖。”
晚上,曾敬淮哄着人睡着了,才慢悠悠地去了楼下。
曾至严把报纸放下,又看了眼楼梯上面,“睡着了?”
曾敬淮颔首。
黎叶然啃着苹果,说:“别废话了,快说吧,这孩子你到底上哪儿抢的?”
曾敬淮说:“他是一个孤儿,奶奶在不久前去世了,就在贫民窟,我就想把他带回来。”
曾至严摸着下巴,“世界上那么多的孤儿你不带回来,怎么就把小孩叫什么来着?”
曾敬淮嘴角隐隐约约的有着笑,“叫小鱼,吕幸鱼。”
“幸福的幸,小鱼的鱼。”
黎叶然把果核丢进垃圾桶,“好听。”
“你不是在准备留学吗?不去了?你准备了这么久。”黎叶然看向他。
曾敬淮垂眼,嗓音沉沉:“再说吧,暂时不会再去了,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家里。”
曾至严不干了,他立刻道:“不放心?有什么不放心的?”
曾敬淮没有说话,小孩儿这么小,又是从贫民窟抱回来的,肯定心思会敏感许多,他要是不细心照顾的话,肯定会悄悄受许多伤。
“行了行了,那他怎么叫我啊?”这才是黎叶然最关心的问题。
曾至严还开老婆的玩笑:“叫什么,叫奶奶啊。”
“滚啊。”黎叶然一脚踩上他的。
初夏,小孩儿风风火火地从车上下来,跑进了熙园大门。
黎叶然正在前厅做瑜伽,看见他跑那么快,皱起眉:“跑那么快干什么?摔了怎么办?”
吕幸鱼背着书包,倒进沙发里,喘着气,声音还是在少年的变声期,又甜又涩,“我知道了妈妈。”
女人穿着瑜伽服,走到他面前,“我听你们老师说,期中考试成绩已经改出来了,你考了多少分?”
吕幸鱼身子僵硬起来,他屁股往后缩了缩,结结巴巴道:“听、听谁说的?”
“还没改出来啊。”他心虚得都不敢抬头看。
黎叶然直接把他身后的书包链拉开,快速地将卷子拿出来,扫了一眼后,火气直往头顶蹿,“八分?!”
“数学八分?!”黎叶然的声音尖利得快要穿破屋顶。
吕幸鱼在她拿起卷子时就飞快地跑到大门口了,女人看过来的眼神犀利,“吕幸鱼!初一的数学你考八分?!”
小孩儿扒拉着门框,诺诺道歉:“对不起嘛妈妈,我真的不会写。”
黎叶然脑子都要被气晕了,插着腰要过来抓他。
吕幸鱼急忙往院子里跑,恰好这时候曾敬淮下班回来了,他没跑两步就撞在了男人怀里,看见他后,像是看见了救星往他背后躲,“哥哥!救我啊啊啊啊,妈妈要打死我了。”
曾敬淮下意识把他护在身后,黎叶然捏着卷子冲上前来,“给我出来,你们班主任给我打过多少次电话,说你上课睡大觉,我都没找你算账,这次考个八分回来。”
她气得精致的面容都扭曲起来,鬓边散落了几缕发丝,指着曾敬淮:“快点,把他给我交出来!”
“都是因为你这个哥哥一天到晚地惯着他,学了一身的坏毛病。”她走近,把卷子一巴掌拍在曾敬淮的脸上。
“嘶。”曾敬淮蹲下来把卷子捡起,洁白的卷面上,一个血淋淋的八分突兀地摆在写得歪歪扭扭的吕幸鱼旁。
吕幸鱼害怕极了,躲在他身后,这次要是被抓到,肯定屁股都会被打肿的。
曾敬淮慢条斯理地将卷子抚平,然后叠好,“您别着急,我会好好教他的。”
黎叶然柳眉倒竖,“你教?你每次都是:“宝宝你乖~不要上课睡觉了~要认真听讲~。”黎叶然阴阳怪气地学着,她声音拔高,“你滚远一点吧,靠你?教的出来个什么?”
“那也不能打他,我知道该怎么办,您不用担心了。”曾敬淮敛起眉,语气温和,却带着毋庸置疑的肯定,他护着身后的人,带他去了楼上。
黎叶然留在原地,都快被这两兄弟气晕了。
第70章
吕幸鱼这么大了还坐在哥哥腿上撒娇, “我真的听不懂嘛,我都不会写数学。”他眼皮耷拉下来,看起来很沮丧, 又抱着哥哥的手臂告状, “我告诉你吧哥哥, 数学老师上课还偷偷瞪我呢。”
曾敬淮手里捏着湿巾, 替他擦额头上的汗液,闻言失笑:“是不是因为宝宝上课睡觉, 所以老师才瞪你的?”
吕幸鱼吸了一口气,圆滚滚的眼珠往下移, 看样子还在心虚, “我、我只是偶尔, 偶尔假寐一下”
曾敬淮被他逗笑了,湿巾擦过嫣红的脸蛋, 看起来十分鲜嫩可口,他唇瓣轻轻在上面碰了碰。
“我都告诉我同桌了, 让他替我打掩护,结果没想到他居然睡得比我还香。”吕幸鱼说。
吕幸鱼是班上的倒数第一名,左边坐着倒数第二名, 右边是倒数第三名。硬要说的话,吕幸鱼还算比较乖的,因为他只是成绩不好,另外两个纯粹是屡犯校规那一类的学生。
曾敬淮叹了口气,“我记得这周五开家长会,哥哥帮你去和老师说换位置。”
他家小孩儿旁边怎么能坐成绩倒数的学生?真不知道班主任怎么安排的, 当初进这个学校,曾至严可给校方再三嘱咐过的。
吕幸鱼急忙道:“不行不行, 不能换位置。”换了位置旁边都是好学生了,就他一个倒数的,他面子往哪儿搁?
曾敬淮问他:“为什么?宝宝和同桌玩得很好吗?”
吕幸鱼抿着唇,脸颊也抿得圆鼓鼓的,曾敬淮耐心地等他回复。
“老师规定了座位按成绩来排的,要是我和成绩好的坐在一起,会被人说走后门的。”想了半天,吕幸鱼才想出来这么一句。
“让他们说去,宝宝就是走后门怎么样?他们想走都没门呢。”
第二天上学,曾敬淮今天要出差,所以很早就去机场了,结果没人叫吕幸鱼起床,这孩子居然一觉睡到了十点都还没醒。
昨天他俩把黎叶然惹生气了,吕幸鱼晚饭都没敢下去吃,黎叶然也懒得管他。
曾至严浇完了水进来,他随手拿起桌上的桃子啃,“敬淮那么早就走了,今天谁送的小鱼去学校啊?”
黎叶然还在生气,冷着脸没有搭话。
男人走到她身边坐下,看见阿姨在准备午餐了,随口问道:“今天早上小鱼吃早饭了没有啊?前天他不是闹着说要吃那个什么可乐鸡翅味的蛋糕吗?”
黎叶然:
阿姨茫然地看向他,“没有啊,小少爷好像没吃早饭,今天早上我都还没看见他下来呢。”
曾至严、黎叶然:?
曾至严僵硬地停下嘴里咀嚼的动作,他已经感受到身旁释放出的冷气了。
黎叶然咬牙切齿地命令他:“还不去叫他起床!”
曾至严立马跑去楼上,去叫那个祖宗起床,把门推开,这臭小孩儿骑着被子睡得还挺香。
“起来了祖宗,我服了,待会儿你妈非把你屁股打肿不可!”曾至严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把吕幸鱼从床上一把捞起来,又使劲搓搓他的脸蛋。
“干嘛啊哥哥都没叫我起床的”吕幸鱼闭着眼,脸颊睡得红彤彤的,被捞起来也是软绵绵的一条。
曾至严把他的校服拿过来扔床上,“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十点多了,你哥哥早上六点就走了,他也不知道给你定个闹钟。”
吕幸鱼眼皮猝然睁开,“什么?!十点了?”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妈妈呢?她还在家吗?她会不会骂我啊?!”吕幸鱼抓住曾至严的手臂乱晃,“不行啊爸爸,待会儿你送我去学校吧,不然我肯定会被老师骂的。”
曾至严微微一笑:“你给我快点换衣服,不然就让你妈送你去学校。”
下楼时,吕幸鱼紧抱着曾至严的手臂,小心翼翼地路过前厅。
走到门口时,女人泛着凉意的声音传来:“等等。”
他干笑道:“怎么了?”
黎叶然拿着一个袋子过来,把他书包的拉链拉开放进去,“早饭,待会儿在车上吃。”
吕幸鱼念的初中是港城的一所普通中学,当时黎叶然本来想送去贵族学院的,可是她听朋友说,里面的学生很会排挤和孤立人,虽然以他们家世来说,应该没有人敢去欺负吕幸鱼,但是像吕幸鱼这么可爱的小孩儿,那就说不定了,指不定会在什么地方受委屈呢,她还是想等吕幸鱼稍微成长一些了再送进去。
吕幸鱼学校的校服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衣,外面会套一件天蓝色的西装,不过女孩的校服领口才是蝴蝶结,当时老师把他认错成女孩,居然给他发的蝴蝶结。
曾至严送他到教室门口,一路上遇到了几个校领导都在热切地和他打招呼,“曾先生,送孩子来上学啊?”
曾至严手里还提着书包,笑得很和蔼:“嗯,今天早上有点事,所以这孩子来迟了。”
“没关系没关系。”
吕幸鱼站在他身边,低头吃着面包,“好干好干,我想喝牛奶。”
曾至严顺手从他书包里把水杯拿出来,拧开瓶盖给他,“喝吧,你妈早上给你装的。”
现在刚好再上第三节课,还是数学老师的课,吕幸鱼把书包背上,犹豫地站在教室门口,曾至严看他这副样子轻笑一声,帮他扶正了领口的蝴蝶结,“进去啊,怕了啊?”
吕幸鱼两手握着肩上的书包带,小孩儿上初一,模样身高看起来跟小学生一样幼稚可爱,“我进去了?你和老师说过的吧?她不会骂我吧?”
曾至严说:“不会,快进去。”
“哦。”
吕幸鱼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报告,细声细气的。
数学老师是一位年轻的女老师,扫了他一眼,“进来吧。”
吕幸鱼悻悻然地从门口进来了,迎着全班的目光,径直走到倒数第二排坐下。
江承低着头在玩手机,听见声音后,朝他看去,“哟,来了啊?还以为数学考八分回去,被你妈妈打断腿了呢。”
吕幸鱼瞪了他一眼,“你考十分还好意思说我?”
“你还是抄的我的呢。”
江承探过身去,揪他脸蛋,“可见你有多笨了,我抄你的,都比你多两分。”
吕幸鱼说不过他,只能用力踩他的脚。
曲遥打了个哈欠,慢慢从桌上爬起来,看见他后,撑着下巴道:“来了啊?今天怎么这么晚?”
吕幸鱼正在收拾课桌,他把水杯放在桌上,垂头丧气道:“我哥哥今天出差,就没有叫我起床,我就起晚了。”
曲遥笑了笑,“我还以为你真的被你妈妈打断腿了。”
吕幸鱼怒目而视。
很快就下课了,老师走后,第一排站起来一个人,身量比起同龄人来说要高出很多,他眼神平淡,穿过教室内歪歪扭扭的课桌来到吕幸鱼的桌前。
吕幸鱼的桌子在最中间,两边是曲遥和江承,江承的桌子在最外面,但这时前面一排的人都跑出去玩了,他便站在了吕幸鱼的桌前。
吕幸鱼正在和曲遥玩手机,家里不让他带手机来学校,只给他买了个电话手表戴在手腕上,眼看着曲遥玩,他心里抓心挠肝的,曲遥就说一人玩一局。
“快点快点嘛,该我了小遥。”吕幸鱼晃着他的手撒娇。
“吕幸鱼。”上方忽然有人叫他的名字。
吕幸鱼懵然抬头,是数学课代表,何秋山。
“怎么啦?”吕幸鱼问他,他其实很怵这个数学课代表,因为每次他都会毫不徇私的记下每个不写作业的人名字。
“你的数学作业,还没有交。”何秋山垂眼,看着男孩洁白的面孔说。
吕幸鱼这才想起,他昨天回去根本没做作业,光顾着和哥哥诉苦了。
男孩心虚的样子很明显,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最后吕幸鱼才结结巴巴道:“我、我放在家里了”
“噗——”江承嗤笑了一声,“撒谎也不打草稿啊?”
吕幸鱼咬着唇,祈求的眼神,自下而上地看着何秋山。
片刻,何秋山才错开眼,他说:“真的放在家里了吗?”
吕幸鱼用力点头,“嗯嗯!”
何秋山转身回到了自己位置,拿着作业本走了过来,放在他桌前,“抄这本吧,抄完了给我。”
说完后他就走了。
围观全场的曲遥和江承:?
他换了一个人格吗?明明之前他们说放在家里时,都记了自己的名字的。
吕幸鱼笑嘻嘻地,拿起作业本,清脆的嗓音念出:“何——秋——山——”
“原来数学课代表叫何秋山啊。”
江承黑着脸去掐他粉白的腮边,“你俩认识?”
吕幸鱼被掐得嘟起嘴巴,莫名其妙道:“我不认识啊?”
“那他怎么对你献殷勤?”
吕幸鱼拧起眉,一巴掌扇在他的手腕上,“放开,我很痛的。”
江承看着他脸颊上的红印,神色不明。
吕幸鱼揉着脸,眼神亮晶晶的,“我怎么知道?说不定就是我魅力太大,他想和我做朋友吧!”
江承冷嗤一声:“没人想和还在戴电话手表的小屁孩做朋友。”
吕幸鱼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看样子要被气哭了,扑到他身上去咬他,“你好烦啊啊啊——”
江承躲都没躲,任他在自己脸上咬得一脸口水,最后才掐着他的腋下把他抱下来,他眼睛里带着笑:“行了行了,上课了。”
他们闹得动静不大不小,班里人差不多都习以为常了,第一排的少年,黑眸沉静,耳边全是后面小孩儿嬉笑打闹的声音,落在草纸上的笔尖,好半晌都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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