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五年,一次够吗
陆承舟睁开眼。
刚才还压在眉眼间的挣扎已经退了下去。他望着沈焱, 沉默许久,开口道:
“好。”
“以后不替你做决定了。”
沈焱没有应声。
陆承舟知道,他等的不是这一句话。
一句承诺不值什么。五年前, 他也说过会护着沈焱, 最后却亲手把人送回了巴黎。
陆承舟垂下眼, 摘掉腕表。
表扣落在床头柜上,磕出一声脆响。
然后是袖扣。
两枚银质袖扣并排放在腕表旁边,他扯松领带,手指停在衬衫领口, 一颗一颗解开扣子。
平日里再寻常不过的动作,今晚却显得生涩。
领口敞开后, 他抬起头。
“今晚听你的。”
沈焱看了他几秒,转身按下门锁。
门原本就关着, 那一声落锁, 却像把房间内外彻底分开。
陆承舟站在床边。
沈焱朝他走过去。
鞋底踩过地毯,没有多少声响。陆承舟的目光跟着他, 直到腿弯抵上床沿,才顺势坐了下去。
沈焱停在他面前,揪住他的衣领,猛地往下一扯。
两颗扣子崩了出去。
一颗滚进床底,另一颗停在陆承舟鞋边。
沈焱低头看着他。
“五年。”
他说。
“我看着你一个接一个地找。”
陆承舟的肩背僵住。
“侧脸像我的,身形像我的,连低头握笔的样子都像我。”
沈焱的手探进散开的衣襟,掌心压在他的胸口。
心跳一下下撞在掌心里。
“有时候隔着一张照片, 我一眼就知道你为什么选他。”
他的手停在那里。
“陆承舟, 你那么想我,为什么不来找我?”
陆承舟唇角动了动。
沈焱没有等他的答案。
他扣住陆承舟的肩, 把人压倒在床上,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重。
陆承舟的后背陷进床里,唇被压得发疼。他很快仰起头,迎着沈焱吻了回去。
谁也没有退。
这个吻里没有半点久别重逢的温存,更像一场迟到了五年的追问。那些咽不下去的嫉妒、难堪和委屈,全被沈焱压在这个吻里,一笔一笔向他讨。
陆承舟的手掌扣上沈焱的腰。
力道越来越重。
他的身体比理智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只要手臂收紧,再翻过身,眼前的位置便会重新颠倒。
沈焱停住了。
他撑在陆承舟上方,垂眼看向腰间那只手。
那只手扣得很紧。
僵持几秒后,陆承舟松开了手。
那只手从沈焱腰间退回去,和另一只手一同攥住身下的床单。
沈焱盯着他看了片刻,扯下他胸前的领带,攥住两只手腕,一并压到枕上。
两只手腕被并在一起。
深色缎面绕过一圈,又绕过一圈,最后沈焱把垂下来的那一截塞进陆承舟掌心。
他收紧领带。
腕间很快勒出一线红。
“不是喜欢攥着么?”
“攥住。”
陆承舟合拢手指。
沈焱俯下身,贴近他的耳侧。
“没有我的话,不许松。”
“好。”
沈焱重新吻下去。
吻从颈侧落到锁骨,一路向下。陆承舟的手指骤然收紧,缎面勒进掌纹里。
他没有再碰沈焱。
也没有再试图把位置换回来。
沈焱贴着他的颈侧停下。
“疼吗?”
陆承舟偏过脸,声音压在枕间。
“疼。”
沈焱的唇贴着那片发烫的皮肤。
“疼就记着。”
停了片刻,他又道:
“这是你欠我的。”
后来的纠缠更深,像一场压了太久才终于落下来的雨。
沈焱原以为自己能一直狠下去。
直到陆承舟终于压不住声音,他的动作顿住了。
陆承舟睁开眼。
额前的头发已经乱了,两只手仍被缚在枕上,掌心攥着那截领带,一直没有松开。
“阿焱。”
沈焱抬眼看他。
“继续。”
陆承舟的两只手仍被缚在枕侧,胸口起伏得厉害,目光却没有避开。
他就这样望着沈焱,像是把接下来的一切都交到了他手里。
沈焱撑在他上方,许久没有动。
那一声“继续”,比服软更让他难以招架。
沈焱俯下身,重新吻住他。
这一次没有刚才那么急,唇贴着唇,一点点吻得更深。
陆承舟仰起脸,呼吸迎上来,原本绷紧的肩背也随着这个吻慢慢陷进枕间。
沈焱一手扣住他的下颌,拇指擦过唇角,另一只手沿着散开的衣襟向下。
被缚住的手腕动了一下。
陆承舟攥紧掌心里的领带,没有挣开。
沈焱贴着他的唇停了片刻,才再次压下去。
力度依旧不算温柔,那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却收了回来。
他想让陆承舟尝一尝疼。
可这个人真的疼了,他又舍不得。
窗帘缝里的光已经移到了床尾。
等房间安静下来,沈焱解开领带。陆承舟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撑着床沿坐起来,靠向床头。
两道红痕横在腕间,格外清楚。
沈焱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他原以为,只要看见陆承舟低头,看见这个人心甘情愿把主动权交给他,胸口压了五年的那口气就能散掉。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他反而空得发疼。
沈焱起身进了浴室。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
他双手撑住墙面,低着头站在水下。
巴黎的冬天总是黑得很早。
有时到了凌晨三点,窗玻璃上会结一层薄薄的白霜。他一个人坐在画室里,点开明澜新签艺术家的照片,再一张张关掉。
有的侧脸像。
有的笑起来像。
有的身形像。
像的全是十七八岁时的沈焱。
陆承舟记得他那时的轮廓,记得他那时低头画画的样子,却宁愿从别人身上一点一点拼出一个他,也不肯给他打一通电话。
今晚,陆承舟终于肯把自己交到他手里。
可沈焱要的,从来不只是今晚。
这五年,也不会因为腕间那两道红痕就消失。
沈焱关掉花洒。
浴室里只剩水珠落在地面的声音。
他站了一会儿,披上浴袍出去。
床单已经换过。
散落的衣服被收好,地上的扣子也捡了起来,放在床头柜上。
陆承舟总有本事在最短的时间里,把所有失控的痕迹收拾干净。
卧室门开着一条缝。
乔瀛把托盘递进来,目光始终落在地面,没有往房间里多看。
陆承舟接过东西,关上门。
他身上也披了一件浴袍,领口遮得严实,端起餐盘时,袖口滑了一截,露出手腕上的红痕。
“过来。”
陆承舟把粥放在床边。
“先吃点东西。”
沈焱走过去坐下,没有接碗。
陆承舟揭开盖子,舀了一勺试过温度,才送到他唇边。
粥里放了姜丝,热气扑在脸上。
沈焱看着他,张口吃了。
陆承舟一勺一勺喂完大半碗,又拿过药片和温水。
沈焱仍旧没有接。
他托住陆承舟的手腕,拇指擦过那道红痕。
“记住了吗?”
“记住了。”
沈焱抬起眼。
“以后再让我看见——”
“不会。”
陆承舟打断他。
他迎着沈焱的目光,重新说了一遍。
“不会再有下一次。”
沈焱没有移开视线。
过了许久,他低头含住陆承舟掌心里的药。
陆承舟的手指在他唇边停了一下,才把水递过去。
吃过药,陆承舟端着托盘出去。
不久后,浴室里响起水声。
沈焱陷进枕间,闭着眼,却没有半点睡意。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久到它真的来了,他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又该在哪里结束。
水声停下。
陆承舟从浴室出来,身上换了一件黑色浴袍,发梢还带着水。
他关掉主灯,只留床边一盏壁灯。
掀开被子躺下时,陆承舟在两个人之间留出半臂的距离。
沈焱睁开眼。
他盯着那段空隙,翻身压了过去。
身下的床跟着沉下去。
陆承舟抬眼看他。
沈焱的手探进他的衣襟,掌心贴在心口。那里的跳动仍旧没有平复。
“你以为喂我吃一碗粥,这事儿就过去了?”
“没有。”
“你以为说一句记住了,就算还清了?”
“没有。”
沈焱俯下身,额头抵住他的。
“我在巴黎挨过多少个晚上,你知道吗?”
陆承舟没说话。
“一千八百多个。”
沈焱揪住他胸前的浴袍。
“有些晚上,我恨你恨得想,这辈子都不要再见了。”
他的指节一点点收紧。
“可天一亮,我又在想,只要你来找我,只要你肯说一句想我,我就跟你回来。”
沈焱看着他。
“你没有,陆承舟。”
陆承舟胸口沉沉起伏了一下。
“所以,让你疼一次,你觉得够吗?”
压在身侧的手蜷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陆承舟抬起手,掌心贴上沈焱的脸,拇指从他的眼角擦过去。
“不够。”
沈焱盯着他。
陆承舟的手移到他的后颈,把人带向自己。
“那就慢慢还。”
“你恨我的,想问我的,没能讨回来的——”
他顿了顿。
“都留给我。”
“这一次,我不躲了。”
沈焱没回答。
他俯下身,脸埋进陆承舟颈侧。温热的呼吸落在皮肤上,一下,又一下。
陆承舟的手抚上他的后颈,掌心沿着发尾缓缓摩挲,没有催促,也没有将他推开。
腰间的浴袍带子被沈焱扯开,滑落到床边。
沈焱抬手关掉壁灯。
黑暗落下来之前,陆承舟一直望着他。
指尖穿进沈焱的发间,将他按向自己。
这一次,他没有闭眼。
第24章 外人
昏黄的壁灯下, 陆承舟的手臂环住了沈焱,吻一点一点的落下,落在他的唇, 颈侧, 锁骨, 心口的名字,直到唇落到那一下最受不住的地方。
沈焱闭了闭眼。
那一下从脊骨一直麻到后颈,连呼吸都跟着乱了。他指尖收紧,下一秒, 把陆承舟直接翻了过去。
陆承舟还是绷着,肩, 背,手臂, 连下颌都绷得死紧。
那点本能像还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掐在他腰上的手几乎要收紧到底, 下一瞬,却又被他自己一点一点松开。
像什么东西刚冲到喉口, 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直到沈焱的手指从他腕间滑上去,扣住他手掌,一根一根挤进指缝里。
过了片刻,才慢慢回握住他。
那一下很轻。
甚至带一点发颤。
沈焱垂眼看见,忽然觉得眼眶发热。把那只手攥得更紧了一点。
陆承舟呼吸乱着。
过了两秒,背上忽然落下一点湿热。
不止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陆承舟低声叫了他一句:“阿焱。”
这一声和刚才不一样。
不再是下意识,也不是习惯使然。
低哑得厉害, 像从肺腑深处挤出来, 连尾音都带着一层压不住的潮。
沈焱听着,手指一下收紧。
这一场纠缠, 比起刚才,仍有疼,有旧账,只是掌心贴住掌心的时候,底下终于不再全是凉的。
床头那只腕表静静躺着。
袖扣落在一边。
领带半垂在床沿,尾端扫过地板。
……
等到他们真正停下来,屋里已经只剩下很轻很轻的喘息声。
沈焱侧躺在床上,眼睫湿着,额前也全是汗。
陆承舟躺在他身侧,闭着眼,手臂还搭在他腰间。
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焱才慢慢转过身,看向身旁的人。
陆承舟眉眼间那股平日里的锋利已经退得很干净,锁骨和肩颈都留着很明显的痕。手腕上那道红印被压得更深了一点。
沈焱伸手碰了碰。
指腹才刚落上去,陆承舟的睫毛就轻轻颤了一下。
他掀开被子下床,弯下腰,把陆承舟横抱了起来。
陆承舟在他怀里明显僵了一下,却也没有挣。
沈焱低头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浴室。
……
天光未亮透,窗帘缝里漏进一缕冷灰色的晨光。
沈焱醒过来的时候,怀里有真实的温度和重量。
陆承舟还在睡。
黑发凌乱地散在枕间,眉眼间平日里那股生人勿近的锋利尽数褪去,只剩一种很深的疲倦。那只手腕搭在被子边缘,昨晚留下的红痕还在,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清楚。
沈焱盯着那道印子看了几秒,抬手贴上去,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陆承舟的呼吸一顿,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视线聚焦的瞬间,他下意识想把手收回去,却被沈焱按住了。
两个人隔着咫尺的距离,对视。
昨夜那场近乎暴烈的清算过后,空气里还绷着一丝没彻底松下来的弦。
“醒了。”沈焱声音发哑,带着刚醒时那点松散。
陆承舟“嗯”了一声,刚想撑起身,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只有极简短的一行字。
【秦董带人已到,在客厅。】
陆承舟目光停了一瞬,随即反手将手机扣下。
脸上看不出端倪,甚至又往沈焱怀里靠了半寸,指尖安抚性地在他后背拍了拍。
“还早,你再睡会儿。”
“怎么了?”沈焱看着他。
“公司里几个老狐狸。”陆承舟撑着床沿坐起身,“我去打发了。一会让厨房把早餐送上来。”
穿上衣服的瞬间,昨夜那个任由沈焱摆弄的男人就不见了。
他利落地扣上纽扣。在系到领口时,动作微微顿了一下——那里有一处沈焱昨晚咬出来的、暗红色的痕迹。
陆承舟面无表情地将领子立起,遮住那道痕迹,转头看向沈焱。
“不管听到什么动静,别下楼。”
沈焱靠在床头,睡衣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同样暧昧的红痕。
他看着陆承舟的背影,语气冷淡下来:“陆承舟,你有事不会跟我说么?”
他没回头,半晌,低声道:“乖。等我回来。”
门被轻轻带上。
沈焱看着合上的房门,眉头微微蹙起。
伸手拿起床头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了回去。
杯底磕在木柜上,闷闷一声。
他垂下眼,半晌才低声说:“又是这样。”
门外,乔瀛和叶修赫已经等在走廊上。
叶修赫抬眼扫过陆承舟竖得严严实实的领口,眉梢轻轻一挑,倒也没笑,只压低声音道:“你这……根本挡不住。”
陆承舟一边下楼,一边抬手理了理袖口。
“几个人?”
“秦泰丰带头,还有几个董事。”叶修赫跟在他身后,“应该是陈伯透的风。嘴上说来探病,实际上是来探口风。”
陆承舟冷笑了一声,脚步没停。
“那就让他们探。”
楼梯尽头,客厅里的说话声已经压得很低。
茶盖碰着杯沿,发出一声一声细响,听得人心烦。
秦泰丰坐在主位旁边,手里端着杯茶,笑得倒还体面。见陆承舟下来,先把茶放下了。
“承舟啊。”他慢悠悠开口,“如今见你一面,是真不容易。”
陆承舟走过去坐下,神色平平。
“秦叔这么早过来,总不会只是为了见我。”
秦泰丰笑意不减:“听说小焱昨晚身体不舒服,我们几个做长辈的,过来看看也是应该的。再说,小焱既然已经回了曜京,集团那边后面的安排,总要早些有个说法。”
“说法?”陆承舟这才把视线落到他脸上,“什么说法?”
旁边一个董事接了话:“焱少回来了,总不能一直不进公司。董事们也是担心,外头会误读明澜后面的安排。”
叶修赫站在后面,淡淡笑了下:“要是真有外面的误读,倒是我的工作没做好了。就怕不是外面,是内部先急了。”
秦泰丰脸上的笑浅了一层,却还撑着:“修赫,话不是这么说。我们都是跟着沈老一路走过来的,关心小焱,也是关心明澜。”
陆承舟低头理了下袖口,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
“小焱病着,今天不见客。各位要谈公事,下周董事会上谈。”
“病着?”另一人皱起眉,“什么病,连见一面都不行?”
“赵董。”许柏川温声开口,“焱少身体怎么样,似乎还轮不到你追着问。”
“我不过是担心——”
“担心什么?”叶修赫打断他,“担心焱少回来了,椅子坐不稳?”
陆承舟坐在那里没动,眼底的冷意却一点一点压了下来。
“小焱见不见客,什么时候轮到各位替他拿主意了?”
秦泰丰也不退,盯着他,慢慢把话说到底。
“承舟,你这些年替明澜做事,我们都看在眼里。可说到底,明澜是沈家的基业。焱少回来了,有些事,总不能一直放在一个外人手里。”
“外人”两个字落下,客厅里一下静了。
许柏川没动,叶修赫也没动。
连陈伯端茶的手,都在半空里顿了一下。
也就在这时,楼上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重。
却让所有人都抬了头。
沈焱穿着一身黑色睡衣,外面松松披了件羊绒外套,沿着楼梯一步一步走下来。病色还没彻底退干净,脸还有一点白,可人一站出来,整间客厅的气压都像变了。
陈伯脸色一变,忙迎上去:“小少爷——”
“我没事。”沈焱侧了一下身,避开了他的手。
他下到最后一级台阶,先看向陆承舟。
客厅里那么多人,他偏偏只看他。
过了半秒,才开口。
“哥。”
客厅里像静了半拍。
陆承舟顿了一下,才应:“嗯。”
秦泰丰脸上的笑有一瞬间没挂住,很快又续上去。
“小焱,来,让秦叔看看——”
沈焱转过脸,目光平平落到他脸上。
“秦叔叔。”
他像是想了一下,才慢慢接上后半句。
“五年前,外公葬礼上见过一次。”
秦泰丰脸色微僵。
沈焱却已经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陆承舟。
“他说你是外人?”
陆承舟迎着他的视线,没作声,眸底的情绪却深了几分。
沈焱这才转回脸,目光重新落到秦泰丰身上。
“我离开曜京十五年,真正去法国看过我的,只有他。”
秦泰丰勉强笑了一下:“小焱,这不是一回事——”
“是不是一回事,我心里有数。”沈焱打断他,“明澜是谁创办的,我比各位清楚。这十五年是谁把它撑到今天,我也清楚。”
旁边的董事皱起眉:“焱少,你还年轻,有些事情不能只看表面。明澜迟早——”
“迟早是我的?”沈焱冷冷扫了他一眼,截断了他的话。
那人被他这一眼看得一噎。
沈焱声音很淡。
“既然迟早是我的,那我要不要接,什么时候接,交给谁管,就轮不到各位替我做主。”
秦泰丰脸色沉了下去,把茶盏往桌上一搁。
“小焱!明澜终归姓沈!我们跟着沈老二十几年——”
“只要他陆承舟想,我随时可以把明澜股份全交给他。”沈焱毫不退让地逼视回去,“陆承舟是我外公一手培养起来的接班人,没人比他更配坐这个位置。”
陆承舟坐在主位上,视线落在沈焱背影上,眼底那层冷意缓了缓。
他偏过头,淡淡看了许柏川一眼。
许柏川心领神会,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推到秦泰丰面前。
“另外,”他推了下眼镜,“焱少刚才说得还是客气了。”
“过去十五年,陆总往返法国,一共是八十七次。”
他指尖轻轻点在封面上:“秦董,在操心‘外人’之前,不如先看看这份文件。”
第25章 他的温柔
客厅里没人说话, 只剩纸页翻动时轻微的沙响。
沈焱也扫了一眼。
秦泰丰伸手翻开第一页。
只一眼,他的指尖便停住了。
那页纸上没有太多字,几行账目, 几处经手签名, 旁边附着典藏馆旧档案的复印件。
许柏川语气依旧温和:“秦董, 这几笔账如果真要往下核,独立审计一进场,恐怕就不只是典藏馆那边要配合了。”
陆承舟坐在主位上,漫不经心地端起茶杯,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秦泰丰把文件合上。
纸页扣回去的声音,在客厅里短促地落了一下。
“既然小焱没事, ”秦泰丰站起身,把那份文件攥进手里, “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他看向陆承舟, 嘴角扯了扯。
“下周董事会见。”
陆承舟这才抬眼。
“慢走。”
两个字,平得没有起伏。
秦泰丰没再接话, 带着人往外走。
门重新合上,沉木厚重,将外面的脚步声一并隔断。
陆承舟把茶杯放回桌上,看向沈焱。
“不是让你在上面等我?”
“陆承舟,我可以和你一起。”沈焱垂眼看着他,“用不着你总一个人挡在前面。”
许柏川走向一直站在旁边的陈伯。
双手递上一张支票:“陈伯。这里是三十万,这些年您辛苦了,也该回老家享享清福了。”
“我在沈家待了五十年。”陈伯没有去接那张支票, 声音发颤, “从老爷还没发迹的时候,我就在这宅子里。今年七十了……确实, 该走了。”
他说着,抬起一双浑浊却仍旧锐利的眼睛,看向陆承舟。
“只是,承舟少爷这是嫌我们这些老家伙碍眼,要清扫门户了?”
许柏川脸上的温和敛去几分。
他把支票往回收了半寸,神色仍旧平稳。
“陈伯,您是沈家的老人。有些话,说出口之前,还是给自己留些体面。”
陈伯冷笑一声。
“体面?”
他看着许柏川,又看向陆承舟。
“我人微言轻,谈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可沈家现在就这么一根独苗了。我要是连话都不敢说,往后还有谁替小少爷说?”
陆承舟靠在椅背上,手指搭着扶手,指节无声地泛起一点白。
陈伯盯着他,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您现在是明澜掌权人,我知道。但这里姓沈,不姓陆。老爷当年心善,把您接回来,没想到有一天,您倒要先清沈家的门了。”
“陈伯,慎言。”
许柏川上前一步,挡断了陈伯的视线。
陈伯冷笑。
“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有什么不能说?”
许柏川看着他,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掷地有声。
“这十五年,明澜能稳到今天,是谁在前面挡着,您心里有数。沈家这些年的安稳,是谁撑下来的,您更清楚。”
陈伯一甩袖子。
“我的去留,还轮不到他定。”
叶修赫靠在沙发边,终于忍不住直起身。
“陈伯,秦泰丰今天为什么会进这个门,您比谁都清楚。”
陈伯脸色一变。
“你——!这里是沈家!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
“够了。”
沈焱开口。
声音不高,却把所有人的话都截住了。
他走到陈伯面前。
许柏川适时递上一个古朴的木盒。
那盒子很旧,边角被岁月磨得发暗。沈焱打开,里面躺着一枚羊脂玉扳指。
那是沈寰庭生前常戴的东西。玉面被人长年摩挲,润出一层柔和的光,安安静静地卧在盒中。
“陈伯,”沈焱说,“这枚扳指是外公生前常戴的。他走之后,我一直收着。”
他把木盒递过去。
“今日给您,念个旧情。”
陈伯没有伸手。
他看着那枚扳指,眼里那点红慢慢漫开,声音也哑了。
“小少爷,我不是为了自己。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我只是不想看你被陆承舟——”
“我跟他的事,”沈焱打断他,“轮不到别人替我评判。”
陈伯僵住。
沈焱看着他,眼底那点温度一点点退下去。
“您真觉得,今天是在替沈家说话?”
陈伯嘴唇动了动。
沈焱问:“秦泰丰怎么进的这个门?”
“我没有——”
“有没有,您自己知道。”
陈伯脸色灰了下去。
沈焱把木盒往前递了递。
“扳指您收下,支票您也收下,是沈家给您留的体面。”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
“但沈家的门,往后不由您替我开。”
这句话说完,陈伯的肩背像忽然塌了一点。
他看着沈焱,像第一次发现,当年那个会跟在他身后叫陈伯的小孩,已经长到能用这样平静的语气,把一段五十年的旧情送出门外。
可他仍旧不甘心。
“小少爷,”他颤着声,“你现在年轻,很多事看不清。陆承舟是什么人,你真以为——”
“以为什么?”
沈焱盯着他。
“您在沈家五十年,辛苦是真的。可辛苦,不代表就有资格替我做主。”
陈伯张了张嘴。
沈焱已经不再看他。
“柏川。”
“在。”
“按之前准备好的办。”沈焱语气很淡,“把陈伯送回去。”
许柏川点头,拿着支票递过去。
“陈伯,请吧。”
陈伯没有接。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睛通红,像是还想抓住最后一点什么。
“小少爷,我是看着你长大的——”
“再加五十万。”
沈焱头也没抬,直接打断了他。
客厅里静了一秒。
陈伯看着他。
沈焱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这是念您五十年的旧情。”
旧人可以念。
越界不能留。
许柏川递过新的支票,和木盒一起递到陈伯面前。
“陈伯,请吧。”
两名佣人上前,态度恭敬,却没有退让。
陈伯站在原地很久。
最后,他还是伸手接过了那个木盒。
指尖碰到玉扳指时,他的手抖得厉害。可他再抬头看沈焱,已经说不出话了。
大门第二次打开。
阳光从门外斜斜铺进来,把他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伯被人扶着往外走,走到门槛处时,回头看了一眼。
沈焱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也没有再叫一声“小少爷”。
门合上。
这一次,老宅是真的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走廊里落地钟一下接一下走动的轻响。
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那脚步不疾不徐,落在地面上,很稳。
门口进来一位清瘦的老人,深色暗纹中山装,银发梳得整齐,连袖口的褶痕都收得一丝不乱。
他走进来以后,谁也没看,第一眼便落在沈焱身上。
“小少爷。”
丁任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极标准的礼。
那一瞬间,沈焱眼里的冷意才松了一点。
“丁叔。”
丁任直起身,先看了看他肩上没披严的外套,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才转向陆承舟,郑重颔首。
“少爷。”
陆承舟也朝他点了下头。
没有多余的话。
旧人走了,新人进来。这座老宅里缠了十几年的那些人情和脸面,终于被人亲手划开了一道口子。
沈焱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些累。
陆承舟看见他肩头的外套滑下去一点。抬手,把那片羊绒重新拢回他肩上。
动作很轻。
指腹隔着衣料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刚才不该下来。”陆承舟低声说。
这话听着像责备,语气里却没有半点重意。
沈焱看他。
陆承舟的目光落在他眉眼间,声音放得更低。
“我不想你为难。”
沈焱没有避开。
“毕竟在沈家五十年了,”他说,“由我出面,总归体面。”
“先上去吃点东西,一会把药吃了。”陆承舟语气彻底柔和下来,“我处理点事情就来。”
沈焱看了他两秒。
本来还想问,最终没开口。
他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转角时,楼下传来陆承舟的声音。
“去书房。”
很低。
书房门很快关上。
“画展上拍下最高价的三位匿名买家,查到了。”许柏川将一份极薄的文件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是吴远航。”
叶修赫倏地抬眼。
“那个人渣?他居然还敢凑上来?”
陆承舟陷在宽大的皮质办公椅里。
他手里捏着一支未点燃的烟,金属火机在桌面上磕出极轻的声响。
一下。
又一下。
那声音很轻,却让书房里的人都没再说话。
“啪”的一声,幽蓝火苗窜起。
烟雾很快漫进空气里。
陆承舟垂眼看着火光,过了片刻,才把烟咬住。
“先压着。”
“别让小焱知道。”
许柏川点头。
“明白。”
叶修赫皱着眉,像还想说什么。
陆承舟已经抬眼。
那一眼不重,却让叶修赫把话咽了回去。
叶修赫闭了嘴。
……
二楼起居室里,窗纱被风带起一个很轻的弧度。
外面日光很好。
沈焱靠在沙发深处,膝上摊着速写本。炭笔在纸上走得很慢,沙沙声细而均匀。
画纸上渐渐浮出一个男人的轮廓,眉骨放松,唇角微敛。
那是今早沈焱醒来时看到的样子。
陆承舟安静地躺在他身边,呼吸很轻。他的手还虚虚搭在他腰侧。
那一刻的陆承舟只是一个在他身边睡得很浅,却还舍不得松手的人。
炭笔停在眼尾。
沈焱盯着那一处,迟迟没有落下最后一笔。
一道影子覆过来,挡住了画纸上的光。
他下意识要合上本子,手背却先被人按住。
陆承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他微微俯身,呼吸顺着沈焱的侧颈擦过去,目光落在画上,过了片刻,低低笑了一声。
“画得比我本人顺眼。”
沈焱没有回头。
“陆总什么时候这么谦虚了?”
“在你面前,”陆承舟的视线从画纸移开,落在他因为贴近而微红的耳根上,“不需要端着。”
他说着,顺势裹住沈焱握笔的手,带他在画中人的眼尾添了一道浅影。
那一下很轻。
轻得像亲吻落在纸上。
下一秒,炭笔被抽走,连同速写本一起,被他随手丢到了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第26章 你哄孩子呢
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陆承舟的手还扣着他。掌心很热, 贴着沈焱的指骨,像一种过分熟悉的安抚。
沈焱没有挣开。
“刚才什么事?”
“没事。”陆承舟答得很快。
沈焱偏了偏头,鼻尖几乎擦过他的衬衫前襟。
“没事, 要避开我?”
陆承舟没说话。
沈焱盯着他看了两秒, 忽然抬手, 一把攥住了他打得一丝不苟的领带。那条领带被他扯偏半寸。
陆承舟顺着这股力道俯下身,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两侧,把人困在自己和沙发之间。
距离近得危险。
呼吸一错,就能碰上。
“陆总。”沈焱声音放得很轻, 却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情绪,“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陆承舟看着他, 没答。
沈焱手指顺着领带往上收紧。
“不说?”
陆承舟眼底动了一下。
“阿焱。”
只这一声。
沈焱心口那点闷意却更重了。
他太熟悉陆承舟这样叫他。
每一次,陆承舟这样低哑地叫他, 都会和在人前不太一样。那点冷硬像被他自己收了回去, 只剩嗓音里压不住的一点哑——是一个动了情的陆承舟。
可沈焱此刻不想被这点柔软哄过去。
下一秒,他仰起头, 咬住了陆承舟的唇。
那一下不算轻。
带着火气,也带着委屈。像是要从陆承舟紧闭的齿关里,把那句没得到的答案逼出来。
陆承舟肩背微僵。
撑在沙发靠背上的手指也收紧了。很快,他就任由那个吻一点一点加深。
窗纱被风带起,又落下。
沈焱攥着他的领带没有松,鼻尖抵着他的,呼吸乱了,声音却很轻。
“陆承舟。”
那人低低应了一声:“嗯。”
“这次别想再一句‘没事’把我打发了。”
陆承舟额头抵上来, 抬起一只手, 托住沈焱的后颈。拇指在他颈侧缓慢地摩挲,低声叫他。
“阿焱。”
这一声很低。
沈焱没有应。
陆承舟又亲了亲他的唇角。
这一次更轻。
沈焱胸口那点硬撑着的火, 忽然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慢慢裹住。
“你每次都这样。”
陆承舟看着他。
沈焱攥着他的领带,眼神一点没让。
“什么都不说。”
陆承舟沉默片刻,低下头,额头紧紧抵住沈焱的额头。两人的呼吸缠在一起,谁也没有先退。
“是我不好。”他低声妥协。
陆承舟退开一点,抬起手,将沈焱落在额前的一点碎发拨开。
沈焱的手指慢慢松了。
领带从他掌心滑开一点。
陆承舟顺势收紧了托着他后颈的手,重新亲了上去。
他的吻很温柔。
和他在人前的样子完全不同。人前那点冷硬,到了这里,像都被他自己收了回去。
他吻得很慢,唇贴上来,又很快退开一点,像怕重了,沈焱刚软下来的那点情绪又要竖起刺。
他先亲沈焱的唇角,又很轻地含住他的下唇,辗转流连。
一下又一下,很耐心地哄。
每一下,都轻得像落在心口。
沈焱原本绷着的肩一点点松下来,手也从领带上移开,自然而然地攀附在陆承舟的衬衫前襟上。
阳光安静地落在柔软的地毯上。
旧日的风雨被隔绝在窗外,空气里只剩下两人温热交错的呼吸。
分开时,房间里的光太盛。
沈焱原本偏浅的瞳孔被照得很亮,像刚洗过的琉璃,还残着一点没退干净的湿意。
陆承舟静静看了他两秒,才直起身,抬手将那条被揉乱的领带重新理平。
“下周一,股东大会。”
刚理好的领带再次被沈焱勾住。
他手腕稍稍用力,逼得陆承舟重新低下头。两人的呼吸又一次近到交缠。
“陆总给我的身份资料,我都熟记于心了。”
陆承舟任由他拽着,由上至下地看着他。
“既然回来了,就要在明澜坐好。”
“然后呢?”
沈焱忽然松开手,微凉的手背顺着男人的衬衫衣襟缓慢向上滑,最后停在温热的颈侧脉搏上。
“坐好后,是不是就可以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
陆承舟看着他。
颈侧的脉搏在沈焱掌心下跳了一下。
“乔瀛待会儿会把会议资料送过来。”陆承舟说,“下午,带你去个地方。”
说完,他转身准备出门。
沈焱往沙发里一靠,长腿一伸,脚尖轻轻碰了碰陆承舟西裤笔挺的膝侧。
“去哪?”
陆承舟脚步一顿。
他的视线顺着那截真丝睡裤往下,落在沈焱光裸的脚背上。沈焱病刚好,脚踝还透着一点病后的白,就这么踩在地毯边缘,像根本没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陆承舟眉头皱了一下。
一言不发地折返回来。在沙发旁单膝半蹲了下去。
沈焱垂眼看他。
陆承舟拿过一旁的拖鞋,握住他的脚踝,把他的脚放进去。
动作很轻,掌心却热。
“病刚见好,”他说,“别光脚踩地。”
沈焱挑眉又问了一遍:“去哪?”
“沈焱。”
陆承舟眉头微不可察地又皱了一下。
“去换衣服。下去找丁叔交代点事。”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门关上的那一瞬,沈焱脸上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
他弯腰捡起地毯上的速写本,盯着上面那个闭着眼的男人,炭笔在纸页边缘狠狠划出一道黑痕。
“陆承舟。”
他低低念了一遍,声音很轻。
“真想在你身上装个监控。”
没多久,门外传来两声很轻的叩门。
“焱少。”
沈焱把速写本合上,随手扣在膝上。
“进。”
乔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只深灰色文件夹。
“陆总让我把股东大会的资料先送来。”
沈焱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放下。
乔瀛把资料放到茶几上,又补了一句:“下周一上午九点,明澜总部二十七层。会前半小时,许总会先带您过一遍流程。您的发言提要都放在第一页了。”
沈焱看着那份文件,没说话。挥了挥手。
乔瀛很快退了出去。
门重新合上,房里又静下来。
沈焱伸手把文件夹拿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议程。后面是董事会提案、项目预算、股权结构,还有几个被单独挑出来的名字。
纸张很薄,翻起来几乎没什么声音。
可越安静,越让人想起昨晚那些没消干净的水声和呼吸。
他的目光停在一页上,半晌没动。
昨晚,陆承舟靠在床头,额发还是湿的,声音也没完全匀下来,却还记得低声哄他。
“没关系……第一次都这样,别有负担。”
别有负担。
沈焱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画面偏偏在这个时候翻上来。
昨晚,陆承舟的手腕一圈一圈地被他系在床头柱上。
指尖从颈侧的脉搏处,轻轻滑到心口。
“第一个替身,眼睛像我。”
他的手背贴着陆承舟汗湿的胸膛,缓慢往下。
“第二个,背影很像。”
身下的人呼吸明显一沉。
“第三个,身形像我。”
他每说一句,都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在他掌下一点点绷紧。
“第四个——”
“够了。”陆承舟试图挣动,却只是徒劳。
“够了?”
沈焱笑出声。他俯身看着那个被他困在床头的人。
“陆总找人的时候,怎么没觉得够?”
“从今天起,什么时候够了,我说了算。”
纸页边缘被压出一道浅痕。
沈焱“啪”地一声把文件合上,扔回茶几,将那股挥之不去的烦躁压回心底。
下午,车停在老宅门口。
乔瀛拉开后座车门时,陆承舟已经先坐了进去。
沈焱弯腰上车。
黑色的迈巴赫平稳地驶入一条隐秘的私家车道。两侧是高耸的水杉,建筑被浓密的绿植遮挡得严严实实,只偶尔露出一抹冷硬的外墙线条,将市井喧嚣和街边的窥探全数隔绝在外。
车开出去很久,谁都没先说话。
直到树影一点点压上车窗,曜京的高楼和主干道都被甩在后面,沈焱才偏过头。
“这是带我去哪儿?”
陆承舟抬眼看他。
“到了就知道了。”
车停稳后,他伸手推开自己那侧的车门。
“进去看看。”
推开厚重的入户大门,冷气和新风一起扑过来。极高的挑空设计,深灰色的全屋大理石,陈设寥寥无几,只有阳光透过整面落地窗,肆无忌惮地铺满客厅。
沈焱继续往前走,推开通往露台的玻璃门。
外面是一整片下沉式庭院。草坪修得平整,水面安静,远一点的地方还能看见山影的轮廓,城里的喧嚣像被隔了很远,只剩风从树梢掠过去的声音。
沈焱站在那里吹了会儿风,才道:“这是?”
“曜京山墅。”陆承舟说。
沈焱回头看他。
“什么时候定的?”
“去年。”
“去年就准备了?”
“嗯。”
“去年你就觉得我会回来?”
陆承舟站在屋里,背后是一室日光,语气很平。
“不确定。”
“那还买?”
“总要给你准备着。”
陆承舟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可正因为准备得太周到,沈焱反而觉得,这里不像家。像一个被安排好的去处。
陆承舟把一个文件袋放到他手边。
“明澜总部二十八层、这套、还有老宅,过户手续都在里面。”
沈焱没接那个资料袋。
他慢悠悠走过去,停在陆承舟面前。
“这里我一个人住?”
“还有丁任,”陆承舟说,“他会照顾你——”
话没说完,沈焱脸上的那点笑就淡了。
很快。像风吹过水面,一下就没了。
“丁任?”
他重复了一遍。
“陆总想得真周到。”
陆承舟停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是想让你住得舒服一点。”
“舒服?”
沈焱看着他。
“昨晚还抱在一起睡,今天就想把我打发了?你问过我想住哪儿吗?”
陆承舟顿了下,转身带着沈焱走向地下一层。
感应灯逐排亮起。
原本应该空旷的地下车库,整整齐齐地停着一排车。从阿斯顿马丁的限量版超跑、法拉利812、迈巴赫G650,到湾流商务,整整二十三辆。
“这几年出的限量款,还有你可能会喜欢的,都在这里。”
陆承舟的声音落在空旷的车库里,带着一点细微的回音。
“本来想等你23岁生日的时候送给你。家具从意大利运过来的,还没到。”
沈焱站在那排车前,沉默了两秒。
二十三辆车。一套山墅。三处过户手续。连照顾他的人,都已经安排好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陆承舟。”
陆承舟抬眼。
沈焱盯着他,语气很轻。
“你哄孩子呢?”
第27章 这是谁的家
“陆承舟。”
沈焱转过身。
“你哄孩子呢?”
这句话落下来, 车库安静得只剩风机很轻的响。
冷白灯一排排亮着,照着二十三辆车,整整齐齐停在那里, 像一场迟到很久的补偿。
陆承舟站在原地, 没有说话。
沈焱看着他。
他越沉默, 沈焱心里那点火就越往上冒。
“房子,车,过户手续,丁任。”沈焱慢慢走近, 声音压得很低,“陆承舟,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这些都摆在我面前, 就算给我一个交代了?”
陆承舟看着他, 喉结动了一下。
“不是。”
“不是?”
沈焱笑了一下。
“那是什么?”
他伸手攥住陆承舟的领口,把人往自己面前一带。两个人的距离一下近了, 近到沈焱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很淡的焚香味。
冷的,沉的,像他这个人。
“你问过我吗?”沈焱盯着他,“问过我想住哪儿,跟谁住,想不想要这些东西吗?”
陆承舟呼吸停了半拍。
沈焱的手指攥得更紧。
“你打算装到什么时候?”他声音低得发沉,“说。”
陆承舟垂眼看着他。
车库里的光太冷,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可那点惯常压人的气势, 到了沈焱面前, 就像被什么硬生生压住了。
“我只是想让你有个家。”
这句话很低。低到几乎被风机声盖过去。
“家?”
沈焱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种奢侈的东西, 我八岁就没了。陆承舟,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陆承舟看着他。
沈焱一字一句道:“我不是没有地方住。我是想知道,你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家人。”
陆承舟眼底微微一沉。
下一秒,沈焱拽着他,把人拉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陆承舟衬衫领口被他扯乱了一点,沈焱的手还攥着那处布料,没有松。
狭窄空间里,呼吸声被压得很近。
陆承舟低声叫他:“沈焱。”
“嗯?”
沈焱抬眼看他。
那一眼很亮,也很冷。
电梯门打开,外面是一楼空荡的客厅。
沈焱拽着他往里走,径直进了洗手间。
“别拿房子、车、股份这些东西堵我。”沈焱把人往花洒下面一推。
“我问的是你。”
陆承舟背抵上冰凉的墙面,眉心微皱。
“阿焱。”
“别这么叫我。”
沈焱一手按着他,一手拧开了花洒。
水声一下砸下来。
起初是凉的。
冷意顺着陆承舟的额发、侧脸、脖颈往下淌,很快把薄衬衫打湿,贴住身体。
陆承舟没有躲。在水落下来的那一瞬,抬手护了一下沈焱的腰,怕他脚下打滑。
这个动作太本能。
“护我?”
沈焱抬手,拽掉陆承舟身上的西装外套,随手扔到一旁。湿透的衬衫贴着男人的肩背,那些平日里被西装和领带压住的轮廓,一下被水浇得清晰。
沈焱捏起他的下巴。
“陆总不是最会安排吗?”他低声问,“替我安排住处,安排车,安排人照顾我。那你有没有替自己安排好?”
陆承舟看着他,没有回答。
沈焱眼底那点情绪终于压不住。
“你是不是还想跟以前一样,把所有事都安排好?”
水声不断落下来。砸在瓷砖上,砸在两个人之间。
“你觉得这样是爱我?”沈焱盯着他,“可我听见的只有一句——沈焱,你只要待在我安排好的地方。”
陆承舟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是。”
“那你说。”
沈焱靠近他。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湿透的一层布料。
“这里,谁住?”
陆承舟看着他。
沈焱又问了一遍,声音更低。
“这座房子,谁住?”
陆承舟沉默几秒,终于开口。
“我们。”
这两个字落下来,水声都像轻了一瞬。
沈焱盯着他。
他像是想从陆承舟脸上辨出这句话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只是临时哄他。
陆承舟没有移开视线。
“不是把你送到这里。”他说,“是我想让这里有你。”
沈焱没说话。
陆承舟抬手,指腹碰了一下他被水汽沾湿的眼尾。
动作很轻。
“老宅是沈家的。”陆承舟低声说,“明澜是你该拿回去的。这里……”
他顿了顿。
“我原本想等它像个家,再带你过来。”
沈焱喉间那点气一下堵住。
他分明还在生气,可这一句又太笨,笨得不像陆承舟。
像这个人终于从那些房子、车、股份和安排后面走出来,第一次把自己那点说不出口的心意,摊到了他面前。
“像个家?”
沈焱笑了一声,却没多少嘲意。
“你知道家是什么吗?”
陆承舟看着他。
沈焱说:“不是房子,不是车子,不是明澜,也不是你替我找好一个人照顾我。”
他攥着陆承舟的湿衬衫,指节慢慢收紧。
“也对,你也没有家,你也不知道家到底是什么。”
陆承舟眼底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水还在流。
沈焱上前一步,咬住了他的唇。
带着水,带着没消掉的火,也带着一点怎么都咽不平的酸楚。
湿透的衬衫贴在皮肤上。
水声和呼吸声混在一起,镜面很快起了一层白雾,什么都照不清。
沈焱贴着陆承舟的唇,声音很低。
“家,得先要有家人。”
陆承舟低低应:“嗯。”
沈焱扣住他的后颈,把人带近一点。
“你是我的谁?”
“家人。”
“这里是我们的什么?”
“家。”
“你最好给我记住,家不是让我被丁任看着,吃饭,吃药,等你什么时候想起来就来看看我。”
陆承舟眼底微沉。
“好。”
沈焱盯着他,呼吸乱得厉害,却还是不肯放过他。
“家应该有什么?”
陆承舟停了一下。
沈焱声音低下去。
“有什么?”
水顺着陆承舟的睫毛落下来。
他看着沈焱,过了很久,才很轻地说:“爱。”
水声没有停。
沈焱却像忽然听不见了。
他扣着陆承舟衬衫的手僵在那里,指节还绷着,力道却一点点松了。
“陆承舟。”
他声音很轻。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陆承舟看着他。
“知道。”
水流顺着沈焱的鼻骨往下淌,又从下颌砸落。热气蒸上来,逼得他眼尾泛出一层红,却还是盯着他。
陆承舟看着他,声音更哑。
“我爱你,阿焱。”
沈焱整个人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点红从眼尾洇开,一点点漫进眼底。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陆承舟。”
他低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陆承舟站在他面前,衬衫湿透,领口敞着,平时那层最牢的壳像是被这场水浇得薄了几分。
沈焱忽然把陆承舟转过去,将人抵在布满水雾的墙砖上。
修长的手指攥住那件碍事的湿衬衫,用力一扯。几颗精致的纽扣崩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又瞬间被淅沥的水声掩盖。
沈焱的指尖落上去,沿着陆承舟的肩线慢慢往下。
陆承舟撑在墙面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低声叫他。
“阿焱。”
沈焱没有应。
他站在陆承舟身后,额头抵上他的肩背,过了很久,才低声问:
“你刚才说什么?”
陆承舟嗓音压得更低。
“我爱你。”
沈焱眼睫动了动。
吻落在他的颈侧。
一下。
停一停。
再落一下。
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身上的每一寸温度都是真的,也像是在把那句“我爱你”一点一点收进自己身体里。
两个人靠得太近。
陆承舟撑在墙上的手一顿,沈焱的呼吸也乱了一瞬。水流顺着他们交叠的肩颈落下,把那些压不住的声音都揉进潮湿的回响里。
陆承舟想回身,沈焱却按住了他的肩。
“别动。”
陆承舟没动。
“陆承舟。”
“嗯。”
“你最好是真的爱我。”
陆承舟低声说:“是真的。”
沈焱的眼眶忽然更热。
他低头,把脸埋进陆承舟颈侧。
水声很大,刚好替他遮住那一点不稳的呼吸。
在外人面前,他是说一不二的明澜掌权人,可这一刻,他只是撑着墙,湿发垂下来,微微仰起头,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托出去。
任由沈焱在身后靠近,任由沈焱确认。
像是终于肯把那句“我爱你”,交到沈焱手里。
“阿焱……”
陆承舟这一声低得厉害。
沈焱仰起修长的颈项,任由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
他攀着陆承舟的肩背,指甲在结实的肌理上留下深刻的红痕,又在下一秒化作颤抖的抚摸。
他们在升腾的白雾中彼此纠缠。每一次呼吸的交错,每一寸肌肤的相贴,都像是在飘摇了十五年的孤岛上,终于找到了唯一的锚。
这里有了爱。
沈焱低哑的喘息烫在陆承舟的耳畔,伴随着水声,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像是永远不知疲倦。
“陆承舟……”
“我在。”
“你是我的。”
陆承舟微微偏过头,呼吸擦过他的耳侧,很轻地应:“嗯。”
沈焱的眼尾被水汽蒸得更红。
“陆承舟……”沈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归属感,“给我……”
水汽往上浮,镜子白成一片。
那些说不清的旧账、熬过去的五年、所有压在心口的酸楚,在这一刻,被一个吻、一个拥抱、一个低声叫出的名字,暂时接住了。
他贴着陆承舟的耳后,声音低得几乎散进水声里。
“以后这里,不许只像一个房子。”
陆承舟的手覆上沈焱扣在自己腰侧的手。
“好。”
“这里要有人。要有你。有我。”
沈焱闭了闭眼。
“也要有爱。”
陆承舟喉结动了一下。
“有爱。”
这几个字落下来,沈焱再一次吻住陆承舟。
水声越来越密,镜子上的白雾也越来越重。两个人的影子被雾气揉在一起,沈焱一遍又一遍叫陆承舟的名字。
陆承舟每一次都应他。
像是在这个还没有生活痕迹的新房子里,一遍一遍告诉他——
他在。
很久之后,水声终于停了。
洗手间里只剩潮湿的热气。
沈焱攥着陆承舟的肩,呼吸还没完全平稳,声音也哑着。
“陆承舟。”
“我在。”
“这里是谁的家?”
陆承舟握住他的手,转过身来。
“我们的。”
“谁和谁?”
“你和我。”
水龙头里落下一滴水,砸在瓷砖上。
很轻的一声。
沈焱在那一声里闭上眼,手指慢慢覆上陆承舟扣在自己腰侧的手。
十指收紧,牢牢扣住。
==========作者有话说:==========
恭喜三少爷,曜京山墅、二十三辆车,还有一个终于肯说实话的阎王,全都拿下。
房子可以提前准备,但家要两个人一起住出来。
两个没有家的人,终于开始有家了~!
第28章 陆总怎么奖我
周一, 明澜总部。
二十七层的会议区向来安静。
厚重的地毯吃掉了脚步声,玻璃墙外,秘书和助理压着嗓子来回穿梭。咖啡机发出很轻的运转声, 越往里走, 声音越低。
沈焱从电梯里出来时, 外间原本压着的几道说话声不约而同地停了停。
他今天穿了身皇室蓝的高定。衬衫雪白,袖口压得利落,站在一片非黑即灰的办公区里,显眼得很。
有人抬头看他。
又很快垂下眼。
玻璃墙里有人停住手里的笔, 像是想多看一眼,又借着整理文件低下头。
这个名字在明澜绕了太久。
沈寰庭唯一的外孙, 五年前被陆承舟亲手送去巴黎的人,也是这几年那些真假难辨的传闻里, 始终绕不开的那个人。
过去五年, 他只活在别人的话里。
今天,是他第一次坐到这张桌前。
许柏川走在他右前方半个身位, 低声提醒着待会儿前半程的流程。沈焱只听进去一半。
领带系得比平时紧。
他微微侧了侧颈骨。
出门前,陆承舟安静地看了他三秒,亲手给他打了这条领带。
领口收得很严实,刚好遮住锁骨上方那道还没完全消褪的痕迹。陆承舟的手指从领结下方压过去。
像前一晚那些水汽、失控和低哑的名字,都被他一寸寸收回这条一丝不苟的领带里。
乔瀛替他推开会议室的门。
长桌尽头,陆承舟已经坐在主位。
深色西装,袖口平整,面前那叠文件翻开了一半, 钢笔压在页边。他抬眼看过来, 视线在沈焱严实的领口处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像只是扫过。
沈焱径直走过去,拉开他右手边第一顺位的位置, 坐下。
椅脚在地面上擦出一声轻响。
这一声落下,长桌两侧有几道视线同时转了过来。
“陆总,人齐了。”许柏川说。
“开始。”
陆承舟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前半程股东会走得很快。
几项例行议案,财务汇报,季度营收,海外业务合规报告。没人说废话。陆承舟一项一项过,每个决定落下去,都没给人留下太多周旋空间。
沈焱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摊着一份薄薄的会议资料。
纸页翻动,电子屏幕切换,长桌上偶尔响起笔落下的轻响。那些人讲话时都习惯先看陆承舟,像多年下来形成的本能。只要陆承舟不接,他们的话就不敢往深处探。
直到议程翻到第七项。
“南青艺术投资基金。”陆承舟视线落在报表上,“一季度报告,袁静。”
袁静起身,把报告投到屏幕上。
南青近三年年化回报率,5.6%。
再往下,是春拍复盘。
一组重要书画流拍,两组撤拍。漂亮的成交额背后,留了个不太好看的口子。
袁静刚把最后一页翻过去,秦泰丰就把手里的报告放下了。
“陆总。”
他开了口,声音不紧不慢。
“南青这只基金设立五年,前几年回报一直都还过得去。可近三年,只有五点六。同期市场平均数,是九点八。”
袁静刚要解释,秦泰丰抬起右手,轻轻往下一压。
她停住了。
“春拍这一季,成交额虽然撑住了,几组重点藏品流拍,外面的议论却也不少。明澜这些年走得快,这是陆总的本事,谁都承认。可文化这条线,毕竟水深,和别的不一样。”
他说到这里,才把目光慢慢转向沈焱。
“焱少这些年一直在欧洲,对艺术市场比我们都熟。现在既然回来了,艺术线这边,是不是也该让更懂的人多费点心?”
他笑了笑,图穷匕见。
“也算替陆总分担些压力。”
会议室安静下来。
万英忠整理资料的手停了停。叶修赫坐在稍远的位置,冷冷地抬起头。
陆承舟没有接秦泰丰的话。
他甚至没有看沈焱,只垂眼翻过一页文件。像这张桌上突然多出来的这点风浪,不值得他抬手。
沈焱垂着眼,看着手里的春拍复盘。
秦泰丰这句话表面是抬举,底下却藏着钩子。
他若不接,便是沈家少爷回来了,却不敢碰明澜的业务;他若接了,南青这几年不漂亮的账,春拍几个没收拾干净的口子,往后都能顺势往他身上挂。
沈焱指腹在文件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随后,他笑了一声。
“秦董,谢谢您替我着想。”
他说着,翻开手边那份复盘文件。
纸页中间夹着一叠极薄的补充材料。第一页页首是法文抬头,下面压着几行调查编号和机构章。
许柏川坐在一旁,目光在那页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推了一下眼镜。
沈焱的指腹点在那叠补充材料上,声音很淡。
“那我想请教您一件事。”
秦泰丰看着他。
沈焱没有抬头。
“春拍撤下去的那组清初山水册页,补证为什么拖了十一天?”
秦泰丰脸上的笑微微一顿。
沈焱继续道:“委托人提交补证的时间是三月十七号。明澜法务收到原件,是三月十九号。可拍卖行系统里,补证完成时间被改成了三月三十号。”
会议室里,纸页翻动的声音停了。
“这十一天里,那组册页从春拍名单上撤下。撤拍理由,是权属材料不完整。”
秦泰丰没有说话。
“同一组款识为石涛的山水册页,前天出现在日内瓦免税港的一家私人画廊里。”
他看着秦泰丰,语气仍旧不重。
“挂牌价,比明澜内部估值低了三成。”
秦泰丰搭在桌沿的手指,很轻地动了一下。
沈焱看见了。
他没有停。
“买家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的壳公司。付款路径绕了一圈,最后落到苏黎世的一家华人信托。”
他说到这里,把那叠材料轻轻往前推了半寸。
秦泰丰的视线落到那一页法文抬头上。
他的手离文件很近。
却始终没有碰。
沈焱轻声问:“秦董,您要不要猜猜,那个信托的受益顾问是谁?”
秦泰丰脸上的笑还在。
沈焱把文件合上,往桌面上一放。
“秦董刚才说,艺术线该让更懂的人多费点心。”
他看着秦泰丰。
“这话我赞同。”
停了一瞬。
“拍卖行,我接。”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陆承舟也没有看秦泰丰。
他垂着眼,仍旧翻着手里的文件。纸页翻过去的声音很轻,偏偏在这一刻,轻得让人心里发紧。
秦泰丰沉默了很久。
久到长桌对面有人极其不安地换了下坐姿。
“小焱说得有道理。”
足足十几秒后,秦泰丰抬起头,脸上的笑重新挂了回来。
“年轻人愿意挑担子,是明澜的福气。你外公要是在,看见你这么做,也会很欣慰。”
他顿了顿。
“我没意见。”
万英忠推了一下眼镜,没出声。
陆承舟摊在桌上的手指极轻地蜷了一下。
很快又松开。
沈焱看见了。
两人的视线短暂交汇。
“把草案发下去。”陆承舟若无其事地翻过一页,看向许柏川。
许柏川把文件沿桌推了出去。
“请各位签字。”
没人有异议。
明澜拍卖行,正式归沈焱。
“柏川,下一项。”陆承舟开口。
会议继续。
后半程比前半程更安静。
陆承舟的声音从主位传来,平稳、冷淡,一项一项把余下的议程往下推。
谁都没再提那组清初山水册页。
也没人再提南青的年化回报率。
……
散会时,正值正午。
秦泰丰走得不紧不慢,万英忠跟上去,两人并肩进了电梯。
门合上之前,秦泰丰抬起眼,隔着正在收窄的门缝,朝会议室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是看陆承舟。
是看沈焱。
电梯门合上。
许柏川站在门边,视线在那道门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叶修赫经过沈焱身边时,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嘴角却带着一抹微不可察的看戏的笑。
沈焱合上文件夹,起身,跟着陆承舟回了总裁办公室。
一进门,陆承舟把几份文件递给乔瀛。
“让许柏川盯着,下午发。”
“是。”
乔瀛转身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办公室一下静了。
百叶窗半垂着,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陆承舟坐回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那杯咖啡一口没动,已经凉了。
沈焱站在桌前,看了他两秒,才慢悠悠绕过去,停在他的转椅边。
“陆总。”
他俯下身,单手撑住椅背,声音压得很轻。
“我刚才,没给你丢脸吧?”
陆承舟抬眼看他。
会场上的那点冷和硬还没完全散干净,落到沈焱脸上时,却明显松了一寸。
“还行。”
“只是还行?”
沈焱挑眉,低头又压近了些,鼻尖几乎擦过他的耳侧。
“我还以为,至少能换陆总一句夸。”
陆承舟看了他一会儿,抬手不轻不重地扣住他撑在椅背上的那只手腕,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寸。
“敲打得不错。”
他嗓音微哑,眼底浮起一丝纵容。
“留了余地,没把人逼急。”
沈焱笑了。
他顺势低下头,指尖一寸寸挤进陆承舟的掌心里。
“那陆总打算怎么奖我?”
陆承舟感受着膝侧那点蹭过来的温度,沉默了两秒,才捏住他的下颌。
“这是办公室。”
“办公室才好。”
沈焱没有退。
他看着陆承舟的眼睛,唇几乎要擦过他的唇角。
“想试试和陆总在办公室里是不是更刺激。”
陆承舟盯着他。
捏在他下颌上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瞬,骨节微微泛白。
片刻后,他松开手,大拇指重重擦过沈焱的唇角。
声音低得发哑。
“回去再说。”
沈焱盯着他忍耐的眼神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行。”
他慢慢直起身,手却没急着抽走,在陆承舟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
“那我等着陆总兑现。”
第29章 他不敢
云镜, 六十八层。
整层只开三间包厢,电梯也只认专属卡。
乔瀛刷完卡,楼层键上只亮起一枚暗金色的数字, 轿厢缓慢上行。
到六十八层时, 电梯门无声滑开。
侍应生早已等在外面, 低头引路。长廊铺着深色地毯,墙面嵌着暗纹铜线,尽头一扇门半掩着,里面隐约传出笑声。
侍应生推开包厢门。
笑声和冷气一起涌了出来。
包厢很大, 灯却压得有点低。落地窗外是曜京夜色,江面和高架的灯线远远近近铺在脚下。
“可算来了。”
叶修赫坐在沙发上, 手里捏着酒杯,看着一前一后进门的两个人。
“再晚点, 刺身都该回温了。”
沈焱脱了外套递给侍应生, 没接他的话,径直走到圆桌旁, 拉开椅子坐下。
那是主位右侧的位置。
他坐得极其自然。
就像上午在明澜二十七层的会议室里一样。
陆承舟随后落座,坐在沈焱旁边。他伸手示意侍应生过来。
“清蒸老鼠斑,松茸炖花胶,银芽炒火腿。”
叶修赫拖长了调子:“我就知道。”
陆承舟抬眼看他。
叶修赫笑:“你来就会给小焱点他爱吃的。”
陆承舟把菜单递回去,语气平平:“不然点给你?”
“那倒不用。”叶修赫往后一靠,“我又不挑食。”
“他胃不好。”陆承舟没抬头,接过许柏川递来的烟。
火还没点,沈焱已经伸手, 把那支烟从他指间抽走了。
他没抽, 只夹在指间转了半圈,抬眼看陆承舟。
陆承舟看了他一瞬, 把打火机合上,没有再拿第二支。
“焱少胃不好,那要不换红酒?喝得温和一点。”袁静问道。
陆承舟看了沈焱一眼。
沈焱点了下头。
“好。”陆承舟说。
叶修赫啧了一声:“陆总对上小焱就自动切换频道,一个眼神就行。这要是传出去,谁还信你明澜掌舵人的冷面无情?”
沈焱听了,咬着烟的唇角轻轻一动,没接话。
“下午把会议纪要和决议都发下去了。”许柏川坐下,手机还在手里,像是刚回完最后一条消息。
陆承舟点了点头,扫了一圈,没看见金勋。
“还没到?”
“落地了,堵高架上。”叶修赫说,“二十分钟内到。”
他说完,像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我把顾烨也叫来了。”
沈焱抬眼看了他一下。
叶修赫笑得很坦然:“他今天剧组收得晚,能不能赶上另说。”
话音刚落,侍应生敲门进来,先送了几样冷盘。
动作很轻,摆好就退了出去。
门重新合上。
“先说好。”叶修赫把酒倒进杯里,抬眼扫了一圈,“今天这顿,谁都不能少喝。”
“就你爱喝。”袁静接了一句。
叶修赫被她说笑了,抬手敲了敲桌边:“袁总今天表现不错,可以多喝几杯。”
沈焱端起杯子,轻轻晃了一下。
叶修赫举杯看向他。
“上午那场,我都替你捏了把汗。”
“替我?”沈焱抬眼。
“你那几句话下去,秦泰丰脸上那点颜色,当场就没剩多少。”
许柏川也端起杯子:“秦董这口气,不会就这么咽了。”
“咽不咽是他的事。”沈焱和他们碰了下杯,语气淡淡,“拍卖行,先交出来再说。”
袁静接得很快:“库房权限我下午已经让人去对了。秦奕请病假,底下两个负责人电话打不通,系统端口还压着没开。”
“动作挺快。”叶修赫说。
“会刚散,他们就开始拖。”袁静抿了口酒,“就怕秦奕今晚先动。”
“不管他老子了?”叶修赫晃着酒杯,“今天签字签得那么痛快,想必也留了后手。”
“他要是真在会场上翻脸,反而好收拾。”许柏川道,“现在这样,才是麻烦。”
叶修赫靠在椅背上,晃着酒杯。
“不过今天最绝的,还是焱少。”
沈焱看了他一眼:“我怎么了?”
“我今天算是明白了。”叶修赫说,“焱少的演技,可真是不比我们顾烨差。”
“我师承顾影帝。”沈焱懒懒地回了一句。
侍应生第二次进来上热菜时,陆承舟顺手把离沈焱远一点的小盅换到他手边。
沈焱低头看了一眼。
是他平时爱喝的那道汤。
他把酒杯放下,手落到桌下,轻轻搭上陆承舟的腿。侧过头,凑近了些。
“陆总,好记性。”
“先喝汤,少喝酒。”陆承舟没看他,只低声说。
“怕我喝多了……”沈焱的指尖在他西裤上不轻不重地划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只有两人能听懂的暧昧,“耽误今晚?”
这两句声音都不高,桌上其他人没听见。
可叶修赫眼尖,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笑着拿筷子敲了下杯沿。
“你们俩要不先收着点?我们这儿都还单着呢。”
沈焱抬眼,手却没收回来,笑得很轻:“叶总不是最爱看热闹?”
“看热闹也得先让我把酒喝完。”叶修赫说。
话音刚落,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不重的一声。
陆承舟垂眼看过去。
屏幕亮起的一瞬,沈焱也跟着扫到了。
——吴律。
亮了不到半秒,陆承舟已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焱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把那块鱼肉放进陆承舟碗里,没问。
桌下,那只原本搭在陆承舟膝上的手,却轻轻收了回来。
叶修赫正和袁静说着明天艺术中心的媒体名单,没留意这边。
陆承舟抬眼,神色没变。
“继续。”
袁静很自然地接了下去:“典藏馆我已经让人盯了。秦家今晚大概率只会试水,不会明着下场。但明早要是还没人把库房权限交出来,那就得让柏川的人强行介入了。”
“不急这两天。”
陆承舟说。
“再等等。”
袁静点头:“明白。”
“不用给我外公面子。”沈焱忽然开口。
桌上安静了一瞬。
许柏川先看了他一眼:“陆总确实交代过,好聚好散。”
“监守自盗,外公要是还在,也不会允许的。”
沈焱慢条斯理地擦了下手。
“再说,明澜没亏待过他们。秦家在明澜安插的旧人,不止十三个。”
叶修赫笑了:“焱少了如指掌啊。”
他偏头看陆承舟。
“承舟,你还有什么没告诉小焱?”
“那可多了。”沈焱看着陆承舟,别有深意地说。
陆承舟这时才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刚要说话,包厢门被推开。
金勋到了。
他带进来一点外头夜风的凉意。进门后把外套脱了,随手递给侍应生,又松了松袖口,才看向桌上众人。
视线扫过一圈。
没看到想看的人,眼底那点光很快淡下去。
叶修赫看出来了,懒懒道:“别看了,人我给你叫了,一会儿到。剩下的看你自己。”
金勋拉开椅子坐下,看着他们聊得正欢,问道:“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错过了最精彩的部分。”叶修赫说,“焱少今天在会上那一下,把老秦那张脸都说绿了。”
叶修赫端起酒杯,冲沈焱晃了晃。
“来,焱少,这杯敬你。敬你今天镇得住场,也敬你那出神入化的空城计。”
袁静有些茫然地看过去:“什么空城计?”
叶修赫看向许柏川:“许总,给袁总补补课?”
许柏川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稳:“上午那份法文调查报告,只有第一页是真的。”
袁静动作一停。
“后面呢?”
“后面十几页,”许柏川说,“是明澜上个月作废的财报。”
袁静睁大眼。
“……卧槽?”
她看了看沈焱,又看了看旁边稳如泰山的陆承舟。
“不是,你们玩这么大?秦泰丰要是当场伸手去翻了呢?”
“他不敢。”
沈焱端起酒杯,和叶修赫碰了一下。
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他的视线却越过杯沿,落到陆承舟身上。
“做贼的人,永远比抓贼的人先心虚。”
他放下杯子,唇角带着点冷意。
“他要是心里没鬼,别说第一页是法文,就算整本都是法文,他也敢翻。”
“但他不敢赌。”
沈焱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在陆承舟身上。
“就算他真翻了——陆总也有后招,对吧?”
陆承舟垂眼,把沈焱手边那杯酒往远处挪了些。
“秦泰丰在明澜十几年,根基深厚。”陆承舟声音很平,“一份空文件吓不住他。”
“他怕的,是老宅那天柏川递到他面前的几笔旧账。”
“接下来才是硬仗。”许柏川接道。
“苏黎世那个信托,我们只摸到一层影子。秦泰丰一旦找人把那组册页补回去,再把账抹平,我们就会被动。”
他看向沈焱。
“秦家在海外的资金往来,还要尽快查。”
金勋笑了下。
“海外的事,我可以帮忙。给我一周时间。”
沈焱举杯和他碰了一下:“那可太谢谢二哥了。”
“金曜什么时候能有你一半省心。”金勋叹了口气。
“三少年底能回来吗?”袁静问。
“骨缝长好了,支具也快撤了。”金勋语气平稳,“过年能回来。”
叶修赫挑眉:“他男朋友陪着呢?”
金勋点了下头。
叶修赫慢悠悠地说:“你们家三少为人家断了条腿,这算是破了金家的规矩了吧。”
金勋垂眼看着酒杯。
“在他身上,从来谈不上什么规矩。”
叶修赫轻轻吐出一口气。
“现在的年轻人啊。”
说完,他偏头看向沈焱。
“还有小焱,以后可别去黑钻滑雪了。你哥心脏受不了。”
这句说完,桌上的气氛又松了些。
叶修赫拉着金勋拼酒,袁静在一旁笑着看热闹。许柏川低头回了两条消息,又把手机扣回桌面。
正喝着热闹,包厢门被推开了。
第30章 敬爱情
顾烨走了进来。
他刚从剧组赶过来, 外套搭在臂弯,脸上的妆还没卸。走廊的灯从他身后照进来,把眉骨和鼻梁的阴影压得很深。
他第一眼先扫过屋里的人。
视线落到沈焱身上, 微微停顿, 唇角勾了起来。
“来晚了。”
“晚得刚刚好。”叶修赫懒洋洋道, “再早一点,某些人也还没到呢。”
顾烨把外套递给侍应生,神色未变,像没听出他话里的那点意思。
金勋手里的杯子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叶修赫抬手点了点金勋旁边的位置。
“坐那儿。”
顾烨扫了金勋一眼, 又转向叶修赫。
“叶总还挺会安排。”
叶修赫靠在椅背里,笑得像什么都不知道。
“大家都熟, 随便坐。”
顾烨没再说话,拉开金勋旁边的椅子坐下。
侍应生重新上杯。
红酒倒进杯底, 暗红色液面轻轻晃了一下。
窗外曜京夜色铺了满城, 江面灯线浮动,高架车流远远绕过去, 热闹都被隔在玻璃外。
桌上有人闲聊,有人碰杯,有人若无其事地翻过一页未读完的消息。
沈焱垂眼喝汤,唇角还挂着一点没散尽的弧度。
陆承舟坐在他身旁,神色平静,手机仍旧扣在桌面上。
顾烨落座后,视线在沈焱和陆承舟之间转了半圈,带出点耐人寻味的打量。
“焱少几天不见, 动静不小啊。”
沈焱举杯跟他碰了一下。
“还要多谢顾影帝的加持。”
顾烨挑了下眉。
“那看来我的画可以继续了。”
他正说着, 边上的金勋替他把刚上的菜转了过去。
顾烨低头看了眼,又抬眼瞥了瞥金勋。
“不饿。”
叶修赫像没看见两人之间那点僵持, 随手给顾烨倒了杯酒。
“上次在泰国谈的电影,考虑得怎么样?”
顾烨接过酒,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张导那边还在等档期。”
“别拿档期糊弄我。”叶修赫笑,“他亲自开口,不是一般项目。”
顾烨仰头又喝了一口,语气松散。
“奔柏林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接。”
袁静中途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时正好听见这句。
“顾影帝现在是真的红。”她拉开椅子坐下,“张导都亲自邀请了,看来这次电影是奔奖去的?”
她也倒了杯酒,朝顾烨举了一下。
顾烨刚要喝,手腕却被旁边的人轻轻一挡。
“先吃点菜。”
顾烨绕开他,和袁静碰了下杯,把杯里的酒干了。
金勋的手停在半空。
很快又收了回去。
袁静放下酒杯,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半圈,碰了碰叶修赫的手肘。
“这俩什么情况?我又错过了什么?”
叶修赫笑得不怀好意。
“你错过的可多了。再晚点,估计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瞎说什么呢你。”袁静睁大眼,又忍不住笑,“不过我是真开眼了。二少快三十了吧?第一次见他还管人喝不喝酒。”
金勋抬眼警告地扫向叶修赫:“你很闲?”
“我一向闲。”叶修赫靠回椅背,“不像你,忙着管人吃饭喝酒。”
顾烨把酒杯放回桌上,笑了一下。
“今晚叶总话很多。”
“我今晚高兴。”叶修赫说,“上午看沈焱把秦泰丰脸都气绿了,晚上又看金二少破戒。”
桌上气氛再度松快下来。
笑声里,陆承舟的手机再次震动。
沈焱盯着那个倒扣的手机,眼底的温度慢慢冷了下去。
“谁?”
“不知道。”
“不看?”
陆承舟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把手机翻了过来。
——吴律。
沈焱看着那两个字。
“不接么?”
陆承舟把手机又扣了回去。
“你当着我的面把手机扣过去的样子,真难看。”沈焱轻嗤了一声。
陆承舟没说话。
“明澜管法务的是许柏川,人就在这儿。”沈焱说,“什么律师,能越过许柏川,直接给你打电话?”
“投资的事。”
“那你为什么不接?”
“难得出来聚聚,不想谈公事。”
沈焱审视着他。
半晌,忽然勾了下唇角。
“陆总,你当我是三岁孩子?”
陆承舟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没接话。
这一瞬间的不接,比接了还像点什么。
沈焱也没有再追问,把手里的杯子放回桌上。
杯底碰上桌面,磕出一记微沉的闷响。
那边叶修赫已经喝到兴头上,抬手敲了下桌沿。
“来。”他举杯,“这杯敬爱情。”
袁静笑他:“你懂什么是爱?你要不要先爱一次?”
“爱,是伟大的。”叶修赫靠在椅背里,语气认真得像醉话,“爱能让陆承舟变软,也能让金勋变怂。你说伟不伟大?”
“滚。”金勋淡淡道。
顾烨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酒杯,眼角那点倦意被酒意冲淡了一些。
金勋坐在他旁边,抬手把刚送上来的松茸炖花胶端到他面前。
“先吃点,别空着肚子喝,你今晚喝不少了。”
顾烨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伸手接过来。
叶修赫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指着金勋道:“看见没有?金二少什么时候这么会关心人。你怎么不关心关心我喝了多少?”
金勋眼皮都没抬。
“你喝死了,我替你叫车。”
袁静在一旁差点呛到。
叶修赫正要反击,忽然瞥见金勋外套旁边放着一个深色小盒子。他伸手一勾,趁金勋没注意,直接拿了过来。
“什么东西?”
金勋伸手去拦,没拦住。
叶修赫已经把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一枚佛牌。
他挑眉。
“泰国请的?”
金勋看了一眼。
“嗯。”
“保平安?”
“嗯。”
叶修赫把那枚佛牌拿近些,故意端详半天。
“你还用保什么平安?不如请个防晒的。你看你这趟回来黑成什么样了。”
金勋骂了他一句,伸手把盒子抢了回来。
顾烨靠在椅背上,视线在那枚佛牌上短暂地停了一瞬。
很快移开。
许柏川的嘴角也难得松了一点。
陆承舟看了眼腕表。
“散了吧。”
叶修赫手里还拿着杯子:“陆总,这才十点多——”
“明天总裁办公会。”许柏川适时地接道。
叶修赫盯着许柏川看了半天,忽然道:“许柏川。”
许柏川抬眼。
“你一天到晚凶什么凶。”叶修赫抬手指他,“你笑一个。”
袁静立刻接上:“我们确实没见过。要不叶总试试看?”
叶修赫像是真的认真想了想。
然后他往许柏川那边靠了一点,语气忽然放软,难得露出一副正经又带点委屈的模样。
“柏川哥哥。”
这一声落下,连袁静都停了一下。
“柏川,你送他回去吧,他真喝多了,都叫你柏川哥哥了。”
许柏川面无表情地看着叶修赫。
叶修赫还不知死活,继续道:“你笑一个好不好?”
许柏川把自己的杯子放下。
“闭嘴。”
“哪次我喝多了,不都是你送我?凶什么。”
袁静笑得肩膀都在抖:“柏川哥哥,你可还是那个明澜首席法律顾问,曾经曜京红圈律所没有败绩的许大律师?”
叶修赫还要说话,许柏川已经站起身,拿起他的外套,搭在臂弯。
“走。”
叶修赫被他拎起来时,还不忘转头安排别人。
“金勋,你送顾烨。里三层外三层护好,别让他上热搜。你们家保镖不是多吗,都叫来。”
金勋扫了他一眼:“管好你自己。”
“我起码还有许柏川管,你还不如我呢。”叶修赫说得理直气壮。
许柏川搭在外套上的手指顿了一下。
金勋起身时,顾烨也站了起来。
两人之间隔着半步。
正好够金勋伸手,也正好够顾烨退开。
侍应生替顾烨拿来外套,金勋先一步伸手接过。
顾烨抬眸。
金勋把外套递过去:“外面冷,先穿上。”
顾烨接过外套,指尖短暂擦过他的手背。
“多谢。”
客气得像故意划开一条线。
金勋没说话。
另一边,沈焱拿起外套刚要往外走,手腕就被人从身后扣住。
沈焱转头:“陆总有事?”
陆承舟刚要开口,乔瀛已经推门进来。
两人顺势松开。
一行人各自往外走。
长廊里的灯比包厢里亮一点。冷光落下来,把人脸上的酒意照得淡了几分。
电梯门打开。
沈焱和陆承舟先进去,乔瀛站在靠门的位置。
轿厢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数字从六十八开始往下跳。
沈焱靠在轿厢壁上,视线定在陆承舟的侧脸。
谁都没说话。
电梯一路向下。
到了地下车库,门开了。
凉意先涌进来,带着一点轮胎摩擦过的橡胶味和混凝土的冷。
乔瀛拉开后座车门。
沈焱弯腰上车,坐到陆承舟旁边。
车驶出地库。
曜京的夜色从车窗外流过去,灯线被拉成一条一条的光带。
沈焱的手搁在座椅上,离陆承舟的手很近。
近到再挪一寸就能碰到。
他没挪。
陆承舟也没有。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光一条一条地流过他们的脸,忽明忽暗。
沈焱偏过头,目光寸寸描摹过陆承舟紧绷的下颌线。
两人之间的距离,依然只有那半寸。
他慢慢收回视线,将那只虚搭在座椅上的手挪过去,按在陆承舟手背上。
“陆承舟。”
沈焱看着前方的夜色,声音极淡。
“你慢慢想,等回去以后,要怎么跟我解释。”
陆承舟没有说话。
沈焱的手也没有松。
车往老宅的方向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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