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坦白
镜头之中,温珣一身浅色的家居服,天光映在他光洁美好的面容,连眼睫末端都显出淡淡的透明的金色。
方泊衍愣愣看了他一会儿,忽地有一种正在失去什么的感觉:
“小珣”
温珣将他送的木盒抱过来,往前送了送,示意他看:“哥,你送的东西我都收到了。”
这还是他们疗养院一别,时隔大半个月以来,两个人之间第一次面对面讲话。
方泊衍看着他手上捧着的,哪怕只是外在的盒子,都被保存得非常干净完好,温珣把盒子打开:
“药材食材已经都送去厨房了,那些小器具小玩具我都看过了,后来又都放在了里面。”
温珣说的语速不快,方泊衍却丝毫没有表现出一点不耐的意思,表情温柔专注。
温珣第一次这样主动地和别人去讲一些有的没的的事情,其实心里面打过腹稿,纵使如此,他依旧有些紧张,捧着盒子的手指尖因过于用力洇出青白。
靳越凛站在镜头外,鼓励般看着他。
温珣轻吸了口气,视线想要移开,但还是定住了努力看着方泊衍:“上次我没有和你说,就走了,你来找我,我也没有让你进来,对不起。”
他说的磕磕绊绊,方泊衍却只觉得心口最软的地方像是被人狠狠割了下:“不是的,小珣,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是我”
他脸色一点点苍白下来。
明明是做家长的把孩子养成了这样的性格,还怪孩子怎么是这样的性格,从不反思自己,只会用指责别人来掩饰自己的心虚无能。
他是温珣的哥哥,算上这十年,那就是比温珣大了近13岁。
方泊衍低低向他解释:“如果你还愿意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的话。”
靳越凛在昨天就提前和他说了温珣的状况,打了预防针让他好好说话,他今天心神不宁等这个电话等到现在,一看到就接了。
他的弟弟只是生病了。
方泊衍:“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不要怕我,好不好?”
他语气诚恳地都有点哽咽,温珣看着镜头里的他,慢慢靠近了点。
镜头放大后的美貌极具冲击力,皮肤白瓷般清透,几乎能看清其下淡青色的血管。
“哥哥,”他轻声地说:“也不是你的错。”
也许最开被接回方家,听到他和方荣天说养自己就像养个不上台面的二世祖一样,他确实觉得生气疏离过。
但那时的方泊衍也只刚20岁,温珣垂下眼睫,眼神柔软:“不要再怪他了。”
你也是从小就失去了妈妈啊。
方泊衍移出了镜头外一瞬。
再显现回来时,温珣发现他眼眶有点红,方泊衍已经接过了话头,自然和他聊了起来。
他毕竟也在生意场上十几年,想要不让场子冷下去有一个轻松温馨的氛围还是很容易的。
温珣和他说了会儿话,眉眼弯了弯。
他坐在椅子上,手机是用了支架架在前面吃饭桌上,靳越凛则站在吃饭桌后,静静地看着他。
如果温珣不叫停,方泊衍大概能天南海北一直聊下去,靳越凛挑了挑眉。
温珣接收到消息,既然他认了方泊衍是他哥了,那这个事情早晚是要告诉他的。
他抱着抱枕,寻了个说话间隙:“哥”
方泊衍止住话头,眼里含着笑意期待地等着弟弟和他说话。
早晚有这件事的他刚刚也说了无论什么都不会怪他。
温珣手指绞着:“我和你说一件事,你不要生气。”
方泊衍失笑:“我怎么可能对你生气。”
温珣迟疑:“可能有点超出常理,比较”
他含糊道:“比较罕见。”
方泊衍:“没事的,你说好了,我这些年,也是见过了一些大风大浪的。”
温珣和镜头背面的靳越凛对视了一眼,桌子边悄悄招手让他过来一点。
靳越凛早就等着这一刻了,单手抄在兜里几步跨过了桌子,自然地坐到了温珣身边的椅子上,揽过了温珣的肩。
不是那种普通的勾着脖子的揽肩,或者松垮搭一下,而是一手扣在温珣的肩头,隐隐地把人往怀里带,很有点占有和保护的意思。
方泊衍:?
他看着镜头中的两人,冥冥中忽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等等.”
温珣拿开了自己一直抱着的抱枕。
又把手机拿远了点,让镜头的范围照得更广更下。
柔软单薄的衣衫下,温珣的肚子隆起一个圆润的弧度。
方泊衍的瞳孔骤然收缩。
温珣不太好意思地垂下眼,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哥哥,我怀孕了。”
靳越凛手依旧揽在他的肩侧,大掌覆上了温珣的手背,抬眼看向屏幕那头的方泊衍,眉眼凌厉英挺:
“孩子是小珣和我的,你要当舅舅了。”
手机那头传来了椅子摔倒在地砰地一声震响!
温珣被惊得一下抬头,小脸素白,方泊衍即将爆发的千言万语又一下堵在了喉头。
温珣虽然不会再误解方泊衍是嫌恶他,但他说完后方泊衍竟是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握成拳握得极紧,从手背到小臂,连脖颈都绷出了青筋,情绪显然激动到了极点。
怎么了,温珣惴惴地想。
方泊衍用力深吸了两口气,手指使劲掐自己的掌心让自己清醒过来,如果不是有镜头照着,他其实更想掐自己的人中。
原来生意场上磨练了十几年的涵养功底全用在这里了,重新靠近屏幕时方泊衍已经又换成了最初那副温柔面孔,仿佛刚刚那个惊骇暴怒的人只是温珣的一个错觉假象:
“小珣?”
温珣点点头,小声道:“小珣在。”
方泊衍脸上作着温柔笑意:“什么时候怀的宝宝啊?什么时候发现的呢?哥哥刚刚就是太激动了,一下没注意把椅子弄倒了,没吓到你吧?”
靳越凛心里啧了一声,人的声音怎么能夹成这样。
丝毫不知道自己和温珣说话时声音更夹。
温珣不知他二人心中所想,看向手机屏幕中的他,摇了摇头:“没有的。”
“三月底的时候怀的,六月底发现的,宝宝现在要六个月了。”
方泊衍心里回想了一下那个时间,脸上维持的温柔表情都有点扭曲了:“奥,这么早啊”
温珣不知为什么像做错什么事一样感觉有点心虚,可是从开始到现在方泊衍的语气其实一直都很温和。
他抿了抿唇,不太确定道:“还,还好吧”
方泊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如果此刻能有对话气泡框,温珣头上一定biu地冒出了一个问号。
方泊衍面容变态扭曲地温和解释道:“我就是,突然当舅舅了,高兴,哈哈,我就是一下太高兴了。”
温珣轻轻哦了声,虽然他觉得方泊衍这高兴的样子有点奇怪。
但是方泊衍没有说他奇怪,也真的没有怪他。
温珣心里有点雀跃,嘴边抿出个浅浅的笑来。
方泊衍的表情更加扭曲了。
快六个月,那不就是他刚差不多遇到温珣的时候。
靳越凛这个禽兽那时候就对他弟弟下手了,这个混账还有没有一点为人的良心。
他接着往下对着时间,六月底发现…是温珣高考完报志愿的时候。
怪不得那段时间温珣的情绪一直不高,怪不得温珣会要离开B市。
都怪靳越凛这个混蛋。
他心里变脸大骂了一百万句狂扎小人,但是真正面上依旧一点不露,况且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没问:
“有没有去医院做过检查?医生怎么说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温珣一点点和他说了。
他说话语速一直不快,但是声音又轻又好听,不疾不徐,方泊衍听了一会儿,心里的怒意好不容易被压下去了点儿。
然而偏头一看到靳越凛,心里火又噌地一下直冒起来,在温珣注意到时又猛地降下去,如此来来回回反复变脸了几次,总算把温珣情况问地差不多了。
但是没有切实看到就是不能放心的,方泊衍:“我可以去看看你么?”
温珣被问地停顿了下,方泊衍看到他那样心里后悔失言。
他怎么忘了,温珣现在还有一些心理上的病症没有痊愈,这样一时情绪激动,去打破他的边界。
方泊衍:“没事的,我刚刚就是随口一说你别放在心”上
“好。”
不只是方泊衍,连靳越凛都顿住了。
温珣这是开始试着接纳别人了么。
靳越凛揽着温珣,在他耳边轻声问他:“圆圆?”
温珣被揽过后和他贴得更近了点,小朋友商量般悄悄问他:“可以让他来看我们么?”
靳越凛心尖一动,低声道:“可以的。”
温珣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去和方泊衍说话。
方泊衍在那边细细和他沟通好了时间方式,从十二点多到现在,两个人已经讲了快一个小时了。
方泊衍精力高其实还可以继续,但是温珣怀着孩子,身子骨又虚弱,该去午睡休息了。
他这点自知之明和自制力还是有的,虽然不舍,但还是恋恋不舍地和温珣告了别。
然后又温柔道:“把手机给靳越凛好不好,我想和他说几句话。”
温珣没反应过来,手机架在吃饭桌子上,他和靳越凛都能拍到,这样也可以说啊。
方泊衍:“宝宝,哥哥是想单独和他说两句话。”
温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想了想,语气末尾带着点问询上扬的语调:“那我先上去睡觉了?”
方泊衍尾音拖长,表情柔和:“好。”
靳越凛也捏了捏他的手:“去吧,我一会儿就上去找你。”
温珣和两个人分别拜拜说好再见,上楼睡觉去了。
客厅内从温珣离开桌子后上楼就保持着静默,一直到靳越凛看到温珣走进去,卧室的门被咔哒一声关上
——轰
彻底爆炸变成了火药场。
温珣这个午觉又是昏昏睡了一个下午,醒来时天边已经被染成了瑰丽的颜色,红霞映了大半个天空。
夕阳西下。
他靠在床背上醒了会儿神,穿着拖鞋走过去,静静看着窗外的世界。
秋分已经过了,昼渐短夜渐长,太阳会落得一天比一天早。
他手肘撑在窗上看了会儿,忽地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这个时候会进来的,只有那个人。
靳越凛从身后抱住他,亲亲他的面颊:“宝宝。”
温珣眉眼弯了弯,没有说话,放任自己在他的怀里,身后的怀抱宽阔结实,另一个人温热恒久的体温隔着薄薄一层布料传来。
靳越凛很喜欢这样从身后抱着温珣,他亲了亲人散着淡淡香味的头发:“宝宝,今天做的好棒。”
温珣被夸得有点赧然,不太好意思地抿出个笑。
靳越凛接着哄他:“真的很勇敢,如果是我,我都做不到这么快就去和别人说话的。”
“而且全程表达地都很清晰,我在旁边都听到了。”
这种完全就是哄小孩的语气,温珣身体在他怀里轻转了转,要去捂住他的嘴巴:“好了呀。”
靳越凛抓住他的手腕,轻啄了一口人细嫩的手心。
濡湿触感一闪而过,温珣指尖下意识蜷了蜷。
两个人对视着,彼此间呼吸温热可感,瞳孔中清晰映出了另一个人的倒影。
不知道是谁先靠近了,接吻水到渠成自然无比。
明明只是两瓣唇的亲吻,却让人生出了千般缱绻万般柔情的错觉。
靳越凛并不急着进入,只是含着人的唇舔吮着,引着人自己把牙关打开。
温珣嘴巴张了张,放任他进来了。
暧昧的水声响起,靳越凛手扣着他的下巴,让人往他的怀里靠。
贴的实在太近了,温珣情不自禁地伸手讨饶般轻放在男人的指上,两只手一只肤色较深筋骨强健,手背青筋凸起,另一只明显地清瘦白皙,洇着点花似的淡粉色的指尖无力地轻颤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终于松开,靳越凛舔过他嘴角没咽下的涎水,尽数吃进了嘴里。
温珣眼睫颤了下别过视线,手下意识地轻放在自己肚子上。
靳越凛手接着覆上他的手背,使了力替他托着肚子,温珣有些松快地轻喘了下。
靳越凛抱着他,和人蹭着贴着温存了会儿,继续说话:“很多人都很喜欢你的,只是你当时不知道。”
温珣:“喜欢我?”
靳越凛:“当时你上高中时,只是我们同桌的那一段时间,我替你收到的情书就不下几十封。”
如果细究,就能听出其中过了这么多年依旧咬牙切齿的味道。
但温珣没有听出来,他只是在想这样的话靳越凛过去一个月和他说过好几次了,他每次听到都觉得惊奇怪异。
第一次的时候,他甚至都觉得是靳越凛在故意和他开玩笑,眉眼弯弯地笑着回他:“怎么可能。”
我上高中的时候,其实没有一个朋友的。
但靳越凛的表情从来都哀伤又信誓旦旦坦荡无比,细节生动具体,连那些喜欢他的人的每个人的特征都说了出来。
有些人特征实在太鲜明,靳越凛说的太详细,温珣也大概回忆起来好像确实有这么个同学,诧讶地问:“你记得这么清楚?”
对他来说只是六个月,但对靳越凛来说,高中生活确确实实是过去了十年了。
靳越凛只是冷哼了声:“记得。”
所有爱情方面喜欢过温珣的人,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温珣听着靳越凛接着讲。
在他的描绘中,高中的自己俨然就是众人心心念念的白月光,无可匹敌的万人迷。
靳越凛说的那么真,那么绘声绘色,次数多了以至于温珣最后都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记忆真的出了差错。
还是只是一场梦。
梦中有很多人喜欢他,他也有很好的朋友、师长,偶像剧般浪漫的邂逅。
后来温珣听到了只是笑:“如果是真的的话,我不需要那么多人的喜欢的。”
靳越凛:“什么?”
只要有一个人真心喜欢我就够了。
只要有人真的认可我、喜欢我,我就能为他,生出很多很多的勇气来。
但这些话,温珣是说不出口的,他抿着唇笑:“没什么的。”
靳越凛亲他的眼眉,心想温珣现在不愿意说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等温珣开口。
睡过午觉之后温珣的精神明显变得足了些,距离晚饭还有一点时间,就和靳越凛一起去到书房,趴在他的专属软塌上。
这个软塌原本是没有的,是因为温珣随时睡觉特意加的,不止这里,家里很多地方都摆了。
那是温珣刚被抓回来的时候,他的气血和精力都极度亏损,常常清醒不了多一会儿,就又陷入到昏昏沉沉的睡眠中。
别墅太大,温珣睡的时候往往不分时间地点,常常在阳光房的躺椅、书房的软榻、客厅的沙发上坐着坐着就睡着了,就像游戏里一只随机刷新等待捡到的小人物。
有时候是抱着抱枕,有时候是枕着自己的手臂,柔黑的发散落在雪白的脸颊两侧,美好得让人舍不得打扰分毫。
靳越凛总是能及时看到,然后用薄毯把人细细地裹了抱到怀里,给怀中人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一起依偎到夕阳落下。
温珣过去紧绷的时间太久,即便是重逢以来,前期一直在惴惴不安地住在这里,接着是紧张的考试备考,后面又发现自己怀孕,为了攒下钱透支般地去工作家教。
本身就不是很好很强健的体魄,尤其是最初的大半个月,除了必要的检查,温珣的世界里几乎真的只有他一人。
昏睡时追随着靳越凛的热度,清醒后追随靳越凛的身影,总是在无意识地找寻他,眼里的依恋信赖浓得都化不开。
但即便靳越凛再享受,再喜欢,他都必须得承认,温珣这样的状态是不正常的。
就像把所有的感情都压抑浓缩,甘愿困在这个小小的别墅,困在他一个人或许还有将来会出生的宝宝身上。
能推的工作都推了,不能推的手机上静音处理,他花了很多很多时间来陪伴、引导温珣,慢慢地教温珣消除对外在世界的惧怕,升起更多的好奇与接触之心。
方泊衍算是他几番权衡下来,除了他之外比较适合让温珣去试探接触的一个人,打电话是他们都说好的。
但温珣肯答应他来家里,是不是意味着温珣也在逐渐对外界放开戒心了呢。
由此及彼,一点点来,总有一天,温珣会学会正常表达自己,和正常与人沟通交流。
这真的很有成就感,就像把一个快要碎掉的美丽瓷器,一点点重新拼好,看着他变成比原来更耀眼出色的样子。
靳越凛唇角心情极好地勾起,这个被秘书部精简提炼得不行的报表都懒得看了,随手又转发回去,让他们看着办。
自己则是起身,坐到了温珣在的软塌边,俯下身去问他:“宝宝,饿不饿?”
温珣现在的胃娇气又敏感,撑不得,饿不得,孕后期更加需要谨慎,不然很有可能再复发孕反。
当时温珣吐成那样他是真的心有余悸,他居然还只是以为是压力大和肠胃敏感的原因。
每想起此靳越凛都觉得懊恼,当时真宛若榆木脑袋一般半点窍不开。
温珣感受了下,诚实道:“有一点。”
还没有到正的饭点,但现在林姨应该也在楼下做好饭了,于是光明正大地拉过人的手:“走了,一起去吃饭。”
温珣笑:“哪有这样的,中午饭刚吃过就睡,睡一下午醒了还没半个小时,就又去吃了。”
靳越凛挑了挑眉:“有一点饿就要吃啊,不然等着饿得不行的时候不是太过了?”
“我们家就这样,管别人做什么呢。”
温珣被他扶着从软塌上下来,穿好鞋去吃饭。
林姨果然做好饭了,见到他们下来笑着打招呼:“先生,小少爷。”
温珣也低声唤了她一声,桌上的饭都是清淡营养的,他也知道自己现在不能缺了营养,吃饭时都要更努力些。
但其实也吃不了多少,靳越凛纵着他少吃多餐,吃好了就给人洗了盘水果,让人一边趴在软塌上玩一边吃,自己就在旁边看文件处理工作。
都是最新鲜运过来的水果,个个个头饱满颜色均匀鲜亮,温珣右手翻着书左手随意拿一个来吃,吃到嘴里才发现自己拿的是个樱桃。
樱桃有核,他抬眼看了看,垃圾桶在距离软塌两三米远的桌边。
温珣挣扎了下还是打算起来去够一下,忽地嘴边伸来一只大手。
靳越凛:“吐我手上。”
第37章 书房
靳越凛手伸过来的动作如此自然,仿佛只是顺手递一个水杯或者纸巾般。
但这是要从嘴里吐出来的樱桃核啊。
温珣手还支在软榻上,素白的脸仰着,他近日被养的好了一点,脸颊泛出点细微瓷白的光泽,一双眼惊愕地睁大了些,愈发显得澄澈湖面般朦胧着水光。
靳越凛手又往他的嘴边递了递,示意他吐。
温珣舌头动了动,把樱桃核含到舌头下说话:“没关系的,我抽一张纸巾或者”
靳越凛挑了挑眉:“你的口水我吃的还少么?”
几秒钟后,温珣一句话不说了,默默低头,把樱桃核轻轻吐在了他的掌心中。
圆润小小一个,被含得太久的缘故两端的尖的已经磨得差不多全没了,覆着一层亮晶晶的口水。
靳越凛手托着那小小一个核,却并没有动。
温珣推了推他。
他这才从软榻上起身,把核扔进了垃圾桶里。
温珣顿了下:“不用干湿分类么?”他在学习十年后的世界发展时看过这一部分,要做个有素质的好公民。
靳越凛:“不用,现在干湿垃圾可以一起处理了。”
嗯?温珣摸了摸自己耳朵,原来已经又发展了。
他最近还是上网上少了。
和那些已经江山彻底稳固,出门和几个老头打打高尔夫球就能谈下几十个亿的大单的老头不同,靳越凛毕竟三十岁还年轻,还在事业上升期,做不到那个程度。
这些年泰宏一直在急剧扩张,父辈原本快要没落的产业在他手中重新焕发生机市值翻了几番,所带来的工作量也是几何倍的,更何况他最近还一直在处理早些年手段过于激进留下的隐患。
他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将来不久还会有个孩子,即便他对这个孩子没有那么多的感情,也要负起为人夫为人父应有的责任来,不能让这些腌臜事连累到妻小。
其繁忙程度可想而知,温珣这段时间几乎都没怎么看到他睡觉,不是在陪他就是在处理工作,哪怕是晚上了也只是躺会儿把他哄睡了,就又轻手轻脚起身去书房。
这样下去再精力旺盛再铁打的人也撑不住,温珣手轻抚在他的眼下淡淡的青黑:“你回公司吧。”
感情是经不起这样消耗的,连古谚都道久病床前无孝子,更何况是夫妻之间。
靳越凛握住他的手拉到嘴边亲了一口,轻描淡写道:“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温珣手被他握住,自己给自己调整了个姿势找好重心:“我现在没有刚回来时那么虚弱脆弱了,你不用”
他想了想,要找个合适的词:“不用这么小心翼翼地陪着我。”
“不是陪,”靳越凛道:“你是我的爱人,哪怕你没有生病只是怀了孩子,你因为怀孕不方便成这样,难道我就可以什么因为工作忙所以理所当然地都不管,每天往家里打钱就好了么?”
“温珣,我不是单纯地陪你在家里,因为这也是我本该做的事,本该尽的责任和要完成的人生课题。”
他揽过温珣,低头亲亲他的眉间:“只是这一段时间在清算而已,很快就会过去的。”
“相信我,好么?”
温珣靠在他的怀里,半晌,轻点了点头。
那晚靳越凛从走廊上和人打完电话回来时,发现温珣正站在他的书桌边,给他把文件做归类。
见他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我就是,稍微整理一下。”
以往这些事都是办公室的几个助理在做,但现在是在家里的书房,一些打印装订分类核对琐等等琐碎的事,就变成了他自己来做。
靳越凛过去看了看,温珣果然做什么都有模有样的出色。
见他不说话,温珣手指轻蜷了蜷,刚想说自己没有偷看或者多管闲事的意思,如果他不喜欢自己可以出去。
靳越凛揉了揉他的脑袋,声音低沉含笑:“这么心疼我啊,嗯?”
温珣“oi?”了声,眼睛睁大了点。
靳越凛拉开了点椅子,将温珣推到了老板椅上:
“温老板,坐。”
然后又随手拉了个椅子过来自己坐下,总归时间还早,可以再做一会儿。
一开始只是温珣想做,他就纵着人去做了,但是他没有想到温珣上手这么快,心思缜密分类灵巧,对数字又天生敏感,核对的几份都做的漂漂亮亮,连带着他的工作效率都提升不少。
又是一个上午,靳越凛看着温珣给他递过来的文件,打印整齐页码翻好,连段落都标记好了,心里喃喃道:“家有贤妻啊”
温珣没听清他说什么,以为他在提要求,闻言嗯?了下看过来,面颊带着健康的淡淡血色。
靳越凛手指轻碰了碰他的面颊,心里庆幸那天没有因为怕温珣累而拒绝他的帮忙。
比起一直休息和看书,他发现温珣看起来好像更喜欢这种能动起来和获得即时成就感的事。
靳越凛自然而然地模糊掉最初那句话:“我说,过来给我抱抱。”
温珣犹豫了下,还是乖乖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偎进了他的怀里。
这是最开始的时候靳越凛和他说的话,说一直工作太累了太辛苦了蓝条血条都要耗尽了,如果小珣能抱抱我就好了,一定能回一半的蓝。
温珣虽然狐疑,但看着他确实很累的样子,还是坐到了他的腿上。
靳越凛捏捏他的小脸,说你接着问我啊。
温珣说问什么。
靳越凛说问我另一半蓝要怎么回。
温珣眉间轻皱了皱,重复了一遍他让问的话。
靳越凛嘴角勾了勾,食中两指点了点自己的唇:“亲亲我。”
然后温珣就知道自己又被骗了,扶着他的肩狠狠在他嘴巴上咬了一口。
咬了人之后自己又有点心虚,讨好般伸出一节鲜红柔软的小舌,安抚地轻舔了舔靳越凛嘴巴上刚刚被咬的地方。
——结果就是那一个下午他们都没能再推进工作。
事情结束后靳越凛餍足地给自己泡了杯茶,虽然就法了一次,但是体验感无与伦比,温珣太闵感太容易留税了,被欺负了也不知道跑,小动物般可怜柔软地依偎到他怀里,寻求施暴者的保护。
后来他和温珣约法三章好,亲亲抱抱可以,绝对不会再做,才勉强获得了工作两小时后抱一会儿亲一会儿的福利。
那天之后温珣都觉得心悸,虽然上下位置注意了,但他总有一种肚子要被统穿的感觉,孩子月份大了,胎动也愈发频繁。
温珣眼泪没法控制地往下掉,哽咽着让他注意孩子,靳越凛手臂和夏腹随着发力绷起青筋,低笑着说正好让孩子知道知道自己是谁的种。
结束后温珣裹着细羊绒小毯子不肯理他,听着人保证再也不说这种混话了,才抽噎着转身让他抱。
温香软玉在怀,哪怕只是简单地依偎着抱着,都让人生起无尽的幸福之感,工作再多都觉得心甘情愿。
怪不得古人都说成家立业,原来有老婆的滋味这么好。
不过这样不务正业的事也只有那一回,温珣不肯被放在书桌上胡来,其实那红木桌足够宽足够长,温珣又白,视觉效果相当惹眼。
绝大多数情况下还是都在好好工作的,男人一定要有能力有担当,总是想着胡来乱搞是什么情况,靳越凛一边在心里灌鸡汤,一边怒斥着激动的它。
况且温珣是真的很有能力。
聪明肯做不死板,灵活变通又细致踏实,做什么都很有什么的样子,如果不是温光修和那场车祸,温珣本该成长成非常、非常耀眼的人。
靳越凛心里一紧,把人搂的更紧了些。
温珣不明所以,抬眼懵懵地看他。
接着想到什么似的啊了一声:“哥是不是明天要来?”
和方泊衍约的是明天。
靳越凛也记起了这会事,低低嗯了声:“对,是明天。”
温珣咬着自己的下唇:“要去再做点什么准备么?”
时间和食物其实早敲定好了,到时候会有厨师上门不需要操心,温珣只要带好自己就好了。
但这是第一次,他当主人家准备招待,有客人,虽然是他哥上门来看望。
总觉得哪里还做得不太够
“够了的。”靳越凛安抚他:“他肯定会喜欢的。”
如果表露出半点不喜欢,立马拉出去丢海里喂鲨鱼(?)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就到了方泊衍要来的时间。
温珣从早上开始就有点紧张,他意识不到自己紧张的时候总是会看靳越凛,看到人镇定可靠的样子,才又松下神来。
上午十一点半,门铃被准时按响。
仿佛是那日场景重现,温珣坐在室内掌握着开启门的权力,方泊衍手上拎着礼物,诚恳站在了门外。
不同的是当日是一人失落离开,一人惊惧害怕,今日温珣深吸了口气,打开了门。
方泊衍一身休闲的风衣,同样是继承自父母的优秀身高相貌,肩宽腿长面容英俊。
温珣轻轻喊他:“哥哥。”
方泊衍神色迅速柔和下来,还没开口,靳越凛:“哥。”
那一瞬间方泊衍的神情活像吃了一百个活苍蝇,过去十一年认识到现在两个人从来没对付过,哪怕是当成他和温珣订婚,靳方两家还在合作没撕破脸的时候,靳越凛都没这么叫过他。
呵呵,搞大了他弟的肚子,一声哥就想抹平了?
然而温珣就站在靳越凛的身侧,期待地看着他。
方泊衍面容扭曲了下,答应道:“哎。”
靳越凛身体侧了侧:“进来吧,鞋在旁边柜子。”
温珣去接他手上提着的东西,方泊衍怎么可能让他去拿,靳越凛已经顺手接过来了
好吧。
距离午饭还有一会儿,进来了就一起坐到沙发上。
当时在手机视频中看到时,方泊衍已经够惊愕了也做过了心理准备,但现下真的确实看到,还是会觉得不可思议。
温珣注意到他在看自己的肚子,手下意识地覆在了肚子上。
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男性生子的,尤其是本身就比较传统的人,可能知道是一回事,看到是另一回事了。
方泊衍从带来的东西中取出了一个盒子来,递到温珣面前打开。
是一套平安锁。
黄金足重,整一块有市无价的顶级宝石原石分做下来,仅仅一看,就叫人做工如何精细贵重,只是整个有一点大。
温珣顿了下。
“哥哥?”
方泊衍拉过他的手,将这盒子轻放在了他的手心,又从旁边再拿出一个盒子打开,这一套的平安锁大小对婴儿来说明显更合适些。
“一套给我们宝宝,一套给我们宝宝的宝宝。”
“当时我出生时,平安锁是母亲亲手选的式样,时间太久,当时那套已经找不到了,我又叫人重新开了原石添了黄金,比着做的。”
还好工期赶上了。
方泊衍张开了怀抱:“宝宝,欢迎回家。”所有亏欠的,都会加倍补上的。
温珣鼻间有些酸涩,和人抱了这个间隔十数年的拥抱。
原来他也是有血亲惦念的,原来千千万万被家人期盼朴素平安的孩子中,也有一个是他。
靳越凛坐在沙发一侧,安静地看着这兄弟俩抱在一起。
——温珣幸福就好。
送完之后两个人再说话明显更放松自在了些,方泊衍开始接着问温珣肚子里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来的可以暂时不管,他只想知道,这个孩子将来怎么生下来,温珣又会怎么样。
温珣轻抚着自己的肚子,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色质地柔软的家居服,柔黑的发在侧边拢了一个小揪揪,垂眼时显得格外温柔。
“还没有最后确定呢,医生们给可能出现的情况都做了准备方案,不过宝宝很健康,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宝宝很健康,那你呢?
方泊衍眼中忧虑之色一闪而过。
生子本就是鬼门关上走一遭,更何况是史无前例的男性生子,若是有什么情况都没个参考的。
还不到二十岁就要吃这份尚不知结局是何的苦。
他心中一痛,然而温珣手轻抚着肚子,面上是羞赧的喜悦。
他是喜欢这个孩子的。
担忧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下去,方泊衍心里低低叹了口气,面上丝毫不显出扫兴的意思来。
平安平安,他是真的希望温珣和这个孩子都能平平安安,不要再生什么变故。
他过去都一心扑在工作上,联姻也都推掉了,自然也没有经历过身边人怀孕生子这件事。
看着旁人忙碌欢喜担忧是一种,真到了自己在意的人身上,其中更是百中滋味难以言说。
温珣坐在沙发上,告诉他说宝宝已经会打招呼了,基本每天都会踢他一两下。
又说宝宝很乖,寻常怀孕孕反严重的可能那些吃了吐吃了吐、过敏得皮肤病等等都没有,连在外面的那几天都没有和他闹。
方泊衍听着他说着,面容温和专注。
温珣其实卸下警惕防备后非常柔软,现在想想当初那些初见时沉默、冷硬、尖锐的一面,只是迫不得已生成的保护自己的外壳。
他们当时谁都没有看透对方的伪装,关系竟然僵成那样。
温珣说的差不多了有点口渴,方泊衍刚想给他拿水,有人先把插了吸管的水杯递到了温珣唇边。
温珣就着靳越凛的手,自然而然地含住了吸管,小口喝起来,对着那个男人眉眼弯弯。
方泊衍恍惚地看着这一幕,生出一种水灵灵的小白菜主动跟人跑了的心酸。
温珣好像也很喜欢这个男人。
不一定到了爱情、爱的那种程度,但至少是亲近信赖的。
但是靳越凛真的爱温珣吗?
不过半年高中同桌和一点联姻对象的情谊,这个人怎么就对他弟弟一幅情深不悔非卿不可的样子了?
而且据他所知,哪怕是那半年同桌时光,温珣也并没有和他太深来往,这么个目的居心皆不明,并且实力还极为强悍的在自己弟弟身边,哪个人能做到不担忧不怀疑。
他没有办法保证,靳越凛心机这么重,谁知道到底是爱还是经年执念,温珣现在还怀了他的孩子。
当时怎么也没有想过会有现在这种情景,原来有在意的弟弟会是这样担心忧虑的心情。
他这个当哥哥的还是要多看着点,不对,他得回去接着猛猛工作。
就算泰宏很有水平,但他们方家也不是吃素的,让靳越凛想清楚不好好对温珣得罪他的下场。
方泊衍看着靳越凛现在衣冠楚楚的模样,心里头疼地啧了声。
当年一个街头打架的混小子,怎么长成现在这个让人头疼棘手的模样了。
靳家在两代之前本就有涉黑背景,往难听了点说都是要被社会主义专制的,就算现在摇身一变全洗白了成国民企业家了,但根在那儿呢。
况且,方泊衍想起自己和靳越凛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那时候靳越凛还没有被靳家找到认回去,他也不知道那是谁,只是看他打架太狠,才留了个印象。
谁知道这就是拱了他弟弟的野猪!
温珣把那一杯水都喝的差不多了,偏了偏头,示意喝够了。
靳越凛从善如流地放下水杯,还不忘关照一下他:“你要吗?”
方泊衍微笑:“不用,谢谢。”
温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靳越凛,心中微微疑惑。
为什么两人之间对话和谐,但氛围总是怪怪的呢?
对了,他又想到一件事,看向方泊衍,认真道:“你要摸摸它么?”
方泊衍愣了下,接着明显有些局促起来:“可以么?”
温珣点点头:“你是它舅舅呀。”
就算嘴上说着对这个不知道便宜侄子还是便宜侄女…如果是个像靳越凛的小子就完了,但如果是个像温珣的小闺女……
方泊衍心里乱七八糟想着,真上手摸时还是万分小心翼翼。
神奇的感觉,这里真的在孕育一个小生命。
温珣笑,低头和宝宝说话:“宝宝,这是舅舅。”
好像宝宝真的能知道似的。
方泊衍也生出点紧张被看着的意思来,和它解释说:“你好,我是舅舅。”
这一顿饭吃的简单而放松,菜都是好菜,又在自己家里,身边都是亲近的人。
方泊衍坐在桌子另一侧,看着靳越凛给温珣前前后后地夹菜剥虾盛汤,每做一次,温珣就用好看的眼睛笑眼弯弯地说谢谢。
靳越凛表面上没表现出什么,但他明显能感到这个小子在暗爽。
服了,如果在一个年过三十三还是单身的男人面前和他刚找回来的乖巧可爱的弟弟秀恩爱让你觉得良心不会痛的话。
靳越凛最大的优点之一就是脸皮足够厚,对温珣的食量和一些微表情了解得也足够清楚,看着人吃不太下了,就自然接过他吃了一半的碗,三两下吃完了。
温珣向他“哎…”了声无果,不太好意思地假装低头捂住自己的脸。
哥还在呢呀。
方泊衍嘴角抽搐,把筷子往碗上面一放,动作很有气势,开口时窝窝囊囊的:“我也吃好了。”
吃好了就走吧。
靳越凛心里想,但他当然不敢嘴上说出来。
在温珣面前,他一定得是个温和大方会搞人际关系的好老公形象。
方泊衍深吸一口气,不和他计较,和温珣一起去小花园散步。
其实确实该走了,温珣走完后明显有点上下眼皮打架小鸡啄米,到了他平时睡午觉的点了。
方泊衍伸手托住了他的面颊。
温珣惊醒了下,眼睛睁大,示意自己不困。
方泊衍笑:“去睡吧,我也该回去了。”
温珣:“我没有那么困……”
方泊衍:“我知道,但是宝宝,你真的该去睡觉了。”
“不要和我觉得不好意思。”
温珣垂下眼睫,慢吞吞:“好哦。”
困的都有点宕机了。
靳越凛从身后揽过他的肩:“我先带他上去了。”
方泊衍点头。
回去的路上方泊衍心情一直很好,正好路上也都是一路绿灯。
然而一到家,他就发现一种不太寻常的气味。
往停车库一看,果然多了一辆宾利。
方泊衍眉间皱起点,停好车,进入别墅内。
茶桌旁,方荣天西装革履坐在红木椅上,手上随意翻着本文件。
听到门口的声音后头也没有回,只是随意翻过一页。
方泊衍深吸了口气,走过来:“父亲。”
方荣天头也没抬:“坐。”
据说他年轻时曾是户外运动极限运动爱好者,西南徒步攀爬雪山,常年野外锻炼让他身形依旧非常利落,那种气势是真正浮沉名利海几十年,大权在握后的迫人威势。
方泊衍这才坐在了旁边沙发上。
“去哪儿了?”
这话可以做很多理解,比如考察一下方泊衍最近工作如何,良心发现关心一下大半年没见的儿子,或者单纯的没话找话随口一问。
但方泊衍知道都不是,方荣天不会做后两者那种无聊的事,也懒得关心他的工作。
第38章 抓住
那一刻方泊衍想到很多,比如方荣天怎么现在突然回这个别墅来了,又怎么会这么悠闲地在这里喝茶,还是他发现什么了。
但是不管怎么样,放在首位的是温珣现在不想见他。
方泊衍轻呼了口气:“去见了个客户,送个礼物联络下感情,正好下季度还要接着合作。”
说假话肯定会被拆穿的,选择地说一些真话,倒更显得大方自然。
方荣天看了他一眼。
方泊衍心里顿了下,有一瞬间他竟觉得自己这点心思伎俩都被看穿了。
但方荣天什么都没说,只是嗯了声,继续看他的文件去了。
一直到回了房间,方泊衍都还在想这件事。
他少时记忆不多,但当年方荣天宁肯跟整个方家作对,也要和母亲在一起,还办了那么一场盛大的世纪婚礼,他们之间应该是有感情的。
而且离婚后这些年,方荣天身边竟是再没有过别人,可是若是真喜欢怎么会离婚,又怎么会不闻不问十八年以至于温珣在L市吃了那么些苦。
方泊衍啧了声,接着去手机上划拉有没有合适温珣的拍卖品了。
与此同时,温珣昏迷似的倒在卧室大床上。
厚厚窗帘拉着室内光线昏暗,温珣睡得沉,柔黑的发铺散在雪白的枕上,裸露在外的一小半下巴泛着薄瓷般细微光泽。
任谁来看,这都是一副足够让人沉醉心折的美人图。
忽地温珣睡梦中似乎感到什么,乌秀的眉皱着,额上开始渗出冷汗。
接着整个人猛地惊醒,想去扶自己小腿被肚子挡着又够不到,哀哀地倒在了床面上。
房门被砰地推开,靳越凛只一眼就知道他是小腿抽筋了,拉过人的脚踝,手抓在他的脚掌上,把脚尖按往膝盖的方向。
温珣紧紧咬着下唇才没有发出痛呼,脖颈濒死般向后仰起绷起脆弱隐忍的筋,领口处的锁骨泛着一层薄薄的水淋漓的微光。
一直到十几秒后,温珣绷紧的身体才松懈下去,脱力般倒在床上。
汗湿的几缕细细的黑发贴在雪白的侧颈上,整个人脆弱又无端勾起人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
靳越凛定定看了他几秒,俯身在他额上轻轻落下一吻。
温珣疲惫地伸出一只手反挡住了自己的面容,腕骨侧边凸起的两根细细的筋骨性感的要命。
抽筋那个劲儿已经缓过来了,靳越凛去拿了个热毛巾敷在他小腿,接着给他按摩:“疼的话,你就和我说。”
温珣面色苍白地轻点了下头。
靳越凛给他按捏着,温珣从脚背到小腿线条纤细流畅,脚背清瘦白皙,甚至能清晰看见其上淡青色的血管。
靳越凛的心慢慢往下沉,怀孕后期小腿总是容易抽筋的,即便多注意了,也是不能完全避免。
现在还只是抽筋,若是之后呢,孕后期种种不适应症状都会显现和加重,再到生产
靳越凛抬眼:“我们就要这一个孩子,好不好?”
温珣尚处在被迫醒来又犯迷糊中,闻言懵懵:“嗯?”
靳越凛又低低问了他一遍。
温珣想了想,面上露出个柔软的笑来:“好。”
他只会有这一个宝宝。
靳越凛捏着他脚心的穴位:“那等你生下宝宝后,我就去结扎。”
温珣停顿了下:“结扎?”
他撑着点身子从床面上坐起来,没反应过来事情怎么就到了现在这一步。
“可以带套的。”
靳越凛摇头。
男性身体怀孕本就罕见,谁晓得有没有什么易受孕周期,他又不可能和温珣柏拉图。
戴套也不能百分百保证,若是清理不到位不小心遗留了点,温珣又怀了呢?
他受不了温珣再受一遍这样的苦,哪怕只有一点点风险都不行。
况且,他喜欢看温珣被他烫到,神志不清地轻微抽搐翻白眼的样子,就像给温珣打下了标记一般,这是他的妻。
全身都浸满了他的味道的妻。
两个人静静面对面坐了会儿,温珣挡住自己的脸接着躺在床上,半晌枕头中传来闷闷一声:“随你。”
靳越凛笑了下,接着给他按摩疏通。
也许真的不会要九个多月才生产,温珣的腿脚现在就有一点不太明显的水肿,但是按一按又会消下去。
也许该再找来医生仔细问问清楚。
靳越凛心里想着,手上力道丝毫不含糊。
他力气大,在床上时常常弄得温珣苦不堪言,做按摩这种事时,倒是正合适。
不消片刻温珣就觉得冰凉的脚心发热起来,他有些舒坦地轻轻呼了口气。
然而没一会儿温珣就不觉得舒坦了,他往回抽了抽腿,刚有一点征兆就被靳越凛一把抓住了脚踝。
“躲什么?”
温珣抿唇,又挣了下,没有挣开。
孩子月份大了,占得位置越大越压迫着膀胱,他本就睡了一个多小时,又被按了会儿,现在想要小解。
他低低说了句。
靳越凛挑了下眉,不知是真没听清还是假没听清:“什么?”
温珣唇抿着,他脚踝还被他抓着,只好又重复了遍:“我想小解。”
靳越凛唇角勾了勾,一把把他抱了起来。
——!
温珣惊的搂住他的脖子:“你做什么?”
靳越凛坦然无比:“带你去小解啊。”
“我自己可以。”
靳越凛:“又不是没有过。”
温珣面颊红的厉害,若是在床上意识不清时被小儿把尿般端到洗手间也就算了,但此刻他还清醒着呢。
他伸手去推靳越凛:“你放我下来呀。”
他那点力气怎么可能推得动,靳越凛已经打开了洗手间的门,眼看就要把他从现在横抱的姿势调整成另一个姿势。
温珣:“我可以的,你出去呀。”
靳越凛:“你的腿刚抽过筋,好站?”
温珣小鸡啄米般点头:“好站,没关系的,腿只是抽筋而已又没有什么别的事。”
靳越凛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那你叫声好听的,我就放你下来。”
好听的?
温珣眼睛眨了眨,不太清楚他这个好听的的定义是什么。
可是他现在急的厉害,嘴里哼哼唧唧地小声叫他:
“靳越凛?”
“越凛?”
“凛哥?”
“靳老板?”
“哥哥?”
靳越凛都是摇头。
最后温珣有点着急了,再不理他别过脸去,靳越凛温柔低头亲亲他的嘴巴,声音缱绻:“宝贝。”
温珣愣了下,接着脚下落在了实地上。
靳越凛替他理了理衣服,关上门出去了。
解决好出来后,温珣整个人都放松了些,正看到靳越凛在摆弄床头那些精油。
这人的功课做的很足,哪些是抹肚子,哪些是抹大腿、臀部,还有一些按摩穴位时的精油,都分的清清楚楚。
温珣看着他那样子,本能中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难道怀孕真的会让警惕心下降么,他心里乱七八糟发散着注意力,走到了靳越凛身边。
靳越凛将精油尽数放回了抽屉中,捏捏他的手指把玩。
“在这里,还是去下面玩一会儿?”
温珣纠结了下,诚实道:“去下面。”
客厅宽敞明亮,靳越凛在电脑上处理工作,温珣趴在软榻上玩平板,旁边放着一小包拆开的黄瓜味薯片。
他玩的专注地不亦乐乎,时不时捏一片薯片,客厅中就响起小仓鼠咀嚼般的咔嚓咔嚓声。
靳越凛余光中看到,心里暗笑。
真是小孩。
接着又是酸涩。
温珣过去近二十年,大概很少有能无忧无虑玩游戏吃零食的时候,故而被问及要不要玩游戏时,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但小孩哪有不喜欢玩的,让人试着玩了两把后,最初的忐忑惧意褪去,温珣很快体会到了其中乐趣。
不过总是玩游戏不好,总是吃零食也不好,温珣自己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被靳越凛管着,也乖乖地听了没有闹脾气。
连薯片都是一周才一小包,他吃的很珍惜,一天就捏几片,然后用夹子夹好不要漏气了。
等着一周刷新时间读满,重新发薯片前一天,就扯走夹子张开嘴,哐哐把剩下的小半包薯片一口气全倒嘴里。
小样可怜兮兮的,活像他一直在苛待温珣般。
温珣对他的这些心理活动一概不知,只是打着自己的小游戏,忽地平板大眼自动弹出条消息推送了。
温珣想划掉,目光触及到人名时顿了下,只那一秒钟犹疑,页面已经跳转了。
爆!舞台事故,著名歌手周暨为救粉丝遭横梁重砸,目前抢救中
配图是周暨被砸在巨梁下血肉模糊的画面,120急救车视频和粉丝红通通的泪眼。
周暨出事了?
温珣抿紧了唇,心中惊疑不定。
许是他停顿的时间太久,连靳越凛都觉出了异样来,走到了他的身边:“圆圆?”
温珣吓了一下,下意识要把平板页面跳转,但靳越凛目光已经看到了:
“周暨?”
不知为何温珣有一种心虚的感觉,他想解释自己不是专门跳到这边来看的,又觉得突然解释这个好像更突兀。
靳越凛一目十行扫了下:“营销号总是喜欢夸大事实博眼球,现在医疗技术这么发达,他出不了什么事。”
温珣目光停在周暨那张血流了一地的照片,半晌嗯了声。
他和周暨的交情不深,彼此之间更多是一种复杂的态度,只是不可否认的是,这人在他前十几年中确实是一个比较重要的角色。
网上说的话本就真真假假,谁知晓周暨到底伤的怎么样,也许不久工作室就又会发消息说抱歉占有公共资源,周暨先生没有大碍巴拉巴拉。
然而与所想的不同的是,将近一周那边都没有官方确切消息传来,同时网上各种传闻愈演愈烈。
有的说周暨被砸穿了动脉,有的说被砸碎了内脏等等等等,还有的直接说周暨已经死了。
温珣不在面上说话,但靳越凛能感觉到,温珣在看这些消息时皱起的眉。
毕竟一起生活了十七年。
同时周暨那边还在锲而不舍地接着给他发消息:[让温珣来看我。]
[我就在B市第一人民医院。]
靳越凛没有回。
后面周暨还在持续逼逼赖赖,最后还发了张病历给他,证明自己现在真的危在旦夕:
[你也不想让这件事以后成为你和他心中的一根刺吧?]
靳越凛冷笑。
周暨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威胁他。
不过算是仗着有几分天资和走了红运,他若是真的出手,怕是直接让他在娱乐圈查无此人。
别说什么刺不刺的,周暨连以后都别想有。
但真正让他在意的是温珣的态度。
温珣向来心软又念旧,只要别人没有坏到十恶不赦的地步,他总是狠不下心来的。
虽然但他没有表露出半点要去医院看望周暨,或者联系一下周暨的意思,但靳越凛能看出来,他心里并不是完全没有担忧。
真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周暨又发来的:[我知道姥姥之前的旧屋里,放着几张温珣小时候的旧照片,还有他妈妈的。]
[当时温光修卖之前被我偷出来了,还有一些被我还藏在那个房子里,你让温珣来,我把照片给你。]
温珣的母亲。
靳越凛看了那条消息良久,最后还是把决定权交给了温珣。
那是一个下午,温珣睡醒后就跑来和他一起整理文件,忽地被靳越凛拉到两腿间,告诉了有这么件事。
靳越凛拉着他的手,明明看上去是他把人圈在了自己地盘里,但这个姿势实际上,他一直是从下位仰视着温珣的。
“你要去么?”他轻声问。
温珣眼中茫然一闪而过。
他和妈妈的照片?
他的生日,其实是母亲的祭日,母亲是为了生他才难产去世的。
被拉住的手指尖微微蜷缩,靳越凛只是握着他的双手,耐心地等待着。
“那间屋子后来又被我从买主手中二次买下来了,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先让人去找找。”
只是找不找得到就另说了,毕竟狗藏东西都埋得深。
这个周暨居然从那时候就心思不纯,靳越凛后槽牙磨了磨。
谁会藏自己小表哥小时候的照片,一藏就是二十年,天南地北讨生计搬了这么多次家还有。
他看出了温珣的沉默,将人拉着靠近了点,让温珣坐在他的腿上,靠在他的怀里。
“不会有事的,相信我,好么?”
温珣听着他宽阔胸膛中传来的强健心跳声,慢慢点了点头。
敲定去看周暨在下周一。
一是工作日第一天大家怨气都比较重,狗仔蹲点的也会松懈,二是今天是周五,处心积虑偷藏了那么久照片,怎么得晾那小子两天。
这次出行靳越凛比温珣还要紧张,十月份了,B市的天气凉的早,温珣又是个不能受凉的,但是热了捂着了也不好。
他从敲定去救开始看天气预报,想着那天出门带什么又给温珣穿什么衣服,怎么去怎么回来开什么车最合适。
俨然比温珣这个实际上有一点社交和情感感知障碍的人还要焦虑。
但他这样前前后后的筹备也确实很大程度上减少了温珣的紧张程度,让他知道,无论怎样,都是有人给他托底的。
出门那天晴,温度12度到19度,温珣被穿上长袖长裤,拿了一薄一厚两件外套,一个薄款围巾防止路上灌风,帽子口罩是通行必备的。
他现在怀孕特征明显,为了走在路上不引起注意,多半穿着都抹去了性别特征,锁骨发被帽子压着,远远一看,或者说哪怕离近了一看,也不会觉得这个怀孕的是男性。
总之提前沟通好了时间地点,靳越凛拉着温珣的手,大摇大摆走进了病房。
周暨看到温珣时愣了下,而这种愣神在看着温珣一件件脱去帽子口罩围巾外套,露出本身的容貌时,就逐渐转变成了另一种意味。
助理和医生护士都被清出去了,靳越凛拉来一个椅子让温珣坐下,接着自己坐在了温珣旁边。
周暨还在看着温珣。
一个多月不见,那日药店相认,和之后小区单元房内同住的短暂几天,仿佛是飘忽的梦一样。
小时候还在温光修手下讨生活的时候,他并不是没有想过以后。
狭窄破旧的出租屋,不到四十平挤了一大五小六个人,一到夏天满是燥热压抑的人味儿,冬天又没有棉被,所有衣服都穿上还是冷的发抖。
一个大哥两个姐姐,温珣和他年纪最相仿,总是被分到一个房间角落住、一个饭碗吃,被打后泪混着血一起渗进干硬米饭或者烂糊糊面条里。
那时没有想过以后会成为光芒万丈的大明星,只是想要一间不会冬冷夏热,连个热乎水热乎饭都吃不上的房子。
连太大都不用,住的下他和温珣就好。
温珣能随便摆楞他想摆楞的东西,如果想老太太呢,那他努努力换个大点房子,把老太太接过来也不是不行。
没有想过命运转折的如此猝不及防,又或者从一开始,他们两个人就走向了命运的两端。
温珣成了他人的妻了,还怀了那个人的孩子。
他们再也不会有那样的时光了。
周暨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是他硬要着见一面,真见了面,反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一个多月过去,温珣似乎没有再剪头发,当时只是微长的发,现在已完全到了锁骨的地方。
他穿着一身浅色的上衣,看得出料子柔软异常,手抚在怀了孩子的肚子上,面容温柔。
竟真的有一种为人妻为人母的光辉。
——我真的像个笑话。周暨恍惚地想。
温珣见他一直不说话,眉间皱了皱:“周暨?”
周暨下意识哎了声。
“照片呢?”温珣现在是真的有点恼火。
网上的营销号当真全是瞎说,亏他当初看到现场流了那么多血还惊了下,不想全是假的。
就算不是全是,也有百分之八十是编的,这人现在除了面色苍白点吊着输液瓶,哪里有半点病弱游丝命悬一线的感觉。
其实还真不是,好歹是接近半百斤的东西从一米多地方砸下来,哪怕砸的是伤害危险性最低的背部也不可能完全没事。
当时机器巡场时突然吊不住了往下掉,有两个小姑娘就站在那下边,他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人被砸,把人一推,自己再躲就来不及了。
那么多血纯属手臂上刮开了个口子流的,要是真内脏破裂到吐那么多血的地步,他也是真的不用活了。
被砸的时候没想那么多,被砸了后倒是歪心思动了上来,想趁机卖卖惨,让温珣来找找他。
不想温珣根本不理他。
他又没有温珣的联系方式,最后还是软磨硬泡各种方法都使尽了,连底牌都送上来了,才见到了人。
不过周暨的一个好处就是长了嘴会卖惨,当即把当时的惊险和自己受伤严重程度说的天上有地上无。
俨然临危不乱身残志坚,一个人生病住院这么久,连个看望的亲人都没有,就差去拉着胡琴唱小白菜地里黄两三岁……
即便知道周暨这话里有很多是胡编的成分,但温珣最初冷厉的神色还是缓和下来些许。
周暨心中一喜,还没洋洋得意,就觉得脖子凉凉的。
再一抬头,靳越凛就那么坐在温珣身旁后面点的椅子上,墨色的眼瞳冷冷看着他。
周暨本能地摸摸自己脖子,在好好讲话和继续作死之间,选择了装可怜。
他伸手去够桌面上的水杯,动作间跑了枕头,滋地一声开始回血。
温珣面色一下变了一把按住了周暨的手,另一只手迅速关掉了输液管上的调节器。
回血暂时停住了,但液还没输完,还得请护士重新帮忙扎针。
按了铃后护士很快过来,动作迅速简洁训练有素一气呵成,又叮嘱了几句,重新离开了。
温珣仍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不理解他怎么喝个水都能弄出这种事来。
周暨:“其实平时助理都不管我的,他们是公司雇的,本来我也不是他们正经老板。”
如果助理真的在这的话大概要大声喊冤,是你不是我老板,但你一天天这那的还少吗,简直就是一活祖宗。
温珣:“我看他们还是比较负责的。”
周暨只当没听出他语句中的意思来,顺着杆儿往上爬:“外人哪有自家人好,我一个人在外面打拼,其实受伤了连个关心我的人都没有,况且心病还需心药医……”
他这边正没边没际得嘚嘚着,忽地病房门铃又被按响了。
周暨卖惨的话停在嘴边,温珣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
第39章 照片
周暨眉间皱起,都说了让高波看好门谁都别放进来,到底谁这么不长眼。
刚要斥,门外一个女声:“周暨,我。”
这声音理直气壮,乍一听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温珣动作顿了下,接着就听到周暨啧了一声。
门外助理似乎在拦着,但是也拦不住,挣扎间门被一下撞开了。
温珣抬眼看去。
那真的是个浓颜美人,高跟鞋大波浪身形高挑,握在门把上的手根根纤白,指甲上涂着丹蔻。
十年过去,她今年已三十有二,却比年少时更妩媚多情。
温奇珠。
温奇珠今天纯属是来看看这个便宜弟弟顺便要点钱,她最近搭上了一个新的大老板,可以给周暨搭个线,但相应的,周暨也得给她钱。
但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别人。
又或许不是别人。
她直愣愣地看着坐在周暨床边的那个人,眉目乌黑秀美,唇鼻清晰冷淡,从鼻骨到下颌线条完美无比,明明只是一身最简单的衣服,明明只是坐在那儿什么都没做,却生生叫人移不开视线。
温珣是他们弟兄姊妹五个中,生的最好的那个。
从小就精致得跟画上的年画娃娃似的,玉雪可爱一个小团子,跟在他们几个大的身后,抹着眼泪喊哥哥、姐姐,等等我。
从来没有人等他。
甚至恶劣地看着他摔倒,哭的浓黑眼睫粘在一块脸蛋通红,但他连哭都是安静的,哭完后,下次还是接着跟在他们身后,用那种可笑的含着期冀的眼神悄悄看他们,渴望得到一个抱抱。
谁会抱他。
每个人都自顾不暇泥菩萨过江,就跟身后有猛虎在追似的,恨不得他走的慢点,再慢点,好叫老虎吃了,他们就能暂时逃过一劫。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因为温珣长大后,就再也没用那种眼神看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了。
冷漠、尖锐、像是一具外表无比美丽的空壳,内里却早已冰冷苍白枯朽。
他不是出车祸死了吗?
温奇珠恍惚地想着,握在门把手上的手无意识收紧。
她每天要见的人那么多,形形色色各行各类妖魔鬼怪,这个不太重要的弟弟,连带着那段暗无天日的屈辱过去,她以为早就一同埋葬在了L市单元房倒塌的那一刻。
然而真的再见时,就像泛黄的画卷重新着上颜色,连少年温珣被风扬起的发丝末端,都清晰可见。
他怎么在这里?头发长了好多。
助理高波也从门外进来连连抱歉:“周哥我我我,我我没拦住”
周暨烦躁地挥挥手,示意这儿没他的事。
高波松了口气,偷偷往病房内看了眼,手脚麻利地关上门重新站桩去了。
室内一时安静无声,没有一个人说话。
周暨看她,语气不太好:“你来干嘛?”
温奇珠下意识想怼回去,余光一瞥,接着瞳孔骤然一缩。
魔鬼。
是那个魔鬼!
温光修现在在监狱下半身瘫痪失禁天天被轮的生不如死,温奇轩还飘在公海不知哪个赌轮上吞云吐雾,跟狗一样毫无尊严地任人宰割欺凌,全都是拜他所赐。
L市本身就只是个小县城,花园小区更是那么个偏僻破烂的城中村,再过一百年都不会有上面来拆迁重建,她现在都还记得那天。
阴云低垂铅灰色的天,冷风顺着领子袖口往身体灌,历来肮脏低矮的住宅区开来了一溜不知道牌子的黑车,男人一身挺括大衣,面容冷峻阴厉,踩在污泥地上的皮鞋锃亮到反光。
“拆。”
男人的咒骂声,女人的尖叫声,混凝土块轰得砸地,喝的晕眩的温光修和温奇轩被拖出来,当场打了个半死。
是真的半死,肢体扭曲着,鼻骨面颊凹陷断裂,瘫在地上的像一团糊掉的色块。
她和温奇珍软在地上互相紧紧抱着连尖叫都叫不出来,周暨被两个黑衣人压着跪在地上,那个被围在中间的男人英俊得像是从地狱爬上来复仇的恶鬼。
恐惧从未如此逼真如此迫人到毛骨悚然,她当时真的以为自己也会死。
但是没有,不止是她,连温光修和温奇轩都没有。
每个人都得活着,一起赎这无边的罪孽。
一切离乱动荡由此开始,单元房崩塌倒裂,温光修温奇轩不知所踪,他们剩下的三人谁都没有文凭学历和谋生之计,温暨被改名周暨北上闯荡娱乐圈,她和姐姐开始频繁出入夜场。
——那是温珣死后的第二年。
也是后来她接触到的人社会地位愈发高,她才慢慢拼凑出了当年真相。
这个男人可能是某个极庞大家族的年轻的掌权人,发妻新丧。
那时正是彻底雷霆手段收拢了所有权力,一朝天子一朝臣,进去了一大批,出逃国外的又一大批,他们也是受到整治中的一批。
可是天高地远,他们怎么可能和这样的人物扯上关系?直到后来再往上爬了点,她才知道,靳方两家之间的姻亲关系。
原来他的妻子,是她那早早夭亡的可怜的弟弟。
怪不得温光修温奇轩被整的那么惨,也许因为他们三个只是选择了袖手旁观,所以被暂时放过了。
但她知道,那时候的袖手旁观,其实是一种隐性的暴力。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温奇珠指甲深嵌进掌心中,才没有做出失态的动作来。
他是温珣吗?
她问不出口。
最后温奇珠理了理头发,视线略过了那两人,重新放在周暨的身上。
可以,看着他心里放松多了。
“网上说你快死了,我来看看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好歹认识一场,买个墓地还是可以的。”
周暨想翻白眼:“我没死,看到了吗,可以了吧。”
温奇珠高跟鞋嗒、嗒敲在地板上,六位数的包包随手往桌面上一扔,摸着下巴仔细看了看他:“不像啊。”
她视线正对着周暨,其实余光一直都忍不住地往温珣身上看。
这么一看真看出了不对,温珣肚子怎么好像有点大?
周暨已经把她的包往她怀里一推:“有什么事之后再说,今天没空。”
温奇珠拉过个椅子坐下,还真的就不走了。
周暨刚想站起来,忽地听到身侧人开口:“照片。”
温珣看着他:“你让我来,我来了,把照片给我。”
语气平静,听不出有丝毫波澜起伏。
周暨心里升起一股怒意,如果细究还夹杂着某种无名的委屈。
我都伤成这样了,你还只惦记着那堆照片?
温奇珍:“什么照片?”
她这话看似是在问周暨,其实接的是温珣的话。
但温珣没有再开口了。
她心里不免有点失落。
周暨的意思显然是想要借着这个机会再多和温珣说会儿话,可是温珣明显没有这个意思。
那照片就在他枕头底下的床铺下面压着,一直被他带着。
其实他也没有温珣其他时期的照片了,少年温珣根本没有照过相,没给这个世界留下一点剪影。
都说直到所有人都遗忘了他,这个人才算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但如果所有人都心有不甘呢。
拼命找寻,一无所获,时间的流逝如此可怕,有一天他恐惧地发现自己开始记不清温珣的样子了。
由恨而生忧,由恨而生怖,慌不择路,口不择言,引起温珣注意的方式那么多,他用了最错误的一种。
有人在真心爱着温珣了,他的这点在当时曾显得弥足珍贵的善意和心,早就草芥般不重要了。
周暨挡着身下的床,坚定摇头:“没有。”
靳越凛揽过温珣的肩,冷冷看着他:“你给我拍过那些照片。”
如果没有见到切实的证据,他怎么可能带着温珣过来。
他那样子其实真的比较可怕,至少温奇珍下意识抖了下。
周暨没有理他,只是看向温珣。
温珣平静道:“你要言而无信么?”
周暨后槽牙紧紧咬着,他知道如果在温珣这里丧失了一次信任,以后就再也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我们加个联系方式。”
他又重复了一遍:“加个联系方式,我立马把照片给你。”
手机加好友的提示音叮咚一声,周暨从枕下的床下抽出了那些照片。
他想过再耍点花招,比如把这些照片洗一下做旧,把洗出来的给靳越凛,自己留着原片。
他甚至做旧的照片都准备好了。
最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把原片拿了出来。
靳越凛伸手来拿,风衣袖口纵上去一点露出手腕内侧,温奇珍眉心忽地一跳。
这个疤痕这个疤痕
记忆中某一角松动,低矮昏沉的房梁,一双双惊恐年幼的眼睛,成年人狰狞的脸和黝黄的牙,冲天的火光中警笛声呜哩呜哩闪着红蓝两色。
是他?!
不,不,过去那么久了,也许是我看错了或者记错了也不一定。
这样的疤痕并不罕见,被瓷器或者铁皮等尖锐物体划得太深,又没得到及时处理,就会留下一个肉色的疤。
只是手腕内确实有点罕见,她当时也是太惊恐了,其实她现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个这么小的细节,又或许是今天一下看到了,猛地激活了这个记忆。
温珣知道吗?他怎么能和这样的人在一起,还是魔鬼摇身一变,披上了人皮,过去做的一切就可以抹消了?
实际上靳越凛伸手去拿照片的时候可能一秒都不到,就算周暨再不舍,那照片也被拿了过去。
随身带了近二十年的东西,一朝拱手让人。
靳越凛垂眼,看着照片上的小温珣。
照片都过了二十多年了,但看的出来被保存得相当好,应该是后期又重新加工保存过,塑封很新。
温珣不过三四岁的光景,小糯米团子似的站着,仿佛隔着相纸都能感到那肌肤的柔软触感。
温珣自己都没见过这时候的自己,看靳越凛盯得那么认真有些赧然,去把照片再往下翻。
后面有几张温珣稍大一点的,但是到温珣六岁那年戛然而止——那一年李素华开始生病了。
但整个翻了一遍,也没有翻到他说的温光妍的照片。
周暨显然心情不佳,单手支着自己下巴:“当时我听到要卖房子,温光修着急用钱卖的急,我摸过去的时候,新户主都要住进去了。”
“相册体积太大,我就随便抽了几张放身上了,剩下的藏在了小杂物间西边靠墙角下,有块松动的地板。”
这话半真半假,本来那相册是要和垃圾一起扔掉的,他当时别扭心作祟,怎么不肯说自己是在意的要捡回来,又实在想要,最后偷摸把温珣照片全抽出来拿走了。
剩下的一翻还有别人,但相册体积太大,他索性先捡出来藏起来,想着等下次挑个晚上偷摸来拿,没想到温光修转手那么急,根本没有下次了。
温珣不关心他的这些弯弯绕绕,总之问清了位置,这趟旅程的目的也算达到了。
况且周暨这伤看着也没什么事。
温珣站起身来,靳越凛唇角勾了勾,拿过外套、围巾、帽子、口罩,就开始一层层给温珣往上裹。
温珣垂着眼睫乖乖任他摆弄,小脸被围巾一裹,更显得素白下巴尖尖。
真好看。
靳越凛都想低头嗦一口,但是还有外人在。
服了,他老婆这模样又被别人看去了。
靳越凛手上速度加快,三两下给温珣戴上了帽子口罩。
周暨确实在看温珣,看着看着,感觉后背一凉。
不是那种开玩笑的、可有可无的一凉,而是真的蕴含了深深冰冷的警告意味。
他抬眼,靳越凛手上正温柔地给温珣整理帽下的碎发,一双眼却是居高临下看着他。
那种气势当真不是旁人能比拟的,周暨后槽牙咬的极紧,片刻后,终于是移开了落在温珣身上的视线。
而温珣视线被帽檐挡着,对这场隐秘的交锋一无所知。
也不知道两米外,有人还在犹豫要不要叫住他。
就在温奇珠将要开口的前一秒,靳越凛拉过了温珣的手,带着他离开病房了。
车就停在地下停车场,电梯可以直达,温珣被靳越凛裹得严实,真的到车里时,鼻尖都闷出了一点细密的汗。
靳越凛给他摘帽子口罩,他自己去摘围巾,结果围巾又团成了一结解不开了,温珣索性直接从脖子顺着头撸下来,柔顺头发又有点乱糟糟的了。
但总归是松快了,温珣松了口气,向后靠在了车背上。
但靳越凛没有发动车,手肘撑在方向盘上,侧身看着温珣。
温珣:o.o?
靳越凛笑,摸了摸他的面颊。
照片上的小温珣似乎就在眼前,柔软的、糯米团似的,抱着一个有点旧但干净的小熊玩偶,安安静静地自己玩。
仅仅只是一眼,他甚至都不敢多去看小温珣,爱怜之后是无尽的不忍与心疼。
如果和温珣一起长大的人是他……
如果他遇到了小温珣……
第40章 肚兜
靳越凛伸手,将温珣抱在了怀里。
温珣不明所以,面颊侧着贴在人的颈窝处,纤长眼睫垂下。
靳越凛亲亲他的发:“宝宝,我们去吃饭?”
温珣靠在他的
怀里,想了一会儿,慢吞吞道:“我想去姥姥那间屋。”
靳越凛:“今天?”
温珣:“可以么?”
“可以。”
到底是先去吃了饭,顶楼包厢当季最新鲜的食材,吃完正好司机也到了——从B市开到L市还要两个多小时。
温珣吃了饭就开始犯困,上了车没一会儿就小鸡啄米脑袋一点一点,靳越凛把他的脑袋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让人靠在自己肩上。
这么一靠确实舒服多了,温珣自行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闭眼睡熟了。
最后睡醒的时候他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竟是躺在了靳越凛的大腿上,腿也放在了座椅上。
加长版宾利车内空间足够大,躺下一个他绰绰有余。
如果是先前,温珣大抵会惊一下,赶紧坐起身反思自己。
但兴许是真的被养熟了些,醒来后,也没有立马起身,就那么懒洋洋靠在靳越凛身上,睡回笼觉一般迷糊着。
靳越凛的手轻抚着他的发丝,温珣不知道他现在的样子,有多像一只趴在主人腿上睡午觉的恃宠而娇的小猫。
如果可以,他希望温珣可以更依赖他、更盛气凌人一点。
但温珣再睡也是有时限的,几分钟后挣扎着自己坐了起来。
靳越凛要给他戴帽子,被温珣拒绝了。
去医院戴帽子口罩是因为怕被拍周暨的狗仔一并拍到,但这里又没有别人。
靳越凛手上拿着帽子,手一靠近,温珣就呲了呲两排白晃晃的小牙。
靳越凛失笑,还是把口罩帽子放下了:“围巾总要戴的。”
两个人对峙片刻,温珣乖乖把上身靠近,头低下去点。
两分钟后,靳越凛拉着系好围巾的温珣,下了车。
李素华这间房子当时是被卖给了一处急需学区房的中年夫妇,后来又被靳越凛辗转找到,重新买了下来,除了定期派人上门打扫,并没有搜寻过什么。
实际上这也是时隔二十三年,温珣再一次踏进这处屋子。
故地重游。
除了整体的房间布局,什么都变了。
周暨说是在西边墙角书柜下的瓷砖处,靳越凛有的是力气,硬是生生把书柜挪开了。
如果不知道,乍一眼确实看不出什么来,但是一旦知道了,就觉得那块地板,确实嵌得不结实。
靳越凛在屋内搜寻一圈,找着了根细铁棍,开始撬。
温珣肚子重,不方便蹲下来,就站在一旁,两眼眨巴眨巴地看他。
其实这个工作是真的有点难度,但他老婆在旁边看着呢!
事实证明男人想要孔雀开屏的时候潜力真的是无限的,靳越凛就靠着那根细铁棍,愣是把那小块地板给撬开了。
灰土层层中,确实有一个长方形的相册。
近乡情怯大抵就是如此,靳越凛把表面大的土抖落掉,交到了温珣手里。
温珣和他对视一眼,手放在了相册边缘。
靳越凛伸手揽过他的肩:“我们坐着看吧。”
椅子被拉开,相册放在桌面上,翻开一角。
到底埋在土里过了二十年,照片边缘泛着黄,有些地方甚至都被虫蛀蚀掉了,但画面上的温光妍依旧风华无双。
看得出相册在最初制成时就很被做的很用心,塑封都是当时最好的,不止是长大后的温光妍,还有几张是她小时候。
扎着两根乌黑蓬松的麻花辫的小女孩,初中穿着蓝色素格上衣去上学,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还有
温光妍一身红色连衣长裙坐着,旁边站着的是年轻的方荣天。
那时似乎空气中都洋溢着幸福和意气风发,温光妍笑眼盈盈,方荣天面容英俊立挺,连身体都向她倾斜靠近。
他的父母竟还有这样恩爱的时候。
那时应该是90年代出头,温珣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片刻后翻过下一页。
整个相册照片并不多,看得再慢,几分钟也看完了,温珣轻呼了口气,合上相册,忽地发现封面夹层中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眉心跳了下,重新翻开,眼睛微微眯了眯。
竟然真的有东西。
靳越凛也注意了过来,两个人一个按着一个往外抽。
——是一张纸条。
温珣怕把纸撕破了,按着边缘小心展开,上面的字迹模糊了些,但仍能辨出,这其实是一张欠条。
本人温光修,身份证号……截止二零零三年四月十六日,尚欠毛弘益,身份证号……,人民币十五万元整。
温光修的欠条?
二十三年前,那时十五万确实不是一笔小数目。
不过这人烂赌成性一直负债累累,有这么大欠款也不足为奇,但怎么偏偏这张欠条被留了下来呢,还夹在了这个相册中,是随手一塞,还是有意为之。
毛弘益,那又是谁,某个债主吗。
时间是最好的掩埋品,靳越凛对了下那个名字,隐约感到一点熟悉。
“我让人去查一查。”句末是肯定语气。
温珣:“他欠钱的人多了,而且……”
温珣皱眉看着那个时间,这都过去二十多年了。
靳越凛:“事情做过就会留下蛛丝马迹,总能查到的。”
地板和书柜又被恢复了原样,温珣怀里抱着那个相册,最后看了眼这座承载着他为数不多童年时期的房子。
回去的路上一路沉默,温珣看着窗外呼啸而过的风景,半晌低低道:“谢谢。”
靳越凛挑了挑眉:“什么?”
温珣:“把这座房子,保存得这么好。”
原来很多年前,靳越凛就为他做了这些事。
但他从来没和他说过。
为什么呢,如果按照当时的认知来看,他已经死了,姥姥也意识不清,没有人会在意这个房子最后结果如何。
靳越凛:“我应该做的。”
温珣:“因为我是你名义上的未婚夫?”
靳越凛:“因为我从很久很久之前,就一直向往你。”
温珣笑了笑:“我有什么好向往的呢,你一直都处在比我高的位置上。”
靳越凛看着他线条雪白优美侧脸,半晌低低道:“也许真正卑微的,从始至终都是我也不一定。”
温珣只当他是在说胡话。
可能是一天都陷在对往事的回忆中,温珣情绪一直不太高,哪怕到了吃过晚饭洗好澡睡觉时,他都没有显出太欢快的样子。
这让靳越凛开始后悔自己今天是不是不该让他去看周暨。
就算他把那些照片全抢了,对方敢说一个不字?
纯粹是仗着自己和温珣有几分幼年情谊。
不对,靳越凛面色阴沉下来。
温珣和他能有什么情谊,长相身材能力地位,那混蛋哪个比得上他?
他掀起自己的上衣,满意地看了下自己的八块腹肌,很好,状态完美,不枉他每年心甘情愿地给健身房交着大把金钱和时间,吊打外面一百个小白脸。
如此自顾自竞了一番,靳越凛心情总算好了点,抱着被子找温珣去了。
把人抱在怀里哄着逗了会儿趣,看着人终于露出点笑模样来,靳越凛才松了口气,又美滋滋地从床边拿出精油来,要给温珣做按摩。
但温珣罕见地没有第一时间把衣服撩上去任他涂,就那么靠在床头犹豫,好半天才把上衣下摆慢慢卷上去。
靳越凛没看出来哪里不对,他又疑心自己可能疏漏了什么,推拿按摩兢兢业业。
照例是按先肚子后腰再臀腿的顺序,但当他抹好肚子把衣服放下来的时候,忽地感到温珣身体轻颤了下。
那种颤带着点弓身和向后缩的意思,靳越凛看着那个动作电光火石间明白了什么,再一算时间。
距离他第一次给温珣通奈,已经过去一周多了。兴许现在又涨了。
他的视线太直勾勾,温珣下意识地双手交叉想要抱住自己的胸口,却正好方便了靳越凛直接单手抓住他两手手腕,举高按在了头顶。
这个姿势迫使温珣单薄胸膛向外挺起,睡衣布料质地柔软,那两点就显得格外明显。
靳越凛:“什么时候发现的?”
温珣眼睫颤了颤,别过了视线。
看来有一两天。
靳越凛后槽牙紧咬了咬。
还好今天穿的衣服厚,没有叫那些不相干的人占了便宜去!
不行,他得想个法子。
想个两全的法子。
但眼下,得先帮他的妻把窘境解决了。
靳越凛头低了下去。温珣脖颈猛地向后仰起,雪白咽喉现出一个脆弱的弧度,五指指尖末端痉挛般想要抓什么,但被按过头顶,什么都是徒劳。
忽地一阵刺痛又舒畅的感觉袭来,温珣用力舛了口气。夜色安静,一切声响都被无声放大,寂静中传来了清晰的吞咽声。
前前后后近二十分钟,靳越凛才再次抬起头来,嘴角带着点奶白色的液体。
温珣不愿看他,别过脸去,又被捏着下巴转回来,接着唇印了上来。
好奇怪,有一点甜腥味,舌头被勾住纠缠着,腰被扣着挣也挣不开,靳越凛让他仔细感受了下自己的味道。
其实这味道并不算好,本来就是喂婴儿的,成人吃,多少会觉得不合胃口。
温珣被逼着尝了一点就不要再尝了,伸手推他,靳越凛有些遗憾,但再亲温珣挣扎得太厉害,也就没再强求。
温珣眉间微皱:“可以吐掉的。”
靳越凛一脸暴殄天物的样子:“这么好的东西。”
温珣被他说的赧然,不想理会他的胡言乱语,身体滑下去把脸埋在枕头里,露出的耳朵尖红红的。
靳越凛凑过去,把人从枕头中扒拉出来,温珣推他的脸:“去漱口。”
靳越凛:“一定要漱口吗?”
温珣点点头。
“不漱口不给亲?”
温珣继续点点头。
靳越凛撑在他身上思考了几秒,还是起身了。
漱口是不可能漱的,但是得想个办法把嘴里的奶味儿消掉。
靳越凛找寻了下,接了杯水,靠在桌边,慢慢喝了。
别有一番滋味。
他的妻什么都好,就是脸皮太薄了。
不过脸皮薄也有脸皮薄的好处,总归他脸皮够厚就行了。
等他确认完嘴里的味道没有了,再回去的时候,往床上一看。
那个承诺了漱了口就给亲的小骗子,已经抱着他的衬衣呼呼睡着了。
小骗子靳越凛咬牙切齿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和衣躺在温珣身边,数他的眼睫毛。
来来回回数了好几次,他终于满意了,俯身自给自足,在人嘴巴上亲亲,也睡了。
他的妻,他的心肝。
温珣对自己又被人占了几次便宜浑然不知,一觉睡到了早上九点。
早年那些过于虚弱的气血被一点点补回来,他靠在床上想了会儿,慢吞吞起身,跟被下了底层自动跟随逻辑似的,去找靳越凛。
书房,没有。
客厅,没有。
厨房,没有。
温珣站住了。
温珣不太满意。
刚要回去拿手机给人发消息,忽地看到靳越凛拎着个什么东西,从花园走回来。
嗯?温珣好奇地去看。
其实是一个工具箱,里面一些各种各样的扳手绳子螺丝什么的,
“你去做什么了?”
靳越凛想捏捏他小脸,但他还没洗手,手抬起又放下了:“在花园搭了个东西。”
“可以看么?”
靳越凛笑:“本来就是给你的。”
“我去洗个手。”
这里其实是一整处别墅区,每栋占地面积都广,之间距离也非常大。
其实靳越凛常住的是城北那处傍山庄园,但是那里离在城中心的公司太远了,这处别墅区虽然面积小了点,但位置近。
最开始也只是个临时落脚的地儿,后来温珣在这住下了,就变成了珍贵的家。
放下工具箱洗好手,出来时正看到温珣好奇地往花园中看,但是一直没有去。
靳越凛心中一动,走近捏了捏人的手:“在等我?”
温珣唔了声。
好乖。
花园大概两三百平,平时都有花匠定期上门打理和更换,不过这段日子,总是温珣在做这些事。
总是边散步,边顺手就修剪一点了。
淙淙流水鹅卵石小径,草地边开着大丛大丛时令鲜花,之前其实更像是精装样本房模板,但现在古树下繁花中,赫然是一座带靠背的秋千。
简直像童话故事里,每个小孩童年梦想幻想中的一样。
看的出是刚做的,木板色调和谐,两边绳子足有手腕粗结实无比。
温珣惊了下:“这是”
靳越凛站到秋千后,手放在推绳上:“来试试。”
昨天翻照片的时候,小温珣坐在明显大小不合适、安全不过关、老旧公用要排好久队的秋千上,对着镜头笑的眉眼弯弯,明显开心得不得了。
当时他心里就酸涩得不得了,去L市路上就让人把材料都买好送到家里来。
一个简陋成那样的小破秋千,值得他的圆圆高兴成那样。
温珣走近了点,不太置信:“我么?”
靳越凛笑:“还有谁呢?”
温珣轻呼了口气,小心翼翼坐了上去。
真的很结实。
风中带来花的暗香,古树投下浓荫,温珣向后靠在靠背上,静静听着树叶簌簌的声音。
靳越凛轻推着他,晃悠晃悠的,确实很惬意。
温珣:“你怎么,突然做了个这个呀?”
靳越凛:“想到就做了。”
温珣头向后靠在靠背上,眼里含着笑意看着他:“这样呀。”
靳越凛低头,和他接了个吻。
唇舌流连缱绻,分开时温珣轻喘了下,嘴边拉出一道银丝,又被靳越凛舔了过去。
“要在这儿坐会儿吗?”
温珣看了看他的穿着。
十月多的天,这人就穿了个无袖工装背心,宽肩窄腰手臂线条精悍流畅,随着用力的动作肌肉极具观赏性得鼓起。
“你不冷么?”
靳越凛靠近了点,方便温珣看得清楚:“不冷,我热。”
刚刚干活时可能确实热,但现在都过了有半个小时了哎,还热么。
虽然靳越凛身体确实很强健,但是也经不起这样吹冷风,B市的秋天有多凉可不是说说而已的。
温珣担忧地抿了抿唇:“我们还是先进屋吧。”
靳越凛有些遗憾,还是听了温珣的,拉着人一起回屋吃饭。
他能感觉到温珣的身体状况和心理状况都在好转,全世界没有比这更让人振奋的事情了。
冯映雪前些日子说的话再次浮现在脑海中,要多引着温珣和外界、人群去接触。
靳越凛看着人小仓鼠般咔嚓咔嚓啃着餐后坚果,状似随口道:“这几天天气都还不错,要不要出去逛逛?”
温珣咔嚓咔嚓的声音停了下,抬眼。
心中纠结。
出去,去哪里呢。会要和很多人打交道么。
但是一直闷在家里确实不好,而且靳越凛也很久没有出去了。
靳越凛也不急着要他立马做决定,就那么静静等着他。
“美术馆,马场,公园,游乐场”
靳越凛每说一个,就观察着温珣的表情,在说到游乐场的时候,感到温珣面上表情不明显地一动。
靳越凛心里失笑。
真是孩子心性。
其实孕夫去游乐场并不是一个好的选项,但温珣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眼里含着忐忑的期待:“嗯方便么?”
“方便,”靳越凛心软了:“我可以把游乐园都包下来。”
温珣连连摇头:“你别,不用的。”
靳越凛应下:“好。”心里仍在算着,总归他们时间是自由的,不用周末人挤人,温珣不愿意他包场,但游乐园的总人流量还是要把控的。
不过也是,包场的话,可能确实少点氛围。
靳越凛大概想好,着手让人去办。
温珣在接下来的几天中,明显表现出了点不太明显的期待和紧张焦躁。
比如靳越凛好几次看到他偷偷在平板上划拉,看那里都有什么,怀孕的人其实是玩不了一些高危项目的,但温珣仍看得兴致勃勃。
他是喜欢这些的。
孩子七个多月了,除了腰酸、嗜睡,温珣身上的其他变化也越来越明显。
臀腿终于不再是刚接回来时削瘦苍白,带着病态的模样,显出了细腻丰腴,手指摸上去时陷进去,让人恨不得把其他地方都一起埋进去再也不出来。
包括肩背和胸膛,先前真是连骨头都要凸出来只剩下骨头了,现下则是挂了点肉,显出了圆润的弧度,上好羊脂玉般泛着淡淡的光泽,不管是亲着抱着都舒服极了。
还有就是大抵到了孕后期,温珣的胸口发涨的愈发频繁,常常搞得他羞涩又苦恼。
那天他洗好澡后照常出来,却看见靳越凛正坐在床边等他,床上放着一些好像衣服类的东西。
他不明所以,走近一看,一下就顿住了。
靳越凛抓过他的手把人带到怀里:“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温珣胸口发涨得频繁,最初通过后就不用再一直通了,只是有时候不注意就会洇湿衣服,或者被磨疼,不只外出时,有时在家里不注意被蹭一下,也挺疼的。
成年女性的胸衣对他来说太大了,如果真要买,估计得是那种刚刚发育期穿的那种,但是那样他来穿似乎太变态了。
靳越凛想的周全,出去可以贴个胸贴,至于平常在家时床面上赫然是好几件古代的肚兜。
温珣双手捂着自己的脸,靠在他的怀里,靳越凛含笑低头,唇贴在他耳边:“都是照着你的尺寸,让裁缝从布料开始做的。”
温珣声音闷闷的:“照着我的尺寸?”
靳越凛:“我亲手量的,量了好几次,肯定准。”
接着就感到自己腰间被掐了下。
靳越凛唇角含笑,把他从怀里扒拉出来:“来试试?”
两个人对视了好久,温珣抿抿唇,还是去穿了。
肚兜一摸到手里质感就是无比的柔软,应该是绸缎类的布料,温珣慢慢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
靳越凛被他勒令转过身不准看,其实在最初有这个想法的时候,他就幻想过好几次了,
趁着温珣熟睡,偷偷拿手掌反复给人量尺寸时,更是忍得快爆炸。
孩子七个月就是孕后期了,孕后期就不能再做了,他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清心寡欲的日子,这样的日子还要再持续小半年,每天靠着幻想和温珣脱下来换下来的衣服过日。
刚刚温珣同意试穿的时候,他特意非常有心机得给人拿了件正红的,然后不等人反应,就把剩下的都收走了。
温珣脸皮薄肯定不好提出换一件,只有乖乖穿了。
布料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安静的卧室中被无限放大,就跟有小手不停地搔着挠着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似的。
视线看不到,反而更加加重了心里那点不可言说的欲望和隐秘想象。
靳越凛心里给自己来回念着清心咒清心诀静心咒,时间仿佛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长,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温珣的声音:
“我好像换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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