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视频


    温珣这一觉睡得很沉。


    先前出考场是昏倒,在医院床上昏昏沉沉并不踏实,现下却是真的睡着了。


    大抵是要将过去没有睡得全补回来,温珣再有意识迷迷糊糊翻了下表,十一点二十三了。!


    竟是一觉睡到了现在,温珣一个小猫打挺要起身,起到一半意识到考完了,又停滞着向后倒了回去。


    困。


    手掌撑在床面上,温珣支起点身体靠在床背上。


    长久疲惫后,好好睡了一觉反而更觉得浑身筋骨都懒洋洋地没力气,温珣慢慢缓了一会儿,才下床往外走。


    身上的衣服被换过了,全身也都很干净清爽,只是走起路来腿根依旧被磨得有点疼,不过抹了药后凉飕飕的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下到一楼后林姨正在烤小蛋糕,听到动静后从厨房出来,笑眯眯地和他说话:“小少爷醒了?”


    温珣有种睡懒觉被发现的不好意思感,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轻声道:“醒了。”


    林兰英:“您稍坐一会儿,饭菜正好出锅。”


    温珣点点头,目光在客厅内看了看。


    本来要进去的林兰英止住步伐,一拍自己的脑袋:“哎呀,您瞧我。”


    她匆匆去茶几上拿来平板:“先生临时有个紧急事必须回公司处理一趟,走之前特意交代了,让我早点做饭备着,见您醒来就给您打视频通话。”


    温珣本来还在想自己找靳越凛的动作有那么明显么,听到后面也不说话了,乖乖坐到了饭桌前,跟小狗儿似的眼巴巴等着。


    林兰英心中暗笑,少爷和先生感情真好,手上动作一点不慢,调出了通话界面。


    温珣看着骤然亮起的屏幕心跳了一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让不要那么炸毛,还没理两下,视频就接通了。


    男人英挺凌厉的面容出现在平板横屏上,眉骨高而鼻梁挺直,双眼皮窄而深刻,看向他。


    那真是非常优越非常具有男性气质的面容,靳越凛那边窗明几净,背后还有白板和展示台,似乎在开会。


    温珣手指蜷了蜷,后知后觉地想,现在还在上午,自己好像打扰到他了。


    啊温珣垂眼,不知道要不要挂掉。


    “宝宝,”男声低沉温柔:“怎么不看哥哥?”


    与此同时会议室所有人眼睛都睁大了,每个人眼中都写满了吃到惊天巨瓜的震惊,私聊扣得飞起。


    本来这位靳总就是出了名的冷漠工作狂,时间观念分明精准到秒,在开会时接到来电,又打手势暂停十分钟,已经是前所未有绝无可能的事了。


    再结合一下老板之前也不全球飞开会了,也不疯狂加班了,果然是春天夏天到了。


    温珣无措地看向屏幕,靳越凛那边背景晃了晃,变成了白墙和窗户,应该是从会议室走出来了。


    他看着屏幕中少年人柔软面颊,拇指指腹慢慢摩挲了下:“什么时候醒的?”


    温珣扯过一个抱枕,细白手臂交错抱着,闻言含糊不清地唔了声:“刚醒。”


    靳越凛笑了笑:“怎么不多睡会儿?腿还疼不疼,自己有再擦药么?”


    “我出门前看过一次,还是有点肿,不要自己洗澡,等我回去给你用毛巾擦。”


    温珣想把他的嘴捂住,怎么能这么正经地说这种话,再说他又不是小宝宝了


    恰巧林姨将饭托盘端了过来,温珣像是寻到了救星,放下抱枕握住筷子:“我要吃饭了!”


    林兰英向视频里的靳越凛打了个招呼:“先生。”


    靳越凛点了点头,林兰英知趣地先下去了。


    室内空间再次只剩下他们二人,温珣慢吞吞往嘴里塞了口饭,靳越凛哄他:“不是故意不等你醒来的,今天回去的时候给你带小蛋糕,好不好?”


    “我没有介意”温珣有点想吃小蛋糕,但还是忍住了,诚实道。


    靳越凛嗯了声:“我介意。”


    温珣被嘴里米饭呛到,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眼里蒙上亮晶晶的水雾。


    他扯了张纸巾自己擦好,专注看着碗里的饭:“今天这个虾仁,很好吃。”


    “蛋白质补充,林姨把虾线都去了,嗯……”


    靳越凛看着他脸都快埋到饭碗里去,眼底笑意一闪而过:“好了,不逗你了,那我接着去开会了。”


    温珣:“好。”


    “跟哥哥说再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温珣真的脸红了,想要挂断,又觉得不礼貌,最后手足无措地匆匆说了句,挂断了。


    偌大客厅内再次安静下来。


    温珣冷静了一会儿,轻轻呼了口气。


    今天的靳越凛,好不一样。


    总是说一些,让人没有办法对待的话。


    他一小勺一小勺地认真往嘴里塞饭,心里想着刚刚的事。


    直到舀了下往嘴里送吃了个空,才一碗饭竟然见底了。


    温珣注意力被拉回来,对着空了的小碗沉思了下,摸摸自己的肚子。


    感觉还没饱


    林姨这次还给他盛的多了点,之前大概四分之三碗饭就能吃很饱了的。


    他有点想再去添,忽地又反应过来什么,刚刚因为和靳越凛视频说话桃花儿似红润的脸色,慢慢苍白下来。


    不会的,温珣安慰自己。


    应该是这几天饿到了,或者是在长身体,很正常的。


    可能是心理作用的影响,方才还觉得美味可口的饭这会儿也变得让人反胃起来,连带着胃和喉管都隐隐不太舒服。


    温珣抿紧了唇,从椅子上站起来,要收拾吃的碗筷放回洗碗池。


    林兰英估摸着时间动静又出来,目光往桌子上扫了下。


    是温珣平时的食量,她也就放了心:“您放着就好,我来收。”


    就是温珣脸色有点白。


    她愣了下,明明刚刚和先生打电话时还很高兴的。


    温珣勉强做出了个笑来:“好没事的,盘子多,我和你一块端过去。”


    餐厅到厨房几步路的距离,温珣把碗盘放下,林姨让他去洗手上去玩,还是忍不住问了下:


    “小少爷,您没事吧?”


    “没有。”温珣摇了摇头,又觉得两个字太单薄,顿了顿,道:“我就是,还有点困。”


    林兰英了然。


    告别了林姨,温珣回了楼上的房间。


    一切都还是早上刚离开时的模样,大床、地毯、浴室,哪里都还留着另一个人的身影,痕迹。


    温珣觉得有点冷,他坐到床边抱了个枕头,片刻后又起身打开了衣柜,想找件外衣穿。


    二楼其实有搭配的一整间衣帽间,但一些平时常穿的衣服还是会放在卧室衣柜里。


    他们的衣服是混着挂的,成熟男性的西装、大衣、风衣,多数黑灰两色,间挂着一些明显年轻些的,浅色系的衣服。


    温珣要去拿自己衣服的手颤了下,鬼使神差放在了靳越凛的一件西装外衣上。


    等着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外衣已经穿在自己身上了。


    靳越凛身量高肩背宽阔,衣服也是相应剪裁合身,但对他来说,就有点太大了。


    下摆盖过了腿根,袖子遮住了手指尖。


    温珣心里谴责自己,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但是


    他侧过脸,轻轻嗅了嗅。


    衣服上还留着靳越凛的气息,应该是被太阳晒过了,温暖干燥,这么穿着,就仿佛对方还在拥抱着他一般。


    好温暖


    温珣有些想把靳越凛的衣服都拿出来堆到床上,再把自己埋进去。


    但是还是算了,偷偷拿一件已经很不好意思了,动那么多,肯定会被发现的。


    他裹紧外衣,放任自己跌在了床上,抱着一个枕头,打开电脑,接着对着屏幕停顿住了,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


    此前人生中,要读书、要打工赚钱、要照顾姥姥,每一个时刻都像是被拧紧到极致的发条。


    所有的感情和身体感受都被置之不顾。


    只有一直、一直往前走。


    现在骤然松懈休息下来,竟会觉得手足无措,好像犯了什么错一般。


    我还可以做什么事情呢?


    他还欠着靳越凛一万多,在酒店打工一个月实习工资也不高。


    纯体力劳动挣的时薪毕竟有限,先前是黑户,但是过两周高考成绩下来了,是不是可以去试试做家教呢。


    暑假两个多月,一天打底八小时,也许还上靳越凛的钱后,还能把大一的学费生活费攒一部分出来。


    温珣眉眼弯了弯,又坐起来,噔噔噔跑到书房,去整理自己的书和笔记。


    他过去两个月完全是极限备考,很多地方还不够完善只是给自己看的笔记,如果想去教别人,应该补的更系统严谨。


    下午时间一晃而过,温珣理着理着就开始犯困,单手支着额头撑了一会儿,迷迷糊糊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睡了会儿又被消息提示音震醒,他伸手去摸手机,发现是方泊衍。


    问他身体怎么样了,又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看姥姥。


    温珣还陷在醒来后没太开机的状态,想了一会儿,慢吞吞地打字:[好,我这一周都有时间,随时]


    温珣耳朵动了动。


    别墅大门转动的声音。


    他再一看手机上的时间,五点三十八,应该是靳越凛回来了。


    今天回来的好早,温珣一边想着,随意一看


    ——!!!他还穿着靳越凛的衣服


    动静朝着楼上的方向走来了,温珣嗖地站起身脱下身上的外衣抱在怀里。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温珣抱着衣服闷头就往卧室跑。


    旋转楼梯正好有一段是视野盲区,温珣趁着那点功夫一下跑回卧室拉开衣柜门,把外衣往衣架上挂。


    靳越凛人高腿长,走的太快了,不过几秒脚步声就到了门外,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


    好在温珣速度也够快,两下挂好衣服松了口气,都没注意到衣服线被拉链勾住了。


    温珣要销毁作案痕迹时远离衣柜时,动作太快那衣服两相角力下一下倒了,多米骨牌效应般,一连串衣服都倒了,温珣被绊得向后跌坐回了衣柜里。


    门被打开了。


    各类衣服兜头盖脸砸了满身,靳越凛就站在卧室门口。


    温珣有些没招了的淡淡地想,自己可以零元买房了。


    第22章 草莓


    靳越凛似乎低低笑了声。


    他放下手中的花和小蛋糕,走上前,将人从一堆衣服中抱了出来。


    那完全是个抱小孩的姿势,托着人的屁股,让人两条细白的腿分开在他的腰侧,贴近时更亲密无间。


    温珣捂住了自己的脸。


    靳越凛也不急着去把他的脸露出来,只是就那么抱着人在床上坐下,让怀中人顺其自然地屈膝跨坐在了自己身上。


    小蛋糕就放在了床边桌面上,靳越凛长臂一伸拿了过来,逗猫棒似的在人面前晃了晃。


    温珣手指缝悄悄分开了点,从指缝间偷偷地看。


    不过四寸大,但是非常精致好看,草莓的。


    “要不要?”靳越凛轻声问他。


    温珣犹豫了下,诚实地点点头。


    然后等了下靳越凛没有拿开的意思,就伸手去够。


    小蛋糕被轻轻一晃,向后移了。


    温珣没有够到。


    靳越凛垂眼看着他,声音成熟磁性:“圆圆,怎么不喊人?”


    温珣眨了眨眼,他的另一只手还撑在靳越凛的肩上,男性肌肉结实有力,勃发温度一路烫到手心。


    他有些羞赧,小声道:“哥哥。”


    靳越凛唇角勾了勾,这才把蛋糕给了他。


    温珣从他身上下来,托着小蛋糕坐到桌子前,拆开包装盒后,将第一口带着草莓尖尖的挖给了靳越凛。


    总是这么乖,叫人如何能不疼。


    靳越凛低低叹了口气,吃掉了。


    温珣这才拿着叉子,自己吃起来。


    “哥哥今天回来的好早。”


    靳越凛嗯了声:“想早点见你,就回来了。”


    温珣不说话了。


    实际上现在已经进行到靳越凛的下一步计划了,温珣是他的妻,总要熟悉他的。


    他的妻吃了许多苦,最开始警惕的跟小流浪猫似的,被他慢慢温水煮着养了几个月,显然不那么防备他了。


    下一步就是时不时表明一下自己的心意,只等着时机合适,就再求一次婚。


    不是商业联姻,不是利益考量,是因为他喜欢温珣,珍惜温珣,想以爱人、丈夫的身份,和温珣真的过一辈子。


    看着人泛红的耳尖,靳越凛想捏一捏。


    他从来随心而为,怎么想的,就怎么做了。


    手指捏着人薄薄的耳垂,带着茧的指腹摩挲的温珣有点发痒,笑着往另一侧躲了躲。


    靳越凛心情很好:“白天吃了饭都做什么了?”


    温珣说给他听:“吃了饭后休息了会儿,然后去整理了下书本和笔记。”


    他声音还带着少年嗓音的轻薄感,软着声音说话时很好听。


    靳越凛含笑看着他:“我们圆圆这么勤奋啊?”


    温珣咬着叉子,想反驳,舌尖舔了舔上面沾着的奶油沫,觉得还是算了,吃人嘴软。


    他唔了声,又回忆了下还有什么事:


    “哥说,周末一起去疗养院看姥姥。”


    靳越凛面上的笑容停住了。


    温珣一边说话一边又挖了一口小蛋糕送进嘴里,等了一会儿没听见靳越凛说话,歪了歪头,一双黑亮的圆眼看向人。


    靳越凛摸了摸他的发,刚把人接回来时,还因为长期营养不够而有点干涩,养了三个多月,终于显出了头发本来的色泽,灯光下浸了油的绸缎一般。


    温珣在家里待了这些日子,一直没有剪过头发,发梢已经微微长了,如果扎的话都可以扎一个小揪揪。


    他垂眼:“你想去么。”


    温珣就算对情绪再不敏感,也大概察觉到,人刚刚还不错的心情,现下似乎down了下来。


    他犹豫了。


    连带着嘴里的小蛋糕,都不那么香甜了。


    温珣手指蜷了蜷,纤长浓密眼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扇形阴影。


    “我”


    脖颈被温热大掌捏了捏:“哪天去?我送你。”


    “应该是这周末还没定好具体几点。”


    靳越凛嗯了一声,凑过来吃他嘴边的奶油。


    温珣纤白脆弱的脖颈向上仰起,男人劲瘦有力的指骨,不轻不重地抵在了他的喉结处。暧昧的税声啧啧响起,间杂着舔舐吞咽的轻微声响。


    四寸蛋糕其实非常小一个,刚刚温珣不知不觉就吃掉了一半多,此刻又被靳越凛挑了个草莓放进嘴里,勾着温珣来吃。


    很标准的草莓,不大不小颜色红润,在唇齿间被舔吮,勾连出银米晶亮的银丝,然后被一点点挤压,流出丰沛甜美的芝水来。


    再分开时,温珣喘息已经有些不稳了,面颊眼边都泛上好看的薄红,眼底含了汪春水似的,虹艳艳的小蛇尖吐出来一点。


    他想去拿纸巾擦擦自己,手指还未触到纸巾包,下颌就又被人抬起了。


    身高原因靳越凛视线天然居高临下,墨色眼瞳在灯光下幽深潜渊一般,慢慢把食中两根手指查进了他的嘴里。


    脆弱敏感的口腔黏膜和齿列被指腹轻轻刮过,连接着神经带来奇异触电般的感觉。温珣情不自禁向后躲了下,肩膀也被扣住了。


    靳越凛左手漫不经心地在他口腔内䌷送着,扣着人肩的右手慢慢夏移,不知道摸到了哪里,再拔出来时,指尖诗漉漉的。他右绶两指轻微分了分,指间拉出比刚刚涎税更唸稠晶亮的丝来。轻声道:“宝宝,你弄诗我的手了。”


    温珣耻的指尖都在轻微发颤,视线被烫到般猛地移开,接着整个人骤然失重又落地。他被放到了桌子上。


    剩下的那点小蛋糕被推到最角落,靳越凛轻而易举把他按在了桌子上。铺着桌布并不算凉,少年身体纤瘦莹百,躺在深虹色桌布上,视觉效果好看极了。而且手指上都是税,倒省了再拿一次膏。


    靳越凛亲亲他的眉心:“我可以开吃了吗?”


    最后晚饭也没下楼吃成,靳越凛亲自下去了一趟,把晚饭端了上来。


    温珣恹恹地裹在被子里,一点都不想和他说话。


    靳越凛自己知道这回把人欺负过了,端上饭来后就把人揽到怀里,尝过温度后,一口口地喂他。


    “明天去看姥姥,我送你去,好么?”


    男人的手指很长,指腹带着薄茧,骨节粗大清晰,那小瓷碗在他手中显得精致小巧,也是这只手,让温珣刚刚吃尽了苦头。


    靳越凛眉骨高而鼻梁挺直,眼窝深邃,非常英气硬朗的长相,垂眼专注看人时,有种另人怦然心动的感觉。


    非常体贴、温情。


    像电视剧里的男主角,或者中世纪欧洲彬彬有礼的绅士。


    丝毫看不出,刚刚一个多小时内,是让自己年幼的妻子怎样一直处在块感地狱中抛上一个又一个高峰,又不肯到最后。


    恶劣、专横,暴君恶棍一般。任由人哭着坚叫着,细百的退一个劲儿地蹬他,又被抓住抬得更高。


    以至于靳越凛只是揽着再碰到他时,温珣都禁不住哆嗦了下,默默裹紧了被子。好可怕


    刚刚做完已经洗过澡了,靳越凛这么抱着人时,温珣身上好闻的淡淡的香味清晰传来。


    他没忍住靠近嗅了嗅,温珣往他怀里躲了下。


    靳越凛嘴角显出点笑意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人的投怀送抱,虽然并不是出自温珣的本心。


    他低了低头,和温珣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不舒服么?”


    其实不用问,他就知道答案。


    刚刚只是两根手指,只是刚几分钟,温珣就湓了。他先前就知道温珣经不得碰,没想到能闵赶多芝成这样,食中两指跟被无数个诗热柔?的小嘴亲着吻着似的,一点都不想出来。


    两个人靠的太近了,温珣甚至能感受到对方鼻息轻喷洒在他的面颊上。


    他回忆了下。


    说害怕是真的。


    但是说一点都没有舒服那也是假的。


    温珣在心里唾弃自己,难道自己也变成了满脑子都想着那种事的人了么,最近玉望好像格外容易产生和被挑起。


    靳越凛笑了下,从他的沉默中,确认了答案。


    去疗养院看姥姥的事还是这么定下来了,周日九点,靳越凛把他送到了疗养院门口。


    温珣穿的很简洁干净,浅色上衣和牛仔裤,黑发柔软,而衬得面容愈发素白,靳越凛站在他的身侧,手上拎着几个礼盒。


    方泊衍本来是说去接温珣的,但是被拒绝了,还是约在疗养院门口见。


    当时他心里就隐隐有所感,真的看到靳越凛堂而皇之地一副孙女婿提礼品上门的样时,额头还是爆出了青筋。


    服了,怎么跟鬼似的阴魂不散。


    礼盒拿的很多又重,温珣想要分担着拿一点,被靳越凛避过了。


    开玩笑,怎么可能让老婆拎东西。


    六月多的天已经很热了,人在外面站一会儿就要出汗,温珣从衣兜里拿出纸巾,踮起脚替人轻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靳越凛心中一动,方泊衍彻底怒了。


    “小珣。”


    温珣回头,这才发现他也到了。


    想到自己刚刚做的事,温珣偷偷把给人擦过汗的纸巾藏到了身后。


    几日不见,温珣明明还是温珣的样子,但方泊衍却隐隐觉得,有哪里变了。


    就好像曾经初见甜美却依旧青涩的小果,在慢慢被滋润得成熟动人。


    他不愿意去想造成这变化的原因,伸手把人拉过来,伸手:“垃圾给我。”


    温珣顿了下,反应过来,把纸巾给他了。


    方泊衍接过,冷笑一声团了团,然后biu——,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


    “不要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都往手里抓。”


    又看向了靳越凛。


    两个人身高差不多,方泊衍懒得和他废话:“你怎么来了?”


    靳越凛:“我送小珣来的。”


    方泊衍皮笑肉不笑:“谢谢你了,劳驾,把东西给我就好。”


    温珣轻轻拽了拽方泊衍的衣袖:“哥…”


    “哥…靳越凛说,他也想来看看姥姥。”


    方泊衍眉间皱起。


    温珣恳切地看着他。


    方泊衍沉默了半晌,最后生硬点了点头:“进来吧。”


    不同于上一次来时,满心的忐忑与不确定,被抓住后还要担忧害怕会不会认出来抓去研究。


    这次是光明正大的,一进来就直接去了李素华的房间。


    要进门时温珣还有些担忧,方泊衍先进去试探了下,话题往温珣身上引。


    实际上为了让老人不要一下受太多刺激,方泊衍已经安排过护工阿姨在过去半个月里时不时提起温珣了。


    这下再提起时,李素华停滞的眼珠转了转,嘴巴张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方泊衍面上带着笑:“我给您叫小珣进来,好么?”


    他向立在门口的温珣招招手。


    温珣同手同脚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拎着东西的靳越凛。


    在见到温珣的那一刻,李素华的情绪就激动起来,直直看着温珣。


    老人的身体很老了,常年病痛折磨得只剩副骨架子,温珣轻声唤她:“姥姥。”


    泪意在眼眶打转又不肯落下,温珣在她床前蹲下来,他也不知道自己这莫名情绪来自哪里,明明上次远远相见,一声都不曾唤时,也没有如此过。


    李素华奇异地安静下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温珣知道她病的太重了,认不出他来,也没有想太多,只是慢慢和她说着话。


    方泊衍的神色柔和下来,现在距离两人几米远的地方,刻薄骄傲的面容中少见的温情。


    忽地肩被撞了下,靳越凛侧眼看他,两个人交换个眼神,先后从房间出来了。


    走廊处宽敞明亮,本就是规格高的私人病房,基本没什么别人。


    方泊衍面上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什么事?”


    靳越凛:“姥姥得的什么病?”


    方泊衍有些不爽什么姥姥,八字没一撇的事谁就成你姥姥了。


    真提及此事确实复杂:“一开始只是阿尔兹海默,后来再仔细检查,竟还有渐冻症,是在小珣离开……那年得的。”


    “查不出什么原因,老太太不爱说话,对什么也都没兴趣,偶尔嘴里念几句,也都听不太懂。”


    阿尔兹海默症还好,渐冻症一旦确认,基本上存活只有二到五年,除了一些特例能活到十年以上。


    一般这种人都是有其特别之处,但这样的存活时长发生在一个老人身上确实堪称奇迹了。


    “医生说”,方泊衍低低叹了口气:“她还有心愿未了。”


    靳越凛眉间皱起:“所有治疗手段都试过了?”


    提起这个话题,方泊衍有些疲惫:“国内国外,四海八方,能想到的都看过了。”


    走廊间陷入一片沉默,方泊衍看了下手表时间,刚想说回去吧,靳越凛叫住了他:“伯父知道这件事了吗?”


    方泊衍脚步顿住了。


    不需要点明,他知道靳越凛说的是什么。


    “目前,不知道。”


    温珣和方荣天关系比和他还要僵,但毕竟那也是父亲,就算方泊衍想要告诉方荣天,那也得先问过了温珣的意思才行。


    先前是刚重逢,一切还没稳定下来,后来多见了几次面后温珣就开始考试,高考是人生大事,他不想在这种时刻,让温珣还分心苦恼这件事。


    其实他最近也在想,什么时候能找个合适的时机,跟温珣说一说。


    第23章 庆宴


    几个人一直在疗养院待过了下午,温珣才恋恋不舍地回去。


    不过他向来擅长隐藏自己情绪,站到门口时已经整理好了心情。


    温珣俯身要坐进车里去,身后忽地传来一个声音“小珣”。


    他回头。


    是方泊衍。


    方才在院里坐着说话时还不觉,温珣态度缓和,他真的觉得,裂缝可以慢慢修补。


    直到这时出来要回去,看着温珣如此自然、头也不回地上了另一个人的车,那种真的失去、不被需要的感觉如此剧烈的上涌。


    温珣安静地看向他,日光融融,连被风吹起的发丝都清晰可见。


    似乎是见他久久没有说话,温珣歪了歪头。


    方泊衍勉强笑了笑:“没事。”


    “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从疗养院回到别墅大概半个多小时路程,风景无限接近又呼啸掠过。


    没有带司机,靳越凛驾轻就熟地开着车,车内放着舒缓的轻音乐,开到时他偏头,才发现温珣竟然睡着了。


    温珣睡相很好,头发乌黑,面容素白,花瓣似的淡粉的唇闭着,被安全带绑在座位上,手臂袖口纵上去一点,手指根根纤白莹润。


    温珣最近似乎很嗜睡,随时随地都会睡过去。


    前天他把会议改到了线上,居家办公,恰好是个晴天,书房内阳光很好,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也是这般,开完会一看,发现温珣蜷在沙发上睡着了。


    光滑白皙的小腿垂在厚厚的深红色绒毯上,让人联想起午后阳光下睡懒觉的小猫。


    靳越凛眼底蕴了些笑意,轻手轻脚地替人解开安全带,刚要去抱他,温珣就惊醒了。


    整个人猝不及防炸毛,一双圆圆的眼睛水洗过一般。


    靳越凛有些遗憾:“我们到了。”


    温珣看了看窗外,懵懵哦了声。


    他去推开门,两个人并肩朝着屋内走去。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再算一算,高考成绩出分再有几日就到了。


    温珣心不在焉地想着,进门时没注意被绊了下,靳越凛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温珣猝不及防要摔倒又被提溜住,左手肩臂还被人抓在手里,回过神来小声道:“谢谢。”


    靳越凛放下他的手,一路滑着摸下来,肘关节、小臂、掌心、纤长柔软的指,最后松开了。


    “下周六是泰宏周年庆会,要不要去看看?”


    温珣唔了声:“唔?”


    靳越凛摩挲了下指尖的触感:“我还缺一位舞伴,但是周年庆的话,我和谁一起出场,都会被其他人揣测、剖析,然后在合作上私自做出一些别的事来。”


    “所以过去这些年,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温珣倾听着,在听到一直一个人那里,眉间神色触动。


    靳越凛低低叹了口气:“今天是整数周年,估计会很热闹。”


    “如果你不去的话,我大概又要一个人站在旁边了。”


    其实这完全是不可能的场景,做人做到靳越凛这个地位,再低调,都会是人群焦点,被冷落更是完全不可能。


    如果温珣理智尚在一点,他就会发现这里面的不对劲来,但此刻大概被冲昏了头脑,竟是愣住了。


    靳越凛愈发落寞萧瑟。


    温珣:“好。”


    两个人之后就各区做各的了,一直到晚上洗澡的时候,温珣才觉得自己一副兜里好像有点东西。


    他伸手摸了下拿出来。


    是一把亮晶晶包装纸的各色小硬糖。


    并不贵,几块能买一大把,小时候常看到有小孩玩这样的包装纸,有一次打工的饭店前台放过这种糖供客人随便拿取,他没有忍住,偷偷拿过一颗。


    包装纸没舍得扔,揣兜里回来被姥姥发现了。


    那时候李素华的病还没有严重到现在这种地步,还有清醒的时候,家里的钱却已经彻底见底了她都要靠温珣,当时没说什么,晚上温珣看见她一个人背着身偷偷抹眼泪。


    方泊衍和靳越凛都不会往他口袋里放这样的糖。


    今天做这个事的,只有一个人。


    温珣慢慢剥了一颗,含入了口中。


    糖果甜渍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真的很甜。


    周年庆说是几天后,其实真要过也很快,那晚答应后就有人来上门量尺寸,高定服装会根据穿着人的身型,再对衣服进行微调,确保最合适。


    正好是吃晚饭前夕,靳越凛也提前回来了。


    哪怕知道温珣不是稚童了,也完全有和人交流的能力,但他情感上还是没办法放任温珣一个人面对别人。


    其实他更想说没必要让人上门量,温珣身上他哪出没有亲过摸过,尺寸多少更是再清楚不过。


    但他怕温珣脸皮薄,还是咽下了没说。


    品牌员工本来以为是个轻松活计,没想到还有顶头大boss在旁边看着,一时间压力山大,兢兢业业量着。


    量好后靳越凛往尺码表上一看,心里啊了声。


    肩宽腿长倒是一致,就是腰似乎宽了一寸半。


    难道终于把人喂胖点了?


    他往温珣身上看了下。


    没有啊,明明还是那么瘦,锁骨清晰深陷,袖口处的手腕伶仃。


    测量员量好后就微笑着离开了,温珣不知他心中所想,自觉地坐到饭桌前了。


    现下温珣每一饭都是营养师精心搭配后的,兼顾了营养口味,也可能是暑热的原因,温珣总是吃不太下,闻到腥味重的就要吐。


    后来鱼啊贝啊和带点儿膻味的通通从餐桌上撤了下去,连温珣平时喜欢喝的甜牛奶都不要喝了。


    此刻晚饭又是吃了没两口就放在了一边,倒是猫到客厅茶几边,津津有味地拣着酸味小番茄吃。


    孩子总是不好好吃饭怎么办?靳越凛按了按眉心,有种想把人抓过来打一顿屁股的冲动。


    最后还是压了下来,端着饭碗走到了温珣身边:


    “圆圆。”


    温珣伸手去够小番茄的手停了下,莫名心虚地想往外走:“我笔记还没理完啊——”


    天旋地转间,整个人被按在另一个人的腿上。


    靳越凛咬咬他的脸蛋,声音低沉威胁:“再不好好吃饭,我就让你用别的地方吃了。”


    满意地看到人乖乖坐住了,靳越凛开始给他喂饭。


    但温珣说的不想吃是真的不想吃了,或者说他在潜意识逃避某种可能,他也知道自己最近确实太挑食吃太少了。


    此刻被按住了,就机械压抑地往嘴里塞,但身体反应骗不了人,强塞到小半碗温珣就隐隐有某种预感,推靳越凛的手:“我真的饱了。”


    靳越凛眼睛眯了眯。


    温珣拉着他去摸自己的肚子:“你看,都鼓起来了。”


    掌下的皮肤细腻柔润,小腹微微鼓起,靳越凛疑惑。


    吃那么点,真的饱了?


    温珣只是笑:“好困,我先上去洗澡了。”


    他头一次没有得到靳越凛的回答后就离开了,来到楼上后将门关严实花洒开到最大,接着吃下去的饭被全部呕了出来。


    那完全是生理性的难以控制的,吐到后面只剩下酸水,花洒强劲水流声掩盖掉了一切,温珣精疲力竭地按下了马桶冲水键,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


    空了的胃部开始绞痛饥饿,但是吃又吃不下去,愈发的困倦嗜睡,逐渐鼓起的腹部。


    考试前还能拿压力大做借口,但是都考了快两周了,再怎么骗自己安慰自己,都无法再逃避。


    我真的要去医院做检查了。


    温珣握在洗手台上的手慢慢收紧,用力太大,以至于指尖都泛起青白,他从倒影中清晰看到了自己眼中的惧意。


    如果是真的怎么办?


    明明一切才刚刚步入正轨,明明马上就要好起来了。


    三伏的夏天,温珣却觉得浑身血液都冷了下去。


    至少,至少先过了周年庆宴吧,要先把,答应的事做到。


    然后,再正式去医院做个检查。


    半个小时后,温珣裹着浴袍从浴室出来。


    靳越凛坐在床上,见他过来拉了拉他的手,接着眉间皱起:“手怎么这么冰?”


    温珣勉强找回注意力:“啊,我刚刚洗了下衣服。”


    靳越凛心里犹疑一闪而过,但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拉着温珣的手给他暖了会儿,接着去洗澡了。


    这种犹疑似有似无,而且很能折磨人的心神,一直到宴会那晚,靳越凛这种不对劲的感觉扩到了最大。


    温珣太黏他了。


    那种黏不是喜欢那种,是完全无意识的、带着些焦虑意味的黏,并且不爱和他撒娇了。


    就像原本被养的有点亲人愿意玩闹撒欢的小动物,骤然之间重新被网住束缚一般。


    他不知道原因,只是用了更多的时间去陪伴温珣。


    但这种情况好转得微乎其微,温珣甚至有更焦虑的倾向,后面他也不敢特意过多陪着温珣了。


    周年宴会还是来了。


    温珣一身白色西装,剪裁合身衬得人愈发腰细腿长,他肤色又白,唇薄红,眼窝不似靳越凛那么深刻,整个人像是月光洒下的光芒一般。


    美丽的皮囊真是最有说服力的武器,不过刚到了宴会上就引得众人瞩目,如果不是靳越凛就站在他的身边,那这会儿功夫真的要轮流上去搭讪了。


    其实众人心里隐隐有所猜测,但一是靳越凛先前不近桃色的印象和留下的教训太深了,二是不想不忍心把类似于情人、金丝雀这样的名头贸贸然安在他身上。


    所有人的爱慕、关注、猜忌如此强烈,偏偏那处在风暴中心的美人,对他掀起的这场风波一无所察。


    偶尔也有年岁长些的,觉得那人似乎眼熟,但十年过去,当时不过一面,又没有照片视频留着,就算有怀疑,也得不到证实。


    最后只归结为靳总这么多年了,口味还是一如既往。


    一整个宴会中,靳越凛都没有离开过温珣半步。


    他既然决定了把人带过来,就不会让人有任何可能受到半点伤害和欺负。


    虽然他很想,但温珣毕竟不可能真的被他藏一辈子。


    还不如大大方方过了明路,省的以后有人不长眼冲撞了温珣。


    而且一整个宴会中,温珣都乖乖被他揽着腰搂在怀里。


    跳舞的时候,也同样配合到了极点,让怎么做,就怎么做。


    温珣做什么事情都认真,这舞还是前些天被靳越凛手把手教的,他骨架小身量并不矮有一米八,但却只到靳越凛的下巴。


    从靳越凛的角度,低头时,能看到人清瘦的锁骨,和小鸟羽翼般纤长的眼睫。


    茸茸的,扑闪扑闪。


    闪的靳越凛心里痒痒的。


    但是这是外面,大庭广众之下,他不可能和温珣怎么亲近。


    回去之后必须狠亲。


    他如是想着。


    刚刚靳越凛和人谈生意并没有避着他,温珣多多少少也听了一些。


    靠近的间隙,他轻声问:“你过两天要出差么?”


    靳越凛顿了下。


    确实有这件事,泰宏不止国内,每日都有产品销往国外,在找回温珣之前,他常常一周七天七天在不同的地方。


    找回了后能推的都推了,能派经理去做的也都派了,生下的全转线上对接,过去三个多月,基本全在B市。


    但是马上就是半年季度交接,以及几项陆续谈了七个多月的合作要收尾,如果他不去,多少太不合适。


    “大概要一周,”他看着温珣的面容:“你要一起去么?正好换个地方放松放松”


    温珣犹豫了。


    靳越凛笑:“没事的,还有几天,你可以慢慢考虑。”


    大场的宴会并不会开到太晚,剩下的就是私下员工找相熟的员工聚,有人来找靳越凛。


    温珣记性很好,认出了那应该是靳家旁支的一个表哥。


    靳巍培之前也是泰宏里高管气焰嚣张,后来靳越凛雷霆手段被整治下来了,别管心里服不服,至少面上是彻底恭敬下来了。


    在看到温珣时,即便见过一次心里有准备,也还是发愣。


    像,太像了。


    他比靳越凛大几岁,也参加过当初那场订婚。


    虽然过去很久了,但当时温家的那个小少爷长的那般好,哪怕没有照片,都让人印象深刻记忆了这么多年。


    怪不得之前一直不近桃色,原来是之前送过去的都不对味儿。


    靳越凛冷眼看着他:“有事吗?”


    靳巍培下意识扯出个笑来:“没有没有,就是家里人在青云宫攒了个局,好久没见了,问问您去不去。”


    见靳越凛要拒绝,他又道:“姝姨也去,就在楼上,好歹打个招呼,待一下走就行。”


    郑含姝,早年也是叱咤风云的一个人物,当初在靳越凛夺权到彻底掌权时助他良多。


    温珣推了推他:“没事的。”


    他笑:“我又不是小孩了。”


    靳越凛摸了摸他的头,拿出电话摇人。


    十分钟后。


    左修真嘿嘿笑着闪亮登场,手握成拳碰了碰自己的胸膛:“放心好吧,出了一点事,我倒立吃。”


    靳越凛和他拳头握着轻碰了下,又转向温珣:“最多二十分钟我就回来。”


    温珣弯了弯眉眼:“好。”


    左修真看着心里咋舌,什么时候见过人这么上心过……不过,这小孩真的好乖啊。


    靳越凛过去了,两人找了处休息的地方,温珣手支着下巴,用小叉子插水果吃。


    左修真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着话,温珣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说着说着温珣放下了叉子:“我去下洗手间。”


    靳越凛说二十分钟,现在大概一刻钟了,刚刚喝了些饮料,正好上完出来,他们一块回去。


    左修真刚想说我和你一起去,想想又不对,虽然男的间一起上个洗手间没什么,但是温珣是他兄弟的爱人。


    他摸了摸鼻子,场内人都散着差不多了,应该没事吧,遂点了点头。


    洗手间温珣之前去过一次,大概记得位置,要洗手时正撞上一个穿着低腰紧身牛仔裤的男生。


    温珣走到了隔一个的池子,感应水流流下,那男生却笑嘻嘻凑过来:“嗨。”


    温珣看向他。


    男生暧昧地向他因为洗手露出的、手腕上被捆绑后留下的红痕扬了扬下巴。


    温珣顿了顿,将袖子放下去盖住了。


    那是几天前晚上别墅内大床上,靳越凛动情时,沙哑着声音问可不可以绑他。


    温珣当时已经哭的面颊绯红、鼻尖眼睫都湿漉漉的了,闻言打了个小小的哭嗝,还是乖乖把手并拢伸了过去。


    靳越凛绑他绑的小心,内里都垫了软布,弄完抱着他亲了哄了会儿,就给他解开了。


    只是温珣皮肤太白又太薄了,还是留了印,四五天了到现在都没消。


    “有事么?”温珣问他。


    男生,也就是Sisiru仍是笑盈盈模样,他眼睛狭长,又画了眼线涂了亮粉,笑起来时有点妖妖的:“我认得你。”


    “你跟了靳越凛,真要说,我们还算是妯娌?”


    刹那间,温珣眼前闪过了靳巍培那张脸。


    他不是娶妻了吗?


    一股反胃的感觉从心里涌起,温珣不欲与他多言,却见Sisiru慢慢解下了自己脖间的丝带。


    雪白脖颈间,赫然是皮带的勒痕。


    而大开的V字领口边缘,隐隐可见鞭痕。


    Sisiru:“他们这对兄弟的爱好,还真是出奇的一致。”


    “你看着好小啊,要不要我给你些东西,教教你?”


    他想要羞一羞或者逗弄吓温珣一下,看着面皮这么薄的腼腆小孩,然而温珣竟是面色没有丝毫改变。


    Sisiru愣了。


    仿佛只是听到了一句无聊无比的话,温珣随意收回视线,继续洗手。


    温奇轩和温光修嘴上手上从来不注意,常常能见到没关的门和白花花交缠的肉体,各种千奇百怪的性玩具也随处乱扔。


    他早已接受了这样的现实,这种环境下形成的性观念无知无觉的开放又淡薄。


    温珣洗好手烘干就要离开,洗手间的门被砰地推开了。


    靳越凛脸色难看,身后是惴惴惊恐的靳巍培,以及匆匆跟过来乱了发型的左修真。


    温珣下意识转头,灯光下眼瞳泛着细碎微渺的光,唇因惊诧轻微张开。


    而在他的身后,一个形容妖艳的男的搔首弄姿,露着满是痕迹的脖颈胸膛。


    靳越凛上前一把把温珣拽进了怀里,另一手将Sisiru用力扔进了厕所隔间里。


    靳巍培上前要拦:“别,别,靳总,他也是好心”


    “你故意的。”靳越凛挥开了他。


    靳巍培撞上厕所冰冷的瓷砖,额前一阵剧痛传来眼前泛黑,足足过了好几秒,眼前才再次清晰。


    他确实动过接近温珣的心思,但靳越凛看人看的太紧了,只是刚试探一下,怎么拦着靳越凛不让他下来都不行。


    "你既然这么有闲心,那就在F洲多待几年吧。"


    靳巍培面色是真的白了,他本来就是为了出业绩才咬牙去的F洲,好不容易有点成果回来了想以此进管理层,竟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那真的不是人待得地方,靳巍培要伸手再去抓住说话,左修真上前拦住了他:“哎哎哎,停停停”


    温珣被靳越凛裹在怀里,一路带出了宴会。


    回去的路上司机开的车,两个人一起回了房子,又各自洗漱好了。


    其实身体已经比较疲惫了,以往都是要果着紧贴抱着睡的,温珣想睡觉,双手交放在衣服下摆去脱自己的上衣,露出的一截小腹嫩竹般雪白纤薄。


    靳越凛抓住了他的手。


    他的面容极其英俊,带着点欧化的深刻,鼻梁过于立挺,而在光线投下时在另一侧被遮出小片阴影,专注看人的时候,很有几分压迫感。


    温珣慢慢眨了眨眼,疑惑:“不脱么?”


    那真的是诱惑力爆表的一幕,洗好澡了的、柔软暖香的妻子,要褪下衣衫,亲密地贴到他的怀里。


    靳越凛喉结滚了滚,心下却是更加一沉。


    时间倒回一小时前,华丽奢靡包厢内,淡淡的薄荷爆珠味弥漫开来,女人美艳的面容在丝缕烟雾中愈发似妖似魅。


    岁月当真优待于她,郑含姝单手支着额:“你的那个小朋友,我见过。”


    靳越凛挑了挑眉。


    郑含姝笑了下,把细烟在缸内按灭:“映雪负责了你这么多年的心理疏导,平时多少无意中和我提过。”


    从十八岁温珣车祸发生后,靳越凛就一直在她爱人这儿看病。


    直到三个多月前,靳越凛来看时问的问题变了,一个好好的顶级心理医生,险些变成恋爱顾问。


    “她让我提醒你一句,根据你以往的描述,温珣确实很好、很乖。”


    “但乖是用来形容宠物,不是用来形容爱人的,你不觉得,他听你话听的有点过头了么?”


    从包厢出来回去的时候他一直在想这件事,过去丝丝缕缕都串联起来,温珣主动亲他抱他,察觉到他不喜欢方泊衍,哪怕很想去看姥姥也犹豫了,肯配合他玩一些过火的从来不拒绝


    他自认不算刚愎,但性格也不是没有缺陷,从小过于优异的能力和长大后滔天的权势,他在很多时候,都无意识地让别人顺着自己的意思走。


    之前聘过的秘书就因为他过于强压,在辞职当天哭泣大骂他过,他也是当时才恍然,自己竟有如此一面。


    他不要温珣一昧地顺着他,也许某一天矛盾会积累到一个温珣忍无可忍的地步,然后爆发决绝地说离开。


    “白天,那个跟你在洗手间的人说了什么?”


    温珣啊了声。


    其实他有察觉,从宴会回来,靳越凛的情绪就不高。


    当时并不太清楚缘由,如今前后联想一下……


    温珣犹豫道:“他意思是,你偏好比较粗暴的性行为。”


    靳越凛下颌那块肌肉绷得很紧,片刻后竟是怒极反笑了:“你觉得呢?”


    实际上如果追溯最开始见面时左修真那种态度就让他不爽了,不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不是不爽说的话,而且温珣对待他自己的态度。


    好像无论什么都会接受,对他做什么都不会离开。


    包括最近这些时日来温珣的异常,明明和以前一样但就是又有什么不一样了,如果不是对温珣极度关注又了解,也许他都不会察觉发现。


    连日以来的焦躁和不得章法,惧怕温珣再次离去,他意识不到自己语气里已经含了逼迫的意思。


    温珣有点想回避这个话题,他下意识想摸自己的小腹,又忍住了,垂眼沉默良久才很轻地问:“是么?”


    “如果我说是呢?你会配合我?你知道男人在床上能有多恶劣么会怎么欺负你么?最基本的,我会让你给我咬。”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久了。


    温珣还坐在床边,夏衣单薄质感柔软,肩膀处清瘦的只能看见骨骼。


    宽松领口下,还有更多隐秘的、未消的痕迹。


    “会。”尾音带着颤。


    像是要籍此证明自己一般,温珣慢慢俯下身靠近他。


    如花如玉的美人,愿意为自己咬本身就是一件让人血脉贲张的事。


    靳越凛咬紧了牙看着他,像是要逼着尚不会保护自己的蚌撬开壳露出最里面的嫩肉,然而在温珣真的要靠近时,他还是忍不住,一把猛地把人扶了起来。


    “你疯”


    话未出完整出口,就消了音。


    温珣眼中赫然含了泪意。


    宛如一盆凉水兜头泼下,靳越凛一下清醒了。


    第24章 确诊


    “小珣,”靳越凛手足无措,将人抱在了怀里。


    温珣靠在他的怀里,泪在垂眼时无声顺着脸颊落下。


    霎时间靳越凛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心如刀割,他伸手接住了那滴泪。


    透明水色在掌心洇开,又很快消失了。


    轻如鸿毛,又重逾千斤。


    他疯了么,这样逼温珣。


    明明知道,从小就没有人教过温珣什么是爱,又如何去爱的。


    身为他的丈夫,他最亲近的人,本应该和他站在一起,心疼他,怜惜他保护他,此刻居然在和外人一样这么逼他。


    温珣为什么这么听他的,还不是因为他现在是他最亲近、最依赖的人,不管是不是喜欢情爱,温珣看他的眼神都是和旁人不一样的。


    他不至于连这点都感觉不出来。


    真要说,他们好好在一起才三个多月,温珣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义务承担他过去感情的责任,他凭什么要求温珣一下就对他百般信任全然和盘托出。


    “对不起,我不该和你说这些混账话。”


    他将人揽在怀里,拇指指腹小心翼翼地去抹温珣眼角的水意。


    “我错了,我全是在胡说八道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你要什么、不要什么,和我说好吗,我不值得你信任么?”


    温珣手去推他,纤长睫毛末端水珠潋滟着微光,话一出口先哽咽了一下。


    他别过去呛咳了两下,靳越凛够过水杯来给他。


    温珣有些疲惫:“我想睡觉…”


    靳越凛捧起他的脸,生平头一次恨自己嘴笨口拙:“小珣,圆圆,宝宝,”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不是一定要做爱这种事,只要你好好的,小珣…”


    掌心中的小脸下巴尖尖的,靳越凛珍惜地轻碰了碰他的面颊,然而温珣心情并没有好转嬷意思,眼中疑惑更甚:


    “为什么?”他轻声地问。


    我们之所以住在一起,不就是起因于一纸合约么。


    如果你不需要我来做.爱缓解病症,那我还能为你做什么呢?


    靳越凛哑口无言。


    曾经变得亲近的捷径,此刻却如一拳重击,偷懒得来的依赖,却将原本的靠近之路走的更加曲折。


    “我…”语言变得无力,再善辩的嘴也说不出别的话,靳越凛喃喃道:“我喜欢你啊……”


    想象中盛大的、体面的,鲜花、烛光、悠扬大提琴背景音都没有。


    他和温珣间第一次说喜欢,竟然是这样狼狈的场面。


    靳越凛呼吸轻微停滞,等待审判般看向温珣。


    温珣脸色慢慢苍白下去。


    不应该是这样的,之前他们每一次亲近完,温珣都像是被雨水打湿过花儿,面颊微微泛着红,眉宇间有些疲色,眼里却是含了汪春水般望向他。


    柔情的、依恋的,赤.裸着雪白的身体贴在他的胸膛上,叫人心神都熨帖又舒坦。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苍白又脆弱,仿佛一触即碎。


    “小珣…”他无措地手脚都不知晓该往哪里放,想要去拉温珣的手,又恨不能拿刀剖开自己的胸膛,把一颗鲜红的心捧出来给他看。


    温珣轻轻抓住了他的手。


    “……睡觉吧。”


    当晚依旧是抱在一起睡的,温珣太瘦了,冬天手脚冰凉,夏天开了空调后,手也是凉的。


    两个人汤勺似的抱着,靳越凛让他把脚踩在自己腿上,又将人的手包在了手心中。


    他们骨架差太多了,他轻易就能将温珣整个笼在怀里。


    其实根本睡不着,心里纷乱复杂,他看不到温珣的表情,只能看到人一点素白的面颊,和清瘦的肩胛。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珣也许是睡着了很久没有动,夜已经很深了,靳越凛抱在人腰上的手收紧,埋脸在人肩颈处,慢慢睡了。


    寂静夜色中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又等了一会儿,温珣一点点睁开了眼。


    枕在脸侧的手抬起,像灵巧的小猫一样,将自己的身体从靳越凛手臂中转了过方向,从背对着到面向。


    两个人距离近的下一秒就亲上,卧室私密安静,厚重窗帘遮去了光,只有等不适期过去后,用目光一点点描绘眼前人的长相。


    不甚清晰的光线中,睡后的靳越凛没有了醒时那样凌厉的压迫感,仿佛只是一个寻常休息时英俊温和的…


    温珣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偎进了他的怀里。


    清晰的心跳声从另一个人的胸膛中传来,温珣安静地听着,眼瞳清澈的近乎泛着水一般的光泽。


    这样的表面平静的日子,还能再持续多久呢?


    那晚之后一切都似乎和原来没什么区别,靳越凛依旧会拥抱他拉他的手,但嘴唇亲吻却少了很多,甚至有意识地克制不要去做或者擦边做。


    有时候温珣都感觉到他已经蓄势待发,但靳越凛还是没做进行下去。


    其实总共没有几天,因为靳越凛要出差去国外了。


    走的那天上午,机场里靳越凛抱着他抱了好久,他不愿意在这时候离开温珣,低声再一次问温珣要不要和他一起去。


    不出意外的被拒绝了。


    飞机登机在即,他低头亲了亲温珣的前额:“我会很快回来的。”


    温珣眉眼好似弯了弯:“好。”


    分别之后司机照例尽责将他送回了别墅,吃过午饭后温珣和林姨说去午休一会儿,林姨哎了声。


    在房间里等了半个小时,温珣重新换上一身黑色的衣服,带上帽子口罩,从二楼窗户处翻了下去。


    他其实很会一些打架和翻墙跳楼之类的技巧,经年摸索下来,也知道哪里挨打和被打最痛最隐蔽,跳窗时又如何最省力如何缓冲最到位。


    查过了医院路线了,也提前在小程序上预约过,十年后,似乎一切都更加方便快速了。


    工作日的产科人并不多,温珣其实是第一次单独来十年后的医院,一些流程尚不太熟悉,负责的接引员就耐心拿着他的卡教他。


    温珣穿着黑色短袖长裤,瘦,露出的手臂脖颈又尤其地白,帽子口罩遮住了面容,头发很久没剪有点长了,在这个地方打一眼看,真的会以为是某个高高瘦瘦的女生。


    “好了,先去那边抽血。”


    温珣低声道了谢,去抽血了。


    等待的时间漫长又仿佛只是一瞬,即便有了预期,温珣真的看到自己的血检报告时,头脑还是一片空白。


    护士也注意到了这边异常的情况,一开始以为是工作的人登记错了,后来实际走过来一看,温珣竟然真的是男性。


    一时间护士也无措了,只让他先去诊室问问医生。


    为温珣看诊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面容很温和,看过血检后,让他再去做个B超。


    温珣唇抿得泛白,接回血检报告:“好。”


    等待过程中手中血检单被捏的紧的发皱,他心里提住一口气,忐忑地要往检查床上躺,肩忽地被轻拍了拍。


    女医生温柔地和他说:“别怕。”


    温珣眼眶鼻梁泛酸,手指紧紧掐住了自己的掌心,才让自己没有丢脸的失态。


    一切检查都做完了,他坐在看诊桌前的凳子上,等待着宣判。


    “我知道这可能有点匪夷所思,但是,根据检测结果和我的判断,”女医生,也就是樊白秋,郑重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怀孕了。”


    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当头斩下,温珣闭了闭眼。


    “目前来看,胎儿已经有三个多月了,孕囊、胎心、胎芽完整,单从目前来看,生理上是很健康的一胎。”


    胎儿是健康的,但它的孕育者,却并不见得。


    樊白秋目光落在血检单上的年龄一栏,心里叹了口气。


    才19岁。


    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就怀了宝宝了。


    到底是哪个混账,这么小的孩子也下得了手,一点保护措施都不做。


    孤身一人过来,也不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但那叹息也只是心里的,面上,她会足够冷静可靠,做好孕者的定海神针。


    “具体怎么生产,可能还要我们几个医生再一起讨论下,或者你有其他想法,也都可以和我说,我们一起来沟通沟通。”


    “孩子的父亲呢?他知道这件事了吗?”


    温珣幅度很小的摇了下头:“不知道”


    “你要告诉他吗?”樊白秋本来是想这样问的。


    但是看着温珣的脸色,她还是转换了下问法:


    “那你有没有什么比较信任的人呢,亲人、好朋友,或者孩子的另一个父亲,都可以,因为你这种情况比较特殊,身边还是有人知道并且照顾着你比较好。”


    亲人、朋友?


    没有。


    一直都没有。


    从很小的时候,他就一直是一个人了。


    在这样和善的医生面前,温珣说不出太激烈的话,他手指蜷了蜷,骗道:“我有的。”


    “我回去,会和他们好好说的。”能和谁说呢。


    樊白秋心里松了点:“你不要太担心,我们目前的科技医疗技术都是很发达的,我们医生也都会尽全力帮助你,不管你选择什么。”


    “目前这个案例也是第一个,看你的意愿,如果你想在这里就诊,我会给你安排下来,如果你不想在这里,你放心,你的状况资料、记录都是个人隐私,不会泄露出去的。”


    樊白秋安抚他:“我知道你现在心里肯定很乱,没事的,还是孕早期,你可以自己再多考虑一下,孩子很健康,你也年轻,无论生下还是”她顿了顿:“流掉。”


    温珣呼吸一滞。


    特殊能说的就是这些了,樊白秋开始老生常谈,说起孕早期注意事项来。


    这些话她已经和无数个怀孕的妈妈说过,学生时代无数次背过,工作后又无数次实地经验,都不需要太多思考自然流出,一整套话足够细致也足够简洁。


    大概三五分钟后,樊白秋说完了,问他:“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温珣一直在愣神地听着,听到询问后抬起头,千言万语堵在了喉间,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良久,才干涩地道:“孩子,健康?”


    他意识不到自己表达的磕绊疏漏,但樊白秋理解了他的意思:“胎儿是健康的,目前看一切指标都正常。”


    “好,”温珣点了点头:“谢谢你。”


    樊白秋笑了下:“没事的,如果以后你身体有任何异常,都要及时就医,毕竟情况特殊一点,要多注意。”


    温珣再次机械地点头、道谢。


    最后出去时,已经是傍晚了。


    好在夏日天黑的晚,夕阳将天边燎成淡淡的玫瑰金,温珣搭最后一班公交回去了。


    照例是不能走正门的,他来到中午翻出去的地方,手扒住借力的东西,要再翻回去。


    还没有来得及动作,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他心里藏事心虚地惊了下,拿出来一看,竟是方泊衍。


    电话滑向接听,温珣低低喂了声。


    “小珣,”方泊衍的声音从通讯另一端传来,措辞很斟酌过:“高考出成绩了,你查过了么。”


    啊,对。


    温珣仓促地从耳朵旁放下手机,看了下时间。


    六月二十四号六点半了。


    居然都忘记了。


    “我刚刚在睡觉,”他手机上操作着登录:“现在查。”


    正是人流量最大的时候,温珣本以为要加载一下,结果在按下查询键的一秒,页面瞬间跳转到了成绩页。


    661


    “六百六十一,”温珣开口,告诉了他。


    那边的欣喜恭喜声温珣已经听不太到了,他只是勉强着自己撑着一口气和人说话,渐渐方泊衍也察觉到了不对:“小珣?”


    他复盘刚刚电话中说过的话:“你是不是,不太开心?”


    “这个成绩已经很好了,除了那两所有点困难,其他报一个顶好的985完全够用了。”


    温珣勉强笑了下:“没有,我就是,嗯,刚睡醒,头脑还有点发懵,没反应过来。”


    方泊衍又和他说了两句,电话挂断的下一秒,另一个通话申请跳了出来。


    靳越凛。


    温珣牙齿紧紧咬着,涌上来的感情近乎要淹没他。


    指尖在屏幕上颤了几下,才切实点到划向了接通。


    从早上飞十个小时,这会儿对方应该正好下飞机。


    那边的背景音嘈杂,男声低沉磁性,带着长途飞行后的轻微疲惫:“圆圆,我下飞机了。”


    温珣反应了下,慢吞吞唔了声。


    有司机来接,间杂几句英文交谈,接着重新安静下来:“我看了林姨给我发的中午饭照片了,今天胃口还可以,冰箱有新放进去的梅子,味道还可以,但不要贪多。”


    对方絮絮叨叨地和他说着,温珣只觉得浑身无力,几乎要整个身体撑在墙上,才不至于让自己滑倒。


    他一手握着手机,另一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要发出异样的声音来,被靳越凛察觉。


    喉间像是哽了塞满水的棉花,温珣用力睁着眼向上看,靳越凛许是没听到他讲话,唤他,声音宠爱又纵容:“圆圆,怎么不和哥哥说话?在忙么?”


    温珣把手机拿远点,用力抹了把脸,无声清咳调整好嗓音:“没有,哥哥。”


    “我的高考成绩出来了。”


    靳越凛握着手机的手收紧。


    他早就知道今天出成绩,出差其实硬推也能再推两三天,但温珣不要让他耽搁。


    今天飞机落地后,也是紧赶慢赶,赶上了正好出分的点,实际上他从两三天前就一直紧张,比他自己考试时还紧张,又不敢表现出来,怕影响到温珣。


    结果刚刚视频电话弹了几次都没接通,又打了几次电话,才通了。


    饶是如此也不敢一上来就问成绩,温珣却是主动说了。


    “661。”


    他让自己的语气轻快点:“我要去上大学了。”假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接着传来一阵爽朗笑,男人的声音似乎就是贴在耳边说的:


    “乖宝,怎么那么厉害,嗯?”


    泪水有一瞬间就要往下掉又被生生忍住,温珣克制着和他讲话,好几次险些讲不下去。


    那边正是白天,靳越凛到了就要赶去开会,温珣本就话少,这次电话讲话不多也不是个例,说了一会儿就挂断了。


    电话挂了,窗还是要翻进去的,温珣将手机放进了衣服兜,恍惚地伸手去抓着力点,腿部配合往上一纵。


    大概是心里想着事,放在平常,本应该是很简单的一个动作,这回翻时,小腿竟一下没收好,狠狠磕在了坚硬的窗棂上。


    炸开般的闷痛从小腿骨传来,温珣跌在卧室的地毯上,掀了下裤脚。


    青了。


    也许再过几分钟,会蔓延扩大成可怖的青紫绛紫色。


    好痛。


    为什么突然这么痛?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就着那个跌倒坐在地上的姿势,慢慢蜷起了自己的膝盖双手抱住,将头低低地埋在了膝骨上。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沉入了地底,室内没有开灯,少年人清瘦的背靠在窗下的白墙。


    我怀了一个孩子。


    我居然真的,怀了一个孩子。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是我?我是怪物吗?


    被别人知道会怎么样,靳越凛知道了又会怎么看我?


    他想起那晚靳越凛说喜欢,几乎要笑了下。


    喜欢我?你为什么喜欢我。


    我又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呢。


    一无所有、孤僻、尖锐,连几句漂亮讨巧的话都不会说。


    更何况,他现在还是这样一个畸形的身体。


    你的喜欢,又能在即将满地狼藉的现实中,维持多久呢。


    小时候家里两个姐姐说喜欢他,私下里指甲掐的他痛了很久,上小学时有同学说喜欢他想和他做朋友,其实只是想换个法子捉弄他。


    没有人真的喜欢他。


    如果有一天被发现怀了孩子,靳越凛会嫌恶他畸形变态,把他赶出去吗。


    他看过很多人躲避嫌恶的眼神,然而这种眼神出现在靳越凛看向他时,竟是觉得格外、格外的难以忍受和痛苦。


    温珣浑浑噩噩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中间林姨来敲门送饭,他勉强着控制好表情,把门打开接过了饭。


    一律都是清淡调味好的,没有一丝腥气膻味,温珣将饭菜放在桌子上,手里握着筷子,却根本吃不下。


    心理影响到生理,他推开椅子,跑到洗漱间水池边干呕起来。


    秽物沾到了上衣,温珣索性直接把短袖脱了。


    镜子中的人裸着上身,锁骨深陷骨肉匀亭,温珣低头看自己的小腹,雪白莹润,虽然不太明显,但确实凸起了一点弧度。


    他伸手,试探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这里有了一个小生命。


    和他紧密连接,血肉相融。


    医生的话再次浮现在耳边,胎儿很健康,母体也很年轻,可以自由选择生下还是流掉。


    流掉?


    温珣打了个寒颤。


    他的父母尚恩爱时,有了方泊衍,而他则是几年后,两人感情破裂时的意外产物。


    没人比他更清楚,父母不和对孩子会造成多大的伤害,这是他和靳越凛的孩子,是轮船那晚一夜荒唐、同样意外的出现,但这也是——


    我的孩子。


    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父母会远去,兄弟会反目,靳越凛也许也会在未来某天嫌恶他,离他而去。


    但这个孩子还这么小、这么幼弱,没有母亲的庇护,它一个人要怎么在社会上生存?


    至少从零岁到十八岁,它会需要他,依赖他,离不开他。


    也是到这时,温珣才发现自己性格中还有如此自私卑劣的一面。


    他给不了宝宝一个完整的家,却想要留下它。


    我会爱它的。


    温珣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会努力挣钱,我愿意把我的一切都给它,只要它能好好的长大。


    我会给它干净的衣服、可口的饭菜、独立的房间,让它能够按时上学,陪伴它、记录它,让自己在别的小朋友家长面前体面一点,也许它会有一个快乐的童年。


    她会接受我么,如果她要问自己的另一个亲人,我该怎么回答她呢,她会怨我吗,会觉得我太自私吗,会爱我吗?


    啊,爱


    多么美好的字,温珣有点沉醉了。


    所有人都会离他而去,只有这个孩子,是真真切切从他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温珣靠在身后的洗漱台上,撑着身体缓了一会儿。


    他要想办法尽可能多的赚钱。


    方才抛在一边的成绩单终于有了用处,温珣跌跌撞撞走回了桌前,他的理科好,语英也出乎意料地考的比预估的高了十分,一边找家教信息,一边往嘴里塞饭。


    浑噩又清醒的吃完、放回碗筷、整理笔记和准备试讲、洗漱、发报备消息、上床准备睡觉。


    房间内关了灯昏暗一片,少了一个人的体温的感觉竟如此明显。


    空调制冷呼呼吹着,温珣卷紧了被子,侧身蜷着,柔黑的发铺散在雪白的枕上。


    第25章 孕检


    一觉睡得安稳又并不安稳,好像一直在做梦,但也一直醒不过来,醒来全部忘了,不过休息过后,精神头总归是要比之前足一点。


    温珣拿过手机,消息提示接连弹出,方泊衍给他转发的报考注意事项,靳越凛一连串的报备消息和报志愿注意事项,说他醒了直接打给自己就好。


    温珣粗略换算了下时间,那边应该还是夜里。


    靳越凛应该在休息。


    他慢吞吞在床上翻了个身,发了个小猫早安的表情包。


    然后把消息都回了,最后说自己会好好考虑报哪个的。


    其实没什么好考虑的,分够的话,他原先就是想报B市的学校的。


    本就是全国政治经济文化中心,高校林立,资源倾斜。


    但是现在他怀孕了,如果不想被发现的话,怎么能去上大学呢,哪怕跑掉后,只要一回来上,就会被捉住了。


    温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先不要去想这些。


    昨天网上联系了家长,对方一看他的高考理科成绩,又是新鲜出炉正热乎最熟悉高中知识的时候,什么都不说了,让他今天下午就去试课。


    好在之前的笔记和知识点都整理的差不多,近十年的高考卷考前也都做了几遍整理好了,温珣抓紧上午剩下的时间粗粗再过了遍今天要讲的,吃过午饭就出发了。


    还是翻窗出来的,他虽然之前就和靳越凛有说过自己暑假会去做家教,但是现在正是报志愿的时候,如果靳越凛知道了他连这个时候都要去做,肯定会说他的,说不定还会起疑心。


    昨天磕到的小腿今天就青紫的不像样了,不过没有破皮,也不用多管,疼着别扭几天,就好了。


    昨天对方家长给的时薪足够丰厚,温珣当时就隐约意识到这家可能比较富裕,别墅区太大了,从门口走到独栋还有很长一段路,还好昨天磕到的是小腿,不是脚。


    他按响了门铃。


    很快有阿姨来开门,别墅外每家的面积已经够大,内部更是富丽堂皇,一个贵妇人样的上前来。


    真丝长款连衣裙,妆容精致淡雅,手里拎着包,似乎正要出门。


    见他到来笑了下,温珣主动介绍自己:“您好,我是温珣,昨天和您联系过的,今天来试讲。”


    “快进来,”段宛筠看了下时间:“好准时,瞧我,不巧正要临时出个门。”


    段宛筠好歹也活了这么些年,第一眼看人的能力还是有的,今年考卷本来就难,昨天那样的好成绩已经天然给他加了层滤镜,今天线下一见,果然是个沉静的孩子。


    “小朔在楼上房间呢,这孩子马上升高三了,叛逆期来得迟,小温老师,你多费心了。”


    其实再不出门就要迟到了,但想到以往那些老师初次登门的待遇,段宛筠有些头痛:“我和你一起上去看看他吧。”


    希望这个老师能坚持久一点。


    温珣抿出了个礼貌的笑:“好的。”


    段宛筠领着他到一处房门前,抬手敲了敲。


    没人应。


    又敲了敲。


    还是没声音。


    段宛筠脾气一下就上来了:“江驰朔!!!”


    砰——


    房内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一分钟后,房门被一下拉开:“妈你干吗?!”


    很高的男生,长得硬帅,不是现下比较流行的黑框眼镜阳光型,倒有点侵略攻击性的五官,眉浓黑,双眼皮褶很深,应该是刚醒,头发乱七八糟向上支棱着。


    看到温珣我靠了声,门又砰地一下关上了。


    他没穿上衣。


    男高精健深刻腹肌一闪而过。


    段宛筠撑着额头发笑,这次等的比上次时间还久,大概足过了三四分钟,门才被再次打开。


    江驰朔无袖背心运动长裤,牙和脸极速刷洗过了,抓了抓头发不要那么炸棱,站在了房间门口:“妈。”


    然后把狐疑的眼光看向温珣。


    等了这么久,段宛筠没心思和他再多说:“这是新来的小温老师,小三门加起来280,你好好和人家学。”


    似乎是江驰朔再作妖,她拉过人低声狠道:“你给我老实着点好好学,不许把人气走,我告诉你,你小舅舅马上就从外地调回来了,等着让他收拾你呢!”


    想到那个表面温和、实际冷漠变态会装的一比的舅舅段台则,江驰朔有些烦地啧了声:“知道了。”


    段宛筠又交代了几句,就匆匆离开了。


    空旷走廊上只剩下他们二人,温珣平静地看向他:“你好,我是温珣,也是你这段时间的家教老师。”


    “我们是去书房,还是去哪里?”


    家、教、老、师。


    江驰朔心里念了遍这四个字,身体懒懒地支在门框上,没有丝毫让温珣进去,或者换地方教学的意思,目光上下扫视着他。


    温珣不明所以,不过这家人给的课时费很高,他就站在那里,也没有说别的,半晌江驰朔鼻子里发出个音来:“喂,你成年了吗?”


    “我再有四个月就20了。”


    江驰朔眉挑了下。


    温珣:“我们可以开始讲课了吗?”


    “不可以,我不喜欢有人随便进我房间。”


    “我们可以不在房间,去书房或者别的地方。”


    “不需要,”江驰朔被吵醒还困着:“我回我屋,你自己去找地方待俩小时,我不会和我妈说的,你照样拿课时费,我们两相放过。”


    他说着就要关门,温珣眼睛眯了眯:“你是想让我告诉你母亲,再告诉你舅舅吗?”


    十分钟后。


    书房内,两人各一个椅子坐在书桌前,江驰朔右腿横着搁在左腿上,手随便转着笔,眉眼间压抑着不耐听温珣讲试卷。


    服了,告状精。


    温珣提前看过卷子,拎了几个同类型的题,按类给他讲,讲好一个出了一个类似题,让他做。


    江驰朔是懒得学,又不是真的傻,而且这人讲这么明白,傻子也听会了。


    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算算,然后扔回给了温珣。


    是对的。


    温珣收了草稿本要往下讲,开口时又想到怕自己不会讲话,临时恶补的和学生沟通技巧。


    顿了顿,道:“哇,你好厉害,才讲了一遍就会了,这个题型还是有点难度的,好聪明啊。”


    江驰朔当场就愣住了,接着反应过来这人把他当小孩哄了恼羞成怒,猛地转头去看温珣。


    温珣本身就长得好,其实语言本身起伏不够,但是面容素白姣好,黑色眼瞳专注看人时,仿佛真的觉得他很厉害一样。


    火气到嘴边又发不出来了,江驰朔憋着一口气,冷哼了声,不和他计较。


    之后重复这个流程,每次他讲完练完他做对一道题,温珣都这么大概意思地夸他一句,江驰朔心里冷冷地哼,别以为这样能讨好到他。


    两个人椅子的距离不知不觉拉进,江驰朔也不转笔了,撑着下巴,看着那边。


    温珣纤长秀白的手指握着笔,和他细致简洁地讲着。


    江驰朔看了会儿,停在桌面试卷上的视线渐渐上移,落在了温珣面容上,无知觉地停留着。


    靠,这小告状精睫毛还挺长。


    耳边讲题声远去就近来,温珣讲好一类题型后看向他:“你要不要做一下这道”


    和他对上了视线。


    江驰朔如梦初醒,猛地惊醒自己刚刚在看什么,脸色一下就难看下去。


    温珣看着他突然的变化也愣了下,再一看时间,已经过去75分钟了。


    他以为讲了太久江驰朔累了:“不好意思,我没注意时间。”


    “我们先休息下吧,十分钟后继续,好吗。”


    见到江驰朔点了点头,温珣绷着的弦也松了点儿,准备去楼下喝点水。


    也是这时他拿出手机才看到靳越凛给他弹了个视频通话,他上课按了静音没听到。


    他现在还在别人家,不太敢和靳越凛打视频,但不打视频又不太行,想了想坐到餐桌前,背景是白墙,拨了个视频过去。


    那边接通的很快。


    一天半没有见的人,出现在了手机屏幕上。


    靳越凛西装革履,头发向后梳成背头,眉眼凌厉深刻,应该是在车里,看到他后,眼底含了笑意:“圆圆。”


    温珣被他喊得耳朵痒痒的:“哥哥。”


    “我刚刚在睡觉,手机放在书房了没有听到。”


    少年人声音又软又好听,只是这么在手机里和他说话,靳越凛都觉得萌得要命。


    “没事,我也是正好还在去的路上。”


    温珣:“要去哪里?”


    靳越凛:“去和几个合作的见面,谈一谈下半年的生意,可能还有几分钟就到了。”


    “我昨天看了往年的学校和专业分数线了,圆圆,你想去哪里读书呢?”


    “在不在B市都没关系,交通这么发达,只要你觉得合适就好。”


    温珣吸了吸鼻子:“我知道的”


    靳越凛笑:“怎么看着精神不太够,因为没有我陪着,昨晚没睡好么,嗯?”


    他本意只是想逗一逗温珣,让人精神鲜活一点,却不想温珣真的垂下眼,不说话了。


    靳越凛哑然。


    难以言喻的情愫从胸膛中升起,他只觉得心底最软的地方被人捏了一下,千般柔情想要诉说,恨不得现在飞回去,抱着人好好哄一哄。


    休息的十分钟快到了,温珣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心虚道:“我先去看书了!”


    靳越凛挑眉,食中两指点了点自己的嘴角。


    温珣真的不好意思了,两手捂住自己的脸,做了会儿心理建设,还是放下手,脸颊凑近屏幕,隔空亲亲了一下。


    “我真去看书了!”他亲完欲盖弥彰地立马去挂电话。


    嘟。


    视频界面消失了。


    还好,没有露馅。


    温珣心里松了口气,拿纸杯接了杯水喝了,一抬眼,正看见江驰朔站在楼梯口,不知道站着看了多久。?


    温珣眨了眨眼。


    江驰朔一言不发,转身上楼回房间了。


    休息完接着上课,只是温珣明显感到先前有点软化的人又重新恢复成了懒懒无所谓的样子,做的题也有对有不对,不过总体来说还是可以沟通。


    这就够了。


    他拿钱上课,只要面上可以配合学习,就都好说。


    五十分钟再一晃而过,温珣收了书本:“好了,这两张卷子就先讲到这里。”


    他把书卷子放进带的小包里,也拿出了里面的手机,靳越凛给他发了张会议室开会的照片。


    温珣意识不到自己在看到消息时在笑,笑意自眼底蔓到嘴角,那种从心底散发出来的微微喜悦很具有感染人的的力量,以至于江驰朔看了他好几眼。


    看着温珣背上包要离开,他还是忍不住叫住了人:“你在和谁聊天?”


    温珣回头:“啊?”


    他怀疑江驰朔是看到自己在客厅打电话坐他们家的餐桌边了要问责,本身就理不直气不壮,而且他现在真的很需要这份时薪高的工作。


    犹豫了下,又不知道怎么定义自己现在和靳越凛的关系,最后回答道:“我哥。”


    奥,真是哥哥。


    这小告状精不愧脸这么白,真是黏人,几岁了还要哥哥哄睡。


    江驰朔刚刚那点阴郁的说不上名的堵散了,心里又狠狠嘲笑了温珣一下,才挥手:“行,那我们今天就到这儿吧。”


    温珣最后是搭地铁回去的,他今天真是把脾气做到最好了,如果能拿下,到暑假结束,会是很不少的一笔钱。


    但是还远远不够,孩子现在三个月了,月份小,肚子还能遮一遮,再过两个月,最多到八月底,肚子肯定会鼓起来,再怎么藏也藏不住,留给他的时间太有限了。


    生产、住院、宝宝的奶粉钱,他们的生活费,他还欠着靳越凛一万块。


    温珣心里算着花销,接着在手机上找合适的单子。


    一张足够漂亮的成绩单成了一路绿灯的通行证,理科单子本身就多,他协调着时间,打算以后每天能排的时间尽量都排上。


    剩下三四天基本都在全城试课和对接,幸好B市课时费在国内本身就数一数二,接下来辛苦一点,应该可以赚个差不多。


    其中间杂着报了个志愿,靳越凛一直会挑时间和他打视频,虽然物理空间上并不在一处,但整个流程确实都在参与。


    厚厚的一本报志愿书,就像每一个操心自己孩子的家长,明明知道就合适的就那几个,还是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翻。


    温珣只说自己读财经金融类,备选理工类,就没有再怎么看过那本报志愿参考书了。


    实际上从知道自己这个学大概率上不了开始,他心里就隐隐抵触报志愿这件事,每次被提起时也大都沉默。


    那天辗转试完课回来,温珣背着双肩包,疲惫地快步往别墅的方向走。


    时间拖得很晚了,月爬上枝梢,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淡色光影,夜风簌簌,缠绵地吻过温珣的发丝。


    宝宝很乖,月份也还小,除了最开始闹腾,最近似乎也察觉到了母亲的辛苦,随着温珣每天到处跑,也乖乖的,只是站久了还是会腰酸。


    温珣低头看着路,边走边胡乱想着,快到别墅前时抬眼。


    五天没见的人手边扶着一个行李箱,身高腿长,眉眼英俊深刻,看向了他。


    两人隔着几级台阶相望,温珣愣愣地看着他。


    靳越凛松开了行李箱,顺着台阶走了下来,在距离温珣不到半米前站定。


    然后笑着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不认得我了。”


    温珣忽地上前抱住了他。


    他放任自己投在靳越凛的怀里,牙关紧紧咬着。


    最后两个月。


    就算是骗来的、偷来的温情也没关系,至少他们之间留的记忆都是美好、体面的。


    本来是还要两天的,但靳越凛硬是把七天的行程压缩再压缩,连熬了三个大夜,堪堪赶上了这趟航班。


    上次惹哭温珣后,他一直都心怀愧疚,这还是这几天来,温珣第一次这么主动亲近他。


    他心里高兴,心说熬再多的夜有这一刻也值了,一把将人横抱了起来。


    林姨做好了饭,靳越凛随手把行李箱带进门关,一路抱着温珣到了餐桌前,让温珣坐在他的腿上,替他解了背包放到椅子上。


    低头亲亲人的鼻尖:“去讲课了?”


    温珣点点头,差不多头两天报好志愿后,他就和靳越凛过了明路了。


    “怎么不让林叔送你?”


    温珣:“地铁很方便的。”


    他和靳越凛说的是陪读似的轻松点的家教,但其实要一直转好几个地方全天无休,更何况他有时也得偷偷去医院,再说也不好意思让司机每天都一直在车里等着。


    靳越凛:“每个月给他开工资,不是让他吃干饭的。”


    温珣跳过这个话题:“我们吃饭吧。”


    靳越凛还想再说,温珣环着他的脖颈,冰凉柔软的面颊贴了贴他的侧脸。


    淡淡的香味充盈进鼻腔,靳越凛当场愣神住了。


    温珣贴了贴他后,就收回了手,自己去夹菜吃了。


    足足过了半分钟,温珣才觉得自己又被人一下抓进怀里,靳越凛狠狠亲了亲他:


    “小撒娇精。”


    这个话题终究还是被掀过了,不过温珣居然没有挣扎着从他腿上下去,靳越凛嘴角勾了勾,和人黏糊着喂饭吃饭。


    他们本来回来的就晚,吃完就快到睡觉点了,都很累了,洗漱后就准备休息。


    温珣拿了件深色的睡衣,穿好后对着镜子照了照,确认足够宽松,看不出小腹的凸起,才走出了浴室。


    靳越凛先洗的正好铺好了床,见他出来呼吸一滞,长臂一伸将人带到怀里,往床上压,脸颊蹭他细嫩的脸蛋脖颈:


    “穿我的睡衣?故意勾我是不是?靳小圆,怎么不说话,嗯?”


    温珣被他蹭的痒,腰下意识弓起来一点护着自己的肚子,眉眼弯弯地伸着细白的手去推他的头:“你起来呀。”


    嘴巴被吻住了。


    唇舌被勾着,齿列口腔内被细致地舔过,靳越凛高挺的鼻梁和他交错相碰着。


    没有太多性的意思,只是温存缠绵、别后亲昵,连以往靳越凛每次亲他时,都会展现出来的想把他一口吞下去的侵略性都淡了很多。


    灯被关了,靳越凛亲了亲他的眼边:“睡吧。”


    他们以往拥抱着睡时,都是汤勺式居多,但是温珣再次被他从后面抱住时,却轻轻转了个身,面向了靳越凛。


    他想的很简单,靳越凛量的很准,如果他环抱着自己,很容易发现自己腰变粗了。


    这样面对面,一是可以躲过这样的环抱感觉,二是也可以护着点肚子不要太凸出明显。


    倒是靳越凛讶了下。


    几天不见,他们家圆圆怎么变得这么黏人?


    靳越凛将人抱的更紧,心里想。


    这就是所谓的小别胜新婚么。


    古人言诚不欺我,美哉,爽哉,快哉快哉。


    这一觉睡得都很沉很踏实,第二天早上时,靳越凛罕见地醒的比温珣晚。


    对他来说,一场好觉足够补回过去几天的精神,起床时温珣已经吃好背好背包要出门了。


    靳越凛不太舍得,但也知道拦不住温珣,替人往背包里多装牛奶饼干,看着人出门了。


    他和温珣事情都很多,白天早上匆匆,只有晚上才有机会亲昵一会儿,大半个月匆匆而过,某天温珣和靳越凛告过别后,就跟往常一样出门。


    上午确实要去讲课,不过下午温珣看着自己愈发明显的肚子。


    他得去医院做产检。


    还是上次那位女医生,温珣躺在检查床上,任由仪器探上来。


    樊白秋看着检查报告:“可以的,胎儿很健康,没有什么基因病畸形病。”


    温珣看着B超上一团模糊的小身影,手指新奇地轻碰了碰:“好,谢谢。”


    他真的在孕育一个小生命。


    温珣重新带好帽子口罩,拿着报告单从诊室出来,看了看手机时间快到傍晚了。


    今天一切还比较顺利,可以早点回家。


    走到拐角处时忽地被叫住了:“温珣?”


    温珣下意识回头,江驰朔腿上打着石膏,正一瘸一拐地从病房出来,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江驰朔的身高已经不低了绝对一八五往上,但旁边这个人和他站在一起时丝毫不显矮。


    上身纯白衬衫剪裁精良,很凌厉冷峻的长相,鼻梁上架了个金丝无边眼镜,削弱了这份攻击性,显出点彬彬有礼亲和的意味来。


    段台则。


    两人彼此间如此猝不及防地打了照面。


    温珣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


    江驰朔对自己这一叫引发了什么全然无知,撑着拐杖单只腿走过来:“看背影就像,还真是你,你怎么在医院?生病了?哪里不舒服?”


    小告状精文文弱弱不经风的样儿,到时候真生病讲不了课了,还得耽误他学习。


    温珣一下将报告单对折:“小感冒。”


    江驰朔哦哦了声,又觉得不对:“耳鼻喉科不是在楼下吗”这儿好像是妇产科


    温珣:“不小心多上了一层,刚要下去。”


    一个人孤零零的来医院,怪可怜见儿的,江驰朔撑着拐杖:“算了,我跟你一块去吧。”


    他转身想跟段台则说:“舅舅,这是我家教老师,教的还可以。”


    又面向温珣:“这是我舅舅。”


    手中的报告单被捏皱,温珣没想到这儿也能碰到老同学。


    还好他戴了帽子口罩遮住了脸,不过十年过去,也许对方忘了他了也不一定。


    他勉强点了点头,开口时变了点声音:“你好。”


    段台则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江驰朔都觉得不太对劲了,段台则从政多年,最会见人说说人话见鬼话说鬼话,小时候他也被对方这幅温良面容骗过,长大后才觉出这人骨子里实际的冷漠来。


    但再怎么样,也不该连个招呼都不打,太不礼貌了。


    他推了推段台则:“舅舅?”


    段台则却没有丝毫看他,目光依旧牢牢锁定着眼前的乌发白肤的人。


    一字一顿念出了那个名字:


    “温珣。”


    第26章 尝试


    温珣心惊了下。


    但段台则好像只是听到江驰朔那么称呼他,才这么喊的他的名字,z国这么大,同名同姓的多了。


    他心里给自己找了借口理由,勉强安慰了自己下。


    都快五点了,再回去就要六点了,温珣不想在这儿浪费时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已经看好了拿好药了,不用劳烦了。”


    “先回去了。”


    江驰朔喊他停,但他腿上打着石膏追不了,温珣手里紧紧捏着报告单,转身真的离开了。


    看着人的身影消失在扶梯入口,江驰朔轻啧了声:“跑这么快,又不是要吃了他。”


    能跑到哪儿去,明天不还是要乖乖来他家给他讲课。


    江驰朔哼了声收回了视线,回头时嗯?了一声。


    段台则还在看着扶梯口。


    医院灯光冷白,打在他挺直的鼻梁上落下一小片阴影,英俊深刻的面容竟显得有些阴鸷。


    江驰朔迟疑:“舅舅?”


    今天本来是他出去打球,回来路上遇到个小孩风筝挂树上了,蹿上去拿到后刚要下来,正巧看到他舅舅从车上下来,惊了下脚一滑,就给摔了。


    “怎么了吗?”


    段台则收回了视线,扫了眼他的腿:“那人是你的家教?”


    “对,我妈上个月刚找的,教的还可以,就一直让他教了。”


    他拄着拐杖,走姿有点滑稽地往电梯方向走,边走边回答着。


    段台则不紧不慢地跟在他的身侧,半晌江驰朔听到他低低说了一声:“是么……”


    一直到出了医院上了地铁,温珣才把脸上的口罩摘了下来。


    当时只是因为自己是男性,带上口罩帽子去产科做检查不至于引起太大关注,没想到还有这个作用。


    匆匆下了地铁走到家,靳越凛今早说要加班会晚一个小时回来,林姨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笑着喊他:“小少爷,我做了冰糖绿豆汤,外面天热,你先喝些!”


    温珣回应她:“好!”


    他又噔噔噔跑到厨房桌前,把林姨早就晾好的一碗绿豆汤吨吨吨一饮而尽。


    “慢点儿,慢点儿。”林姨笑着拍他的背给他顺顺。


    她有些惊讶:“外面天这般热?还是走的太快了?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温珣心虚岔开话题:“天太热了,我先上去洗个澡。”


    林兰英哎了声:“先生要是回来了,我再去叫你。”


    温珣说完话终于回了卧室,拿了衣服毛巾,就进了浴室。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浴室私密而安静。


    那些活力的、匆忙的、坚冷的壳一点点褪去,温珣靠在门板上,疲惫地垂下眼睫。


    累。


    他慢吞吞地脱去了身上的衣服。


    镜子中,少年身体纤细白皙,四肢修长而骨肉匀亭,因为天热的缘故覆着一层晶莹的薄汗,让人想到遥远古希腊神话中,裸.体圣洁美丽的欲神。


    平添了几分让人心里说不清、道不明、骚动着的旖旎暧昧。


    明明别处那么单薄,但腰腹那里,却突兀地隆起一个圆润弧度。


    温珣垂眼,一点点解去了紧实缠在腹部的白布。


    白布悄无声息落在了地板瓷砖上,被水一点点浸湿了。


    温珣手撑在洗漱台上,被解开束缚般无力地喘了口气。


    镜子中,比方才更圆润、更突兀的腹部显现出来。


    他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微长的发梢自素白面颊垂落,温柔道:“宝宝”


    前面月份小,尚且不明显,穿个深色衣服弓着点腰,就能遮掩过去。


    但现在已经是七月下旬了,孩子四个月了,先前不明显小小的肚子就这几天开始疯长,吹了气球般,以他没有料到的速度鼓起来。


    他不得不用上束腹带,能压小点就压小点,夏日炎热,坐着在空调屋讲课时还好,一旦出来了,拥挤地铁和闷热空气,只会让本就不爽利的身体变得更加难受。


    比如今天,下了地铁后他只觉得肚子好重,汗水洇湿了白布边缘,解下来时都潮答答的。


    但是这完全是治标不治本,一直带着束腹带对孩子生长不好,而且孩子这样长下去,要不了多久,再怎么藏,也藏不住了。


    要提前逃走么。


    温珣忐忑地想。


    这一个月几乎没休息一直在做,也才堪堪赚了三万多,还掉靳越凛的一万,只剩下两万多。


    至少要再攒两万,努努力,大半个月说不定就够了,到时候攒够就走。


    绝对不能被发现,绝对不会被发现的。


    温珣手指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用疼痛勉强让自己安静下来。


    半晌,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泰宏大厦顶层。


    靳越凛坐在老板椅上,后面一整面落地窗,映出了B市华灯初上的繁华夜景。


    而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横铺展开了无数份求婚方案。


    婚庆公司策划人战战兢兢站在他桌前,对着被毙掉的n个方案欲哭无泪。


    之前从未听过这位靳总有什么恋情动向啊,怎么一上来就要求婚,而且看上去阵仗还弄的很大,靳总本人也很重视,都在这儿看了一下午了。


    对此,靳越凛是这样想的。


    他上一次说的喜欢告白已经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了,这一次求婚,绝对不能再搞砸。


    必须要浪漫、缱绻,自己要表现的足够风度翩翩足够可靠,洗刷上一次的耻辱,成功了写进恋爱笔记里,百年之后提起时依然心脏砰砰跳,刻到他的墓志铭上。


    就算不成功,也要让温珣认识到自己对他的一片真心。


    他是真的喜欢温珣。


    甘愿献上拥有的一切、单膝跪下祈求一起共度余生的那种喜欢。


    算算他们也重逢也有五个月了,温珣对他也越来越熟悉,不管怎么样,好歹展示下自己的魅力,再捞到个“追求者”、或者“考察期”的名头。


    而且他也厌倦了想对温珣好还要找各种理由掩饰,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地说喜欢说想照顾他。


    婚求一次不成就多求几次,这种关系一辈子幸福的终身大事,准备的再多、再完备都不为过。


    万一哪次温珣一感动一心软,亲自己几口…


    靳越凛有些美滋滋地想。


    几个策划人站在他办公桌前,本来被否掉方案就够心塞的了,这会儿更是惊恐地看着靳总脸上表情变来变去,最后露出桀桀怪笑。


    “好了,”靳越凛看了眼书桌上的时间:“这些方案全拿回去修改,我花这么多钱不是为了让你们给我这种烂大街的方案的。”


    “你们可以出去了。”


    几个策划者小鸡啄米般点头,又战战兢兢地收起方案走出了办公室。


    靳越凛把桌面简单规整了一下,准备回家了。


    到家时正好七点,林姨掐着点把饭端上了桌,见他回来唤了声“先生”,就要去叫温珣。


    靳越凛示意她可以下班了,自己去叫温珣就好。


    卧室灯是暗的。


    靳越凛又关上卧室门,去书房。


    温珣果然趴在桌子上做试卷。


    极其专注认真,素白小脸在台灯下氤氲了一层温柔的暖意,在纸上勾勾画画,连他开门都注意到。


    温珣已经洗过澡,重新缠好肚子穿好衣服了,专注算着时,眼睛被手从后轻柔地遮住了。


    笔头停住,身后的男声温柔低沉:“猜猜我是谁。”


    纵使知道不应该的,温珣还是情不自禁笑了下,细白的手覆上人的手背,五指纤细好看,手背上凸着细细的筋骨。


    他仰了仰头。


    靳越凛手大,温珣脸又小,说是遮着眼,其实大半张脸都被遮住了。


    从靳越凛这个角度,能看见他尖尖的下巴,和淡粉色的唇。


    两个人无限靠近,靳越凛亲了亲他:“宝宝。”


    视线被剥夺,唇舌上的感觉愈发鲜明,爱侣一般亲密。


    亲完后温珣脸颊泛上微微的红意,别开视线不去看他:“我们去吃饭吧。”


    靳越凛笑了下,要抱他起来。


    温珣瞳孔骤然紧缩,几乎是一下就从他怀里逃开了。


    伸出去的手空的如此猝不及防,靳越凛愣了一下。


    还没多想,温珣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轻轻摇了摇:“我又不是小孩了走路还要抱,我们下去吧。”


    好吧


    靳越凛遗憾,自己的妻面皮还是太薄了,须知夫妻之间,抱着走路算什么,他还可以抱着温珣


    不过现在拉着手也挺好的。


    靳越凛又高兴起来,把人往身边带了带。


    温珣见他没有追究这个,心下松了口气。


    他现在身子重了,靳越凛那么敏锐,一抱肯定就觉出不对来了。


    这二十天,要尽量减少拥抱。


    温珣心里酸涩地想。


    有了这么个期限压着,温珣接的课愈发多了起来。


    最开始只是白天排满了,后面晚上也排,几乎一整天除了上课就是必要的吃饭睡觉,没有自己的时间。


    靳越凛一开始还忍着由着温珣,眼看着温珣越来越累,一天到晚不着家,把人扣住了绑在床上逼问。


    温珣照例想要亲亲贴贴蒙混过去,但是已经不管用了,靳越凛眉目冷峻,丝毫没有放水的意思。


    温珣愣愣看了他一会儿,他两手被领带绑着坐在床上,靳越凛站在他的面前,五官深刻,视线天然居高临下。


    不该这样的。


    温珣恍惚地想,他明明不想让对方生气,想让他们之间最后这段相处的日子,美好一些的。


    到底哪里出错了,我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他心乱如麻,靳越凛还记着那次他怎么故意逼温珣把人弄哭了,没有真的说什么重话,想要把人推倒亲亲,结果温珣在后背沾床的刹那整个脸唰地白了。


    简直是一下就从床上弹了起来,就像床上面有钉子似的。


    如果说先前只是怀疑,那现在靳越凛几乎可以确定了。


    温珣有事情在瞒着他。


    他微微眯了眯眼,刚要开口,温珣先一步从床上跪坐起来,被绑住的双手,一起捂在了他的嘴巴上。


    “我”温珣艰难张了张口:“抱歉,我”


    他那么嘴巴开始了几次,心中的惶惑害怕到底是占了上风:“我会给你解释的,给我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他不敢和靳越凛对视,只是垂眼看着地面,靳越凛嘴巴被他捂着,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温珣松了口气,身体在卸力的瞬间发软要往下倒,被靳越凛一把扶住了。


    无论如何,这件事暂时被压下去了。


    温珣也不敢再像之前那样一天讲课太久,两人之间算是重新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妥协的平衡。


    但是长久心神高度紧绷,以及过度的工作,怀着孕的人本就比平时容易疲惫、精力不济。


    某天温珣照例去给江驰朔讲课,中间休息十分钟时从椅子上站起,竟是眼前一黑险些摔倒。


    江驰朔吓了一跳,噌地站起来地问他怎么了,又说这几天他的脸色一直不好,自己也不是压榨学生工的无良黑心资本家,可以同意他去他的屋子床上休息一会儿,他自己一个人也会好好写作业的。


    温珣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手撑在桌子上换了会儿,一手隐蔽地托住了自己的腹部。


    肚子越来越重了,束腹带的作用也越来越小,托着还能舒服一点。


    为了遮掩,他甚至在夏天还穿了宽松外套,只说自己不习惯空调屋,觉得冷,要多加件衣服。


    江驰朔没有察觉到他的小动作,想先去给他接杯水,忽地楼下门口处传来一阵声响。


    住家阿姨忙迎了上去,江驰朔往楼下一看。


    竟是段台则。


    男人一身西装身高腿长,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单手抄在兜里,同样抬头向上望。


    明明两人之间一个在二楼一个在一楼,但这人装逼王气质太重,以至于江驰朔都有种他才是被俯视的那个的感觉。


    其实段台则在家族和业内风评都很好,对他这个外甥虽说不算多掏心掏肺,但至少没亏待过他。


    而江驰朔每次见他也会舅舅舅舅的喊,有事没事地找他说两句话,但江驰朔心里就是觉得不对劲。


    或者说,他比其他人在更早的时候认识到段台则本质性格的一个很重要原因就是。


    ——在最爱装的年纪,遇见了一个比他还能装的人。


    江驰朔从来不否认自己是装货,他家世、容貌、运动艺术电子游戏样样出众。


    看着是个少爷玩咖,其实那些各个领域的奖都是货真价实的,对于他们这种家庭来讲,学习从来都不是唯一的出路,本来就有装的资本。


    不过他是明着装,段台则是暗着装,总之,他们俩都是大装货。


    但段台则也没这么频繁地找过他啊,江驰朔挠了挠下巴,想起自己出来的目的。


    一溜烟跑下楼:“舅舅。”


    然后一边拿水杯接水,一边道:“我刚刚在上课,温珣就是上次你医院见到的那个男生,他好像有点不舒服,我给他先搞杯水找点吃的,看要不要去看医生。”


    江驰朔俯身看着水杯,因此没有看到,段台则骤然变了的脸色。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等着他接好水抬头时,段台则脸色已经再次恢复成了最开始那波澜不惊的样子。


    “我要出差,常送的那家猫咖换了管理员了,别人不放心,就带球球过来让你养两天。”


    “哟,”江驰朔又回了下头,才看到刚被阿姨从包里放出来的球球。


    换平时他肯定要逗上一会儿的,但现在他心里想着楼上的温珣,只匆匆跟球球hi~地打了个招呼。


    “球球就放这儿吧,我会好好照顾它的舅舅我先去看看我那个老师。”


    段台则理了理衣袖,对猫招了招手,道:“我跟你一块去吧。”


    哎?


    江驰朔眨了眨眼,回过神来时段台则已经走到他前面了。


    温珣其实想说让江驰朔不要那么紧张不用给他接水,但实在腿上没力气腰又酸,最后就双手托住肚子,想着等人上来再说。


    没想到回来的是两个人。


    和上次好歹有口罩帽子不同,这一次,他真的什么遮挡都没有。


    江驰朔把温水、面包坚果即食牛肉递给他,温珣被塞了个满怀,下意识拒绝:“不别,我没事的,就是刚刚坐久了有点晕。”


    段台则依旧单手抄着兜,目光停留在了他的面上:“小温老师。”


    温珣秉持着礼貌的原则从座位上站起来,其实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门外传来喵呜一声。


    是一只橘猫。


    脸盘圆圆的,腿短短的,身体肉肉的,矮矮地从门外走进来。


    江驰朔蹲下来:“球球?你怎么跟着上来了。”


    球球。


    尘封多年的记忆被掀开一角,很多年前,穿着高中校服的他蹲在巷口,喂一只瘦骨嶙峋的橘色小猫。


    它还很小,因为右后腿先天短了一截,刚出生没多久被抛弃了。


    周围学生多,会摆一些食物和水,但它还太小了,腿又缺了一节,根本争不过那些大猫。


    也不敢亲近人,只有等着别的猫都吃饱喝足,才会去用力舔舐剩下的那点果腹。


    温珣其实没有什么条件去救助这么一只小猫,他自己尚且艰难地活着,但还是会忍不住偷偷省下顿饭来去喂它。


    希望它能长胖点变健康点,给它取名叫球球。


    段台则,就是那时候和他有的交集。


    他兜里揣了食物去喂的时候,发现段台则也在喂那只小橘猫。


    温珣看着小猫依恋地舔段台则的手指,看了会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们一个是风云人物班长,一个只是存在感很弱的同学,交集也仅限于此了。


    温珣目光停在小猫不,现在应该是肥猫,短了一截的后腿上。


    真的是它。


    没有想到,他和这只小猫兜兜转转,竟是以这样的方式重逢再见了。


    江驰朔伸手去抱球球,但段台则先他一步,抱起了这只肥咪。


    球球喵呜喵呜地,在段台则怀里趴着,正面正好对着温珣,圆圆的猫眼打量着这个好像没见过的人。


    温珣喉间一涩,和这只橘猫对视着。


    段台则抱着它:“球球原本是我高中学校附近的一只小流浪猫,我那时候经常喂它,有了点感情,后来我高中毕业自己出来住后,就收养了它。”


    “其实它小时候很瘦又怕人,常常吃不饱,除了我,还有一个人专门去喂过它,可是有一天,他突然离开了。”


    温珣呼吸一滞。


    球球喵了声,段台则缓缓地,摸了摸它的背:


    “这些年,球球一直都很想他。”


    最后给江驰朔讲完课回来的车上,温珣还在想着那只小猫。


    段台则居然收养了它。


    段台则应该没认出他。


    虽然莫名其妙说了那番话,但是说完之后也没再说什么别的,和做什么别的奇怪动作。


    只是好像他离开的时候,对方的视线在他肚子上停留了下。


    温珣皱了皱眉


    应该是错觉吧。


    温珣回想起方才见到的那只小胖猫,眉眼弯了弯。


    看起来球球现在过得很好。


    地铁要到站换乘了,温珣从座位上起来,忽地熟悉的腹痛再次席卷。


    温珣猛地扶住扶杆,竭力咬紧牙齿才避免痛呼出声,冷汗唰地从额头上冒出来。


    好痛宝宝


    这是今天第二次了。


    为什么,这种腹痛显然不是胎动,宝宝怎么了?


    温珣不敢再多耽搁,撑着出地铁打了个车,直接去了医院。


    一小时后。


    樊白秋看着呈现出来的图像:“胎像有点不稳,但还好比较轻微。”


    “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大,又常劳累?以男性之身怀孕本就更辛苦艰难些,这些方面更要多注意。”


    其实她更想问,为什么,你还是一个人来的呢?


    你的丈夫、亲人、朋友呢?


    温珣手指蜷紧,樊白秋又和他说了一些注意事项。


    看着人认真记下的样子,樊白秋心里低低叹了口气。


    如果温珣随意一点也就罢了,但偏偏,他看起来这么喜欢、这么想要留下这个孩子。


    樊白秋斟酌了下语句:“身边有人知道你怀孕了么?温珣,我是医生,只有你愿意相信我,诚实地和我说,我才能更好地帮助你。”


    这次的沉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久。


    温珣像是连最后一层遮羞布也被强行剥开了,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


    半晌张了张口,无力地摇了摇头:“没有。”


    “没有人知道,我怀孕了。”


    我就知道。


    樊白秋看着那一眼就看出来的母体的糟糕状况:“那你有没有想过,告诉一下亲近的人呢?”


    “你是在害怕么,怕他们会觉得你不好?”


    樊白秋观察着温珣脸上的表情。


    这个荒谬的猜测竟然是真的。


    她转换了个说法:“那你有没有想过,去看看他们到底是不是像你想的那样想的呢?”


    “也许,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一直到回到别墅,温珣都还在想这句话。


    他想要给和靳越凛两个人的最后一段时间留下点美好回忆,但好像搞砸了。


    困惑不解却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但是如果,如果靳越凛,也对这个孩子抱有期待…


    温珣默默握紧了手里的筷子。


    靳越凛今天依旧是七点左右回来的,原先吃完饭后,温珣就要去备课了,但是今天居然罕见地拉着他的手,坐在了客厅沙发上。


    靳越凛从善如流地坐了过去,温珣认真地调着电视台。


    靳越凛看着他一本正经地样子齿尖发痒,都想叼住那小脸,好好舔一舔咬一咬,最后嚼得渣都不剩吞进肚子里。


    以往都是各做各的工作去了,温珣现在这么拉着他一起坐沙发上,果然是又在变着法撒娇。


    他肩背靠在沙发声,心里哼了声。


    果然是小黏人精,明明这么离不开自己。


    他一边想着,又美滋滋地把温珣揽着肩搂进了怀里。


    温珣找好后就开始看,靳越凛表面上也在看,但其实大半个心神都在温珣身上,根本没怎么注意电视里放了什么。


    只是在温珣偶尔就剧情说一两句时,才抽空看两眼电视回应。


    温珣专注地看着电视屏幕,他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专注地看着温珣,忽地听到温珣问他:


    “那…你喜欢,有小孩子么?”


    第27章 噩梦


    嗯?


    靳越凛没想到话题怎么突然跳到了这里,去看电视,男女主一夜情女主带球跑,多年后重逢,萌娃牵线搭桥两个人再续前缘。


    屏幕中小演员的脸圆嘟嘟身子肉墩墩,又乖又听话又聪明,给妈妈擦眼泪。


    他不知道温珣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但是某种本能中敏锐的直觉让他下意识止住了话头,不像先前一样随便回答。


    “小孩子?”


    “对,”温珣屏住了点呼吸,只作在普通就着电视顺口闲聊,纤长眼睫轻颤着。


    他看着电视上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的小演员:“这个小孩,还挺可爱的,也挺能折腾,家里闹哄哄,一直有声响。”


    如果是旁人来听的话,大概会觉得温珣这句话前后矛盾,怎么上半句夸人可爱,下半句又说人闹腾。


    其实上下两句都是在夸,一个温热的、鲜活的小生命,一个能彼此相依偎陪伴的人。


    温珣放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等待着靳越凛的回答。


    靳越凛顿了顿,就着那个把温珣揽在怀里的姿势,认真思考了下。


    从很小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没办法对那些弱小的、哀哀嗷嗷待哺的存在产生亲近之意和好感。


    他不喜欢小猫小狗,更不喜欢小孩子,那种总是在烦人的哭泣,无时无刻不在博求关注,稍不顺心就尖锐大闹的存在。


    肯去给那么多孤儿院、山区小学捐款捐物资做慈善,也只是理智战胜了感情,社会公德心战胜了私人喜恶而已。


    而在高中意识到自己喜欢上温珣后,更是将有孩子这个可能排出了人生选项。


    他看着温珣的面容,而温珣只是在看电视,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如果他刚刚没感受到对方僵硬了一瞬间的身体的话。


    靳越凛渐渐咂摸回味儿来,温珣今天拉着自己看这样的狗血电视剧,说不定是有意想看看自己在这事上的态度。


    孩子?他要孩子干什么,温珣就是他的宝宝。


    还是有什么人在温珣跟前上眼药了,或者这个小傻子自己听了看了什么,觉得这么大家产,没个继承的怎么办。


    这又不是古代传皇位非要嫡嫡道道的,当然是能者居之。


    他斩钉截铁道:“我不喜欢孩子,也没想过有小孩。”


    怕话没说清楚温珣多想,靳越凛握着他的手:“我是男同性恋,就像没办法喜欢女人一样,我也没办法喜欢小孩。”


    “而且你也说了,小孩那么闹腾爱哭,一做不好还落埋怨,弄家里纯属给自己找闹心。”


    他随口说着,温珣沉默了会儿,半晌勉强笑了笑:“我也不喜欢。”


    靳越凛顺手将他抱在了怀里亲他的额发,接着漫不经心看那个电视,温珣微微别开了脸。


    血色一点点从那张漂亮的脸上褪尽了。


    那天晚上他们依旧是一起抱着睡的。


    孩子月份越来越大,他不敢用照常的姿势,常常都是佝着点身子,开始只是白天缠束腹带,后面晚上都缠了。


    只是不敢像白天缠那么几圈,只是薄薄用力缠上一圈。


    但依旧明显,如果靳越凛往他衣服下一摸就能感觉到。


    但他们已经很久没做了。


    从上次在周年庆那个晚上吵,也不算是吵完后,靳越凛像是要证明什么一般,规规矩矩的不行,发誓自己绝不是只会精虫上脑的混蛋。


    因此也减去了很多被发现的机会。


    只是束腹带缠着肯定会不舒服,他本就睡眠质量不高,心里绷着弦肚子又被缠着,睡眠质量只会更下降。


    又许是看电视时沙发上那一番话的缘故,温珣闭上眼睛后,意识一直昏昏沉沉。


    一会儿梦到小时候被姥姥抱在怀里识字,一会儿梦到在各种想办法打工,一会儿又是被认回方家,在新的高中读书。


    他早上和往常一样背着书包去上学,踏进校门后,却是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捂着嘴对他指指点点。


    温珣握紧了肩上书包的背带,低头快步走到了教室。


    然而走到教室后一切并没有好转,里面竟是已经上课了,老师眼含怒气地看着他,所有同学在他进来的一瞬间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全部直勾勾盯着他,开始窃窃私语。


    “看他,跟着赌鬼暴力狂过了十几年,指不定也有病呢。”


    “干吗要把这个野种塞进我们班,天天挂着张臭脸给谁看。”


    “哈哈哈,你们看他的肚子!”


    温珣惊惶地低头,发现自己的肚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特别大,几乎将原本宽松的校服撑破。


    “他怀孕了?”


    “他不是男的吗!”


    “哈哈哈,指不定怎么不检点,不男不女的,真是怪物。”


    不,不是的。


    温珣面色惨白,向后退了两步。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出的学校,所有人都在看自己,指责自己,世界似乎变成一张血淋淋的大嘴,要把他全部吃掉。


    他只是一直跑一直跑,但哪里都躲不掉,他的肚子越来越重,越来越痛。


    不知道为什么又跑到了L市那间狭窄拥挤的小房子里,温光修喝的醉醺醺的,见他进门吼他:“钱呢!”


    温珣扶住门框:“我没钱。”


    “*的,婊子养的玩意儿,”温光修提着酒瓶砸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温奇轩和两个姐姐也出现了,鄙夷嫌恶地看他,问他要钱。


    “我没钱。”温珣重复了遍。


    几个人凶相毕露,开始围住他打他,间杂着啐骂。


    温珣被撂倒在地上,脚、皮带、拳头一直往他身上砸,他死死护住自己的头和肚子,睁着眼睛看着人间隔的缝隙,看准时机,一下滚了出去。


    接着一把撑地站起,又朝着门外逃去。


    腿应该是受伤了,钻心的剧痛,他意识昏沉模糊,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能去哪里。


    世界上的人的面容变得模糊,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几次重重摔倒又挣扎着爬起。


    某次他又摔倒了,用尽力气站起时,手撑在地上,摸到的却是温热的鲜红的血。


    血?


    他的腿间开始不停地流血,肚子中沉重的分量开始一点点消逝。


    孩子,我的孩子!


    他浑身无力又痛苦不已,医院,哪里有医院?


    谁能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他鼓起勇气去向路人求助,每个人都厌恶又嫌弃地看着他。


    “一个男的怎么生孩子?”


    “一看就不是个好人样儿。”


    “走开走开!”


    不知道被拒绝推开了多少次,温珣全身力气都要耗尽了,他连再迈出一步都艰难,血在身后一步步汇成惊心的血洼。


    身上的温度一点点流失,眼前发黑又昏暗,将要再支撑不住倒下时,眼前忽地出现一处亮光。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是又回到了醒来的那个窄巷,巷口外散着光,一个人站在那里。


    靳越凛,是靳越凛!


    像是从寂灭的心中再次升起了希望,他紧紧咬住了牙,剧烈喘息着站了起来,五脏六腑都灼烧般撕裂的痛,不知道怎样走到了那人的身边。


    西装革履,头发向后梳成背头,面容凌厉桀骜。


    真的是他。


    温珣嘴唇颤抖着,手上尽是擦伤和血,用尽全力去拉对方的衣角。


    “孩子,”泪水在开口的瞬间自眼中夺眶而出,像是抓住最后一丝希望般,身上又重又痛,温珣几乎是撑不住自己要跪倒下来:


    “救救我们的孩子。”


    “求求你,它在流血,靳越凛”


    一字一句几乎是从喉咙生命最深处说出来,嘶哑浑然不似人声,带着无尽痛苦哀求的血泪。


    靳越凛被他抓着袖子,面容居高临下,目中带着冰冷无比的,看垃圾般的嫌恶恶心:


    “怪物。”


    像是摔开一个肮脏的破布娃娃,毫不留情把他踢开,接着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


    浑身血液骤然凉透,坚硬粗糙地面无限靠近,温珣猛地从梦中惊醒。


    “——啊!”


    泪水和冷汗几乎浸湿了他,靳越凛一下也醒了:“小珣?!”


    床头灯被啪地打开,靳越凛伸手要来抱他,手还没伸到被重重打了下。


    皮肉击打的脆响在寂静夜里如此明显,明明被打的是他,但遭受了千钧重击的那个活像是温珣,尖叫剧烈喘息着将自己缩成一团抱住膝盖。


    又意识到什么,手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要发出声音,流下的泪洇湿了指缝。


    靳越凛心霎时犹如如刀割:“宝宝,圆圆,宝贝,心肝”


    他嘴笨口拙手足无措地半跪在床上,又怕轻易鲁莽靠近让温珣更受惊,只是伸出手去,在原地作出接纳张开怀抱的姿势:


    “怎么了?做噩梦了么?梦都是反的,宝宝。”


    “是我啊,你不要我了么?”


    他拿了下纸巾和温水放到床上推到温珣身前,又自己把手规矩退回来:“圆圆,没事的,我在这里啊。”


    他又等了几秒,发现温珣竟是没有动,与此同时整个人在剧烈颤抖。


    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从他心里升起,靳越凛也顾不得什么别的了,一下上前将温珣的脸从手中抬了起来。


    竟是哭的太过又压抑的太过,在急剧倒气。


    靳越凛脸色一下就变了,将人平放倒不断按摩他的心脏胸口、太阳穴、鼻下,又顺着拍温珣的背,直到温珣将那口气彻底嗝儿了出来。


    靳越凛身上卸了力,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又把温珣抱起在怀里,亲他的眉心眼角,安抚地抚摸他的后颈、削瘦的背:“没事了,宝宝,没事了,我在这儿呢,不怕,宝宝”


    温珣还趴在他的怀里,浑身无力,却像是从混淆了的梦境和现实中清醒了点。


    他筋疲力竭,但被全世界嫌恶、抛弃的感觉如此清晰和刻骨铭心,以至于知道是梦后,都心有余悸。


    足足过了好半晌,才慢慢平静下来,只是身上一直在克制不住地细细打着哆嗦。


    靳越凛心疼地无以加复,将人紧紧抱在怀里:“没事了,圆圆,我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害你,宝宝,没事了,没事的。”


    两个人贴的太近,窗外夜色正是最浓稠的漆黑,屋内床头一盏小灯晕着昏黄的光。


    温珣真的很缺觉,但是他心里太惊惧紧张,每次昏昏要入梦前都又惊醒。


    靳越凛彻底睡不着了,他靠在床背上,让温珣偎在他的怀里,替人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像是哄婴儿入睡般,轻轻小小幅度地摇晃着,低声唱着古老的歌谣。


    温珣眼睫还带着未干的泪,灯光下散着细渺微茫的光。


    不知道这样来回哄了多久,温珣偎在他的胸口,慢慢睡着了。


    靳越凛就那么抱着他,一直坐到了天明。


    第二天醒来时,温珣发起了低烧。


    他从小就是这样,明明没有娇气的资本,身体却常常矫情地不得了,惊悸和换季时都容易发烧,图添麻烦。


    只是当时都是一个人胡乱塞点药撑下来,只要没烧到40度就照常上课打工,现在再醒来时,竟是在干净柔软的床上。


    额上似乎被贴了退烧贴冰冰凉凉的,靳越凛坐在床边,陪着他。


    见到温珣醒来,放下了手中的笔记本电脑,俯下身,探了探温珣的温度。


    床上的人陷在过于柔软蓬松的被中,更显得单薄苍白,窗外阳光洒落在他的身上,让人心碎的病弱。


    “宝宝”靳越凛低低地唤他。


    温珣怔怔看了他一会儿,伸手轻轻触了触他的脸。


    靳越凛覆过他的手背,握住了他的手,引着他把手全然放在了自己的脸上。


    温珣鼻子有点莫名的酸。


    靳越凛贴住了他的额,鼻尖碰着鼻尖,轻声道:


    “我们圆圆受委屈了。”


    鼻子更酸了。


    温珣别过视线,向着床头柜上纸巾的方向伸了伸手。


    靳越凛替他拿了过来。


    温珣手肘撑着身体从床上坐起,靳越凛在他腰后垫了个软枕,让他靠在床背上。


    温珣抽了张纸,擦了擦鼻子,靳越凛自然地接过丢进了垃圾桶。


    又拿了测温枪,测好后看着上面测出来显示的数字:“好像退了一些,但还在烧。”


    温珣眼睫颤了颤,抿唇不言。


    靳越凛要去他拿来洗手洗脸,然后吃饭,温珣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我可以,自己去。”


    靳越凛耐心地转过身,摸摸他的头:“你在生病,没有关系的。”


    温珣只是摇头,要从床上下来。


    靳越凛扶着他起来,刚要一起进去,忽地温珣松了手,接着砰地一声。


    他被关在了洗手间门外。


    温珣肚子越来越重了,压迫着其他地方,一天上厕所的次数比以前要频繁很多。


    他盖上马桶盖按下抽水键,回到了洗漱台前。


    水龙头水流声哗啦啦响起,温珣洗好手,看着镜中人苍白的脸,想要扯出一个笑,却发现嘴角的弧度在他脸上,是那么怪异难看。


    果然不讨喜。


    太狼狈了。


    他心想。


    竟然被一个梦吓成这样。


    可是太真实了,那样浓重的绝望、永远望不到头的孤独无助、拼命逃离却永远无法逃离的命运。


    温珣头皮心间发麻,被刺激的喉间干痒想要干呕,手扶在洗手台上,无声地呕吐着。


    其实吐不出什么来,也克制着不要发出声音,被门外的人听到。


    最后温珣疲惫地掬了捧水,将脸埋了进去。


    水珠从眉角、鼻尖、下巴滑落,飞溅甩出的水珠将镜子也变得模糊。


    梦中靳越凛冰冷厌恶的眼神太过真切,有时候,他都要分不清到底是现实还是虚幻。


    靳越凛现在对他越好、越温柔,他越惶恐、害怕。


    他那么讨厌小孩,这具身子又那么怪异,以后若是知道了真相,会怎么对他呢。


    书中说的,命运的所有馈赠,都已在暗中明码标价,那么他又将为这这五个月偷来的、舒适温暖的生活,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他连梦中的靳越凛的冷漠,都觉得难以承受,更何况是现实中呢。


    温珣机械地刷着牙,喉间干涩一片。


    不能再等了。


    他的肚子越来越大,到时候暴露的风险只会成几何倍数增加。


    今天这样发烧昏睡还是太危险了,还好靳越凛没有给他擦身。


    多等多变,三天后下个周一就走。


    温珣轻轻呼了口气,心里算着自己的钱,和将要去的地方。


    宝宝现在不到五个月,距离生产还有四个多月。


    他的钱其实还没有攒够,距离原本定下的计划数额差一些,前期可以先去房价低的小县城躲一躲,看有没有能做的工作,辛苦点累点没关系,努努力看能不能再多赚一些。


    男性生子本就是怪例,等着到了孕后期,估计只能在医院了,又是花钱如流水,也许还该去大一点的医院,不然可能接诊不了。


    他一面洗漱,一面做着计划,刻意不去想和靳越凛这件事。


    等着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靳越凛已经将餐食和碗筷从楼下拿上来了,见他过来笑了下:“小珣,来。”


    “要在床上吃,还是想坐着去桌上?”


    温珣拉了椅子坐下:“我们在桌上吧。”


    靳越凛有点遗憾,但还是端着饭菜去了桌上。


    桌上,总归是没有上床上亲昵的,若是在床上,温珣抱着抱枕靠在他怀里,喂一口吃一口,时不时用那种害羞又亲近的目光悄悄抬眼看他。


    只是想一想,靳越凛就觉得骨头都要酥了。


    但是温珣昨晚到底梦见什么了,怎么会害怕成那样?


    他斟酌着找机会想要开口问问,但那也得等温珣先吃好饭再说。


    林姨做的都是清淡滋补的菜,三菜一汤,米饭粒粒饱满晶莹,一口下去充盈着米香。


    靳越凛自己没吃多少,基本全在看着温珣吃了。


    他早上其实吃过饭了,这些本来就是等着温珣醒了,做给温珣吃的。


    温珣做什么都认真,吃饭也是,专注地对待食物,靳越凛心里回忆着昨晚的事,忽地碗里多了块小排。


    红肉肌理匀称,挂在骨头上极易脱下来,靳越凛心中一动,温珣把脸快埋到饭碗里。


    他嘴角勾了勾,也不拆穿人,吃下了妻子爱惜他夹给他的小排。


    真真是美味无比。


    等着温珣说饱了不吃了,他就把剩下的菜和饭归了归,风卷残云吃进了肚子里。


    温珣吃完饭就有点精神倦怠,靳越凛替他抹去嘴角的饭粒吃了。


    再次探了探额前的温度。


    见没有再升高的趋势,拉过他的手,温声问他:“宝宝,昨晚梦见什么了?”


    手里拉着的小手有缩回的迹象,被靳越凛牢牢扣住了。


    他仔细看着温珣的表情:“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去打他。”


    温珣手抽不开抬眼看他,接着顿了下,靳越凛的神色看上去太认真了,丝毫不像是在哄他开玩笑。


    这样的胡话


    他抿了抿唇,心中升上一股莫名的情绪,半晌沉默道:“只是梦而已。”


    “梦是现实的投射,”靳越凛和他十指相扣:“梦中担忧、惊惧、害怕,对你不好的,现实中一定也有迹可循。”


    “你愿意和我说说么?”


    温珣看着他的眼睛,靳越凛墨色眼瞳中情绪丝毫不作假。


    罢了,罢了,最后三天。


    他闭了闭眼,半真半假地讲起来:“梦见……梦见我去上学,老师、同学们都笑话我,我就跑出来了。”


    “一直跑一直跑,不知怎么地跑到了原先的…舅舅家,舅舅、大哥和两个姐姐问我要钱,我没有钱,他们就要打我,被我逃出来了。”


    “我一直跑一直跑,怎么也跑不到头,问路,路人们都不理我,前面突然一个跟人嘴似的大坑,我一下给摔进去了,然后就醒了。”


    温珣说完也觉得这个故事一点也不像噩梦跌宕起伏干巴巴的,被吓成那样的自己,更显得狼狈矫情。


    他笑了下想缓解气氛,靳越凛却没有笑。


    眼里含着他看不懂的情绪,轻轻抚了抚他的面颊。


    事情竟然严重到这种地步,靳越凛心里想。


    温珣天生缺少诉苦的能力。


    他只知道记得别人对他的好,忘掉自己受过的苦。


    可能是天性使然,也可能是只有这样,才能更容易活下去。


    当他说出一分痛苦的时候,所遭受的痛苦,可能已经十分,百倍了。


    他不知道温珣梦中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温珣这样隐藏自己、忽略自己感情感受的性格肯开口对他说,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没有人会嘲笑你的,”靳越凛认真地说:“你这么努力,这么聪明,从来没有为难陷害过谁,同学们其实都很喜欢你。”


    “至于温光修,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打你了。”


    “梦都是反的,圆圆,我和你保证。”


    第28章 跑路


    他说的那么认真,以至于温珣都停顿了下。


    片刻后他别开了视线:“我去把饭碗带下去吧。”


    靳越凛从他手中接过了那托盘:“我去送。”


    今天是周五,还不到放假的时候,但靳越凛却又没有去公司,全部转成了居家办公。


    书房空调调到了26度,靳越凛在办公桌上处理工作,温珣在书房另一侧做自己的事。


    靳越凛坐在宽大老板椅上,忽地腿边蹭上毛茸茸的温热。


    温珣捧着本书盘腿坐在地毯上,小猫般偎在了他的腿边。


    他本身就年纪小,穿着质地柔软的浅色睡衣,头发柔黑而面容素白姣好,身体轻靠在他的腿边,垂下的眼睫纤长美好。


    就连刚刚走路,都跟小猫肉垫踩在厚厚的地毯上般,发不出半点声响。


    靳越凛霎时只觉得心中又酸又软,他手卡在人的肩窝下,把人一把提了起来,让温珣坐到他的腿上。


    额头轻贴在温珣的前额上,轻声地喊他:“宝宝。”


    温珣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靳越凛贴贴他的面颊,看他手中拿的什么书:“《安娜·卡列尼娜》?”


    温珣将书放在了桌面上,伸手环抱住了他的脖颈。


    靳越凛有些惊讶,接着回手抱住了他。


    温珣今天,好黏人。


    他唇角勾了勾,嗅着温珣发上淡淡地香:“要不要陪我一起工作?”


    其实别人都能看出来谁更先主动的,但靳越凛总是善于在温珣面前,将自己放在更低的位置。


    温珣轻声道:“不会打扰你么?”


    这个姿势,靳越凛这么抱着他。


    ——他本来只是想在人腿边悄悄待一会儿的。


    也许这是此生最后这样相互依偎的时光吧。


    靳越凛不知他心中所想,笑:“只会让我更有动力。”


    这话确实不假,人皆有所求,他最开始想要权力金钱,就是为了将温珣从方家带出来。


    温珣偎在他的怀中,安静地听着另一个人宽阔胸膛中的心跳。


    从他这个角度,能看见随着操作电脑,靳越凛肩膀手臂上鼓起的精悍肌肉。


    好温暖。


    要去的城市、车票先前就在手机上看好了,房子也一直在和中介沟通,虽然比计划的提前了几天,但应该正好可以接上,只是要自己打扫下卫生。


    家教的事请过病假了,他开始和家长说的本来就是教到八月底,虽然提前了几天,但影响不大,剩下两天处理好交接工作就好了。


    他轻轻呼了口气,把自己往靳越凛怀里缩了缩。


    靳越凛从电脑上收回目光:“要不要给你手机玩一玩,还是找本书?”


    温珣摇头:“不用的。”


    这样就很好。


    他起来的时候本就是十一点了,收拾了收拾,吃东西讲话和家长沟通,等这么靠着的时候,下午的时间已经过了一大半了。


    书房内只有靳越凛手指敲在电脑键盘上的声音,温珣就那么坐在他的怀里,一直坐到了天边泛上了淡淡的玫瑰金色的火烧云。


    安静、乖巧、像一个没有自己感情的易碎的漂亮娃娃。


    靳越凛拉拉他的手,连他都说不清那一瞬间的心悸是什么原因,温珣明明就好好地坐在他的身边。


    “去楼下花园走一走,还是吃点东西?”


    温珣从他身上起来:“走一走。”


    他从弯腰到直起身时,好像有一秒肚子有变化,但又很快平下去了,靳越凛不确定那是不是他眼花了还是怎么,温珣已经朝他伸手了。


    靳越凛把那点疑虑压回了心里,拉着他下楼去了。


    夏日的傍晚褪去了中午的酷热,偶尔还有丝丝缕缕的凉意,风中带来远处荷塘中花的香。


    温珣跟他手拉着手走在小园子中,靳越凛心不在焉,回头时发现温珣在看他。


    一般来说温珣这么依恋他,他是该高兴的。


    但这种依恋中却似乎更含了某种让他觉得不安的因素,明明温珣一切表现的如常,但他就是觉得不安,就像随时会再次失去他一般。


    为什么?


    他用力抓住了温珣的手,籍此来给自己心理安慰一般。


    不会的。


    温珣这么依赖他,他们现在感情这么好,有什么理由分开。


    但是吃完晚饭,趁着温珣去洗澡时,靳越凛还是没忍住一个人走到阳台,和左修真打电话。


    左修真听完有亿点无语:“你能别这么整天疑神疑鬼的吗?你这是疑妻症啊,像个男人一样负起责任来胸怀宽广点,好吗。”


    “我也不知道,他其实很爱我,今天还给我夹了块小排,那小排特别好吃,肉又多又入味,他都自己不吃,夹给我吃。”……你家阿姨买菜本来就从来只买精小排好吗,根本没那种难啃的大骨头。


    “我去书房办公,他都要陪着我,主动坐我怀里,特别黏我,特别喜欢我。”……你一个人倒是把恋爱谈的挺有滋有味。


    “今天傍晚去小花园散步,他都是牵着我的手,他手特别好看牵起来特别软,明明都是用的一个洗发水,为什么”


    左修真勃然大怒:“你还有完没完了!再这样我挂电话了!”


    靳越凛停顿了下,但是罕见地没有生气,而是渐渐沉默了下来。


    左修真听了会儿没声音,又觉得有点愧疚:“喂?”


    靳越凛把脸颓然埋进了手心里。


    半晌低低道:“他这两个月都在做家教,吃晚饭的时候,和我说这周末想一个人去看看姥姥。”


    左修真:“小温好歹也成年了吧,出去做做家教看看姥姥不挺正常的,能出什么事?”


    靳越凛:“他离开我的视线,就会出事。”


    左修真第一反应是他又发癫了,但是话出口之前咂摸了下他的语气,惊悚地发现靳越凛好像不是在开玩笑。


    靳越凛是真的觉得温珣离开他的视线,就会出事。


    他心里惊了下,回想起刚认识靳越凛的时候。


    那是八年前了,当时靳方两家闹翻的事余波尚在,他去办公室等靳越凛,在抽屉里发现了吃了大半瓶的安眠药。


    温珣也许还没形成正确的爱情观,但靳越凛的爱情观就一定是正常的吗。


    左修真有些头痛,靳越凛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大概让人没法接了,随意转了个话头:“再过几天,我打算和他求婚了。”


    左修真下意识肯定:“可以啊。”


    想了想觉得确实可以:“求呗,怎么着也得正式表白下自己的心意。”


    “成功了,可要再请我喝次喜酒。”


    靳越凛笑了下:“准备好份子钱吧。”


    两个人又随意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了。


    温珣洗好澡出来了,靳越凛收了手机回去卧室里。


    拿过干毛巾,把温珣呼啦进怀里擦头。


    温珣乖乖由着他动作,擦好一过时故意甩了甩头发,看着靳越凛被甩到皮肤的水珠一凉,眉眼弯了弯。


    靳越凛点点他的鼻子,声音低沉好听:“坏小猫。”


    温珣耳朵莫名一红,回过头不说话了。


    第二天早上,温珣提前收拾好了出门的东西。


    家教交接的差不多,但有两个今天还要再去上一下最后一节,也最后赚一点结清钱,中午吃过饭去看姥姥。


    靳越凛替他背上书包:“真的不要我一起去吗?”


    温珣摇头:“你去上班么,我自己可以的。”


    靳越凛恋恋不舍地把他送走了。


    一上午讲起课来过的很快,中午吃饭时温珣拿出手机看了下,除了靳越凛的消息,竟还有一个江驰朔发的好几条。


    [你不教我了?]


    [为什么?我妈今天早上才跟我说你安排有变不做家教了,你大学在哪儿上的?你上大学不想多给自己点生活费吗?]


    [你怎么不回我?还是谁跟你说什么了?]


    [我可以加钱,我有很多钱。]


    [手机上说不清,我们能不能再线下见个面?]


    剩下几条也都是差不多意思。


    温珣有些莫名地按了按眉心。


    [不用了,没谁和我说什么,是我自己计划改变了。]


    [谢谢这一个多月的照顾,祝你学业有成。]


    然后把人设置了消息免打扰,按灭屏幕了。


    去养老院要地铁转公交,温珣坐在公交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犹豫了会儿,还是打开了和方泊衍的聊天框。


    [我下午要去看姥姥,你去么?]


    自从高考结束后,他们有段时间没见了,方泊衍倒是找过他几次要一起出去,但温珣一直忙着各种事,一直没有答应过。


    他其实只是试探性地问一下,今天是周六,如果单休的话应该还没下班。


    但是一言不发、一面一句话都不说就再也不见地离开,好像不太好。


    方泊衍回的很快:[正好今天下班早,我开车四十分钟到。]


    温珣回了个好过去。


    疗养院的门卫都认识他了,照顾李素华的阿姨见到他来,笑眯眯地和他打过招呼,就知情识趣地关上门离开了。


    李素华依旧是衣容整洁,夏天天热了,她却依旧穿着长袖,腿上盖着一件薄薄的毯子,坐在轮椅上。


    温珣接过了轮椅的推手,轻声道:“姥姥,我推你去外面花园看看,好不好?”


    李素华当然是没办法回答他的。


    过了中午最热的时候,园里花树开的正繁,每一片叶每一朵花都尽力向上汲取着阳光。


    树荫连成片,大抵是植物多的原因,温度天然比外面要凉快一些。


    温珣推着她,到他们了十年后再见的那处喷泉前。


    风过林簌簌声响,温珣如幼时一般蹲在了她的身侧。


    “姥姥我可能”话出口时,他才发现自己有点哽咽的意思。


    “我可能要走了。”


    “不知道这次要走多久,我会找机会,再回来看您的。”


    “偷偷的。”


    他慢慢说着这些天的事,即便知道李素华没有什么思维,也给不了回应,仍是挑着开心有趣的事说。


    温珣慢慢拉起了她的手。


    老人的手,被阿姨精心照料过日常涂着护手霜,只有掌心中厚厚的茧,和手指粗大的骨节,能看出年轻时的辛劳来。


    温珣带着她的手,轻轻放在了自己的圆润凸起的肚子上:


    “姥姥,我怀了一个孩子。”


    温珣垂眼,掩去眼中湿润的泪意:“不知道是男孩儿女孩儿,已经五个月了。”


    “今天带它来,就是让它提前和您打个招呼。”


    “圆圆有宝宝了。”


    他含着泪笑道。


    方泊衍到疗养院的时候,温珣已经把李素华重新推回了房间内。


    李素华还是在轮椅上,温珣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正在给她念书。


    方泊衍静静地站在了门框处,没有开口打扰。


    最后还是温珣先注意到了门口的人,开口叫他:“哥。”


    方泊衍手上提着给姥姥的补品,另一个手上拎着带给他的果切和小蛋糕。


    跟姥姥打了招呼说了几句话,就把东西摆在了桌面上,招呼着温珣来吃。


    果切都是当季最新鲜的水果,配了小叉子能直接吃,旁边是一个拿破仑小蛋糕。


    “你不吃么?”温珣问他。


    “我不爱吃甜的。”


    温珣默默垂下眼,总觉得有哪里被内涵了。


    三个人共同在室内坐着,都不是话多的人,但气氛也算是融洽和谐。


    一直待到快到傍晚,温珣才和姥姥告了别,同方泊衍离开。


    回去的时候两个人并排走在路上,方泊衍:“你出来还穿着外套啊,不热么?”


    温珣唔了声:“刚刚空调屋凉快,等会儿再脱。”


    方泊衍目光几次停在那个外衣上。


    太宽松了,靳越凛什么眼光,这种丑衣服都拿来给他弟弟穿。


    “我们去商场买几件新的,行么?”


    温珣只是摇头。


    吃饭也被拒绝了,不过最后好歹能让他送他回家。


    等红绿灯的间隙,方泊衍几经别的话,不经意提起:“父亲也从T国回来了,最近一直都在B市。”


    父亲?


    太过久远的两个字,以至于温珣听到时,第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记忆中先浮现出来的,是男人那张永远威严、不苟言笑的脸。


    “我还没和他说过呢,你要不要,和他见见?”


    “其实这些年,他也反思了很多,小珣,他其实也是”“哥”


    温珣打断了他。


    方泊衍止住了话头。


    长久的沉默。


    半晌,他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知道了。”


    到家的时候是六点了,靳越凛居然已经回来了。


    温珣刚一从车上下来,就被他拉到了自己身侧。


    方泊衍拳头硬了硬,面上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


    “小珣出门,靳总连个司机都不配,也就是我今天正好过去了,不然又要让他一个人挤公交挤地铁。”


    温珣眼皮一跳,赶紧拉住了靳越凛的手,面向方泊衍:“没,哥,是我自己说不要司机的。”


    方泊衍只是冷笑。


    这两个人再待下去又要打起来了,温珣和他道了别,赶紧拉着靳越凛回去了。


    饭桌上靳越凛仍然有点不爽,把温珣抓到怀里抱着,一口一口给人喂了饭,又亲又揉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舒服点。


    温珣脸上脖子上带着牙印,理了理被弄得乱糟糟的头发:“你明天休息么?”


    “休息,”靳越凛揽着他,懒洋洋向后靠在椅背上:“明天周日要不要一起出去逛逛?”


    他是休息,但是不知道温珣要不要给学生上课,以往他们的休息日都错开,明明高考完过了快两个月了,两个人竟是还没怎么一起出去逛过。


    温珣轻轻点了点头。


    靳越凛一愣,这下真的严肃起来了。


    方才大型猛兽般吃饱餍足的懒洋洋不复存在,但他不可能让温珣看出自己的紧张激动来,轻咳了声又重新靠了回去。


    晚上九点,躺在床上快乐追剧的程沃程秘书,耳边再次响起了那个恶魔般的消息提示音。


    [B市情侣约会去哪里吃什么做什么,十一点前交一份总结文档。]


    [转账50000¥]


    程沃一个鲤鱼打挺起来,严肃回复:[保证完成任务!]


    那晚靳越凛少见地有点失眠,但温珣早上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洗好澡做好发型了,整个人洋溢着一种求偶期的躁动与亢奋。


    其实情侣约会再怎么增加巧思也雕不出花来,八月夏日天太热室外根本待不了,最后就是去的一处空中花园。


    典型又俗套的情节,靳越凛拉着温珣的手买下了安排好的小女孩所有的花,又一起去吃午饭,直到下午逛商场给温珣狂买衣服包包鞋子饰品,靳越凛才觉得爽快点。


    他赚钱,不就是给温珣花的吗。等着以后他们都表明心意了结婚了,他在外面打拼挣钱,温珣拿着他的卡刷刷刷买买买,横扫各大商场。


    靳越凛脑内幻想了下,唇角勾了勾。


    而温珣不论他做什么,都始终是那样的神态,似乎在别墅内书房相依偎还是出来玩什么真的不重要,只是单纯地喜欢有人陪伴的感觉。


    温珣当真是生的好,又高瘦,天生的衣服架子,但是温珣自己心虚,除了饰品没有试任何衣服。


    店里的人员微笑着看着他,始终尽职尽责地做好自己的职务,只有在同为工作人员彼此交换眼神时,才能看出那私人赞叹情绪的泄露。


    本来晚上还安排了电影和放烟花,但是临近傍晚时温珣拉住靳越凛的手,说自己有点累了,他们可不可以回去吃饭。


    靳越凛一口答应下来,这是温珣今天第一次真的不怕破坏他心情,和他提什么要求。


    其实根本没什么破坏的,本来主角就是温珣,是他想哄温珣开心,又不是来完成这些流程的。


    大厨做好了饭又被送过来,屋内没有开灯,早在温珣说回家的当时,被紧急布置成了另一副样子。


    当财富足够的时候,情调这个东西简直要多少有多少,美酒佳肴、衣香鬓影,烛火摇曳中美人如梦似画,含了一口酒,轻喂到他的口里。


    靳越凛当时就醉了。


    唇舌交缠间溢出的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温珣张开了齿关,让靳越凛探了进去。


    一切顺利的不可思议,以至于靳越凛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喝醉了。


    只是一口红酒而已,连以往生意场上酒场上的千分之一都没有。


    今天的温珣害羞又坦诚.热情又依恋,甚至主动搂住了他的脖颈。他们从上次周年庆后已经近两个月没有真的座过了,没有哪个男人能拒绝得了这个,但靳越凛到底是一丝理智尚在:


    “小珣?”


    温珣将自己贴在了他的怀里:“我们去楼上…”


    靳越凛不可思议又难以置信:“为什么,宝宝,是有什么事么?没关系的,你告诉我就好,圆圆,不管”


    “我愿意的。”温珣用力抱着他,眼底含一汪清泉般清澈晃动的水意:“我愿意的。”


    身下骤然一空,是靳越凛直接把他抱了起来。一路亲吻缠绵,靳越凛抱着他走到卧室,进门的瞬间就就着抱着人的姿势,直接把人抵在了门背上亲。他伸手要去开灯,手还未按下就被温珣轻握住了:“不要开灯,好不好?”


    靳越凛收回了手。一切水到渠成,光线昏暗,温珣雪百的皮肉上覆了一层亮晶晶薄汗,真是妖精,食人心智的妖精。温珣今天为何这么主动,难道真是连日来用真心打动了他?酒香弥漫在室内,靳越凛把他抓过来亲吻。


    ……


    这一觉当真睡的太沉了,连靳越凛都没想到自己竟会睡的这么沉,要知道他平日大概只睡四个小时就可以清醒一天。


    时间竟已到了八点,阳光透过厚厚的窗帘缝隙,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靳越凛头不知为何有点沉,手本能地往旁边一摸,竟摸了个空。


    温珣不在床上。


    他起床了吗?


    这其实是有点奇怪的,因为温珣连日来愈发嗜睡,如果不是要出去,平时很多时候都会睡过早上。


    如果是平常靳越凛大概会更快警醒过来,但几个小时前的回忆太美好了,他情不自禁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丰腴细腻的触感似乎还在上面。


    靳越凛回味般深深吸了口气,打算先把自己收拾好再去见温珣,然而走到洗手间,靳越凛眉心忽地一跳。


    温珣的牙刷不见了。


    其实只是非常细微地一个迹象,但却像连日来忐忑地预感成了真,冥冥中某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靳越凛一步跨回卧室,拉开衣柜门。


    昨日,乃至之前买的那些衣服、饰品都还在,但温珣最常穿的那一两件衣服却不见了。


    桌面上是一张银行卡,是他本来给温珣日用的那张。


    靳越凛面色铁青,拿出手机给温珣打电话,一连几个都没打通,再发消息,屏幕上分明显示红色的感叹号。


    温珣把他拉黑了。


    他冲下楼去,林姨正在往桌子上摆早餐,见到他打招呼:“先生。”“温珣呢?”


    林姨惊讶:“小少爷今早五点就走了,说是去做家教。”


    “他还说你昨晚临时有工作熬了个通宵大夜,让我不要打扰你,估计十点十一点就自己醒了,没想到您还起这么早。”


    靳越凛:“他走的时候拿的什么?”


    联想到这些日来的不安,温珣昨晚一反常态的热情。


    林姨回忆了下:“好像就是背了一个书包,他平时也是经常背那个出去的。”


    “哦对了,出门前我看他似乎犹豫什么,就问他是不是落下什么东西了,小少爷说,让我帮他给您带句话。”


    “再见。”


    林姨笑:“他这么惦记着您呢,心里有您呢。”


    什么惦记,什么心里有他!


    温珣那是走了!走了!!


    第29章 怀疑


    林姨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察觉到了此刻厅内气氛的不寻常。


    长久的寂静,靳越凛一言不发,林兰英鼓起勇气去看,近正午白色的阳光穿过乌云的缝隙,自窗外斜斜照进来,映在他那张立挺的脸上。


    那一瞬间靳越凛的脸色难看的可怕,血丝蔓上眼珠,似乎有什么黑色黏稠的怪物要从那张英俊完美的面庞下一寸寸狰狞裂开显现出来,竟浑然不似人类。


    林兰英打了个冷战。


    她看着靳越凛拿出手机,一边打电话,一边大步踏出了门。


    两小时后,R市汽车站


    一个身材高挑,带着帽子口罩的人下了汽车。


    她真的很高,几乎比同车的大部分男人都要高挑,如果不是帽子下微长的黑发和凸起的肚子,大概还要被疑心下性别。


    温珣背着包,往下压了压帽檐,顺着人群走了出去。


    昨晚睡得太晚、体力透支又太过,汽车虽然开了四个小时,但大巴那股皮革味儿和一路颠簸,让他并没有睡太久。


    这个时候还乘大巴的人已经较以往少很多了,检票口排的队并不太长,温珣拿出了手机调出电子票来。


    十点了。


    距离他从别墅出来,已经过了五个小时。


    他昨晚在靳越凛喝的酒里是加了一点安眠药的,算算时间,对方这会儿应该也醒了。


    温情一晚后,第二天就被单方面撕毁了合约,换做是谁,都不会好受。


    温珣默默握紧了包的背带,半晌自嘲一笑。


    好歹当个骗子,比当个怪物留下的印象要好一点。


    也许不久后,靳越凛就把他忘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眼底泛上温柔之色。


    宝宝,接下来就是我们两个人一起生活了。


    检票出站后,温珣就向着租好的房子坐公交过去。


    R市是B市临边N省的一个三线小城市,也是他这几天仔细选择后的未来生活地。


    房价、物价都比较便宜,又靠近省会Z市,到时候生产时如果艰难,他可以再转去Z市。


    他们头几年不会太有钱,在这样的城市压力能小一些,等着宝宝大一些,他再攒一些钱,就可以去教育资源好一点的城市。


    温珣心里计划着,脚步都轻快了些。


    先去中介那里拿到房钥匙,然后放下东西,打扫打扫房间,去超市采购点日用品,就是他以后的家了。


    R市道路不宽,但公交车司机堪称狂野,温珣还有一站到站,提前站到了下车等待区。


    本是还有一段路的,忽地拐弯处蹿出来一只野猫,公交车司机瞳孔骤然紧缩猛地一个急刹——


    车内所有人同时猛地前倾,温珣和旁边也要下车的大爷同时一滑,叠倒着磕在了侧边阶梯角上。


    温珣一把扶住扶手稳住自己和大爷,左小腿却是避闪不及,狠狠划在了包边铁皮翘起一角。


    血洇湿了黑色的裤子。


    大爷慌慌地站稳,吓了一跳。


    他是老人没错,但这可是个孕妇!


    “小,小姑娘”虽然是司机急刹,但如果不是垫了自己一下,这小姑娘也不用被划个口子。


    女孩都爱美,万一以后留个疤。


    温珣踉跄着站稳,把裤腿挽起来。


    长裤到底是挡了下,他多年经验看出这就只是破了个皮,只是血流的多看着吓人。


    司机也回头看他们,大爷从衣兜里掏掏掏,掏了一个十块一个五块,想想咬咬牙又加上五块:“你怀着孩子更要小心,这站对面儿就是药店,去买个伤药。”


    司机也自知就算有野猫蹿出来,也是他开车开的不好,他不能久停,又掏了二十给温珣。


    她男人是怎么当的,孩子月份都这么大了,还让孕妇一个人挤公交。


    大爷还说要不要陪他去药店,温珣连忙摆手拒绝了。


    一直到到药店,他都有些晕乎乎的。


    这里的人居然这么好。


    温珣拿着推拒不过收下来的纸币,慢慢在药柜上找着。


    这里是他提前看好的居住点,是个拆迁房,房内装修不算好面积也只有一室一厅,但胜在周围交通和生活方便。


    其实以往这么个小伤,他都是冷白开水胡乱冲冲,但是现在有了宝宝了。


    虽然不知道这个伤口和宝宝之间有何关联影响,但他犹豫了会儿,还是来买药了。


    左右不急这一会儿,温珣从B市出来后就一直悬着颗心,在R市这么晃荡了一会儿,心中也就渐渐安定下来些。


    按他放的药量,靳越凛最早也是一个小时前醒的,况且,就算醒了,他哪里会知道自己去了哪儿。


    没事的,没事的。


    夏季的炎热让人心里无端烦躁,温珣自己安抚着自己,拿好了碘伏,要去找棉签,起身时不经意朝着玻窗外一瞥,接着浑身血液一下就凉了。


    夏日炎炎,靳越凛一身黑衣,出现在距离他不过十数米的街道上!


    宽肩长腿,高眉深目,唇抿得平直,一身气势让人不敢直视,身后还跟了几个同样打扮的男人,也许是保镖或者什么。


    温珣仓惶地扶住了药架。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


    他怎么知道自己来了R市,又怎么知道自己乘公交车来了这条街,到了这家药店。


    那完全不像是大海捞针找人,至少找人是要分散开的,多少有点无头苍蝇的意思,但靳越凛似乎就知道他现在在这家药店似的,眼看着就要从马路对面穿过来直奔此处。


    怎么办?为什么?哪里出错了?他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温珣只觉得手脚冰凉,他没有束腹也没有穿外套掩饰,肚子任谁来了也一眼就能看出不同来!


    此刻出去实在太显眼了也根本不可能,但待在药店也完全是死路一条。


    温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忽地嘴巴被一只大手从后死死捂住——


    他瞳孔骤然紧缩手肘用力反击,那人硬生生吃了这一肘,横在他脖子上的健硕手臂愈发发狠,把他的脸往后一掰:“是我。”


    同样带着帽子口罩,只有一双眼露在外面。


    温珣认出了他。


    周暨。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是怎么找到我的?!


    周暨语速又低又快:“手机呢?”


    温珣眉间皱起,但周暨手死死捂在他嘴上根本开不了口。


    “他在你手机里放了定位器!”


    温珣赫然一惊,一秒功夫周暨已经从他衣服口袋里摸出了手机,连带着他的背包,往最角落用力一扔——


    与此同时,靳越凛大步迈进了药店的门。


    周暨:“别说话,你现在是我怀孕了的老婆。”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罩在温珣身上,真的宛如“她”的丈夫般,接过温珣手中的碘伏,揽着她自然朝结账处走。


    温珣呼吸轻到了极点,知道这不是纠结的时候,头低着点,被他揽着,从药架往外走。


    靳越凛提前看过了手机上的定位,浓烈的情绪将理智拉到一个岌岌可危的地步,但在狭窄过道擦肩而过的瞬间,某种冥冥中感觉还是让他一下停在了温珣面前。


    温珣一惊,周暨眼微微眯起,将温珣往自己怀里揽了揽。


    实际上靳越凛也觉得自己疯了,定位上的温珣此刻应该在药店某处角落蹲着躲着,可怜祈祷着自己不会被他发现。


    小骗子,抓到了回去草丝在床上。


    但是此刻就在药店结账口,他竟是觉得这个人身形像极了温珣。


    外人来看,这应当是一对夫妻,妻子披着件外衣,肚子圆润地隆起,虽然高挑,但丈夫比她更明显地高大健壮,此刻连爱情结晶都有了,也算是般配恩爱。


    丈夫毫不客气释放自己的攻击性:“有事么?”


    靳越凛直直看着低头靠在丈夫怀里的女人。


    有事,我觉得你老婆像是我老婆。


    但是这也太荒谬太不礼貌了,本身把一个怀孕的女性拦住就够冒犯的了,如果再说我想看看你的脸,肯定会被当成流氓变态打出去。


    这样的身形、体型、头发长度。


    如果这是个男性,靳越凛这会儿已经直接抓住人往肩上一扛了,肯定是温珣。


    但这肚子是真的,她真的是个怀了孕和丈夫来买药的女性。


    似乎被吓到般,还往揽着他的男人的怀里缩了缩。


    靳越凛牙关咬的紧到了极致,旁边有人在窃窃私语。


    “天姥爷啊,这是谁啊”


    “不晓得伐,好凶哦”


    “不会是混黑的吧,还带了恁多小弟噻”


    最后说的药店老板都害怕了,他这只是小本生意,要赔笑着上前时,


    周暨只扮作妻子被拦后不爽的丈夫,揽着温珣把碘伏往收银台上一拍:“结账!”


    老板哎哎应着,给他结了账。


    两个人踏出了大门,与此同时靳越凛不甘地朝着药店角落走去。


    不过刚出门周暨就拉着温珣狂奔起来,一把坐进了路边停好的汽车里,然后一脚油门,汽车直直窜了出去。


    R市的路七拐八弯的,谁都没有说话,直到开了一个小时开出了R市到了旁边的Y市,周暨才路边停了车。


    没有了手机定位,靳越凛这次是如何也找不到他们了。


    温珣慢慢呼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后背竟惊出了一身冷汗。


    周暨扯下了帽子口罩,懒洋洋地把手架在了车方向盘上。


    他能一出道就爆火被人追捧,除了确实在音乐上的天赋外,一八九的身高和这张帅的人神共愤的脸功不可没。


    “走吧。”


    温珣皱眉:“什么?”


    周暨笑:“你现在一没手机,二没银行卡,但总得找住的地儿吧。”


    周暨说的确实不错,他的手机当时就丢在了药店,连着背包一并丢在了那儿。


    其实本来就是一切从极简,背包里只有最简单的一套换洗衣服,洗漱毛巾,身份证银行卡证件,其他什么都没有。


    但他现在不是刚睁眼在十年后什么都不知道了,身份证、银行卡、电话卡丢了都能补办,而且网上就可以直接绑银行卡支付。


    周暨:“是,但是补办总需要时间吧,你现在全身的钱凑凑,五十块都没有吧。”


    温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周暨冷哼了一声。


    “怎么,只觉得你老公手眼通天,我就活该被撵着跑,是吧?”


    他目光落在温珣隆起的肚子上。


    *的,不过四个多月没见,就被外面的野男人搞大了肚子。


    算一算日子,竟就是他们酒店重逢那段日子,他俩就搞一块去了。


    当初只一眼他就觉得肯定是温珣,只是当场被不懂事的经纪人打晕了,后面又被接连跑通告,专往天南海北犄角旮旯里,他开始不觉得,后来仔细一琢磨这就是靳越凛在整他。


    这个小肚鸡肠心眼儿比针眼儿还小的男人,等着他憋着一口气再回B市的时候,整个人都黑了一度,再开始回酒店蹲温珣,结果一打听温珣早离职了。


    气得他要命,几经辗转打听到了住的别墅区,但是温珣根本不出来。


    之后就是高考了,他没丧良心到在这种时候去打扰温珣。


    好不容易等着人高考完了该休息好了打算出现,结果靳越凛跟长了眼睛似的,又开始调他通告,后面他也学的聪明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派人偷偷摸摸一跟踪,竟发现温珣进出了好几次医院,去的还是产科。


    当时他简直惊诧到了极点,但偷拍回来的照片一看,温珣的肚子好像确是隆起。


    再之后,竟发现温珣去汽车站买车票。


    他知道温珣是怕线上买留下痕迹,所以去线下虽然麻烦,但更隐蔽,当时他就蹲守着了,今早更是一路从B市汽车站跟到了药店。


    周暨几句话解释完这一通:“你也是真的自信觉得能逃走,还是觉得靳越凛真是好人,他都干得出在你手机里放定位器的事,还有什么做不出的。”


    温珣显然没和他深究这个话题的打算,伸手去拉车门:“今天谢谢你,再见。”


    周暨脸色一下就不太好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手上那是什么力气,虽然比温珣还要小两个月,但从娘胎里就比温珣健康强壮多了。


    从小到大,温珣还在因为年幼病弱和过于漂亮干净被排挤欺负的时候,他就已经隐隐跟温奇轩对峙,成为这个畸形家庭中的强势者了。


    “你这个样子能去哪里?!”


    服了,这手腕怎么摸着比十年前还瘦,他到底怎么过的。


    “这栋小区里就有我的房子,现在马上都一点了!你早上醒了到现在吃过饭了吗?你不吃,宝宝就也不饿了吗?”


    十分钟后。


    Y市和R市一样都是小城市,不过Y市更靠近Z市经济发展也更好些,这个小区外表看着其貌不扬,其实走进去就发现绿化很好,单元房都宽敞明亮。


    周暨给小区门口餐馆打过电话一会儿送饭菜上来,拉了个椅子让温珣坐下,蹲下来要去看他腿上的划伤。


    温珣一躲,又被他一把攥住了脚踝。


    周暨抬头看他。


    和十年前相比,温珣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


    身形还是单薄、清瘦,依旧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淡疏离。


    还是那个眉眼,清冷漂亮,这漂亮却不再是少时的漂亮,而是一种经过了情爱的浇灌,偏偏他本身年纪又这般小还带着少年气,再加上孕育的缘故,同时兼具的两种性别的特质糅合成了一种奇异的风情,让人遇到就移不开眼。


    掌下的脚踝纤细骨感,一只手便能握过来,周暨:“你自己肚子挺着,划口又在小腿,自己消毒够得到吗?”


    温珣抬脚去踹他:“放手,不需要。”


    周暨这下是真的被激起点火气了,发狠劲儿死死攥着温珣的脚踝:“至于么?要跟我划清所有界限?你小时候被打的更惨的时候,没让我给你上过药?”


    那真是很小的时候了,可能还在小学,温光修喝多了酒就闹事,家里五个孩子没有哪个幸免过。


    温珣跑得最不快,温光修又天生最对他心虚,打他时就更是格外狠。


    他常常血模糊地睡着,半夜被蛰醒,发现是周暨往他腿上被打伤的地方倒红药水。


    食物、药都是极有限的资源,周暨比他还小两个月,身板却更壮实,虽然还比不过温奇轩,但抢到的东西已多过两个姐姐。


    他和周暨之间的关系并不好,或者说在这个家里,每个人的关系都剑拔弩张,随时可以彼此背叛,见过彼此最屈辱、阴暗的一面。


    偏偏温家一家都是好相貌,就像外表艳丽到极点的花,其实根里早就烂透了。


    就算之后长大走上社会慢慢重新学了世界运行的规则,但依旧像是穿着别人看不出来但自己知道的不合尺码的衣服,没有谁会真正正常地融入这个世界,正常地表达自己。


    周暨强硬攥着他的脚踝,另一手去开碘伏。


    他啧了声,其实更应该先去用生理盐水冲一下的,当时忘买了。


    又起身去接了清水,手洗下了大头血渍,棉签小心蘸着涂了边缘,最后喷了碘伏。


    叮咚一声,门铃被按响,应该是送饭的过来了。


    “你就在这住着。”周暨站起身,把棉签往垃圾桶一扔,洗了洗手,从门口拿回了饭。


    回来往桌上放时,正看到温珣朝着洗手间走去。


    光看背影真看不出来怀孕了,温珣的腿又长又直,但此刻那么往洗手间走时,尽管调整过了,但一眼能看出来的姿势的别扭。


    周暨心里啧了一声。


    小婊子,被男人操.的腿都合不拢了。


    不过这种话他当然是不敢在温珣面前说的,也许对方会扇他一巴掌。


    刚刚好像看见温珣领口锁骨上还有吻痕,那么高的领子都盖不住,难道是狗吗随地乱咬。


    靳越凛那个人面兽心的准头倒是挺好……像是又想到什么,周暨脸色更难看了。


    他们到底做了多少回了?


    温珣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饭菜已经都摆上桌了。


    红烧鱼、辣子鸡、番茄炖牛腩、清炒时蔬,配一道西湖羹汤。


    米饭分作两碗,每碗都盛的满满的。


    周暨已经坐下了,温珣坐在了他的对面椅子上,拿了筷子沉默地开始吃。


    周暨像是不知道他不能吃辣一般给他碗里夹了块辣子鸡,真等着温珣面色如常夹起来往嘴里送脸色又一下变了,啪得用筷头把那鸡肉一下打飞。


    看着温珣皱眉,又恨恨地把那块打飞在桌面上的鸡肉夹起来自己吃了。


    永远都是这样,一句话都不说,说点好听的会死吗!


    被打的再狠也只会用那双又冷又厉的眼盯着人看,一点求饶讨饶的意思都没有。


    如果他肯早点对我服个软…如果他肯早点对我服个软。


    周暨牙死死地咬着。


    当时方家认回温珣前,温珣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但是到那样走投无路的时候,温珣都没来找过他!


    当时他还不知道自己真实身世,李素华也是他奶奶,温珣就是他小表哥,他还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奶奶病死,看着温珣那么好的成绩16岁就辍学吗!


    温奇轩被他打服了,温光修藏钱的地方也被他找到了,两个姐姐也被他半骗半强迫地同意给钱了。


    就算后来知道了没有血亲关系又怎么样,那不才是正好,李素华当他姥姥,温珣来给他当…


    明明他们才是从小一起长大到死都要纠缠不休的,凭什么叫个外人登了先。


    “你最近就住在这儿。”周暨心里哽着一口气,话出口也是硬邦邦的。


    温珣没有再说什么别的:“安全么?”


    周暨冷笑了下:“放心好了,这就是我名下的房产,没别人知道。”


    温珣哦了声,不说话了。


    周暨自讨了个没趣,也不再说言,自己扒饭吃了。


    吃完饭自然也是他收拾桌子,温珣靠在椅背上,一手轻抚在肚子上:“你不去工作吗?”


    “我这两天休息。”


    也就是过两天他就走了,温珣思忖着,不再搭理他,起身朝着卧室去。


    身份证银行卡肯定是要赶紧补办的,但在去补之前,他还要再做一件事。洗澡。


    昨挽太匆忙,靳的还有些在里面没弄出来。衣柜里的衣服毛巾都是新的干净的,温珣拿好了换洗的,走向浴室。


    他身子愈发重了,前三个月不显,愈后面愈显,竟是比女子怀胎看着还要更明显些。


    水流声哗啦啦响起,浴缸光滑不好着力扶着,温珣低低喘着气,慢慢跪在了浴缸里。


    完全难以置信,除了最开始那口酒是他们共同喝的,后面那半瓶酒都被带上去给靳越凛喝了,剩下半瓶浇在了自己身上,但也被他尽数舔了喝了。


    明明那么多安眠药,那人竟还有那么大的精力来折腾他!


    温珣嘴唇一手扶住肚子,一手的手指艰难地一点点把那东西往外引,淡色花瓣儿似的嘴唇紧紧咬住,抑住将要脱口而出的呻银,玉白的脸上、身体上蒙着一层亮晶晶的薄汗。


    第30章 车站


    花洒水流声响起,白色黏稠的液体一并被冲进了下水口。


    温珣是真的筋疲力竭了,从浴缸里水淋漓地出来。


    伸手去拿毛巾、衣服,穿裤子时低头看了眼,膝盖才跪了这么一会儿,竟是已经红了。


    还好不算太明显。


    他靠在洗手台上,慢慢地给自己穿上裤子。


    想到客厅里应该是开了空调,温珣又拿了个干净的浴巾披在了肩上,推开了门。


    周暨收拾完桌子正靠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调着电视,余光瞥到他出来,忽地一下愣住了,接着不太自然地换了下坐着的姿势。


    “你怎么,你怎么”


    温珣朝着这边走来,霎时间传来一阵蕴着某种花香和果香的好闻的水汽,周暨情不自禁吸了一口,连思维都出现了刹那间的空白。


    温珣眉间皱了下:“吹风机呢?”


    他现在头发长,如果不用吹风机,自然干需要比较久的时间。


    “洗手台下面的第三个抽屉里。”周暨下意识回道。


    温珣哦了声,重新转身朝着浴室走去。


    发梢上一滴未干的水顺着发尾末端滴落,滑进了纤白脖颈更深处。


    周暨无法反应地盯着,一直到温珣重新走进了浴室,门砰地一声关上,才猛地如梦惊醒。


    服了,这小婊子也太会勾引人了。


    他怎么早不洗、晚不洗,偏偏挑吃完饭他还没睡觉的时候洗,所谓饱暖思淫.欲,温珣是不是在暗示他什么。


    周暨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严肃思考中。


    五个月,一般来说过了三个月就可以做了,据说怀孕中的人需求更强烈,如果温珣需要的话,反正他从靳越凛那里出来了,不可能再去找靳越凛,其实有需求很正常,温珣与其去求助一堆死物,不如


    如果他真的来找我,那我要拒绝吗,不不,这小婊子最会拿乔了,万一一开始惹了他不高兴


    他乱七八糟想着,浴室门被再次打开了。


    温珣已经穿好了外出的衣服,简单的T恤长裤,黑白两色在他身上显得异常调和。


    微长的黑发垂在脸侧面容姣好,衣服下小腹怀孕凸起,竟真有一种圣洁温柔疲惫的母性光辉。


    周暨喉结滚了滚,温珣问他:“最近的派出所在哪儿?”


    “哦,嗯,啊?”


    “我要去补办证件。”


    周暨有些不满:“你就非急着这一天呗。”


    温珣没理他,径直到了门口穿鞋,准备自己出去,找个路人问问就好。


    周暨从沙发上一下站起:“行了行了,我开车带你去,可以了吧。”


    他嘟嘟囔囔着:“烦人精。”


    温珣在他脚上用力踩了下,不顾他疼的龇牙咧嘴,率先推门离开了。


    说是麻烦,其实办起来也快,工作人员好奇地看他的肚子,又怕是什么肿瘤恶性病,也没敢多问。


    最后还是路上跑耽搁的时间多,一趟流程走下来,等到下周就可以拿到补办的新的了。


    晚上回去的时候,周暨让他等一下,自己去拿了趟快递,递给他。


    温珣拆开看了看,是一部手机。


    见他似乎有不要的意思,周暨冷笑了声:“你放心好了,我不是靳越凛那样的变态控制狂,没有往别人手机里安定位器的癖好。”


    “他不是。”温珣按下开机键,淡淡道。


    周暨没反应过来顿了下,接着手上就被塞了不要的包装袋,温珣:“谢了,银行卡解下来后,我会还你钱的。”


    等等,你不要的包装袋给我干什么,不是,谁稀罕那点臭钱了


    他其实这次过来是早就有预谋,铁了心推了一堆通告,只说自己要闭关创作音乐。


    本来以为温珣会吵着要去打工赚钱或者折腾点别的,但对方似乎就是很安心地踏踏实实住下的样子。


    每天看看书,做做饭,摆弄摆弄花,中间出去做了趟产检。


    踏实得周暨都觉得不可思议了,这太不像是温珣的性子。


    经纪人已经给他打过很多次电话了,都是催他出去继续活动的,周暨头几天都是不耐心地挂了。


    直到最后一次,经纪人涛哥打来后吞吐沉默良久,还是在将挂断前开了口:“最近,有人在打听你的消息。”


    周暨将要按挂的手指一停。


    涛哥说这番话时显然也是经过了一番挣扎纠结,真说出口后倒也松了口气:


    “对方来头很大,我就是和你提个醒,也当全了我们这八年的情分了。”


    周暨面色一点点凝重起来。


    那天的事,到底是被靳越凛怀疑上了。


    “谢了,涛哥。”


    冯涛哎了声,电话挂断了。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市景,半晌嘴角扯了扯。


    这人势力是大,但是再大,z国这么大,人进去就跟一滴水融进茫茫大海似的,真要找人难如登天,更何况温珣不愿意见他。


    再说,连他当初白纸黑字确确实实发现温珣怀孕的时候,都是震惊惊诧了好久,才真的接受。


    只是凭借一个根本没可能的猜测,谁能真地想到男人也能怀孕。


    白费功夫。


    周暨收了手机,转身回屋内。


    温珣靠在窗边的躺椅上,腿上盖着条印着小花的薄毯子,睡着了。


    午后阳光斜斜洒在他的身上,温珣毫无防备地闭着眼,双唇微微张开,雪白侧脸干净美好。


    周暨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从青春期情爱萌动,心头就始终烧灼着、燎舐得他整夜干渴睡不着觉的感觉,直到这时,才稍稍找到了缓解的办法。


    跑出去又怎么样呢,最后,不还是回到了我身边。


    他唇角意味不明地动了动,出门离开了。


    门被咔哒一声关上,本该熟睡的温珣睁开了眼。


    发现温珣不见是在一个午后。


    温珣说要去倒腾一个新吃食,拿着一堆器材在厨房叮叮咣咣。


    这种事很常见,温珣出不去,也没有别的娱乐活动或者正事工作,闲下来就研究这些吃的。


    他很兴致勃勃的样子,周暨也懒得在这种事上和他作对扫兴,索性就由他去。


    总归早上吃得饱,这里也就他们两个人,午饭晚不晚一点没什么的。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不知不觉竟是睡了过去,再迷迷糊糊有意识时心里第一个想温珣那新花样做好了没,怎么还不开饭。


    接着心中陡然一悸意识不到不对,噌地翻身坐起来。


    厨房哪里还有温珣的影子!


    与此同时,连转了几趟车又换了几身装扮的温珣已经上了城际大巴。


    他身上除了证件什么都别的没带,帽子压低盖住面容,坐在座位上假寐。


    开玩笑,不走留在那里,等着靳越凛找上门来。


    温珣抿了抿唇,忧虑自眼底蔓延。


    周暨知名度太高,哪怕这几天都没下楼,但只要出来进去,就一定会留下痕迹,靳越凛早晚会发现。


    再说,周暨居然还说靳越凛变态,他自己都在卧室客厅安了摄像头!


    门一直都是内外都锁着的状态,这几天的进出都是他们一起进出,唯一一把钥匙一直都在周暨身上,如果不是他提前观察、又耍心思摸到了,就跟被变相软禁了一样。


    温珣向后靠在座椅上,轻轻呼了口气,安静看着窗外急速靠近、又呼啸远去的风景。


    肚子已经圆润隆起了,哪怕不刻意关注,都没办法忽略它的强烈存在感。


    那日别墅沙发内的问靳越凛喜不喜欢孩子,和后面那个预知一般可怕如影随形的梦魇。


    温珣双手默默放在了肚子上。


    那是一个保护得近乎执拗的姿势。


    他不会像豪门恶毒配角那样,带着孩子哭闹着上门认亲,要分一杯家产的,靳越凛不喜欢孩子,他可以自己一个人照顾好宝宝,不用他费心的。


    这个宝宝奇迹般出现他贫瘠苍白的生命里,是上天重新给他的家人。


    他要好好保护它。


    宝宝最近真的很乖,跟着他颠沛流离,也没有折腾他闹他,连晚上睡觉都乖乖的。


    温珣声音放的很轻:“对不起”没有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他心里面再一次想到自己重新联系好的去处,脑海中又一遍遍过着规划着早就规划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未来。


    终于他在这一遍遍重复中,寻到了一丝安全感,温珣手轻放着肚子,紧绷的精神一点点松懈下来,连日疲累来袭,渐渐睡着了。


    另一边小区单元房外


    叮咚,门铃被按响


    周暨一把踢开椅子,看从门口摄像头传回来的影像。


    靳越凛


    男人一身装束全黑,本就凌厉的眉眼愈发显出本身的压迫感来,头发向后梳起,眼底赫然全是血丝,看得出焦躁暴怒压抑到了极点。


    周暨在门内面色阴沉站了良久,靳越凛却是没有再等他开门的耐心,但又顾忌着温珣也许在里面怕吓到他,身后拿了专业撬门开锁工具的人停在原地。


    最后,还是周暨开了门。


    刚被打开的一瞬领口就被揪住,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狠狠一拳。


    周暨当然不可能站着让他打,两个人瞬间就动起手来。


    “温珣呢?”


    “什么温珣?十年了,你还对他念念不忘啊,还是你从哪儿包的小情儿。”


    这话一落下,周暨腿上就被重重踹上,两个人扭打着撞在饭桌上,碗碟承受不住噼啪被忽下去碎了一地。


    “那天在药店的人就是你!”


    “是我又怎么样,我在那儿跑通告,和女友一块儿去趟药店怎么了,靳总未免管的太宽了些。”


    靳越凛生挨下这一拳,那天的场景再度浮现在眼前。


    身材高挑的人上身被遮在宽大外套里,露出的手腕细瘦,却只有肚子不合时宜突兀地隆起。


    也是因为那怀孕一般的肚子,让他认为了那是一个女性,明明都站到眼前了,又硬生生放他离开了。


    可是如果不是呢?肚子隆起有很多种可能,假的垫的,但当时近距离下那么真,和寻常其他女人怀孕没有丝毫差别,如果是假的他应该能很快看出端倪。


    如果不是假的呢,肚子隆成那样必定是不正常的,要么就是有了巨大的难以挽回的肿瘤、病症,要么


    靳越凛心中一沉,一把甩开了周暨,去屋子里探查的人已经回来了。


    没有说话,但静默已经表明了答案。


    温珣不在这里。


    周暨指骨用力擦了下嘴角的血:“疯狗。”


    靳越凛单手插在裤兜里,两个人身高体型不相上下,谁都真讨不到好。


    但等他真的那么看人时,那种经年位高权重沉淀下来、完全成熟鼎盛之年男性的无形压迫,到底是更迫人一筹。


    “内弟,我现在还这么叫你一声,完全是看在当初还在温家时,你替温珣挨过打的份上。”


    “记清你的身份,你哥现在已经够惨了,别再让他还要给你收拾烂摊子。”


    周暨额头青筋在内弟这个称呼出来的一瞬间就爆出来了,没等他发作,靳越凛已经转身大步迈出了房门。


    那群黑衣人依旧沉默,来时潮水般用来,退去时也如潮水一般,几秒之内退的干干净净。


    如果不是餐桌上的一片狼藉,和明显被翻过的家,恐怕他都要以为刚刚那些都是错觉。


    保镖队长都不敢去看自己老板的脸色,为了找小少爷,几乎把B市到N省全翻了个底朝天搅得天翻地覆,饶是如此,最后也跑空了。


    “接着去找。”靳越凛拉开车门:“去挨个问,他才走不超过70分钟,跑不了多远。”


    其实他心已经沉了下去。


    经过这两次,温珣绝不会再把地方选在B市附近省的城内。


    最怕温珣直接一趟十几个小时的长途火车,到时候就真的是泥牛入海,找到人的机会针尖般渺茫了。


    不过Y市毕竟只是个地级市,经济不够发达还没有高铁站,如果温珣要走,必须得到更大一级的城市。


    靳越凛深深呼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还来得及。


    确实如他估算的没错,温珣这一趟城际大巴的终点站是L市汽车站。


    不是Y市所属的那个大市,比较远,也比较曲折,最大程度上避免被发现追上来的可能。


    虽然他不觉得周暨有那个智商。


    他有办法估算得正好是城际大巴出发的点,却没办法对上高铁火车的点。


    这次的目的地,是一个很南边的小城。


    临海,四季都很暖和,花卉繁多,生活节奏并不快,很适合定居。


    温珣坐在候车室的座位上,就着矿泉水,慢慢啃着一个干面包。


    他又觉得自己有些疑神疑鬼和小题大做,也许靳越凛并不会太在意一个骗子的去往。


    当日是震惊暴怒,如今八天过去了,也许温珣这个名字,会随着那些不好的情绪一样,慢慢淡忘在靳越凛的生命中吧。


    他们本来就是两条不该相交的线,十年前是商业联姻,十年后是一纸合约,强行的交集,最后到底是走到了原本的分开的结局。


    温珣咽下最后一口面包,看看时间,该检票了。


    但他抬头再一看,屏幕上显示绿色的车次忽地跳了下,变成了黄色,旁边多了个括号【晚点】。


    温珣握着水瓶的手收紧了下,某种他都不知何缘由的不安再次笼罩了他。


    犹豫了半分钟,温珣还是起身,找到工作人员后询问这趟车是怎么了。


    工作人民带着歉意的微笑:“实在不好意思旅客,K省最近夏季暴雨太多了,列车可能要晚点30分钟,请您等候一下。”


    “半个小时”温珣喃喃道。


    没事的,应该是他多心了。


    温珣重新坐回了座位上,等待着晚点的半个小时过去。


    仿佛在抗拒什么,又像是在期盼什么,大概连他自己也隐约感觉到。


    这次走了的话,可能真的见不到了。


    温珣无声哂了下。


    费心思以为留下的最后记忆是完美的约会、烛光晚餐、欢好夜晚,没想到最后命运兜兜转转阴差阳错,竟是对面不相识、擦肩而过。


    广播员已经在播报检票了,温珣慢慢呼了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朝着检票口走去。


    人群队伍排的很长,又因为检票机正对着太阳,人脸照的并不清晰,检票速度也不快。


    温珣慢慢跟着人群向前移,忽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温珣!”


    温珣猛地回头。


    靳越凛风尘仆仆,奇迹般出现在了高铁站内。


    靳越凛本来时间就不够,都不知晓温珣到底上没上车,喊一声只是做最后的不甘的挣扎,终于在温珣回头的瞬间,两个人对上了视线。


    ——温珣还没走!


    ——他怎么在这里!


    温珣面色一下惨白,下意识捂住挡住自己的肚子,接着转身就要跑,然而迈出第一步他就知道自己犯了大错。


    他跑错方向了,应该往检票闸机里跑。


    温珣心中惊惶失措,恍惚间只听到风声从耳侧呼呼而过,人群细小的惊呼议论声传入耳膜,心脏扑通扑通剧烈跳动,接着口鼻开始喘不过气。


    没有用,他根本跑不过靳越凛,而且还要护着肚子,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惊慌之下温珣腿跟不上身体,脚一滑竟是要摔倒!


    身体骤然失控,温珣甚至都来不及做出稍微防护些的反应,眼看就要重重砸在地面上,身后忽地扑上一个身体,在最后落地时硬是生生上下掉了个个儿。


    他摔在了肉垫上,那人似乎闷哼了声,手臂却是铁箍般牢牢按住了他,接着跟没事人一样翻身而起,温珣只觉得两手都被反拧在了身后。


    那人贴在他的身后,炙热吐息就喷洒在他的最敏感的耳侧,开口声音沙哑真如某种可怖饥饿了半个多月的大型肉食猛兽般:“抓住你了……”


    那种感觉太过可怕,实际上从刚开始跑开始,他就觉得眼前一切光怪陆离,仿佛重新陷在那个噩梦之中一般。


    无论怎么跑都跑不掉,人群的脸模糊而遥远,只有肚子越来越重,口鼻越来越难受,手脚发软,无处可逃的惊惶盖掉了一切。


    怎么办,温珣瞳孔轻颤着,他根本没有给肚子做一点掩饰,这个双手被反拧在身后的姿势,更是连蜷缩起来都做不到。


    被发现了……他会觉得我是怪物吗……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靳越凛一把抱起了他,大步出了高铁站,一把把人扔进了车里。


    保镖早就极有眼力见地下车了,宾利车坐垫柔软,内部空间足够大。


    靳越凛自己也坐进去,猛地关上车门。


    只这一会儿功夫温珣已经抱着膝盖重新将自己蜷缩成了一团,随着车门砰地关上狠狠颤了下。


    靳越凛伸手够他,然而温珣却像是预见到某种可怕梦魇一样近乎是尖叫着拍开了他的手:“你别过来!”


    靳越凛手上一痛,温珣打了人后又将自己团的更紧:“对不起,我不想再继续和你合约了,欠你的钱我都还在银行卡上了,我们以后,”


    当面说和什么都不说一走了之究竟是不一样的,温珣五指需要用力嵌进自己掌心里才能勉强让自己维持理智。


    世界仿佛变成了颠倒扭曲混乱的色块,像是有人要张开血腥利齿的大嘴吞下他嚼碎。


    好可怕,为什么,为什么会是我,我不想要的,我只是想留下这个孩子,别过来,不要……


    从真切被靳越凛抓住那刻手脚就再也使不出力气般虚脱发软,想要反抗逃离却根本没有办法,心中只剩下一层一层浓厚的连他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情绪。


    我怎么了?温珣有时心里也会疑惑地这么想,他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平时的自己了一样,失智、悲观、极端,他想要疼痛,只有疼痛才能让他暂时冷静下来继续思考。


    温珣看着自己的手腕内部,皮肤纤薄柔软,因为肤色很白的缘故都能清晰看到里面淡青色的血管,如果仔细凑近,还能听到血液汨汨流动的声音。


    咬下去是不是就好了?咬下去是不是就不会再这么痛苦?


    他着迷地看着自己手腕内部,焦急地想要恢复理智,唇已经碰到了手腕内部的皮肤,眼看就要咬下去——


    靳越凛抱住了他,一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哪怕汽车空间再大,同时有两个身高一米八以上的男性也是不够的,因此靳越凛抱住他的姿势堪称怪异,温珣控制不住无声地尖叫,唇张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靳越凛只是紧紧地抱住他,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那样不断地从上到下抚摸他的后背,亲吻他的额头、眉心:“没事了,没事了,圆圆,没事了。”


    “我在这里,没事的,我喜欢你,我爱你,不管是怎么样的你我都爱你,我爱你,温珣,宝贝,”


    他摸着温珣的肚子:“没事的,我不介意的,我喜欢的,没事的,不要怕,宝宝,不要怕我,”


    温珣说不出话,身后就是车门身前是靳越凛躲也根本躲不了,他的泪和靳越凛的泪一起滴在他的手腕上,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几乎是在哭:


    “宝宝,你怎么病成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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